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父亲

2013-04-15 15:48浏览:1244

清晨,经过小区的池塘时,见到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壮汉,抻长身子,扒在雨后潮湿的木阑干上,执着一根简易的木勺费力地在水面上舀些什么。

 

原以为是小区的清洁工,走近一看,不是。不会有清洁工穿一身休闲西装来工作的。这人约莫四十岁,面孔,身材,都带着北方人的轮廓,显得很硬朗。他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东西,透露了他的目的——那是一次性塑料袋,灌了点水,里面游弋着一只黑蝌蚪。

 

这时,另一位好奇的老头儿也背着手凑了过来,观摩几秒钟后,开始给他提意见,“这哪有蝌蚪哟,还早哩……”男子唯唯听着,也不辩解,还是兢兢业业地沿着阑干梭巡。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在小区隔壁的西南政法大学,有一块大水塘,那里已经是蝌蚪成群了。上周我就带着孩子去过,孩子第一回见到那么多黑溜溜的蝌蚪,欢喜得不得了。但由于天生不善与陌生人搭讪,我竟没说。

 

出小区很久,我还在想,这个粗粝的男人适才捕捉蝌蚪的那种神情,看起来竟是如此“柔软”。我当然也猜得出来,这位显然并不擅长捕捉蝌蚪的男人,之所以出现在池塘边,必然是为了某个孩子而来。准确地说,是为了孩子的愿望而来,为了让孩子的惊喜而来。没有喧哗,没有铺张,甚至于笨拙,但这就是父亲啊。父亲大多就是这样的。

 

他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我读初中一年级时,有一位耍得十分要好的同学。我经常去他家玩,很恣肆,但只要他父亲一回家,我就不自觉收敛了。他是一位拳师,满脸横肉,彪悍异常,我心底十分怕他,从不敢正眼看他。然而,有一天,这种感觉被彻底改变了。那是在初夏,我在同学家耍到很晚,干脆留夜。至半夜酣然大睡时,一只手——那是一只非常粗糙和粗壮的手掌——把我跟同学从蚊帐里轻轻摇醒,我们半昧半醒睁开眼睛,一只手朝我们眼前伸了过来,就像变魔术那样,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被放进了漆黑的蚊帐里,亮晶晶的,闪闪烁烁的——全是飞舞的萤火虫。

 

从此,我知道了,拳师跟我所见过的另一些父亲并无区别,在那令人畏惧的外貌下面,其实也藏有一颗慈爱而且浪漫的心,那是父亲的柔软之处。

 

年少时,当我们提起父亲,总是觉得这是一个坚硬的词,抑或是一个沉默的形象,因为他们总是话不多,总是让你惧怕,让你觉得难以接近。

 

我跟父亲就是如此,从不交流。记得十岁那年的一个黄昏,父亲在后门口为我洗澡,他的手搓在我身上,就像砂纸摩擦在我皮肤上,我极力地压抑着,才能不让自己叫出声,不让眼泪流出来,而疼痛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被邻居们笑嘻嘻地围观,才是我当时最痛苦的遭遇。但我没有告诉他这些,一直到四年前他去世,他也不知道我对一件小事有如此深刻的记忆。我们之间总是缺乏一种通道。

 

很多年来,我总认为自己没有享受过“父爱”。然而,当他离世,当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我终于也明白,原来我不是没有得到过爱,而是那时的我根本理解不了——父亲的表白总是很隐晦,隐晦得让你无从察觉。

 

就像那个让我羞耻的黄昏,也许他可能早已预知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洗澡,所以他把全部的不知其来的愠怒和酸楚都积聚在了手掌里。

 

那一种疼痛,现在想来也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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