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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资深旅游投资策划职业经理人,曾任天涯诗会首席版主。
博主:老船

隐秘花园的旁观者

  隐秘花园的旁观者
  
  ——朱朱诗歌的主观阅读
  
  
  
  文/老船
  
  
  
  很早以前我看过一部外国电影:一个小孩子和他的外婆住在一起,守着无故失踪的外公留下的一片迷人的花园。可是很快,外公用以维持花园的借贷到期了,开发商看上了这片“美丽的郊区花园”,他们利用各种手段胁迫祖孙二人搬出去——唯一解救的方法,是找到失踪的外公——传说他是去了一个精灵世界寻找宝石——这样家便能够获救了。当然,故事的结局是“好莱坞式”的,小男孩取到了精灵世界,找回了外公和宝石,家与爱均得救了。
  
  我先要讲这个故事的意图明显,在我看来,一直住在南京东郊的诗人朱朱,就是这个能够去到“隐秘花园”的小男孩,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宝石(这或许仅仅是意外之喜),如果不是为了寻找爱(这是世俗所能理解的目标和理想),那么他至少找到了自己在两个世界的位置,不错,他的诗歌强烈地说明,他是这个隐秘花园的旁观者,是花园之外的一面精致而空荡的镜子。
  
  我喜欢朱朱诗歌的节奏感、意象融合的叠加以及叠加出的富有印象派油画风格的图景;我喜欢他进入的方式:直接而淳朴,旁若无人而又谦卑和谨慎;我喜欢他骨子里与世决然的独立气息,毫无谄媚之感,毫无污染之虞;我喜欢他表达的整体性,每一个句子的流出自然而确切,其中的词语和意象的选择,仿佛生长在大树上的果实,连成一片,丰富而错落有致。我从朱朱的诗歌当中获取了很多灵感,每当遇到一些已经有创作经验的诗友要我推荐阅读,我便让他去读朱朱的诗,虽然至今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单纯阅读诗歌而感受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已经够了,诗歌虽然未必是“好人”,却绝不会是“骗子”,通过不同的片段,所展示出来的一切,对于诗歌而言,都是珍贵的。
  
  《波浪》
  
  引不起你的恐惧,灰颈鸟
  我走在楼梯上,听你的啼鸣
  像货摊上的乐器,放满了
  我的家。
  远处是外省的铅灰的海港。
  
  每一次母亲出走,
  都能在那里找回她。听你的
  啼鸣,像是爱上了
  
  另一个世界——我被时光收紧的中午,
  我小时候失落的鼓
  我的女人吻我并脱去我的衣服。
  这是第一首引起我的注意并促使我寻找朱朱其他作品的诗歌。
  
  如果学习一下所谓的“过度解读”——肯定是误读,我也并不惮于做一次可能的无用功。在进入的方式上,朱朱选择的是一种平静的叙述方式,之所以让人感到能够即刻进入诗意,奥秘在于意象色彩与情感色彩的双重叠加(在此之前,很少有人关注这个作品的题目),“恐惧”便是基于波浪主题的选择,舒缓而充满痛楚的童年。朱朱表现的是深藏内心多年的某种难以言明的体验,不过他在找到表达突破口的同时,却也指向了大多数人的共鸣之处;“灰颈鸟”是一种什么鸟我们并不清楚,作者也并不想让你追究这个,但是这只鸟肯定存在于你我的天空,至少飞过几次或者几只,象征着对于童年温暖的成年审视。
  
  “我走在楼梯上,听你的啼鸣”,现在时叠加过去时,突出体现了朱朱诗歌技法里,对于意象处理的独特效果,一种近乎于晕染的笔法,可以避免生硬的“拼贴”,从而使人不知不觉间进入下一个诗歌的弯度,更容易接受内在的转折和回环,所谓节奏感就是集中表现在这样一个节点上,处理得是否合理、是否浑然天成,将决定作品的高度。也许作者的选择完全是直觉使然,不过优秀诗人之所以优秀,就在于能够迅速把握这种直觉。“像货摊上的乐器,放满了,我的家。”至此,作者将整部作品的轮廓勾勒出来,也将作品的主题阐述清楚,波浪的形成和来源、波浪的触觉与视觉均通过简洁而丰富的几笔赫然纸上。“远处是外省的铅灰的海港”这一句的主要作用不是点题,而是延伸主题,为接下来的深度阐述制造线索,实际上这座“海港”也是“我的家”的范畴,不过情景的置换更有利于引出下面的部分,起到一个巩固和衔接的效果。
  
  “每一次母亲出走,我都能从那里找回她。”母亲出走,虚实兼有。也许母亲确然曾经出走,这对童年的记忆不啻为一种标志性的灯塔,涵义已经足够丰富。但更关键是虚的一层意义,即母亲的出走,是作者成年以后,“母亲”作为一种深具象征意义的符号,不断从“我”的内心出走,从而引起的“恐惧”,这就与首段的进入相呼应,加强了整部作品的紧凑感。但是每次都能从灰颈鸟的啼鸣中“找回她”,说明童年在作者心中留下的烙印,既有痛楚也有不得不以这些痛楚而感受温暖的心态。“听你的啼鸣,像是爱上了另一个世界”,这“另一个世界”是作者的世界,接下来的列举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充满了回忆、内疚和某种放纵尘世之后怅然若失的空洞,也是本部作品最精彩之处。
  
  “我被时光收紧的下午,我小时候失落的鼓,我的女人吻我并脱去我的衣服。”这三句并列的陈述句非常简洁,阐述了三层彼此独立却又彼此关联的寓意,这些句子富有象征意义,并不能单纯从字面理解,我并不认为作者选择“鼓”这个意象是“铁皮鼓”的化身,相反我认为这个选择很简单,完全是出于节奏感的需要,音节和韵脚的逐渐加强,不断强化了整体的意境渲染,打造出一番欲罢不能、余味悠长的图画。这一点从最后一个句式的选择也可见端倪,“我的女人吻我并脱去我的衣服”,是可以写作“我的女人脱去我的衣服”,加上“吻我”以及“并”完全是整体气息和氛围的需要,这样存在一种递进的、肯定的、更为强烈的暗示和冲击,作为煞尾,非常精彩。在这里要说句题外话,我们的绝大部分现代诗歌写作者在语言表达方面,所最为擅长的手法依然来自于我国的古典诗词,比如这种变型的“铺排”,外在的表现非常“西化”,骨子里的气味非常“宋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阅读西方诗歌,总是最喜欢那些接近于内心审美趣味的作品。
  
  我曾记下这样一句心得:“情感必须用最富有表现力的事物和方式表达出来,才能衍生一些未能可见的思考。”诗人的任务在理性与感性之间盘桓,有时是为了让你更好地领悟理性之美,有时是为了让你感觉感性的力度。无论如何,一首成功的诗歌作品,均是由无数巧合但是自然的细节,完美组合而成。除了这一首《波浪》,朱朱其他作品也拥有一些共同的特征,非常值得仔细揣摩。
  
  首先是审美趣味的确立,以及如何利用这种趣味表现内心独特的一面。诗人的个性与共性决定诗歌作品的个性与共性,但是共性里面也能够散发出不同的意味,除了考究诗人的生存现状、身世环境以及所谓的世界观、人生观等问题,我认为主要的还是诗人的审美视野与审美深度,决定了一个诗歌作品在完成并具有独立生命力之后,所能起到的“诗意最大化”的效果。诗歌在酝酿和写作过程中的个体因素占据主导地位,一旦完成并不再修改,那么诗歌独立存在的意义就是作品之于读者、外部世界的意义。
  
  《悲伤》
  
  现在,我的洛丽塔……
  你变得绕舌,突然地发笑,
  而当我转过身时,我知道
  你在偷觑着,好像
  真的有什么乐趣。
  
  这是一个与死亡的赛跑,
  一股气流盘旋在郊区的森林里;
  那么,告诉我,我已经变成了什么?
  但……让我自己去猜吧
  落叶发出脆响;
  太阳,像智者的脑浆,沿着树干流下;
  
  你和我
  在伐倒的枞树堆上坐着;
  你呼吸着,似乎随时会倒下。
  我嗅到你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只小橙子
  忽然熟透了,
  膨胀,散发着腥臭。
  
  于是那些日子甜蜜的疯狂只能被追忆了。
  城市的灯柱围绕我们,
  我将你举起贴紧了墙壁,
  并且将头埋在你的还未完全发育的乳房之间。
  
  “悲伤”一直是朱朱作品当中富有含金量的矿藏,这个词语和这种情感倾向贯穿一些作品的始终,绝大部分类似主题的作品,往往首先将“紧扣主题”放置在创作天平的重要一端,实际上,朱朱这篇《悲伤》的亮点在于离开悲伤而审视悲伤,使悲伤在一些独特体验的参与下,失去本来面目,幻化为多重的场景,从而以点缀、铺陈、刺绣的手法,展现出更为丰厚的审美趣味。我们来看,意象的选择是新鲜甚或突兀的,都很耀眼,一些带有浓厚象征意义的明显的暗喻和明喻,错落在整面帆布上,乍一看让人不知所措。这种情况下,无过没有一定的审美定向,便无法将之联系为一个整体,便不够紧凑。朱朱的审美倾向于柔和、安详、静谧之下的肉体,养育着庞大坚挺的骨骼,这种倾向使得他的每一部作品都能产生更为久远,比作品本身更为悠长的余响,也更为紧凑。可以勉强类比的,就是“八大”的山水,残章断简,却情意无限。但是八大山人的山水过于外露和简陋,朱朱的诗歌更为内在和繁华,闷而且骚者,收回来的拳头,打出去往往更加有力。
  
  其次是对于“诗意的落脚点”的选择。诗歌的阅读没有任何窠臼,创作也是。不过,好的诗歌总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比如均能找到表达过程中所必需的落脚点。这个落脚点当然不是只主题的确立,而是指在语言自然流动的过程中,它必须拥有坚实的基础,不管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基础。为什么总有些人写的虚无缥缈,恍如空中楼阁,让人抓不住头绪?这是所谓现代诗“晦涩”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类似的呓语,本来就缺乏清晰的思路,没有找到彼此联系的节点便悍然下笔。
  
  《下午不能被说出》
  
  在远去的世界中,
  有人越来越清晰:
  有人用风的铲翻动房屋。
  从石头下,拆走你们清晨的床
  
  鸟儿衔来“炉火”这个词寻觅着地板,
  我凝视一扇空中跳动的窗;
  写作!写作!
  听漏向黑暗的沙……
  
  从题目到“远去的世界”再到最后的点题,通篇没有一句“哦哟,我的写作和写作状态很有深度”之类的表白,诗歌的表现力全在描述一些动作、事物的场景以及富有象征意味的“状态”,最后的点题加重了前面的铺垫,“听漏向黑暗的沙……”使得整首作品顿时水落石出,非常清晰有力,在“顾左右而言他”之后,蓦地转首对望,形象和主题干净利落地展现出来。我所说的落脚点,就是在点题之前“顾左右而言他”的过程中,所运用的具象象征,任何的情感和思想,在这里都要落实到某一处具体的事物上,并借助事物本身的光彩,衍射出更为丰富的画面。
  
  最后是技术层面的鉴赏,主要是意象与词语的关系,要能够理解“语言潜伏在鲜明的意象当中,所能够迸发出来的,其本来不可能有的力量”。朱朱作品中的意象非常值得研究和揣摩,每一次出现的意象,都有着独特和深刻的意味,在作品当中起到支柱性的作用,能够撑起整部作品的框架,连接起词语形成完整的画面,新鲜而不突出,靓丽而不夺目。
  
  《小镇的萨克斯》
  
  
  雨中的男人,有一圈细密的茸毛,
  他们行走时像褐色的树,那么稀疏。
  整条街道像粗大的萨克斯管伸过。
  
  有一道光线沿着起伏的屋顶铺展,
  雨丝落向孩子和狗。
  树叶和墙壁上的灯无声地点燃。
  
  我走进平原上的小镇,
  沿着楼梯,走上房屋,窗口放着一篮
  我走到人的唇与萨克斯相触的门。
  
  这篇作品为喜欢朱朱诗歌的读者津津乐道,主要是因为处理意象与词语的关系上,朱朱把握住了本质。首先意象也是词语的一部分,在选择它们时必须遵循整体性,以维系大局为重;其次意象的特性使它们更容易为读者瞩目,在作品中也更容易凸显出来,形成强化效果或干扰效果,这就要求使用意象的本身、方式都要有很好地经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匠心独运;最后还要知道词语之于意象的影响,有的词语会削弱意象的功能,大量修饰语的存在必将弱化意象的独特光彩,而适可而止的修饰和强调,则能够强化意象的功能,表达出更加丰富的涵义。词语运用的节制与情感抒发的节制一样,通过很好地把控可以最大限度地体现文字美,成为诗意发散的一个重要源泉。
  
  朱朱的近作我并没有看到,如同开始所说,我的阅读仅仅来自网络上所见到的一些散落各处的篇章,甚至连他的一本诗集都没有。这样说,似乎减弱了上面长篇大论的权威性,实际上我的解读完全建立在自身对其部分作品的阅读的基础之上,可能并不全面也不够深入。
  
  但我见到一些评家写朱朱的文章,见到过朱朱的照片,一个清瘦的留有长发的男人,朱朱在90年代的南京写出了大量精彩诗篇,但似乎并不广为人知,比如倘若不是为了写这个东西而搜索资料,我甚至不晓得他曾经获得过《诗林》出版奖和刘丽安诗歌奖。在荣光启先生写的《对诗人朱朱的印象主义批评》一文中了解到一些朱朱的为人和诗歌历程,其中两个事情可以分享:一是谈到宗教对诗歌写作的影响,朱朱答道:不是我不需要宗教、信仰,而是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迟了……。这一点突出了朱朱外表傲世但对一些事物始终保持敬畏和谦卑;二是谈到在那本广为流传的诗集《他们》(1986—1996《他们》十年诗歌选)中,选入了朱朱的一首四行诗,朱朱是这样看待入选的问题(荣光启先生原文):“它出现在一本不应该出现我名字的诗选里,而恰恰就是这一首诗,恐怕就是你对我的全部的阅读。这本诗选的编选者之一曾经来过电话,在提及了他和我的一些朋友的交往之后,表示了他的歉意,而真正令我无法忍受的是他许诺在下一次的编选中增选我的诗歌数量,我当即拒绝了这种来自江湖帮会体系的分赃调解,我没有给过任何团体将我视为一员的权利。”
  
  我没有给过任何团体将我视为一员的权利,这句话说的平静、克制而有力。在阅读了朱朱的部分诗歌作品之后,佐以类似蛛丝马迹般的了解,我深信这“一个为经验所限制的观察者”(即朱朱入选《他们》十年诗选的四行诗标题),不仅是自己隐秘花园的旁观者,也是其他人所看不到的“隐秘花园”的旁观者——而只有这种旁观的状态,最足以阐述他作品中那些独特的气质和品质。
  
  最后以这首《一个为经验所限制的观察者》为结束:
  
  除非此刻,我是船上的渔民
  我自己正在幽暗的塔楼里
  凝视船舷上的一片云彩
  放射我微小的头和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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