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大象

2012-12-17 23:26浏览:677
  

 

 

 

写一个朋友是很难的。要这个人恰好是东灵的话,会更难一些。因为我跟他相交时间太长,喝多太多次酒,打过太多次牌,共同经历太多事情,知道他太多隐秘,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难以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一一归纳。就像一个记者,花费经年采访了数十万字的素材,但最终要将这数十万字的散页变为一篇规规矩矩的数千字文章,是很头疼的。有时,获悉得越多,你就越迷惑;越是掌握更多材料,你越是难以清晰地勾勒,就越是需要合理的选择及裁剪。而且,所有阐释也许都只是误判,当然,这同时也是诗的意义和乐趣所在,我们喜欢歧义,喜欢这种暧昧不清的模糊性。所以我们都喜欢诗而不是其他事物。再说,朋友之间如果不能相互议论、善意诋毁,那么我想我们也许并不真正需要朋友了。

对他的议论就从酒开始吧。

东灵曾对自己有一定义:“饮者”。我觉得他不像“饮者”,至少这种定义不准确。饮者是精致的,高雅的,理性的。但他对酒的态度是粗鲁,狂放,随性的。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所谓喝酒品酒听起来就像是个笑话——它更多只是一种情感工具,当然也可以说是媒介。所以,酒作为一种功利性的媒介,既有它在世俗里的好处,也有其坏处——至少会很容易放大,或掩盖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在我看来,东灵就是被他的酒客形象所掩埋了的一个人,我们总是看到他的任性和恣肆,却往往忽略他内心里的天真和刺一样的敏感。不过,“酒”的确已成了他的一种标签,就像他身上还有的另一标签,是“漂移”——突然间会从这个城市转到另一城市,用这台酒桌转到另一酒桌,用这群人转到另一些人当中。

在这里我不去深究潜藏在其中的命运感,那过于宏大,不去追究个性的成因,那过于悲哀。万事万物,都有其源流。之所以我首先提到酒,是因为酒的特性——是宁静的,也是暴烈的。这像一个贴切的隐喻,他确实有一种酒的特质,性格里有一种巨大的温差。似乎只有写诗时,他才会找回那种平衡。不然,他不是过轻,就是过重。再说,不管是酒,还是漂流,他身上的这两种标签其实属于同一属性,都是“流动”的本质。这也许并非是宿命,但这就是他这些年的状态。

之所以铺垫这么多,其实我想说,以上这就是普遍存在于他全部诗歌里不被关注的却又无法剥离的背景——强烈的疏离感,飘移不定,没有目的性,缺少具象,恍惚,惶恐,幻灭,边缘,毫无安全感……类似这些元素共同组成了他的诗歌写作的薄暮。如果不理解这个背景,也就无法真正理解他以及他的诗歌。因为,他总是给人以“无主旨的碎片式写作”印象,他的诗歌,总是很轻,很小,很空泛,这使得他的诗歌与他本人的游侠形象总是存在很大的反差——许多朋友提起他时总会说到:热情、豪气,健谈,狂放,嗜酒,自信……

事实并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是矛盾的综合体,他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身上的矛盾表现得更具体:他总是醉酒,但一直试图克制自己;他有一种天真的热情,但他总是充满伤感;他有重庆人专有的那种豪爽,但也有不宜察觉的小心眼和敏感;他四处自如漂流,但也有隐隐的恓惶;他有时很膨胀,但也会自卑;他喜欢在朋友前高谈阔论,但常常独自沉默。

沉默。这是解读他的一个关键词。很奇怪,无论他多么善谈,在我心里,他的影像一直就是“沉默的”,但这种沉默有一种温柔的成分。——他的诗总是给我这样的感受,有时我觉得他被一个不知名的房间围困,他用诗歌抒发他的沉默。诗歌总是源于痛苦,欢乐的时候我们忘记了拿起诗篇。所以他的诗歌往往是无声的,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看。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
大象用它肥厚、宽大的脚掌
从我身上踩过

这是很久前他写过的一首诗,标题正是《大象》,一些他的朋友从这首诗里看到了他的轻与灵,我却在这里看到了他的笨拙——在重与重的隙缝之间,隐藏着一种天真的平衡,这近乎于一种本能。另外,他的沉默也很小。

我不会感觉沉重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轻盈
正因为这轻盈说不出
所以我一直很期待

不知道他写这首诗里具体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是那一瞬间的“挣脱”——是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句子里释放自己,排空某种情绪。其实,认识他十多年来,从未见过他有过真正放松的时刻——即便是看似轻松的表面背后,也隐隐总有些悬而未决的犹疑。那种压抑是一缕看不见的静电,他行走,静电随之行走;他睡了,静电还醒着。

他也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开朗,那么擅于交流。我有时甚至觉得他的心是孤僻的,一种顽童式的孤僻,一种仅有他自己才会领会的乐趣。

它们知道它的空
知道它的孤独
(《孤独的星球》)

在诗歌里,东灵很少描述复杂的事物,简单,真实,但不乏乐观和幻想。他身上存在的矛盾同样很多。例如在一首诗里,他的沉重与天真可以并行不悖——这种例子比比皆是;他并不热衷自然,但却经常在诗里抒发自然;他都三十岁了,还在诗里自称“东灵小弟”。——是,他尤其满足于这种在句子里陡然出现的小灵感,小变化。但很少有大的改变。

东灵写了很久的诗,但状态从未稳定——就像他本人那样,就像一个未完成的仪器,总是处于“调试”状态。所以他的高潮多,但高潮并不持久,退潮也快。当然,这种状态事实上符合他对诗的态度,随遇而安。

作为朋友,我曾经着急于他的“迟钝”与“后进”,现在看来,这也许是多余的担心。每个人都自己的际遇,也有自己的线索,有自己隐秘的道路。尤其近几年,我渐渐发现,他的写作尽管依旧懒散,尽管同样简单,短小,但却多了某种世俗的气息,也有了一种意味——这种新增的成分让那些句子形成了一种轮廓,有了空间感和时间感,也有了人,以及情感。作为一个并不算努力的诗人,他的作品当然有许多的缺陷,但好在他开始学会在诗里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句子,找到自己的词汇以及自己的方式,就像他尽力在每一首诗里表达出的那种“意味”——可能是他走向成熟的某种标志,很玄妙,但也很清晰。

我想我也开始能理解他为什么缺少写作上的“狂飙猛进”,因为他的生活,抑或写作,都不是刻意的,而是被动的姿态。他当然完全可以在诗歌这件事上干得更好,但对目前的他而言,写作仅仅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就像他抽烟,泡茶,喝酒一样,不在乎好与不好,而在于有或没有。再说,回想起来,当初我们学着写诗,也并不是为了要把诗写得更“好”,更“漂亮”,我们写作最本质的动机,是为了找到一种合理的表达方式,说出我们内心的声音。就像我们当时要读很多人的诗,不是为了成为他,而是最终为了成为我们自己。

最后再说说另一件事,对其他人意义不大,但对我蛮重要。

一直以来都有一幅水墨画藏在我的脑子里:菜园坝火车站,困倦的乘客像是一片海洋,眼睛里除了灰色的人,灰色的站台,灰色的阑干,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还有一团一团的雾气——那是我的第一感觉,这儿简直不像一个城市,很灰,很脏,地势很低矮,感觉掉进了一个灰色的地陷里。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迷茫,我不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忘记了为何要来到这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这里的一切都让我陌生。我晕沉沉地,感觉自己正在迷失。直到我看见了东灵,穿一件浅色夹克,冲我热情地招手。

那是2003年3月的一个上午,是我第一次到重庆,当时我根本不曾想到我会长留在此,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常常想,如果那一天不是东灵来接我,不是他陪伴在我身边,我会手足无措,我会立刻逃掉。那天,我们乘坐公交穿行于这个陡峭的城市,他坐在我旁边,单薄,瘦弱,但给我传递来一种安定的力量,当时,他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敦厚得就像是一头温柔的大象。


 


 

上一篇:入夜后下一篇: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