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黄恽的博客) 名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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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洋山麓昙花庵

  太湖之滨,吕山西南,有一座小山叫渔洋山。这里面水背山,风景清幽。
  清初的一个晴朗日子,大诗人王士祯游览光福的玄墓山,在山顶,极目远眺,但见四周莽莽苍苍的群山,眼前太湖浩浩淼淼的水波,真是心旷神怡,尘虑都消。这时,一座起伏平缓的小山扑入眼帘,在阳光的照射下,小山显得宁静安谧,舒缓坦荡,别有一种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的神韵。王士祯回头问他的朋友:这是什么山?
  渔洋山!好一个渊雅轩豁的名字!
  王士祯望了好久好久,仿佛要把这座山收入眼中,并深深印刻到心里。
  此后,王士祯为自己起了一个号——渔洋山人。
  惯见泰山高峻的山东人王士祯,居然拜倒在江南太湖之滨一座幽邃的小山脚下,这是为什么?王士祯作诗倡导神韵,莫非渔洋山的风姿触动了大诗人心中隐秘的心弦?从此,渔洋山一直充盈着浓郁的诗情,让当时及后代的骚人墨客为之如痴如醉,为了寻找诗的“神韵”,更为了一种令诗的国度的人们引以为豪的文化,人们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
  是大诗人使得渔洋山名闻天下,还是渔洋山使得大诗人名闻天下?
  不问也罢。
  渔洋山实在是个好地方。有一次,大诗人沈德潜从米堆山到钱家磡,取道渔洋山,立即喜欢上了这里“泉壑窈窕,林木幽葑”的景致,油然产生了归隐渔洋之想。诗人总有些即兴的感怀,一回到红尘,就会忘却方才的念头,因此,他在诗里说“顿作遗世想”,还打算“他年拟诛茅,聊此息尘坱”,也许归隐渔洋是他心目中的一个梦想,然而到老也没能实现,成为永远的遗憾。多少年来,我的脑海中时常想象着一座不高的山,一个身穿古代衣冠的诗人,一盅江南醉人的酒,面对烟波浩淼五百里太湖,面对莽莽苍苍无涯涘天地,此人正举杯朗吟,春醪浅斟,酒气袅袅化作烟云,歌吟阵阵汇入松涛……
  
  
  渔洋山北麓渔洋坞有一座寺庙,叫昙花庵。昙花庵很小,香火却很盛。它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明朝初年,那位辅佐燕王朱棣登基的道衍和尚——苏州人姚广孝。自从朱棣杀入南京,建文帝不知所终以后,苏州人就一直不肯原谅这位“助纣为虐”的姚少傅,连他的亲姐姐也飨以闭门羹,给他个不理不睬。你一个和尚,干吗要起劲地搀和朱家的事?建文帝是个宽厚仁慈的君主,方孝孺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铁铉是个清正廉明的官老爷,你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祸连十族,剥皮楦草,一杀就是好几万人,好惨呐!苏州人心里总是这样朴素的想头,但他们不敢说,说出来就要掉脑袋,只能默默放在心里。姚广孝功成名就回到家乡,正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衣锦回乡,光耀门楣。不料很是扫兴,人们对他行些不冷不热的礼节,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语,看得出是不敢得罪,却又有心敷衍。于是,道衍和尚的功利心淡了些,一个人,食不过求饱,衣不过求暖,居不过蔽身,他还是读读佛经的,谈谈虚空的,功名利禄不就是梦幻泡影?到了官无可升,功难以酬,即所谓功高震主的时候,道衍是否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知道一个典故,朱元璋的太子曾劝谏父皇少杀功臣,朱元璋就把一枝浑身是刺的枣树枝丢在地上,叫太子去捡,太子被刺了手。朱元璋说,他在做的,正是替太子削刺的工作啊。于是,姚广孝选择渔洋山为他的退隐之地,《香山小志》上说昙花庵的前身就是姚广孝的别业。
  昙花庵小,小得精致。大门口的匾额有些来历,是“老名士”尤侗写的。“青莲现身”四个大字,铁划银钩,戛戛独造。“老名士”是乾隆御赐的称号,不是随便用用的名号,当时,尤侗感动得涕泗横流,磕头不止,这是皇上的知遇之恩啊。专制时代的文人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设身处地想一想,现代人会不会也感恩不尽?
  庵内有一件“镇庵之宝”,是一块明刻“鱼篮观音”菩萨碑。是因为碑的艺术性高妙,更是因为这一类观音形象的少见,它成了宝贝自有其必然性。观音像刻在碑的左上方,右手提一只细方格纹,浅口长把花篮,篮中有一条昂首翘尾、栩栩欲活的鲤鱼。这位民间雕刻家敢于把观音置于碑的一角,是他艺术的胆魄。这是一个世俗形象的观音,就像一个刚从渔船跳上岸的渔家姑娘,提着一天的收获,回家给父母作佳肴,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和勃勃的生命活力。在佛教塑像中,观音有三十三宝相,鱼篮观音是其中之一。
  嘉庆初年,小小的昙花庵已经荒废冷落了,阒无人迹。一天黄昏,古道上忽然来了一个怪和尚。他仆仆风尘,一脸风霜,右手持一柄铁杖,看上去足有百十斤,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昙花庵,庵门在他身后悄然紧闭。和尚名寄凡,头皮青青仿佛落发未久,袈裟崭然正是身份新定,他怪,怪在不诵经,不吃斋,不出去劝募钱粮,与一般的僧人迥异;他沉默寡言,形单影只;他身边没有小沙弥支使,事事躬亲;他从屋顶出入,机警地跳进跳出。他神秘得如同武侠小说中在穷乡僻壤绝壁悬崖苦修不辍的高手。他把庵门用巨石牢牢顶住,真是处处设防,事事小心啊。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简直就是一个暂时寄迹凡尘的天外来客。就这样,寄凡在渔洋山民的眼中由怪异变得熟悉起来。
  几年过去了,寄凡才稍稍放松了戒备,开始在渔洋山的乡村里招收几个学童,教他们《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取得一点微薄的束修。一过二十年,神秘地来,默默地死去。他的历史是一本尘封的书,藏在自己心头的最深处。
  到了道光年间,有人来到岛上,看到寄凡留下的铁杖,才神情凝重地说:此人曾是乾隆皇帝的御前侍卫,属于和珅一党,乾隆死后,和珅随即被嘉庆清算,此人见机不妙,星夜从京城逃出,削发更名,来到渔洋山麓昙花庵。
  也许他早已在陪伴乾隆游江南的日子里,就选择好了下半生寂寞的归宿。风光一时却没有发昏发热,自我膨胀,他为自己留下了一条万一的退路,寄凡实在是个智者。岁月流逝,昙花虽然只有一现的短暂,但昙花庵长在。这段故事,看起来像是小说,其实我对虚构不感兴趣,也是出自《香山小志•昙花庵》的一段掌故。
  如今的渔洋山,环太湖的公路已经开通,山前是遐迩闻名的太湖大桥,山上渔洋山庄正依山而筑,山后的昙花庵已不再是个隐居避祸的所在,这里业已成为新兴的旅游胜地,历史的烟云散尽了,留下的永远是人类生活的拖曳不住的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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