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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26 11:41浏览:1620

 

平实叙述中的反转魅力

武晨雨

 

 

在2013年伊始的文学刊物上,读到了几篇颇有诚意的小说。这几篇小说都抛弃了艰涩的文字,奇诡绚丽的语言,向着平实方向前进,却直逼人内心深处。不论是平凡人心路历程的探索,还是生活中真实可感的悲凉,抑或隐退于历史背景下的传奇记事,都收起了故弄玄虚的刻意卖弄,以平实顺畅叙写文学。但平实并非平淡无奇,去用心揣摩这几位作者遣词造句的精准,写作手法的巧妙和埋在字里行间的深意,总会让人眼前一亮或会心一笑,同时也在仔细品味后更掩卷深思。

 

 

宋尾:《最冷漠的人》,《长江文艺》2013年第1

文章开头直截了当的一句“她是我见过的最冷漠的人”,结尾也不忘重申“她依旧是胜利二路最冷漠的人”,读完全文后,作者在标题的反语用意显而易见。张嫚子没有得到尊重的日子里尝尽了人间冷暖,在落难时亲身经历了街坊们的避之不及,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自然学会了用刻薄的话语和冷淡的为人保护自己,用“挑衅和狠劲儿”回应每个打量她的眼光。如果这被称为冷漠,那么在她为维持生活而“卖麻花”时,鄙夷嗤笑又的街坊们,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冷漠?张嫚子受辱,唯有肖三挺身顶罪,日后揪出元凶,还张嫚子公道,也证明自己清白。肖三或许是出于年少时的爱慕之心,但他又怎么会不懂顶下这样的罪名又怎么样的后果。但这样惊天的大事,日后被问起当初的选择,也仅仅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为了让她“活得像一个人”。

当初一个不说感谢,一个不顾清白,落难时期咬牙挺过的两人,这样的感情不需要太平盛世的一纸婚约来确定名义,也不需要当初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来评判。街坊这时的嘘寒问暖不是“关怀”,而是自以为是地洗去张嫚子身上被强制贴上的有色标签,还沾沾自喜为功德圆满的善事,更显人情淡漠。这种“关怀”不仅玷污了肖三当初慨然顶罪日后默默守护的一片丹心,也看轻了张嫚子冷漠外表下内心的骄傲和自尊。而当这种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人际关系在现实中真实可感时,无疑更令人心寒。文章最后,肖三“直硬地挺立在她家门口,努力想要保持最后一丝尊严”,“从此不再经过张嫚子就爱门口,甚至不许别人提到他的名字”,当张嫚子用“冰窟样的眼神和冬天般坚硬的姿态”冷漠对待上门提亲的人时,我想她的心里对“冷漠”一词有了自己的定义。全文“冷漠”一词贯穿首尾,有着极为讽刺的意味。

 

白天光:《三桥镇的野厨子》,《当代》2013年1月 

白天光在这篇小说中沿袭了其解读东北人文精神的选材特色,将故事地点放在距哈尔滨 二十五公里三桥镇,对关东人民的生活和人性进行挖掘,但却一改其《鬼塘》、《秽石》等小说中诡秘怪异的写作风格,用温和的语调将几个故事娓娓道来。以饮食文化作为地方风土人情切入,描写当地历史文化内涵和人生底蕴,自市井风俗派起变蔚然成风。白天光用几个故事片段从不同侧面向我们展示了一场有滋有味的关东盛宴,蒋家酱大货、黑锅大菜、大芝子臭鱼馆、刘家上刑饺子……文中用大量的字句描述的这些关东菜系,似乎只看到名字,就能嗅到原汁原味的关东特色,叫人垂涎欲滴,直呼过瘾。但作者想表达的远不只是三桥镇的风俗文化和审美情趣,《三》中同样延续了白天光小说中对人性探索挖掘的精神。三桥镇的厨子都是贫困出身,没有文化却有自己做人的道理。他们对待自己的手艺和祖上的秘方无比珍重,绝不容外人插指或外传,但遇到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则互相切磋甚至慷慨相赠。当初蒋百顺爱惜陈保江聪颖,告之其祖传秘方时一定不曾想到,自己突然辞世后未能及时告知子孙的秘方,由陈保江原封不动地归还蒋氏,才保得蒋家酱大货不致失传。这就是三桥镇厨子的做人道理,正是这种淳朴和义气,成就了三桥镇光明磊落的经商风气,就连来偷学大芝子臭鱼馆的小厨子也被这种坦荡感染,临行前坦白了自己的初衷。江山易代不改三桥镇的民风,管你是地主山匪还是官吏军队,这些“野厨子”们只管好好做菜好好做人,反而活得自在,活得受人敬重。

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华丽奇诡的辞藻,只有悠闲舒缓的节奏和随意流畅的行文,像是徐徐展开的一幅画卷,像是小火煨出的甘甜清汤,让人读后不觉心向往之。想在清风微雨之夜拎一盏油灯,在打样后的三桥镇巷弄里穿行,去一探各家老字号匾牌后藏着的一段段引人入胜的故事,去想象那些所谓的“野厨子”用手艺和人格书写的千古华章。

 

徐皓峰 《国士》,《当代》2013年1

三桥镇互帮互衬和乐融融的同行关系,在徐皓峰的《国士》中演化成刀光剑影和针锋相对。或是习武之人本就比厨子更有胜负欲望,或是“国考”“国士”这样的称谓更令人热血沸腾,小说开篇便是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小说写郝远卿和石风涤之间,或者可以说是郝远卿单方面引起的武术比拼,全文虽以郝远卿的五年前后的沧桑对比为首尾,但读者心中的主人公非石风涤莫属。

徐皓峰对石风涤显然倾注了自己的理想寄托,用老练的语言和沉着的叙述塑造出一个铁骨柔情的真英雄,一个真正懂得习武之道的“国士”。石风涤活得风雅。精通武术,功力在国术界令人仰止;爱好丹青,终抱得知己归。石风涤活得洒脱。不执著于国士虚名,对有意挑衅的后辈仍存爱才提携之心。石风涤活得磊落。对艾可丹毫不掩饰爱慕欣赏之心,在注视爱人的柔情中含笑辞世。在与郝远卿、梁少唏、唐几谓几个显得急躁的后辈急功近利的对比中,石风涤无疑展现了一个老江湖的老成历练。

文章不疾不徐的展开五年间人事沧桑,读来莫名的熨帖安心;但在几个重要的比武场面,则以格外内行精准的用词铺陈开来,让人直呼过瘾。郝远卿的武士奖牌为文章首尾,结尾与开头呼应,五年间经历沧桑仿佛小山般重叠于眼前,读来余韵袅袅,令人无限回味。

 

李铁:《白桦林》,《长江文艺》2013年第1期   吴君 :《花开富贵》,《上海文学》2013年第1

 

《白桦林》中对惠芳这场“对模式化生活的反抗”的离家出走是这么描述的,“她已经预谋了足够多的事情要在这一个或两个星期内完成”,“在她的预谋中,她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虽然小说一直用“预谋”的字眼表示惠芳的出逃,但读者能从行文中感受到,惠芳的逃离并没有强烈的目的。在这场原本可以是略带浪漫色彩的逃离中,我们看到的是她不断的思想斗争,期望家人紧张她的出走,又不希望被家人找到;在新环境生活时不可自制地担心女儿,却略着幸灾乐祸和报复的心情幻想着家人离开她后生活的杂乱。在李铁冷静平稳的叙述中,读者能感觉到,惠芳在自己导演的这场逃离戏中充分享受着痛心和惬意,也同样被这份复杂的感情折磨。她到底想要躲开什么?遇见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仅仅需要“从一个极度拥挤的地方来到这么一个宽阔的地方”,亲眼见过心中憧憬的“大片大片奶白的白桦林”就能够安心。在与“林城的狼”聊天中,她已不自觉的将遥远的白桦林憧憬成自己的出逃之处,似乎只要亲眼见到了,就算是完成了一场仪式。小说以《白桦林》为题,虽然行文着墨不多,但作者用意已然明了。这场心怀浪漫的旅程后,惠芳终究踏上了回家的路,回到之前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生活。

一个是狼狈的逃离,一个是尴尬的回归,有着不尽相同的目的,却要面对同样的怅然若失。吴军《花开富贵》中的王研霞怀着满心的温柔和感伤回到阔别十年的家乡,期盼能见到家人信中描写的光明温暖。但和惠芳一样,王研霞也很快意识到,所谓的憧憬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离开家乡十年的人,甚至家人对她的突然回来感到局促尴尬。读完《花开富贵》全文后,体会到作者命名的用心。家人弟弟自欺欺人的描述,陌生男人逃避真相的幻想,对比亲眼目睹破败陈旧的现实,令人心酸又心痛,《花开富贵》一名更令人触目惊心。一个像是“成了多余的人”,一个成了“闯入别人的领地”,惠芳和王研霞的迷茫和窘迫或许连她们自己也不能明白。这场令他们自身激动不已的逃离和回归,被周围的人视若无睹,内心的激动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无趣的耷拉着,成了闹剧一场。

值得注意的是,两位女主人公在或逃离或回归的道路上,都邂逅了期盼可以将自己带入梦想生活的异性,但之间暗涌的情愫却又都无疾而终。“林城的狼”对白桦林的描述显然勾起了惠芳心中的向往和憧憬;“火车男人”身上莫名的家乡味让王研霞几近倾心,但她们在亲眼见到自以为的“梦想”后,不得不从自己构筑的梦境中醒来。面对关阵失望疑惑的目光,惠芳以沉默回答,转身踏上回家的车;而在“火车男人”竭力描述的海市蜃楼前,王研霞则用自嘲和刻薄道出事实,让其逃之夭夭,再次与家乡正式告别回到现在的生活中。

两篇文章都是平淡如水的风格,甚至连邂逅倾心这样的戏码作者也吝啬的直白带过,某些地方读来甚至略显絮叨,却都能给读者心中带来一种触动。或许像惠芳和王研霞一样,许多在逃离和回归中兜兜转转的人生旅客,曾经策划并实施了自己一些心血来潮逃离和回归,不论结果如何,这种旅行在他们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让他们一度茫然若失或彻底了悟。但这或许像两位主人公一样,这些故事会被深深埋葬在这些旅人的心里,永远不再提起。这两篇小说在引起读者自省反思的层面上,无疑是出色的,对比读之,更令人无限感慨。

 

 

 《当代小说》四季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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