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黄恽的博客) 名博

*本博客文均可转载发表,但必须预先征得同意。*联系邮箱:huangyun_7788@163.com*重拾失去的记忆小百姓活在世上,只有生不逢辰和生正逢辰两个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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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的褐色瓶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小镇给我的印象有点阴郁,这种阴郁究竟是由什么促成的呢?有一段时间,父母把我带到祖父母的小镇去,到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就拿出零食给我大嚼,这是难有的待遇,正当我吃得高兴时,父亲就那么一晃,撇下我走了。我要过一会儿才察觉父亲不在,放下零食每个屋子寻找,才知道那么一晃的结果,就大哭。
  我自幼是在外祖母家的,如今要留在祖父家,便有些恐惧,更多是绝望,一个熟悉的环境对幼小的孩童如鱼得水,而陌生意味着没有玩伴没有闲逛的场所。父亲走了,一时半回不会回来,而那刻意的“逃避”,于我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我从此知道抛弃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而处在这样的境地里的人有多么无助和无力。
  外祖父家有一间地板的房间,一间却是泥地。房里那种泥地很特别,地没做平,是没有经过夯实的,就好像只是造好房子后把土挑进去就成的那种。地上有一处处鸭蛋大的突起,不习惯就硌得脚底不适,乳突的部分因为经常走动,就磨得发黑发亮,而凹下的部分还是原来的土色。这地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吸水,水落地上,表面就成泥浆。家有一个藤做的躺椅就摆在那泥地上,我即时占据了躺椅,更加嚎啕起来。
  自然,第二天开始我的绝望就得到了缓解,没有玩伴,就牵着祖父的手到门前走走。祖父有几个街坊邻居,是那种年龄相近的老头,无事的时候,就端个凳子坐到街的对面,沿河的树下闲话,那是莫谈国事却又坚持让大家大谈国事的年代,大家也就无话可说,话话桑麻也难,因为那时的物价是那么平稳,风调雨顺与你无关,灾祸可以说么?说起来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回顾以前更是犯忌,不是在妄想复辟,希图变天么?总之禁忌很多,祖父显得非常沉默了。我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说过一个话题,那是西游记。一个老头说:猪八戒其实是一只肚子,沙和尚是一副肚肠,祖父好像很赞成这个说法,还补充了什么,而我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眼前的河里去了,滔滔的流水与名来利往的船只还有那么点可变化的风景。
  后来,我每为那个老头的说法疑惑,我不知道当时他们提出了什么证据,何以有这样希奇的理解,直到几十年后,我才在一本明清什么笔记中看到这样的说法,疑惑冰释,不,疑惑则更大了,这个说法来自民间?还是这个老头居然读过这本笔记?野有隐逸,那个时代自然是可能的,那老头是否是什么学问中的高人,我就这样交臂失之了?人生的遇合就这么一刹那,商山四皓如果没有张良引荐,或许不会在历史上留名吧。
  河中的船看多了,自然也厌,不过还有每日早晚的两班轮船,吐出旧旅客,吞进新旅客,然后掉个头,那汽笛与放蒸汽的烟囱的砰砰声大概是小镇唯一的噪音了,却也起了晨钟暮鼓的作用,提醒小镇的人们,早饭与晚餐的时间到了。有时候晚饭也有荤菜,祖父总不忘说:“不要到外面去说,人家会想:你们晚饭还要吃肉?”现在看来,或许会感到夸张,然而这是真实的,为什么?以后再说。
  居委会的会议是为四类分子设的,定在星期天的下午一时,到时候祖父就牵着我的手同往。所谓四类分子,就是地、富、反、坏,我不知道祖父属于哪类,但无疑他四类必居其一,于是就必须过过“集体生活”。也没有人招呼,找一个角落落座,这些分子们自然都是一个镇上的熟人,希奇的是居然没有互打招呼的,就这么在冷冰冰的熟人中坐下来,读报开始了,这就是我说的让大家大谈国事了,国事而“普及”到这个程度,对过去“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人们提供了一个锻炼记忆、考验记忆的绝佳机会,因为报上的话,听过后不但要记住,而且还要会复述,甚至变成自己随时可以拿出来回答的话语,人们认真地听,不敢有半点懈怠,而我却即刻拥抱了无聊,只看那墙上滴答的钟,终于还发现了墙上的马恩列斯毛,斯是将军一样威武的样子,毛则随处可见,引不起兴趣,注意力转到马恩列上来,马的脸都是毛,甚至胡子的兴旺有胜过头发的趋势,列则很光,头光,下巴也光,恩则处于两者之间,他的位置也真在两者之间,毛则往往分庭抗礼,站在正墙上,或马恩列斯的对面。看着看着,忽然有了惊奇的发现,那就是:他们胸前怎么都有一个褐色的瓶子?颌下是一个褐色的瓶盖,下面稍细,然后分明是一个同样褐色的瓶子,记得有一个瓶子上面还打着格子。从没见过把瓶子放在胸前的人,或者正是他们成其为伟大的原因,然而不然,斯与毛却没有。这瓶子是装什么的呢?会不会是冷天暖脚的盐水瓶?他们放在胸口了。这个谜存在于我的心中有几年,无形中增加了我对他们的敬意,毕竟是特别的人,才能站到墙上去。这样惊奇的发现,大人们却没有感兴趣的,我也不问。
  会议结束后,祖孙俩就牵着手走回去,路上祖父总是显得不愿见人似的,而我因为怀着发现瓶子的秘密,把漫长的路印记得极短。一眼就看到河对面那棵特高大的银杏了,家也就不远了。
  那年我五岁了,第一次从画像中看到领带这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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