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花之物语

郁达夫:花之物语

 

(一)  袖香散文

 

《拾得一袖香:名家笔下的"花"》(中国华侨出版社2009年出版)收录了中国近现代著名文学大家的“花”散文几十篇。郁达夫名下推荐的是篇游记《超山的梅花》(写于一九三五年一月九日)。

 

谨摘录一段共赏如下:“超山的梅花,向来是开在立春前后的;梅干极粗极大,枝叉离披四散,五步一丛,十步一坂,每个梅林.总有千株内外,一株的花朵,又有万颗左右;故而开的时候,香气远传到十里之外的临平山麓,登高而远望下来,自然自我一个雪海;近年来虽说梅株减少了一点,但我想比到罗浮的仙境。总也只有过之,不会不及”。

 

郁达夫的游记散文,笔触清丽,饱含情感,叙事状物,一语中的,掩卷难忘,更由于他博览群书,知识丰富,有关当地的人物典故、诗文逸事等等,随手拈来,自成一格,不仅使文章生色不少,亦让读者获得知识,增添情趣。又譬如那篇为世人高度赞誉的《故都的秋》(写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他凭借一个普通文化人的眼光来观察和体验,青天鸽哨,槐树秋雨,无一不是贮满了眷恋的情感和暖意。优美的文字如下:“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

 

郁达夫孤独伤感的人生羁旅,纤细敏感的心理,形成他独有的文字风格。譬如“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

 

还有《小春天气》描绘的“陶然亭的听差,来摇我醒来的时候;西窗上已经射满了红色的残阳。……往北走去,只见前后左右,尽是茫茫一片的白色芦花。…..芦根的浅水,满浮着芦花的绒穗,也不象积绒,也不象银河。芦萍开处,忽映出一道细狭而金赤的阳光,高冲牛斗。同是在这返光里,飞坠的几簇芦绒,半边是红,半边是白。…”

 

个人比较喜欢他的《江南的冬景》(写于1935年12月1日)充分表达了作者对江南的深深喜爱,蕴含着乡土的,文化的,审美的隐逸情结、还有对幸福爱情的由衷感恩。这自然就变成了个人性灵的延伸,那些晨霜、草根、乌桕、微雨、酒客的喧哗、神秘的雪夜,都充满了感性的回响,凸显了清澈,宁静,明朗、豁达、恬静、悠闲、满足、平和的生命状态。

 

(二)  旧体诗里的花色

 

郁达夫虽以小说与散文闻名于世,但由于古文功底好,旧体诗写来,清淡间有丰腴,缥缈而隽永,富有神韵。他能把逼真传神的写景,和诚挚深切的抒情,统一融合起来,从而铸成了一个个意境深远、耐人寻味的艺术世界。

 

譬如一九一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写的《车过临平》: “清溪波动菱花乱,黄叶林疏鸟梦轻。又是一年秋气味,稻香风里过临平.” 我们看到画面上清溪波动,菱花摇曳,树叶黄了,林子显得稀疏空落,连鸟梦也显得轻盈舒爽,一切洋溢在稻香风里。这种闲雅、舒缓的秋意,与诗人轻松、闲适的心情是高度统一的。

 

又譬如《自叙诗》(写于1918年):"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碧桃三月花似锦,来往春江有钓船。"这是郁达夫对故乡富富春江上风光秀丽美景的由衷赞美。读者如果再读他的《我的梦,我的青春》自传中那个少年,经常漫步在江边,登上颧山涯壁,只见三月时分沿江星罗棋布的洲滩上,春江清澄碧桃似锦,红花白帆相映成趣。

 

梅花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其高洁脱俗与铮铮傲骨,在郁达夫笔下,犹显特别寓意。譬如《谢十万山人寄赠梅花图》:“十年不见山人面,寄得梅花来故人。梦里不知春色相,图中犹见老精神。笔花数点开天地,玉影一枝净无尘。子固补之多应俗,梅花君是旧前身》。”

 

最为欣赏《题悲鸿画梅》::“花中巢许耐寒枝,香满罗浮小雪时。各记兴亡家国恨,悲鸿作画我题诗。”前两句中的雪山、寒枝、红梅,为我们勾画出了整个画面。另以两位古代名士“巢父”和“许由”的清节高志,赋予了梅花人格化的象征。更以一个“耐”字,衬托出梅花在清冷幽雅的背景下孤高形象;而一个“满”字,又从嗅觉上将梅花的冷香以无形化为有形,展现无限生机和活力。后二句诗是基于画面素描基础上对画意的渲染和感情的升华。即画家画梅、诗人咏梅,皆因胸中牵系着国家兴亡的心灵共鸣,爱国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在这一点上找到了心灵的共鸣点。爱国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

 

(三)  小说里花样女主角

 

郁达夫的小说里的人物大致有:历史人物、工人、农民、城市平民、知识分子、学生等,作者记录了他们的生活,写出了他们的处境,但几乎全是爱情小说,时代背景更像是用来烘托爱情。从中我们读到了 (1)日本留学时与“隆儿”、“梅儿”的爱情纠葛则成就了《沉沦》;(2)与发妻孙荃的不幸婚姻生活,促成《茫茫夜》、《茑萝行》;(3)与“海棠”、“银弟”等底层女性缠绵悱恻之余成就了《秋柳》、《街灯》(4) 与王映霞的爱恨情仇促成了《屐痕处处》《闲书》《迟桂花》等佳作诞生,更有《毁家诗纪》这一惊天动地之作。其中让读者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他笔下的女性,无一不以娇弱动人的面目出现,譬如《沉沦》里的日本酒馆里的中国侍女,《她是一个弱女子》中的郑秀岳,《春风沉醉的晚上》中的小女工,《南迁》里同患肺病的日本女生,重复出现的于质夫爱上的没有客人的妓女海棠….。又譬如《南迁》中的O、《银灰色的死》中的静儿,都是自卑孤独的主人公,倾诉心事,排遣寂寞,寻找爱与安慰时的对象。这或许是郁达夫深受传统文化影响,残存着封建男权意识,缺乏开放的女性解放意识,因此郁达夫笔下的女性形象,没有深刻的生命意识,丧失基本话语权。其相对意象又似乎就像是《故都的秋》里的描写;“象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

 

郁达夫以花为名的小说有《迟桂花》和《马樱花开的时候》

前者发表于1932年《现代》2卷2期。描述两对男女“迟桂花”似的爱情故事。饱经沧桑的翁则生,半生潦倒,却在中年之后获得了一位老姑娘的爱情。小说中有这样的文字铺垫:“我看见了东天的已经满过半弓的月亮,心里正在羡慕翁则生他们老家的处地的幽深,而从背后又吹来了一阵微风,里面竟含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原来这儿到这时候还有桂花?我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里,倒不曾看到,反而在这一块冷僻的山里面来闻吸浓香,这可真也是奇事了。”《迟桂花》反映的是作者立足尘世、想望尘外的一种桃源之梦。在淳朴静美的境界中荡涤自己内心的躁动,发出了对人间真情的呼唤。

 

在《马樱花开的时候》,郁达夫则是如此以花来隐意的。“可是到了这逃避之所的一堆黑树荫中逗留得不久,在这黑沉沉的背景里,又突然显出了许多上尖下阔的白茫茫同心儿一样,比蜡烛稍短的不吉利的白色物体来。一朵两朵,七朵八朵,一眼望去,虽不十分多,但也并不少,这大约总是开残未谢的木兰花罢……“。

 

”忽而来了一阵微风,我偶然间却闻着了一种极清幽,极淡漠的似花又似叶的朦胧的香气。稍稍移了一移搁在支着手杖的两只手背上的头部,向右肩瞟了一眼,在我自己的衣服上,却又看出了一排非常纤匀的对称树叶的叶影,和几朵花蕊细长花瓣稀薄的花影来。“啊啊!马缨花开了!”

 

北京大学的朱良志教授在(《中国美学十五讲》)(2006年4月1日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提到一个观点:“在中国艺术中,扁舟常系太古石,绿叶多发荒率枝,在衰朽中偶有一片两片绿叶映衬,三朵四朵微花点缀。衰朽和新生残酷地置于一体,除了突显生命的顽强和不可战胜之外,更重要的则在于传达一种永恒的哲思。打破时间的秩序,使得亘古的永恒就在此在的鲜活中呈现,似嫩而苍,似苍而嫩,这正是中国艺术最精微的所在“。

 

我们与郁达夫一起漫步赏花,或许也应作如是观。

 

完稿于2017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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