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郁达夫的《西溪的晴雨》

 

 解读郁达夫的《西溪的晴雨》

 

(一)

 

《西溪的晴雨》是郁达夫另一篇著名的散文作品。1935年的秋天,作家两次和友人游览了杭州的西溪。这西溪的晴雨,何尝不是郁达夫人生的晴雨,你读出了什么?

 

郁达夫认为游览西溪,最适宜的时节是微雨天气,顺便带上酒盒行厨,舟行其中...“只见一派空明,遥盖在淡绿成荫的斜平海上”……因为此时的西溪“中间不见水,不见山,当然也不见人,渺渺茫茫,青青绿绿,远无岸,近亦无,田园村落的一个大斜坡,过秦亭山后,一直到留下为止的那一条沿山大道上的景色,好处就在这里,尤其是当微雨朦胧,江南草长的春或秋的半中间”.....乘船游览,撇开风景,叙写摇船少女的风姿,回顾老人祠里的灵签,联想竹西歌吹的闲情,自有一番文人浪漫情怀。

 

第一次是和好朋友源宁及秋原去的。这源宁就是创刊于1935年8月的上海英文文化杂志(Tien Hsia Monthly)《天下月刊》的主编温源宁(其间林语堂也参与过编辑工作),他是英国剑桥大学法学硕士,见证了徐志摩与林徽因在剑桥的交往;自1925年起,历任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教授兼英文组主任、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教授、北平大学女子师范学院外国文学系讲师等职;曾写过《不够知己》又译为《一知半解》)是43篇短文合成的集子,原是一家英文周刊的专栏文章,先后发表在1934年的《中国评论》。另一位是叶秋原,即一年前的1934年3-4月份,连同郁达夫,林语堂、全增嘏、潘光旦等人应“东南五省周览会”之邀,郁达夫游记《西游日录》《游白岳齐云之记》《屯溪夜泊记》等篇,纪录其间旅游乐事和情谊。这位叶秋原从美国主修政治经济学归来,升任上海申报主笔,1929年著有《艺术之民族性与国际性》,1930年翻译美国皮蔼尔的《民族的国际斗争》。

 

两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假日,郁达夫是和老龙一起去的。当天晴明高照,郁达夫便在弹琴楼上消磨时日;秋雪庵里赏景“原不见秋,更不见雪”;报上有“芦花怒放”的消息,而所见却不尽然;就连寺庙的老僧无相也来求字相邀,同游的老龙写了“一剑横飞破六合,万家憔悴哭三吴”,郁达夫也附和抄了一副不知在那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郁达夫和友人“喝得酒醉醺醺,走下楼来,小河里起了晚烟,船中间满载了黑暗,龙妇又逸兴遄飞,不知上那里去摸出了一枝洞箫来吹着。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倒真有点象是七月既望,和东坡在赤壁的夜游”...这两大诗人都和杭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倒是个有趣的巧合。

 

这篇文字中提到的老龙和龙妇,可能是郁达夫的《梅雨日记》《冬余日记》和《闽游日记》以及其他游记和书信中,多次提到姓赵的“龙文兄”(龙嫂即段静英)。1935年11月28日,郁达夫在杭州作《赵龙文录于右任并己作诗题扇贻余,姑就原诗和之,亦可作余之四十言志诗两首》--《其一》“卜筑东门事偶然,种瓜敢咏应龙篇?但求饭饱牛衣暖,苟活人间再十年”。《其二》“昨日东周今日秦,池鱼那复辨庚辛?门前几点冬青树,便算桃源洞里春”。这位赵龙文在1934年时任浙江省会警察局局长兼浙江警官学校校长,是复兴社的核心成员以及戴笠的心腹爱将。传闻中郁达夫妻子王映霞与戴笠的暧昧关系,猜想这位赵龙文必知内情。赵龙文曾是北大学生,而郁达夫也曾任北大统计学讲师,可能是凭着借师生之谊接近起来的。

 

 解读郁达夫的《西溪的晴雨》

 

根据网上资料介绍,这个“西溪”位于杭城西部,与西湖并称“两西”,是自明清以迄民国以来,杭州文人雅集胜地,自然风光优美,人文积淀深厚。杭州出版社于2012年12月1日,由吴晶与周膺编辑出版《西溪集古楹联匾额》列出三十余处景点计有:法华寺,秋雪庵,交芦庵,古福胜院,福清庵,在涧庵,溪饮庵,肯庵,东岳庙诸庙,金莲寺,三方土谷庙,风木庵,西溪山庄,梅竹山庄,散花仙馆,红桕山庄,诸桥鳞塘,嶷然人杰,洪氏宗祠,西泠词客,清平山堂,清閟堂,思母亭,长生曲,蕉园琴韵,萝荫书屋,龙舟胜会,余杭春信,应瑞阁,观音庵,莼鲈榭。......单看名字,就让人不胜向往。

 

《西溪梵隐志》谓此处“水周四隅,蒹葭弥生,花时如雪”。明朝张岱写西溪探梅至秋雪庵,只见“芦花一片,明月映之,白如积雪”,叹为奇景。在深秋时节,这里三百多亩芦花全面泛白,于秋雪庵,举目四眺,蒹葭隔水,霜涵镜中,芦荻团花,雪压蓬背;秋风起时,水波弥漫,上下一色,意境清冷。有西溪僧人亦曰:“西溪为十月中旬秋光好,最好有月亮,舟行西溪,月光橹声,清辉朦胧,芦花堆雪,鱼逐月影,风送柿香,渔火簇簇,飘浮水泊”。

 

你或许也会像郁达夫一样,迎着早晨微冷的晨雾,或黄昏温暖的夕阳,在西溪温柔的怀抱里,躺上一天,忘了思考,忘了行船。或像潇洒的徐志摩,在《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写的:“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在这秋月下的芦田;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二)

 

这篇写于1935年10月22日《西溪的晴雨》,其中有段文字记载说,作者郁达夫被索字题诗时,抄了一副不知在哪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交差了事;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乃郁达夫随意之作,只是自己不好意思说是原创。

 

但最让笔者感到兴趣及意外的是,五年后的一个秋天,也就是郁达夫下南洋的一年后,郁达夫连续写了四幅立轴“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送给朋友,看来这幅联句,应该是郁达夫较钟爱的句子;当然这也是郁达夫的习惯,在他的日记里(尤其是20世纪及30年代的日记)提到常常为别人题诗、书写条幅的记录,这些诗作就以书法作品的形式而传世,为大家所熟知。

 

笔者也特别关注到,这四帖书法,都曾出现在近几年拍卖行的介绍品中,在国内外的书画界享有极高权威性与参考价值,由许礼平主编的《碎金集》也有提及(全套二册,由翰墨轩出版有限公司(香港)在2008年出版)。

解读郁达夫的《西溪的晴雨》

水墨纸本 立轴 

款识-- 鸿钧先生正。庚辰秋,郁达夫

钤印-- 郁达夫

释文-- 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据查悉存世的四幅书作联句,写于庚辰秋(即1940年),郁达夫自留一幅雅玩,并未署上款。一幅赠送好友鼎堂先生(即郭沫若);一幅赠送清水先生(郁达夫留学日本,常参与诗文集会,结识了诸多日本汉文学家,这位可能是与胡适及鲁迅也熟悉的清水安三 Shimizu Yasuzo 1891—1988)。

 

但最让人惊讶的,还有一幅是送给鸿钧先生(如上图),他就是朱自清在《背影》提到的父亲,曾任徐州榷运局长(俗称烟酒公卖局长),失业后便仕途坎坷,生活渐拙、老境颓唐。七七事变发后,朱自清转教西南联大,将滞留于上海的老父亲,托给以前在清华大学有师生情谊,时任暨南大学教授的李健吾代为照顾,此人确有侠义之风,巴金晚年在名著《随想录》中,两次深情撰文回忆李健吾,称赞他总是“掏一把出来”,“有一颗黄金般的心”。朱自清与封建作风的父亲关系不是很好,郁达夫写“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送给他的父亲,固然是共同朋友圈中有人提起,也蕴含两人之间的情谊,代朱慰问他父亲表达思念(时72岁,四年后病逝)。根据郁达夫年谱,他与关楚璞、姚楠、许云樵等文人,于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创建新加坡南洋学会;另有中国新文学大系道论集(1940年初版〕,由郁达夫,朱自清, 蔡元培,胡适,郑振铎,茅盾,郑伯奇,鲁迅,周作人,洪深等人编辑,由海良友復兴图书印刷公司印行。隔年的1941年2月23日,郁达夫出席了星华筹赈会主办的刘海粟画展开幕典礼。这幅书法应该是托上海暨南大学的关系送达。

 

(三)

 

“春梦有时在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这首诗对郁达夫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吗?

 

“春梦有时在枕畔”如果暗指结婚12年刚刚在1940年2月才离婚的王映霞,不时出现梦里枕边;那“夕阳依旧上帘钩”又何指呢?为什么郁达夫会把五年前一首看似随意的诗句,拿出来写成书轴,送给人呢?

 

我不禁想起郁达夫曾在日记书信中,提起元配孙荃写了很多旧体诗(郁保留了20余首),曾经打算汇集出版,书名都想好了,即《夕阳楼诗稿》,印刷诗集的纸张和样式也作了计划。然而“夕阳”未至,二人结婚八年却劳燕分飞。郁达夫在1936年1月16日的散文《记风雨茅庐》中,说到有人劝他再造一间门楼:“他的这一句话,又恰巧打中了我下意识里的一个痛处,在这空角上,我实在也在打算盖起一座塔样的楼来,楼名是十五六年前就想好的,叫做‘夕阳楼’”。郁达夫另在《游愚园》诗作有云:“一种风怀忘不得,夕阳帘幕海棠开”。让人不禁要吟唱“梅花三弄”:“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1938年年底,郁达夫流离到南洋,这《西溪的晴雨》在他梦里千回百转了多少次?郁达夫在自传之六《孤独者》(写于1932年),曾提了1910年十四岁时,在一个秋天之后,转学到了杭府中学的一年级。“里外湖的荷叶荷花,已经到了凋落的初期,堤边的杨柳,影子也淡起来了。几只残蝉,刚在告人以秋至的七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又带了行李,到了杭州”....后来直到37岁,即1933年4月25日(农历四月初一),在春雨潇潇中与王映霞携子郁飞、郁云,从上海搬家至杭州大学路场官弄寓所,郁达夫于5月4日发表散文《移家琐记》记有其事。文中提到从上海出发时“窗外下来蒙蒙的时雨”,到杭州后“向晚雨歇”,马路上“满涨着淤泥”,诗幅中题为“癸酉夏居杭十日,梅雨连朝”,推算起来,时间正好是梅雨季节。有诗云:忆江南,最忆杭州。又云: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四)

 

我们同时还发现另有书法与诗意类似作品,也有郁达夫署名送人的版本

 

解读郁达夫的《西溪的晴雨》

 

这诗句若按字面的意思是描写夜晚景色的美好和自然现象: 飞鸟经过,远处一轮新月光华皎皎;夕阳渐沉,天际一片云翳霞光万丈。暮色四合,飞鸟与新月相望,霞光与夕阳共映。

 

这落霞更在夕阳西--是不是想起已经离异的王映霞如落霞(1940年的2月郁达夫与王映霞协议离婚),也像元配孙荃(夕阳)一样,去到更远的地方了(回中国去了,留下郁达夫在南洋);而这新月,会不会就是1940年的秋天,开始结识的新加坡英政府情报部(后为广播电台的华籍职员)的李筱瑛(也是上海暨南大学毕业),恋情刚刚开始。新月的新,不正是新生吗,替代逝去的落霞与夕阳的旧。

 

其实这首诗,和郁达夫没有什么关系,它是出自宋代的张耒(1054—1114年)“天光不动晚云垂,芳草初长衬马蹄。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花开有客时携酒,门冷无车出畏泥。修禊洛滨期一醉,天津春浪绿浮堤”。 

 

若笔者的分析是接近实情的话,郁达夫借诗词及书轴寓意,抒发自己内心深藏的感情,其用心高妙灵巧,也只有身边的好友,能体会其中话中有话的双关语,而发出嫣然心慰一笑。

 

在民国作家书法中,郁达夫的书法大概是最具个人色彩的。拍买行是这么介绍的:“从结体上看,取势欹侧、造型瘦削,着墨虽不厚重,但线条却颇为秀挺,字形外部开张,形态潇洒”。的确,我们欣赏郁达夫书法,感觉就像他文学作品一样,即在小说中渗透着散文之美,另在散文中散发着浓厚的书卷香味,以及清远悠远的诗人气质。

 

才气纵横的郁达夫,多情悲凉,孤愤落寞,放荡不羁;虽然不容于世,又多遭非议;但这种率性放在书法上,却另有一番青山绿水、坦露自在真我的美韵,拙朴随性,率真的任意恣情之表象,更是创造艺术美的内在动力。

 

1931年郁达夫在游桐庐严子陵钓台时,乘着酒兴题在祠堂高墙上的一首诗《钓台题壁》有“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诗句,亦留下精彩书法。此诗为郁达夫最脍炙人口的诗作之一,现在世人多记其风雅韵味,而忘了“狂歌当哭”的表达方式。根据史料,1931年1月左联五作家被捕,一个月后被杀。此诗最能表现郁达夫诗作忧伤愤世的特点,尤其次联句,张狂之态毕出,而哀婉之情难掩,实为绝唱。

 

(五)

 

诗人汪国真说:“心雨的时候,晴也是雨;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    

这《西溪的晴雨》,确实那么让人缅怀及衍生诸多时空的联想。

 

有人问大龙智洪禅师:“什么是微妙的禅?” ,回曰:“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山影到窗前”。

这“西溪”--对郁达夫来说,还有什么寓意吗?

 

当然他不会忘记宋朝康王赵构(后来的宋高宗),在1129年兵败逃至杭州,迷醉于西溪的“一曲溪流一曲烟”美景,曾欲建都于此,后得凤凰山遂曰:“西溪且留下”,自此西溪又名“留下”。

 

郁达夫当年题诗的杭州茭芦庵(又名芦庵),相传是在清代同治年间重建的,设画堂分前后二大殿,栽盘槐二株现尚存,苍翠依旧,被称为龙凤二秀。当时的题诗,如今雪泥鸿爪,旧踪难觅。岁月飘零,斯人已逝;英雄意气,儿女情长,随风飒然远去,不禁襟怀寥空怅惘。

 

这西溪的晴雨,何尝不是郁达夫人生的晴雨。

 

写于2018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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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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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依云2018-06-11 10:38
    问好@一心先生 谢谢赏读推荐。

    您好!您的文章《解读郁达夫的《西溪的晴雨》》已被推荐至"天涯博客_文字链(4条)"栏目,感谢您对"天涯博客_文字链(4条)"栏目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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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依云2018-07-11 21:29
    1935年的《西溪的晴雨》确实给郁达夫留下深刻的回忆。但西溪也泛指杭州,郁达夫于1941年1月下旬已下南洋《游金马崙》留有诗云“三年放棹西溪梦,忽见芦花似梦中。写取《秋山图》一幅,细题年月纪征东”。在烽火漫天,飘流海陬之时,郁达夫依然经常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家园故国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