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桥散文诗》:赏析 主持 耿林莽

2011-09-02 23:53浏览:566
  《索桥散文诗》:赏析 主持 耿林莽
  
  
  
  
  
   邹岳汉
  
  
  
  
  
  
  回 飞
  
  
  
  高崖。
  
  孤。绝。
  
   远方。迷蒙而诱人。
  
  远方。可有永不落的太阳?
  
   有更高阔更蔚蓝的天空,有如我孤独如我年轻雄健的鹰么?
  
  
  
  耸动。肩峰
  
  抖落几片败羽。
  
  (一场小雪)
  
  飞出。踏无形之天梯。三翻九转,破雾穿云……极速。抵达前所未有的高度。
  
  
  
  背负青天。
  
  远离故土。
  
   初丰的羽翅被阳光洗濯出剑刃的辉光,划裂一匹崭新的蔚蓝,漂游在舒展柔滑的白云之上。
  
   悠悠然……俯视一切。
  
  
  
  高处不胜寒。
  
  网。埋伏地平线那边,
  
  窥视。
  
  
  
  网。网。网。网。
  
  铺天盖地,撒开......欲网去眼之明快,爪之锐利,翅之强劲。
  
  好高骛远的心性。
  
  
  
  乌云八方集合。
  
  风起。雷动。
  
   赶紧回飞,回飞。
  
  
  
  从远方飞回____远方。
  
   回飞。在翅膀没有被暮之网牢牢粘住的时候。
  
  (而飒飒鼓动的翅膀,竟暮色般苍凉而沉重了。)
  
  
  
   (选自《索桥散文诗》创刊号)
  
  
  
  
  
  【点评】《回飞》是邹岳汉先生散文诗创作历程中的一个高峰,也是我近期独到的散文诗作品中极为罕见的一篇杰出精品。
  
  他写的是一只鹰,在理想主义光辉的照耀下,由渴望,艰辛的攀越,成功地抵达,到迫于地上网络的威慑,天上乌云的胁迫,而不得不回飞的“全过程”。层次清晰,从容展开,显示了他成竹在胸、运筹全局的老到、成熟和练达。应该说,这个主题并非首创,但由于他极为冷隽地把我,非常凝练、简洁地陈述,特别是语言上达到极度节制、简约和准确、凝练,便有了异常新鲜的艺术感染力,和独特的诗美高度。这一点,我以为是极可贵的。
  
  结局的处理也非常得体,有分寸感。未曾写满,不是“落入网中”,但这被迫不得不然的“回飞”,那翅膀的“苍凉的沉重”,就已经足够。这一沉重,便转入到读者的心中去了,其悲剧的深沉度,含蓄度,都恰到好处。
  
  至于诗的思想含量,可以发人深省的想象空间,是宽泛的,这一点,就毋需赘述了。其实,中国古典诗词何尝不追求这种境界?诗贵含蓄,便是。然而散文诗界就有人将“朦胧”定为一大罪状,要批判“朦胧诗的一股逆流”,近又有人在批评精品化,重弹类似老调,除表明其守旧型的顽固,艺术观念上的浅薄与低能外,是阻挡不住散文诗人精益求精地追求思想和艺术上更高境界的努力的。
  
  
  
  
  
  马东旭(二题)
  
  
  
  风吹东平原
  
  
  
  
  
  空荡的小村,灯火不明。母亲在自己双手合十的手掌上,落下泪水。
  
  大风吹过了东平原,吹过来颅骨中的缝,黑夜的冷。它无视人类的爱与恨,背叛了秋天。
  
  申家沟的玉米提前坠落,大面积倒进雨水。秋天内外,剩下荒凉的海,浸泡身子,古陶,一些谷物霉变。苦难汹涌,我的头盖骨开始松动,像刀口走过。
  
  
  
  麦 子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雨水浓重,闪亮的果子开始受难,腐烂,发霉。
  
  父亲躲在如豆的灯下,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一头芦苇花在燃烧。
  
  这是第七次写到麦子,站在痛苦的麦芒上,没有歌唱,没有金黄的蜜语,闪电般的美好。
  
  只有大风吹动的平原一无所有,和申家沟,像一枚尖锐的钉子,闯入肉体。
  
  
  
  
  
  【点评】马东旭是近几年来散文诗界最受瞩目的一位优秀的青年诗人。认识他,最好是听他自己的言说。哺育他出生和成长的豫东平原贫瘠的土地,尤其是他的家乡申家沟,“是我一生的痛”。他的散文诗来自于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我的手握着笔就会颤抖,眼泪簌簌坠落,仿佛整条申家沟都在上涨,汹涌,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如此深切的感受和切肤之痛的深情,方能写出如此感人的诗。
  
  发表在《散文诗》上的他的《风吹东平原》组诗,写的便是申家沟。《散文诗》以“特别推荐”的名义郑重推出,显示了刊物主编的眼光和卓见。我从中选出二章,似乎“赏析”已属多余,看了他自己的自白,足以理解其价值之所在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深得诗性表达的奥秘,从不拘泥于烦琐的事实作刻板的平铺直述,二是抓住感人的细节作诗性的表达。他的语言也极为洗练,譬如:“空荡的小村,灯火不明,母亲在自己双手合十的手掌上,落下泪水”,了了数语,已极尽悲凉的演绎。“空荡”“不明”的背景下,一个女人“合十的手掌上”的泪水,其原因与来历已毋需多言,从诗的下面表达的情境中,完全可以了然。
  
  他的语言表现力很强,“秋天内外,剩下荒凉的海,浸泡身子,古陶,一些谷物霉变”。有了这样的概略的却又是具象的背景交代,“我的头盖骨开始松动,像刀口走过”便有了令人信服的感染力了。
  
  《麦子》中最感人的形象是“父亲”。“ 躲在如豆的灯下,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一头芦苇花在燃烧”,仅仅一个“特写镜头”,却将一个老农民的一生浓缩其中,如画。“一头芦苇花在燃烧”尤其出色。
  
  
  
  
  
  庞华坚
  
  
  
  弥 漫
  
  
  
  我相信云朵的任何变化,哪怕瞬闪即逝,都是率性而为。比如现在看到这朵云,在天上的生起和消散。
  
  我相信它们的天空已经没有恐惧,而且无比宽容,云朵才会如此坦然,起伏和往返。
  
  起伏和往返的,还有它们交错而过留下的寂静,一直在大地上漂泊和弥漫,既无处安放,又悬而不决。
  
  
  
  (选自《天边:世间的事》)
  
  
  
  
  
  【点评】庞华坚最近出版的诗集《天边:世间的事》中,有大部分是散文诗。他的散文诗写得十分轻松,冲淡,仿佛漫不经心,却又异常精练。他十分熟练地掌握着诗的表现技巧,从不说多余的话,节制力极强,这就形成了一种别致的风格。
  
  这一章《弥漫》是写天上的云的,云的升起或幻灭,既“瞬闪即逝”,又“率性而为”,他所捕捉的,正是云的这一种“精神”。其实,他的诗风似也与之有某种神似。他观察事物很敏锐,又很细致,常能见人所未见,捕捉到常人每多忽视的一些细枝末节,却往往从中发现“诗”。
  
  这章散文诗似乎对于云的这种“率性”颇多寄意,隐隐有一种羡慕的情谊在,而由之推断的“天空”已无恐惧,无比宽容的想象,和“云朵才会如此坦然,起伏和往返”,像是漫不经心第娓娓而谈,却是语重心长,耐人寻味的呢。他的这种风格值得珍视,在轻松随意中,若是更多一些对于“世间的事”的关注,更深地涉及一些苦难、疼痛和社会矛盾,就更可贵了。
  
  
  
  
  
  栾承舟
  
  
  
  面对芦苇
  
  
  
  
  
  苇是夕阳。苇是绿色的阳光。在农业边缘,秋天边缘,江南边缘,斜斜地,横着:一尾短笛,无数短笛。
  
  黄昏唇边,今天明天之间,最美丽的曲子,是用心去听才能听懂的曲子,袅然飞出,自苇中飞出……
  
  
  
  一天彩蝶在飞……
  
  
  
   (选自《星星》诗刊)
  
  
  
  【点评】这是一张“超短章”的散文诗精品,我一直以为,散文诗的本质特征是精炼,只说最主要的东西,不给废话留下一点点藏身之地。承舟这章,堪称经典,只写了“面对”,面对时的感受,再无其他,充分运用了通感技巧,语言变幻,色彩和音响,都很得体。
  
  “苇是夕阳”,“是绿色的阳光”,这是色彩的“幻觉”,“斜斜地,横着:一尾短笛,无数短笛”,这是形象的“幻觉”。由于将“苇”短笛化了,便推出“黄昏唇边”的“曲子”这一“推移”,仿佛有一种“曲子”“自苇中飞出”了,这一系列的“幻觉”构成了“面对”的诗性表达,堪称精巧,而“一天彩蝶在飞”又游离了出去,依然是幻觉的衍生,有余音袅袅之感。
  
  
  
  
  
  陈计会
  
  
  
  报 纸
  
  
  
  打开或合拢:阅读一扇门透露的世界隐秘。寂静的内心被扑面而来的喧嚣充斥:政客的饶舌、狗仔队的喋喋不休、广告语的满天轰炸、“巡城马”的得得蹄声,淹没来自底层微弱的呼告和挣扎的手臂……
  
  目光每天都习惯性地在这花俏、油腻的文字间游走,机械而迅捷。他渴望骨头,刺伤目光的骨头,让他阅读的脚停顿,让他盲目的双眼充血:那必是源于心灵深处的呼喊和底层的吁请化为的礁石,凸显于现实的水面。
  
  一张平凡的报纸,因此获得了存在的意义和思想的光泽,犹如一朵昙花的开放,幽香镀亮漆黑的夜晚。因为大多时候,这些洁白的纸张都被文字的垃圾污染,被世间的强权话语侵占,最后还成为年终岁末卖佬肩上沉重的负担。
  
  
  
   (选自《诗选刊》)
  
  
  
   【点评】这章散文诗不妨作为以诗的形式写的一封读者来信看,语言不尽优美,却坦率地写出对某些报纸的中肯意见。别是不说,那铺天盖地的广告,这市场社会的宠儿,在人们的阅读空间和收听广播、电视的欣赏空间,强行占有的“合法”霸道行为,有多少人喷有怨言,却又无奈。陈计会发出了他的呼声,这呼声也许无果而终,但总比永远的沉默强。诗中一个更重要的亮点是为“心灵深处的呼喊和底层的吁请”争取一席之地,“犹如一朵昙花的开放,幽香镀亮漆黑的夜晚”,这种美好的愿望不仅代表着“底层”,其实也是公共舆论的一种正常要求。我之所以点评“报纸”,还由于散文诗发出这类呼声者实在太少,关注现实,介入人们普遍关注的热点问题,对于散文诗作家来说,也是一个值得引起重视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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