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的双手无所事事时只写诗

2011-09-02 23:57浏览:1627
  原谅我的双手无所事事时只写诗
  
  
  
  ——读黄曙辉先生的《大地空茫》
  
  
  
  庞白[广西北海]
  
  
  
   我弄不清自己到底曾经读过黄曙辉先生多少首诗歌,且不说他博客上天天更新的新作,刚读完他多达600多首的诗集《荒原深处》没几天,汇集300余首诗歌的《大地空茫》又发来了。对这位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宁可天天食无肉,不可一日无诗歌”来形容。只知道,自从认识黄曙辉先生,注意起他的诗歌创作之后,便发现他的诗歌数量多得惊人。后来从别人朋友处得知,对他大量的诗歌创作,朋友都已见惯不怪了。于是我也便一起见惯不怪了。但是我仍然惊讶的是其诗歌不但数量“庞大”,而且质量高。不因为数量多而质量有所降低,这样的创作,就不能不让人羡慕和佩服了。
  
   我确实想不明白黄曙辉先生的笔下怎么会流淌出那么多诗,而且他的诗,读后觉得似乎都是非写不可,不得不写,如果不写出来,便是一件颇为遗憾的事情。我为一个也喜欢写诗的人,我知道这样的“读后感”很难得。我于是自以为是地认为,可能黄曙辉先生写这些诗的时候,和我偶尔写诗的感受一样,没有其他别的理由,只因为需要写,想写,不写出来,便憋闷、难受。
  
   所以便写了,仅此而已。
  
   这个时候写了诗,我知道,写后一般浑身舒坦,会感觉写得尽兴。
  
   对这样的舒坦和尽兴,估计不少喜欢写诗的朋友,都可以感同身受,能意会,却又不能言传。
  
   在黄曙辉先生大量的诗歌中,我发现,他的诗歌,直接记录生活细节的不多,更多的是体会生存的况味,既细腻入微又粗犷飞扬;直述世间现实的不多,更多的是呈现思想和观点,既直截了当又入木三分;为赋新词而作的不多,更多的是直抒胸意,既快意恩仇又缠绵重义。他在自己的诗歌道路上,“埋头苦干,沉醉其中”。
  
   这个屈子行吟写下过《天问》的资水江边的汉子,他在三湘大地上,吟哦自己的诗。
  
   这个长相不够高大威猛的男人,他在遍地巫风的湘楚大地,在这个鬼也能走路,鬼也会跳舞的地方,引项高歌,飞扬精神,甚至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在诗歌中,他垂泪、沉思、回忆、反省;
  
   在诗歌中,他低首、徘徊、怒吼、奔跑……
  
   在诗歌中,他与天地间的事情,相依相伴、相濡以沫、相克相生,生死轮换。
  
   他用他的诗歌,日夜倾诉内心的声音。
  
   可能也正因为“沉醉其中,日夜歌吟”,黄曙辉先生个别诗歌之间有类同的地方。通常而言,文学创作中的类同不作为被鼓励的存在。但是待认真拜读了黄曙辉先生的800多首诗后,我觉得类同对于黄曙辉先生来讲,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诗歌的王国中,黄曙辉先生自己从语言的广场,扛搬来一砖一瓦,构建自己的屋宇。那每间屋,每一道墙,那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由他按自己的书写习惯垒积而成,如果强求那砖、瓦、墙、屋每一个角落,都绝不雷同,那我真猜不出,文字的砖瓦搭建起来的将是什么东西?构建,不但需要力气和理念,也需要耐心。在这个物价横流、信念渐失的年代,有勇气去构建什么(不管是什么),不能不承认,是一个有理想(不管这理想是否符合某些观念)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评价黄曙辉先生,我认为他是一个有诗歌理想的人,是一个有诗歌决心的人。
  
   有这样诗歌理想的人,要么不写,要么写个没完没了,不奇怪。
  
   就像那些决意要生存,或者决意要死亡的人,任谁也碍拦不住他连绵不断生存或者死亡的信念。在这种人的意念里,“生存还是死亡”,绝对不是一个可以混淆的问题。
  
   黄曙辉先生的诗,于是隐隐的有了山洪和瀑布的气势,有了天荒地老的寄托,有了世外独遗的洁净,有了大隐隐于市的空间。
  
   “柿子红了 漫山遍野都是我的情人/它们为我拍尽肩头/所有的霜雪与风尘。”
  
   对于一个诗人而言,得此遭遇,足可以告慰自己的好运。
  
   上述是我对黄曙辉先生诗歌一些可能感想,可能与黄曙辉先生诗歌本身并无多大关联,更可能只属于我自己的自言自语。
  
   黄曙辉先生的诗歌,当然包括但不限于上述浮光掠影的形容。
  
   我之所以说他有诗歌理想,有诗歌决心,是基于其诗歌写作的范围之广阔和诗歌语言之厚实。这两点,在《大地空茫》里有比较清晰的体现。
  
   《大地空茫》由一条生命线串着的五辑诗歌组成。在这本诗集中,我明显感觉出这条处处泛青泛绿,充满生命激情之线的存在。这条生命线,如一股真气,自始至终贯穿其中。在这条生命线上,黄曙辉先生抓住在故土、爱情和人类的生存状态这三个主题,他的诗歌构建的意境和场境,在这三个主题中,相互相承,此起彼伏:故土难离,故土难舍;爱情不变,爱情永恒;生命如风,生命如钟。
  
   黄曙辉先生以故乡为载体,凭借厚实无边的泥土,容纳他的思绪如意纵横;他以爱为契机,抒发爱恨,他的爱恨穿越时空,引领他或者重返当年,或者去到年迈;而面对生命的无常和生命的脆弱,他的眼里,有无辜,有关注,有难以抹去的惊诧,有痛惜,有怜悯,更有善良的体恤。
  
   世间事,终如叶落大地。
  
   大地空茫,大恨刻骨,大爱稀声。
  
   黄曙辉先生走进了他自己创作的诗歌里,渐去渐远,最后他的背影融入了他自己写下的一个个字,一行行诗。有时我想,与其说我认识的黄曙辉是一个抬头扛起相机按快门摄影,低头拿笔写诗的人,不如说,黄曙辉即是写下的那些句子。
  
   故土是黄曙辉生命的血蒂,从秋天的斜坡上走过,他望乡,从一泓秋水出发,他叹息。他说,“在故乡 我的心是开裂的石榴/我牙齿脱落/张开嘴巴/无法说出一个字 一句话”。他说,“从故乡退去 我远到天涯/树叶凋零 新坟渐长/熟悉的人一个个老去/他们夏天从地树荫下/冬天偎在炉火边/只打盹 不说话”。
  
   他返回故乡,他去到天涯,他对故土的疼痛感和对寻常日子的疼痛感同步。“日子岌岌可危/洪流势不可挡”,而“远方尚远/我的草鞋早已穿透”。瞬闪即逝的时光,闪烁不定的生活,在世间,他和我们一样,面临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在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无法左右自己,“这深入骨髓的痛/经年不散 我访遍名医/用尽偏方 食尽人间草药/不见好转”,“表面上 我厚厚的甲壳/可以抵挡四面八方的袭击/而它的脆弱/不及一个虚词”!
  
   但是,在这灰尘蒙面的世间,当内心涌起诗意,当心神敏感起来时,天道虽无常,诗心却仍然恒在。
  
   “我收集时间的骨头/它们存在于虚无之中”,“我忌讳深 忌讳暗/与其繁复 不若简单/我从一泓秋水出发/乘坐新月 轻渡银汉”。
  
   生活虽然可以是非常复杂的,但是更可以是简单、明了的,正如爱,既可以轰轰烈烈,也可以如佳酿长久。人到中年,“当闪电出现的时候/一些事情与我无关”,“这些年 爱情像我储存了多年的酒/我绝不轻易谈论这两个字……在青春的大爆炸期过去之后/我的爱被我用生活之瓶收藏着……等待吧 当我们一起到达终点的时候/如果还存在可能 就让我们开怀畅饮”!
  
   风月中流连,世事里折腾,这些年的挫折、话语、变脸、声音、真相、选择……都不重要了,一个人的时候,坐入到“下得让人心慌的大雪”中去,是必要的,然后原谅并理解自己,理解爱,宽容自己,宽容爱。“我将旗帜插入爱的伤口”,“仿佛把一句诗含在嘴里”,“模糊一些记忆 有利于/模糊一些事实/留白是必需的 更多的空/是为了留予更多没有说出的隐语……闭上眼睛冥想/花开的声音依然清晰/不必说出那些缠绵的细节/流水自洞穴涌出/一些鱼清澈在泉水里/它们只顾逍遥自在/从不对人说出水中的惬意”。
  
   跋涉几十载,走过故土,走过异乡,经过人,经过事,经过爱,经过恨,终于来了到人生的空旷处,来到一场大雪中,很多事情随着大雪的来临,一起都安静了下来。是的,“雪终于还是下了/我的期盼长势惊人/虽然霰雪敲窗/敲我的魂灵如鼙鼓/而我没有战马/徒有一柄温热的长剑/在我的体内长啸/无法出鞘//何时可以策马狂奔/何时可以长剑啸叫/随风而去的人啊/雪已倒下/下到唐朝/下到汉朝/又下到今朝/我该哭 还是该笑(《雪夜怀人》)”
  
   都说人生如戏,在一个清醒的物质年代,人生又何曾如戏过!
  
   生命无常,我手写我心:以独立的个性应对烦杂的生活,以清醒的认识承接扑面而来的击打,“凡是被击倒的都不必留恋/凡是宁静地固守在魂灵之中的/都将是时光之中筛留下的黄金”(《安顿下来》)。
  
  面对破碎,面对万千变幻,抱守灵魂的安宁,便能看清前路,便能不致于迷失方向,内心便激发不折不挠,绵绵不断的前驱动力,便涌能起“夜雨敲窗 我要点亮灯盏/为那些漂泊的雨滴/燃起归家的温暖”(《这个夜晚》)……
  
   黄曙辉先生说得好,“从今天开始善待我的骨头”,“在雪中 我是一个有孤独作伴的人/孤独的不是我/是雪”。因为虽然“风雪迷茫 前路/太多坑坑洼洼/这些意料之中的暗刺/需要一一拨除/我已经点亮火把/相信总会/冰消/雪化”!
  
   所以,我想替黄曙辉先生对别人说一句:
  
   原谅我的双手,无所事事时,只写诗。
  
  
  
  [2011年9月1日北海]
  
标签: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