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生活或作为象征的大海——庞白散文诗论

2011-09-02 23:56浏览:677
  内心的生活或作为象征的大海
  
  
  
  ——庞白散文诗论
  
  
  
   南京财经大学新闻学院 周根红
  
  
  
  一
  
  
  
   庞白是广西诗坛为数不多的既写分行诗歌、又写散文诗的诗人之一,并且他的散文诗丝毫不逊色于他的诗歌。庞白的诗歌与散文诗创作具有某种相通性:庞白的诗歌∕散文诗总是在日常生活的描写之外具有更深的内心语境。这些诗句需要我们有更多的生活体验、事物观照和内心感受才能被唤醒。我们也才能真正去把握庞白诗歌创作的精神向度。
  
   庞白散文诗里的日常生活实际构成了他诗歌世界的内在秩序和象征氛围。他的散文诗让我们回到了一个象征化的日常世界。他的诗歌涉及许多日常事物,或者说他的诗歌本身就是日常生活的语言陈列,诸如春雪、蝴蝶、蚂蚁、钟摆、柳条、石头、栅栏、嵩草、竹子、玻璃、狗、灯、鸟、青蛙、树木等。这些貌似我们司空见惯的日常物象,庞白却以新的修辞想象,让日常的叙事发生转移,从而使日常事物呈现出不同的象征意义。如:“这样的白日光中,有喜悦,在冲动,有清凉和光亮,但是都深埋梦境,深埋淤泥之中了。”(《白日光穿过薄春》) “长时间盯着一朵洁白的野花时,眼睛会缓缓涌起迷茫。越来越大的迷茫,渐渐泛滥成大海一般的蔚蓝,辽阔无边。”(《白色的野花无边无际》)“我看见那些光线陷入无法自制的长久悲伤,看见黑暗在不远处狂舞如暴,听到巨大的声音直上云宵然后消失于无形,看见一只孤鹰中止飞翔突然坠落。”(《流逝》)“他的倒影,成全了不必下蹲却自然下沉的渴望,和蝴蝶和蚂蚁一起,度过一天中最踏实的时光。”(《蝴蝶、蚂蚁和人的背景》)从一道白日光、一颗野花、一条光线、一个背景里看到这么多的内容,流淌出如此深刻的思想,足见诗人的敏感与体悟。
  
   在今天这样一个技术化的社会,一切正如本雅明所说的“灵韵”正在消失,那些日常事物在我们的生活中仅仅是一个工具性的存在。我们已经失去了挖掘他们原初意义的动力而对此变得默然。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日常生活也逐渐成为一种意义贫困的存在。庞白是一个善于发现日常美学的诗人。他的诗歌总是离不开日常生活。他新近出版的《天边:世间的事》的内容简介就这样说:“瘦云、马灯、残园里喷薄的绿意、大海里涌动的浪涛……沉默的万物,构成了诗人灵动的内心;携手开放的油菜花、直上云霄的鸟鸣、岩石里的春天、塔尔寺的白旃檀树……流动的万事,筑造了诗人开阔的视野。文字隐秘的波纹将在阅读中扩散,你会发现,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一个独特的湖泊。”他就借助这些日常事物和现象对事物内部意义的追寻和伦理功能的吁请,建构了一个理性的、自省的意义空间。就像他的散文诗《回声》,其实就是对自我的一次解构。他不断将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拆分开来,赋予他们某种生存的意义。如“眼睛如果还在,先虚化,然后浮起来,送给飘荡在半山腰的云。让一切惩罚如愿——看到真相,就是罪过。”从庞白的散文诗我们可以看出,庞白诗歌的话语主体是一个理性的观察者,是一个经验主体。这与一般诗人仅仅停留于日常物象的观看有着很大的不同。庞白对日常事物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丰盈的内心感受。他以象征主义的目光,看到了那些我们无法看到的生活印记,将那些在我们内心失去的东西重新打捞起来,并以个人经验建构感受,从而形成了一个意义的海洋。
  
  
  二
  
  
   日常生活总是有太多的偶然性和世俗性。这些偶然与世俗的物象,芜杂地存在于我们的空间里稍纵即逝,或者被我们所忽略。庞白的诗歌正是要将这些无主题的变奏,变成一种主题化甚至主体性的词语秩序,让这些看似繁琐无序的东西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哲理,进而具有更为深刻的主体意义。
  
   正如庞白所言:“对于我来说,诗歌是另一种意义的大海。文字的谐振让我感到生命的律动有其内在的真理。这样的律动让生命从无知、迷茫和浮躁,走向有序、平淡和从容。青春的激情正在离去,内心的激烈日渐舒缓。”[①]正是随着青春激情的消散,庞白诗歌里对意义的追索显得更为深刻,掺杂进了大量的自我生活体验。“残园用绿色吸引并拦阻我好奇的目光:∕——生命正在破碎和喷薄!”(《绿在破碎和喷薄》)一座残破到处是断砖碎瓦的园子,似乎被很多人所写到。然而那些写作更多指向的无非是时间的消失与残损,诗人庞白则在看到破碎的园子时,又从一片绿里看到生命的喷薄。这是一种顽强的生长于时间之内的绿色。其实,生命无不如此,无不是在破碎、杂草丛书中生长、枯萎、消逝和返回。也许,这些绿色还不仅仅是生命的象征,不仅仅蕴涵着生长。“眼前这些绿,没办法不绿。∕但是它们也是暗哑的。∕凝聚的绿把光亮降了下来。” (《命运降临,暗绿渐起》)
  
   同样,他这样写天地万物:“当我的迷恋,高过我的目光,千山安静;当我的默想,低于我的膝头,万物花开!”(《万物花开》)诗人对万物的尊崇、对自我的谦逊可见一斑。这些关于诗人与万物之间关系的一种界定,让我想起苏轼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叹。不过,与苏轼的感世伤怀所不同,庞白是真正将自己置身于万物之中。所以,《万物花开》其实是对自我的一次低头回望与反省,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抒情。“人在其中,被劫持,被淹没,被踩踏,被深陷,虽不可自拔,却心甘情愿。”(《春天刚来,深秋已至》)这样的句子,我们很难将他与写季节的诗歌联系在一起,或划上等号。甚至单看这一句,我们都无法找出二者的相关性。但是,诗人庞白就是从这些季节的变迁中找到了生命存在的某种常态。且看他的《生长在僻静中传扬》:
  
   一切僻静,只因为生长。
  
   洁白和浅蓝,在山涧,在流水边,在高高矮矮的树林和杂草之间,绽开。
  
   当所有世外的秘密隐蔽在此,在此开放。我似乎听到时光低沉地说:
  
   一切将如愿而至。
  
   如愿——
  
   清晰些,更清晰些。
  
   啊,野兰的声音,正在隐忍与寂静中传扬,正在石壁上攀援!
  
   在僻静中发现生长的奥秘,这样的发现可谓独到。“野兰的声音,正在隐忍与寂静中传扬,正在石壁上攀援!”这样的生长,何止是野兰,其实我想还有许多诗人自己的生活体验。诗人说:“在世俗的纷杂和喧嚣中不知不觉走到今天,很多刻骨铭心的感受淡了,很多只争朝夕的节奏慢了,很多未曾看清的事物明晰了,面对身边的快速演变,有时我以为自己是静止的……”诗人的这种感受,就像这首散文诗所传达的,“在隐忍与寂静中传扬”。
  
   正是时刻指向内心,庞白的诗歌总是充满情绪化、感性的内心波澜。如他的《大雨初晴,灵魂出窍》、《命运降临,暗绿渐起》、《白光穿过薄春》、《白色的野花无边无际》、《重新开始或者去留无意》、《生长在僻静中传扬》、《表情》、《延绵》、《弥漫》、《失神》、《向沉默和遗忘致敬》、《致无尽泛滥》、《一盏灯在远处的青山上明灭闪烁》、《但愿如此,直至终老》、《一些嫩草在缓缓爬行》、《春天里,梦见泥土飞扬》等,光从标题上我们就能看出,他很少使用静止化的词语,而是带着动感和情绪。这些诗歌,让诗人回到抒情,回到内心,从而使得自己与写作对象物置身于意义的海洋,在极其细微的枝节上发现自己对生活的坚守与追求。正如廖德全说:“华坚笔下的草木、街景、陶罐、兵马、动物、植物、山脉、湖泊,大海里的波涛、高岭上的庙宇、门坎上的老者、傲岸的孤鹰……平静里蕴含着生命的激荡,凡俗中绽放着陶然的美丽。这些事物燃烧着诗人的激情,飞扬着诗人的狂放,寄意着诗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愁。他喜欢从细微着手,以世间俗常事物触发感受,抒发对空阔境界的向往,对人类终极命运进行思考。”[②]
  
  
  三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写了许多关于大海的诗歌。大海在庞白的诗歌里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庞白说:“我一直居住在大海边,在海滩上三部,在海风中思考,深夜里醒来聆听大海的呼吸,从事与大海紧密相连的工作。可以说,大海与我紧密相联,亲近无间。”庞白从事过海员工作,虽然据他所说时间并不长,但是,一个生活和工作都与大海有着某种亲近感的诗人,他居住的大海和他工作过的大海,无疑会成为他诗歌里最为重要的部分。这些关于大海的诗作,正是诗人带着个人精神传记色彩的诗歌。
  
   庞白对大海的书写,一方面是总体性的想象,如《大海不说话》、《关于海》、《这里是大海》、《在这里,看见大海》、《听涛》等。《形容大海》先抑后扬,将大海写得很平静,是一种曾经沧海后的平静:“面对大海,除了用辽阔、壮丽、恐惧、神秘……来形容,我们还能想出什么别的词语?”确实,大海给了我们太多的想象,我们能想到的这些词语,在庞白那则成为一种欲罢不能的挫败感,其实他非常希望能给大海一种新的描写,但是,即便作为海员的他,诗人也无能为力。但是,诗人很快就说出:“蔚蓝的海拔,无边的从容,凸凹的不规则,无法回避的关注,不由自主的摇晃,漫天的寂静……”诗人对大海写得粗犷、删繁就简,他舍去了细节和场景,他要做的就是给海一个定位,一个概念,一种情感。结尾的“骄傲无处匿藏”将大海的豪迈和骄傲引而不发,给我们无尽想象。然而,更进一步,诗人在《庸俗和骄傲大踏步穿越迷雾》里,“和我们一起走吧,到无边无际的海天间,挥手、鼓掌、胡思乱想——∕和大海一起疯狂!”这召唤着我们与大海的一致性,召唤我们“一起疯狂”。另一方面,庞白无可避免地选择了具有大海标志意义的象征物进行书写,如《海鸥》、《灯塔》、《桅灯》、《孤礁》、《锚灯》、《一只海鸥在天上飞》、《桅杆高高在上》、《那些波浪是奔腾的野马》等都是对大海象征性物象的抒写,传递出大海的独特性和个体情感。
  
   作为一个曾经的海员,庞白总是在自己的诗歌里流露出对大海的向往和怀念。《老船》、《遥想大海》、《帆影》、《残桅》、《虚拟一片海——给一位老船长》、《掩藏的痕迹正在展开》等,都带着某种回忆性。无疑这些都是诗人对逝去过往的一次凭吊。当“离开”了大海后,诗人只能“遥望大海”或“虚拟一片海”,想象“那流动的声音,如一场战役,正徐徐展开。”这也是庞白自己的内心感受,他对大海的情感,何尝不是像一场战役一样徐徐展开呢。尤其是《虚拟一片海——给一位老船长》,实现了情感体验和经验领域的统一。他将过去的记忆移植到日常生活中,大海在他的写作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这是他有意识地建造的一个属于自己的词语空间。大海不仅是他所体验、回忆和想象的空间指向物,也是他诗歌写作的方法论——“大海方法论”:通过对自己思想和内心的过滤,让词语成为通往日常和内心的桥梁,使得这些诗句具有了充足的象征意义,并且形成了诗人观察和表达这些事物的背景。诗人喷薄而出的主体感受,随着诗人的生活经验,让他的诗歌真正成了一种经验式写作,成为抒情的话语、存在的反思和内心的表意符号。无论他对日常物象的抒写,还是对大海的追忆,他都不是批判主义的,而是将自己的切身感受借助某种对象物和盘托出,创作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话语体系和真实经验的写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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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庞白:《天边:世间的事》,漓江出版社2011年版,第256页
  
  [②]廖德全:《诗是不会寂寞的——庞华坚〈天边:世间的事〉序》,见《天边:世间的事》,漓江出版社2011年版,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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