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黄恽的博客) 名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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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新写了一篇.
  
  后院是人家的后院。
  自土改之后,祖父就没有了产业,连自己的住房也剥夺了,由政府重新分配到别人的住房里寄人篱下去了。不,即别人的住房也已经不是他的所有,而成了公有。那人家于是就紧一紧,缩一缩,均出一间半房来,给祖父一家安身。虽说是国家公有的住房,却总是有寄人篱下的别扭,那家人看着过去属于自己的房子,被外人占有了,仿佛眼中揉了金屑。
  家是别人的家,后院是人家的后院,我总在心中暗藏这样的阴影。
  到后院去要走过人家的厨房兼饭厅,人家总瞥上一眼,无言,却能领受到目光的压力,无形却有心,总是后来的无奈的入侵者啊。于是,走路的脚步也自然放轻,开门也为那刺耳的支嘎声惊心。因此,我也不常到后院去,只是住房的仄狭,使人无法在那螺蛳壳中镇日回旋,一直在祖父母眼前晃呀晃的,心里不烦也会变得不耐,心里烦就更加不耐烦。于是,倏的一下,我会悄悄来到后院透口气,为生存的无奈。
  后院也并没有什么,鲁迅的百草园?不是。不过是个荒圃,瓦砾遍地,一株桃树而已。围墙上爬满薜荔,时有壁虎出没,那种难看的灰黑色,粗陋的皮肤,正好和粗糙的黄石垒成的墙相配,说是保护色吧,干吗不生一种漂亮的保护色,譬如薜荔一般的绿色?对于一个儿童来说,后院既有着好奇,又有着无名的惊惧,雨后曾有癞蛤蟆乱跳,是无须说的,一次就盲目地扑到裸露的腿上,癞蛤蟆跌出一个跟斗,晕了半晌才翻身爬起。即晴朗的日子,走在嘎嘎作响的瓦砾上,去看那奄奄一息,容它自生自灭的桃树,也不是一个儿童感兴趣的,那么来做什么呢?桃树上有晶莹透明的桃胶,琥珀一般,是可爱的,间或还有胡蜂在转,耐心地与树身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对树身怀着某种敬意似的,然而一眨眼,它就找到一个圆孔钻进去,用后腿扫出些咬噬之余的“牙慧”来。围墙有些年月了,显出阴暗神秘的暗淡来,薜荔缠在上面,丝丝缕缕的络着石缝,拼命想把崚嶒的碎石连缀起来,这些场景都能在以后的岁月里闪回到脑中,记得童年时代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后院。
  围墙东南角,有一扇柴门,是我后来发现的,是隔壁人家,又一个人家的后院。院子紧靠这边,从柴门望过去,有葱郁的绿,圆而肥大的叶子长满绒毛,一根根笔直的杆挺立着,后来知道那是苎麻,与这边相比,只隔一堵墙,那边却是潮湿的,青苔的世界。苎麻中一条蜿蜒的小路,没有人走而生着杂草。主人是个老妇,佝偻着腰,无声息的出没,大概是照看她的苎麻吧,每见秋后在家里纺织,原材料就是那些麻的韧皮部,粗而结实,色白,却曾经来自那浓浓的绿,而她身上的衣服就出自她自己的手,颇有原始风味。老妇是有丈夫的,据说还是本地在上海工作的人,赚着一份令小镇居民羡慕的工资,据说——据说那老妇在那青春年少的光阴,忐忑中嫁了过去,然而第二天就从上海跑了回来,哭,尽哭,为什么?不知道。就这样继续依父母而活,再然后,就一个人顽强地生存下去。因为事涉闺秘,究竟是永远没人知道了。而年轻的“老妇”,就那么孤独的生活,终于老下去,成了后来的老妇。因为生活拮据,她曾一度到小镇的酱品厂做工,一个冬天,无力走过那座必经的横跨南北市河的高高的水泥桥,就一步一步地爬了过来,终于爬到家了,却再也爬不起来。祖母经常说到这事,有别人难以体味的感慨,总是以“真是苦黄连啊”来作结。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总把老妇的婚姻经历与张爱玲那炉香的故事联系起来,或许与性事有着某种隐秘的关系,才那么促迫地逃回来,却又难以开口,那个时代啊,就只能寂寞地活下去活下去然后死。平淡的后院似乎比平淡的生活多少多点色彩,虽是荒伧而寂寞的,但有风有云有活动的空气,可以多呆一会儿,如果不是被蚊子追击得厉害的话。
  隔壁院子的老妇正踽踽走来,白发穿过绿色的苎麻,缓慢如动漫的效果,我在柴门边看,忽然传来了祖父叫我吃饭的声音,从别人的房子透到别人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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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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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ysioc2007-09-06 12:13
    不是你提起,我是都忘了。不过那碎瓦和桃树却还依稀在印象里。还有那“苎麻”好像也是有的。现在想来,祖父母房里那凹凸有致的泥地在漫汗零落的记忆里似乎还约略清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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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uangyun2007-09-06 12:55
    回想一下就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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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uangyun2007-09-06 13:07
    房里那种泥地是很特别的,地没做平,是没有经过夯实的,就好像只是造好房子后把土挑进去就成的那种.地上把有一处处鸭蛋大的突起,不习惯就硌得脚底不适,乳突的部分因为经常走动,就磨得发黑发亮,而凹下的部分还是原来的土色.这地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吸水,水落地上,表面就成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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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ysioc2007-09-06 15:01
    呵呵,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