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冯光辉的博客 名博

冯光辉,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代表作:诗集《巴颜喀拉有舞》、长篇小说《最后的蚁王》。曾获《诗刊》年度奖、诗刊社诗歌艺术文库优秀诗集奖、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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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固于对岸的一滴运河水

凝固于对岸的一滴运河水

 

 凝固于对岸的一滴运河水

 

                                                                                                                                    冯光辉  

 

2017年的12月14日,余光中先生使出最后一缕力气,将90枚乡愁的邮票贴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2002年3月底,我接到台办电话,说余光中来常州省亲,要我全程陪同。鉴于先生的影响力并携夫人一起回老家,我提出也请女诗人、也是日报晚报的记者谢雪梅、紫衣侠一起陪同采访。

武进的漕桥,是余光中的外婆家,早年余先生在南京读书时,逢到暑假就会坐车坐船来。学生时代的记忆力无疑是相当的好。当先生与夫人范我存走下车,便慢慢的清晰起青春记忆,尽管有表哥表弟相伴指引,但先生还是不停的对夫人说出自己的记忆,两人亲密的模样着实让人羡慕,这既是一对夫妻,也是一双表兄妹。纤细的田埂、被虫蚕食了的石灰墙、斑驳的墙钉、后门口的乡场,先生都在抚摸都在与妻子一起回忆,尤其是走到一口老井旁,余光中情不自禁打断表哥的话,拎起铁皮的井盖,说那时候表哥知道我要来,就早早从田里采下西瓜,放到竹篮里,然后用绳子扣上,将篮子浸到井水里,我一到,表哥总是兴冲冲到井边去拎出篮子,切开凉爽的西瓜让我吃。表妹孙蕴玉也插话说,靠表哥的福,我们也能够分到一大块西瓜。七八十岁的一群表兄弟们就朗朗的大笑。

看完老宅,表哥领着余光中夫妇来到漕河边的祖坟前。

余光中回老家是来凭吊的,凭吊埋在大运河边的十几位娘家亲人。坟茔上的土是新的,墓碑上的字是鲜红的,余光中夫妇恭恭敬敬炷上香,恭恭敬敬献上花,恭恭敬敬朝着坟茔鞠躬,拜谒在天之灵的长辈。

当老人低头默哀时,陪同的青年诗人谢雪梅,就轻轻地在阳光下吟出他写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诗——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凭吊完毕后,先生走到河边,看着河水和青翠的芦苇,脱下深灰色棉袄,露出短袖的粉红衬衣,指着河对岸的大片菜花对表哥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表哥没有听明白余光中说的什么,夫人提醒说你这话应该给冯老师说。余光中立即明白了,转过身对我说;“冯老师不要介意啊,回家了,什么话都想给哥哥弟弟们说。还有个表妹,就离你供职的翠苑杂志不远。”

作为比余光中还小一代的诗人,听得先生一口一个叫我老师,真是让后生汗颜,却也显出先生的礼仪学养。

先生兴致勃勃的告诉我说:“那边是洽盛桥,那边是陈巷桥高家桥,过了漕河再过杨树园就是宜兴了。”我随着先生手指的方向转动着,就清楚地看见先生指出的都是生命中开心的事情快乐的地方。先生又问我来过这里吗?我说没有。我继续说,我们同行的常州日报记者谢雪梅是你的老乡,她是诗人,是这里出生的人。于是先生又与谢雪梅亲切地攀谈起来。

清明时节的运河水,总在粘稠住人的沉沉思绪,启示着人的千种情思万般际遇,让人在清明雨、菜花黄、桃花红组合的特殊时节,面对潢潢河水感慨万千。

余光中知道,家门口前面的小路尽头,有自己梦劳魂想的大运河,还有自己梦劳魂想的亲人。五十多年前玩耍时走过的乡间小路,没想到今天重又走上。一百米的小路啊,余光中一走就走白了头发。

余光中在台湾是教书的,教国语。教书的中山大学的所在位置,在什么样的地图上都能够看到,很瞩目的。因为那地方像是大运河里滴下的一滴水,就这么久久的挂在那儿,永不枯竭,永不干涸。

外婆是运河边上的人,妈妈是运河边上的人,妻子是运河边上的人,余光中也就把自己当作是运河边上的常州人。在没有大运河的台湾岛上,余光中怎么能够不惦念这条与亲人的血脉连在一起的河流呢。余光中拜谒完先人,就脱了像标着地球经纬度的横一道线竖一道线的厚实衣服,与我一起走在运河大堤上,他生怕厚实的衣服会阻碍自己的心脏与大运河的一起搏动。大运河,在一老一少两位诗人的面前湍流不息,闪闪发亮。

这运河的流向是朝着哪面?余光中问。

我回说:运河是向东流的,前面是湖,湖的前面是海。

余光中沉重地接着说:“海的前面是岛啊。”

一句话说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有谁知其思乡的楚痛呢?有谁知其人生路途留下的那些情感灰烬会时时复燃呢?

不见到运河是惆怅,见到了运河还是惆怅。面对运河,余光中对同住过一个村庄、同喝过一条运河水、同样以诗歌的形式在抒发心灵之声的谢雪梅说:“就像小时候在运河边捉迷藏啊,有的小伙伴躲到茅草丛中,有的躲到竹林里,等我睁开眼,小伙伴们却是不见了,等我真的来找时已经物是人非了。”

一辈子的颠沛流离,运河里凝结的乡愁成了余光中挥之不去的情结 。那时的余光中只有19岁,正是长血脉长思想的时候,他在运河边汲取了血液和营养之后,在流浪的许多艰困日子里,都以独有的力量与精神向着贯通天日的地方走去。

今天的余光中,终于实实在在地站在了充盈神韵的运河边,他不是一个外来者。凭借浑黄而睿智的运河水,他在审视自己的命运,他在接近自己的灵魂——   

在运河边的老屋里,他掀开井盖看着清洌洌的井水,说这一井水扩大一万倍就是一汪日月潭啊!

他摸着老屋的墙,一阵尘埃在指间随风而落,说这如何盖得住五十多年的乡愁啊!

他端起运河水泡出的茶,不忙喝,只是深情地闻着,说我闻到了这熟悉的血统气味啊!

他凝望着横跨运河两岸的洽盛桥,久久不忍离去,说这座桥要是横跨在……余光中说到这里便不再说,声音开始哽咽了。

诗人之所以是诗人,因为大运河是他的人生教科书。在清明时节,余光中就是以诗歌的形式来到大运河边的,是作为运河的情人向运河表达乡愁心曲的。余光中是属龙的,他走在运河穿城而过的龙城,享受着与家人在一起的亲情,历数着常州的人文历史,赞叹着常州飞速的发展。他以为常州的灵魂就是大运河,依水而生依水而居的常州,就会在今后的发展中展列出浑雄深湛的蓝图。

在《翠苑》杂志和市作协组织的座谈会上,有人问,《乡愁》一诗的创作灵感是来自常州老家吗?余光中先生说:“这是1972年写的,从1952年到2002年,其间我已经50年没有回漕桥老家了,当时只记得是二十出头的时候去台湾,离开大陆之时,我是从厦门乘船走的,在船上望着慢慢远去的鼓浪屿,那种情景难以忘却。”由此可见,“乡愁”已经是广义上的“乡愁”了。

也有人问余光中先生,如何看待祖国统一问题,他知道窗子的前方就是流淌不息的大运河,说:“我相信,泱泱中华文化总会发挥它的震撼力和向心力的,不要为了五十年的政治,抛弃了五千年的文化。”

会上,余光中即席创作了一首诗歌《菜单》,并在会上朗读。诗句里弥漫浓浓的对家乡菜肴的眷念。

也就那一年的金秋季节,常州电视台要录制一台余光中的诗歌朗诵会,其中需要有分量的嘉宾与余光中对话,市委宣传部委托我邀请到了著名剧作家、学者苏叔阳来常与余光中现场对话,就关于东西方诗歌写作的差异、就《乡愁》一诗的创作背景展开对话。那场对话,余光中又一次说了《乡愁》的创作背景并朗诵了这首诗。

在我送走余光中夫妇之后的2009年的一个秋日,我正在看稿,他打来电话,问我有空的话来南京聚一聚,他在南京要讲一堂与诗歌有关的课。于是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到南京听他讲了《诗与人生》,课后就我写的青藏高原的组诗予以夸奖,说现在写青藏的诗歌很多,能够写到你这样磅礴大气的不多。我再三邀请先生回常州回漕桥看看,他说实在没有时间了,要回去了。

回到台湾?回到台湾会想常州会想大运河吗?

怎么不呢?在台湾,只要我不走,我就是一滴大运河水,这滴运河水,会蒸发成漫岛的甘露,思乡的人只要轻轻伸出舌头,一条古运河的甘霖就会流入心田的。

诗人余光中如是说。

如今,先生已逝。我想,这一滴来自常州的运河水不会凝固于对岸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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