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晒灵魂深处的潮湿 ——读“凹地诗丛”五诗人诗集

2009-06-24 17:05浏览:1038
   收到2009年6期《广西文学》,有张俊显、黄伟林两个男人写倮倮、黄土路、韦佐、尚明、庞白等五个男人的评论。代表倮倮等五个男人感谢张俊显和黄伟林这两个男人。
  
  
  
  
  翻晒灵魂深处的潮湿
  
  
  
   ——读“凹地诗丛”五诗人诗集
  
  
  
   张俊显 黄伟林
  
  
  
   冷静地分析,我们应该把“梨花诗”、“伊湖水情诗”等曾在网络上引起轰动的事件视为诗歌的擦边球:这种喧闹是源于诗歌之外的因素,而不是诗歌本身。诚然,我们应当承认网络与诗歌相遇之后,激发了诗歌的繁荣,但诗歌还是“一根筋”地边缘化下去。洪子诚在《诗歌的边缘化》中开门见山地说:“新诗现在其实是很没落了,当然这些年搞得也很热闹。”在出版业如此发达的今天,出版诗集还并非易事,因为寡有销路的诗集不合现代出版市场的胃口。或许正如黄土路索性宣说的,这是“一个写诗无用的时代”。由此而论,庞白的《水星街24号》、倮倮的《我的中间生活》、尚明的《风吹在每一条路上》、韦佐《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和黄土路《慢了零点一秒的春天》等5部诗集作为“凹地诗丛”出版,应该还算得上一件不小的真正的诗歌事件。
  
   所谓的“无用”,大多还是指身外的实用性和影响力。对于写作者自身而言,诗歌的意义还是坚挺的。黄土路说:“在写诗不再给人们带来任何好处的时候,还在坚持着写诗,那才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功利的写作。”的确,在这个“喧哗与骚动”的时代,写诗本身就是种“不合时宜”的“叛逆”行为。然而,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诗歌写作本身也在所难免沾染上了这个时代的“热燥”,庞白的《诗会》就直逼这闹嚷:“说的大概是这么一帮人/男的或者女的/写了某些文字/然后窜上各种刊物/互联网或其他传媒/吵吵嚷嚷……当然也说说用心灵写诗的蠢货/他们早已失语/他们坐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像无聊的老头/平静地翻晒灵魂深处的潮湿”。在充满反讽和自嘲意味的诗行里,诗人对以诗的名义闹腾的“男的或者女的”满是不屑和鄙夷。尽管庞白、倮倮、尚明、韦佐和黄土路等5位诗人的风格和笔路各是一格,对诗的基本理解大致还是相似的:他们宁愿是“用心灵写诗的蠢货”,“平静地翻晒灵魂深处的潮湿”,也不愿亵渎诗瓷实而洁白的品质。
  
   网络对诗歌的影响,就庞白个人而论,也是很明显的。庞白将其诗歌以“触网”为标志分为2002年前和2002年后两个阶段,他坦言网络诗歌给他的“冲击”:“网络为写作提供了更自由的写作空间。如果说网络改变了我什么,那就是让我的写作更自信,更自由了。”纵观《水星街24号》,庞白的这种“冲击”和“改变”也的确明显。庞白2000年前的诗歌,多是咏物式的抒情,笔触扫过花园、广场、卖唱女,水仙、君子兰等具有命题性质的“物”,把比兴而来的情思若即若离地偎在中心“物”之上,以舒缓、绵悠的语句收尾,营造出蕴含绵连情思的诗意,带有较强的习作性质。写于2000年和2001年间的10首诗,开始摆脱了之前以名词性中心“物”来命名诗的方式,而且也在整体结构上远离了咏物的简易模式,形成了比较成熟的、有难度的抒情风貌。庞白2002年后的诗歌作品明显地自我起来,祛除了模仿的色彩。庞白的诗歌写作不再中规中矩,畏首畏尾,开始写得很放松、自由,个性。庞白前期的诗歌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有“虚拟”的成份,庞白所谓的“虚拟”大概是指诗歌与内心之间的缝隙。2002年进入自觉写作阶段之后,庞白诗歌的情感和内心逐渐贴合,融会,诗歌的笔触开始指向现实生活和诗意之间的距离和错位,指向现世和词语之间的直接性或者风马牛不相及,字里行间透着对浮华诗意的反讽和解构。《朋友请客吃饭的晚上》一诗如此写道:“酒醉饭饱之后,朋友仰天长叹——/愁啊愁,抽刀断水水更流!//现在是深秋了/再过二三个月/春会暖,花会开/一江春水会向东流”。诗直指饱醉的饭局,对核心情感“愁”也仅以朋友的长叹来描画,只此一句,干脆利落。第二节漫不经心地转开,由眼下的秋开始推想,俨然是对“春天还会远吗?”的仿写,尾句却又是对古典诗歌系统的借用,暗点了“愁”的题旨。整首诗写得干净,放松,却又有着可以体味的委曲婉转。这首诗可以作为庞白2002年后诗歌的典型。庞白的诗开始写得随性、坚硬,干脆,穿透了浅显的诗意层面,而讲求一种更深沉的“诗质”的抵达。庞白说:“我喜欢简单、直接、古典而忧伤的诗歌。这也是我向往的写作方向。”他正在以其“开往孤独的脚步”向这个写作的向度挺进。
  
   倮倮在《推销员》中写道:“在这个机器轰鸣卖声喧哗泡沫横飞的年代,/他行走的路线正是这个城市公共汽车的路线。”其实在这里,推销员和公共汽车都可以作为一种隐喻。对于有着商人和诗人双重身份的倮倮和尚明来说,他们领受着“既温暖又尴尬的”“某种中间生活”,以最为实在的方式体味着经济大潮翻滚的时代之欢痛。而倮倮和尚明的诗又是不同的。尚明诗歌大概可以他从商为界分为前后两段,而他大多数诗歌都创作于前期。尚明前期的诗歌写得很老实,很少悖逆中国现代新诗的传统,又有较深的古典诗歌审美惯势,把一些古典的意境或字词煅接进诗句,形成一种干练、短促的语感。诗歌所吟所思与柴米油盐的现世生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果要出现柴米,也是书写一种较形而上的物事,譬如土地、耕作。正有庞白所言的“虚拟”性:虚拟不是虚假,是建立在想象力之上的内心情感的真实。《乍冷》一诗颇能作为他前期诗歌的样本。尚明从商之后稍有诗歌作品,被商海淹埋的身心只是无奈地感慨:“我早已不适合诗歌了/如我早已不适合离愁”。当然,尚明并没有完全把倔强的内心交出,他在另一首诗里又写道:“谁说我早已不适合落日的沙滩/在无数次撞击和粉碎后/我不是回来了吗”。这其实就是内心的一种摇摆和挣扎,对于倮倮来说,这也同样是一种难免的心灵“动荡”。倮倮在《深夜接到诗友的电话》中提出了一个问题:“向强大的年代投降还是/留给它一个尖锐的背影?”倮倮所选择的方式是直面商海,把诗歌对准了推销员、小姐、富豪、商旅、发廊等周身的物事,去思考、诅咒、同情或者鞭挞。倮倮的笔力似乎没有什么回避,像是记日记一样清算着自己的生活。庞白说倮倮的诗有两个突出的特点:“一是真实,二是胡来。”庞白概括得相当到位。所谓“真实”,一方面就是上面所说的“直面”,另一方面就是情感的真实,敢于正视和敞开自己的欲望和软弱,愿意“日记”自己的内心思绪。所谓“胡闹”,就是有点解构姿态、反讽精神,倮倮说是“好玩”,他有一首诗就叫《好玩的诗》,宣称自己“写诗就是好玩”。在《夏天》中,倮倮一开始就说:“我的门前有一棵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后来写道:“事实上我的门前没有枣树/记忆的门前也没有枣树/我的面前有一台电脑/还有一台也是电脑”。在他满怀破坏欲的诗句中却蕴藏着微妙的情感。倮倮在另一首诗中更是对既有的文学经典下刀:“我双手抱头/面朝大海 心烦意乱”。这也的确是他的一种特别的写作路数。倮倮这样表达他的诗歌理念:“希望从我身边的人和事中发现诗歌,希望挖掘一切生存背后更为真实的存在……我还希望用诗歌来完善自我,用诗歌来缓解我的生命之痛。”这或许正是一个在商海中爬摸滚打的诗人的理想。
  
   “春江被鸭掌划暖”这样的句子轻易就会在韦佐的诗中出现,这是韦佐的一种诗歌脾性。韦佐喜欢把中国古典文化或者现代生活中的经典意境或语句植入诗中,或者敲碎,重新嫁接。一种情况下,韦佐处理得比较老实,直接化用,蔓延其浓郁的内涵,来增强自己当下书写的繁复性。更多的时候,韦佐则是夹裹着一丝嘲讽、愤恨、冷笑和无助,带着巨大的毁坏力来“糟蹋”“经典”。他在《登高》中写道:“隔着水泥砖墙/我的目光/穿不透东篱//南山归来的泥迹/在水龙头下洗净了”。韦佐的“糟蹋”在《生活民谣》一诗中到了惊人的地步:“饭前便后要洗手/你有我有全都有/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帘卷西风,共上高楼/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壮士不言少年愁啊/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韦佐的另一副面孔:他的目光审慎而似乎又不加拒绝地扫过日常生活,周身物事,他用笔下的字词叮咬着日常“语文”尴尬的缝隙和虚假,他用狠毒的字句来诋毁丑恶,而他的诋毁又往往表现出一种黑色幽默般的快感。韦佐《把花开给你看》中有这样的句子:“‘把花开给你看’/你这么说了一次/说过之后/你就不再说了//‘把花开给你看’/开过之后/你就为我终身凋谢了”。这种灵感式的毁坏力是韦佐诗歌的独特的色调,常常让人出乎意料,惊讶的同时又不得不认同他的锋利,谅解甚至佩服他的狠毒。韦佐写道:“大的反义词是什么/是小/学生们异口同声//但有时候它们不是/比如——/‘当大官的坐小车’里的/‘大’和‘小’/就不是”。其实“狠毒”和“善良”也并非反义词般的对立,在韦佐这里,狠毒的诗句背后,其实就是向善的理想和期望。
  
  黄土路有一首诗,叫做《树》:“在春天/我喜欢你像个诗人的样子/长着嫩黄的叶/开着淡淡的花”。这首诗作为诗人的自画像倒很贴切,黄土路就是一棵春天的树一样的诗人。黄土路的诗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缥缈的抒情气息,这气息贯穿其诗歌之中,成为了一种标示。或许其诗集《慢了零点一秒的春天》这个书名就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在黄土路1990年代的诗歌中,这种抒情气息显得更为直接、简单,富有虚空的形而上色彩,往往以家、窗、春天、过年、风、草原、设想等具有明显抒情生发点的物事为题,随物生情,适意造境,稍有人间烟火气息。相对来说,黄土路近些年来的诗歌抒情高度则不断下降,逐渐贴近地皮,开始以一种入世的情怀来抒发。抒情的笔触遍及所闻所见、所思所想,甚至就连一只蟑螂、一场车祸、一次抢劫也为其绵绵的情思所笼罩,当然这些诗歌中还透露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悯惜。黄土路这样描述车祸:“‘你快点说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焦虑地看着手表//7点10分/他离开电话亭//7点11分/一辆超重货车在新阳路/赶上了他”。这样柔软地记述一场车祸大概不会多见,而在黄土路,这却似乎是一种惯常的方式。黄土路有首诗歌的题目是《粮食、诗歌和爱情》,我们不妨把它作为理解黄土路的入口,“粮食、诗歌和爱情”就是他的三个关键词:“粮食”,生活在世间所必需的柴米油盐,这也是最为实在的层面;“诗歌”,一种无法割舍的理想和生活方式;“爱情”,所有情感、情思的总称,一个人柔软的内心。这些或许并不是黄土路独有的关键词,但黄土路把他柔软的情思和粮食深洇在其诗歌中,三者融为一体,就像一颗“长着嫩黄的叶/开着淡淡的花”的树,这可谓是一种独特的境地。
  
   庞白曾阐述过“诗歌凹地”论坛:“低。在我的理解中是与形而上或者形而下无关的高度。是一种态度,在随意任何一个地方、层次里呈现,是一种天然的存在,弥漫无法抵达的将来或者过去。它不是具体的尺度、标准或者其他。”这大概也可以视为“凹地诗丛”5位诗人一种共同的理念。5位诗人的诗歌并没有太多的相像,如果要说相似,也许就是这种讲求“天然”的“凹地”心态。韦佐在诗集的自序中说:“尽管诗歌一路逶迤,寂寥,没有鲜花和掌声;尽管诗歌不需要喧哗,更不需要太多的激情或骚动。诗径往往远上寒山,但它适于孤独者散步。”这也或许诗人们的共识。结集,往往意味着一种告别,但同时也是新的里程的开始。或许我们的确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宣布这是“一个写诗无用的时代”,但我们相信,诗人们的脚步仍将不会在诗歌的领地上停滞甚至撤离,他们会在日复一日的阳光里,“平静地翻晒灵魂深处的潮湿”,仍会将诗的光芒弥漫缓慢或者匆遽的未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