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书斋 达人

老船,资深旅游投资策划职业经理人,曾任天涯诗会首席版主。
博主:老船

本我的空间状态:老船与他的诗歌建筑(转载)

   作者:欧隆痴
    
     九三年底或九四年初,在白鹿书院与老船结识,那时他在白鹿书院做诗歌编辑。那时候的网络诗歌创作进行的如火如荼,各种诗歌论坛确像雨后的翠竹,发疯一样逐日攀节。白鹿书院的诗歌氛围很热烈,交流的氛围很浓厚,诗者之间评着、品着、捧着,好不热闹。期间,老船编了几首我的几首习作,末了,又做了一些指正,提出一些建议,告诉我一些阅读目录和视角取向,以及一些针对诗歌的写作建议。此时,算是相识,和他就诗歌谈着诗歌,就生活谈着生活。那时,有一种空,也有一种实,横亘在空实之间的,就是诗歌。诗歌成为那时的主要话题与质介。其时他给我的感觉是,有点严肃,有点孤傲,同时又有点“迂”。严肃是为对各种话题和争纷,他从不轻易发表意见,对幼稚和偏见嗤之以鼻;孤傲是相对的,我是指那种文人固有的习性,于诗歌谈论中的细腻与自我,自我是一个中性的词,比如坚持和执拗,要强,不表现出失败和永不服输的特质;而“迂”,颇有木讷的意思,如他的名字“船”和“罡”综合后的意趣一样,狂放而羞涩,细腻而野性,几许神勇,几许叛逆。随着彼此逐渐熟悉,谈论的话题范围也逐渐广泛。此后,参与过一些他筹办和主持的网站和论坛,诗歌的高调,和生活的低调,是这一时期的主调。只待他转辗深圳后,工作原因,少了联系,偶尔谈谈近况,他似乎发福,似乎幸福。某日,忽闻老船结婚了,再某日,小船也将喜降。生活中有了责任,诗歌也暂静一些时日。他说想用诗歌回忆他的曾经,迎接李小船的降世,责令我写一些文字。作为一个只有热情没有深度的读者,做老船的诗评,我实乃勉为其难,故只谈一些简单而浅薄的看法。
    
    
    
     一、几围城市,几处建筑
    
    
    
     谈诗歌之前,我想先谈谈与老船有关的几围城市及其所辖的建筑。之所以用这个生僻的“几围”来做城市的前缀,是因为我的所指不是城市本身,而是整整一个地区所具有的状态:人文的、自然的、历史的、生活的甚至政治的,这种主要由非物质构成的空间,是影响老船诗歌的重要因素,涵盖着除了他本身生存状态之外的所有因素。未用“地区”而用“城市”这个词,是为了突出一种空间结构,给不同风格不同形态的建筑腾一块空地以供安置。代指中的城市,主要包括三处,山东农村、哈尔滨、深圳,还有一处是他的人文世界,也可以称为他的理想所指,是上述三处的概念性延伸。建筑,代表着地区特色,构成各城市的立体形象,是老船及其诗歌的主要活跃空间,在不同维度不同格局不同结构的空间里,演绎他也许丰富也许单调的生活,诗歌形式及表现形式也因此而有所不同。
    
     首先从老船的泊出地山东开始。最早认识山东农村,是在张炜的《古船》里,洼狸镇是一个具有典型山东农村气质的小镇,以“东莱子国”的古城墙为轮廓,方方正正的四边形建筑,是基本的建筑形态。这种认识,很长一段时间左右着我对山东甚至整个北方农村的基本认识。我想象里的山东农村,就是以洼狸镇为中心,散落在齐鲁大地、古城周围的中国最基层的行政单位。庭院独立,场院宽阔,格局统一,清秀僻静,是山东农村的基本特点。故此,我主观地做一个这样的对接:思想的独立性、社交的广泛性、对既有目标的执着以及豪放中的些许羞赧与木讷,构成老船的整体特质。这样的对接有点牵强,但却也不是我的臆测,与他接触久了,自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四方院落、木料椽棂,勾几排弯瓦,凿一眼水井,配上野外的榆树林、翠绿或苒黄的玉米地、生蛙的池塘,旋以一年四季的轮回,基本的农村景象便布局齐备,构成农村人童年生活的实景;除此之外,若是山区,则群山环绕,若是塘岸,则清波涤荡。潍河,这个老船出生并成长的地方,在他的诗文中少有提及,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他对那方水土的怀念和热爱。“老船”两字,本身便将精神基准定格在那段平淡却幸福的河床上,一直以来,他都将自己停泊在潍河的边沿,以笔为桨,用文字耕作理想。某种意义上,“老船”一如张炜笔下的《古船》,沧桑中见证着古镇的兴衰和昌盛,以一艘船的名义,见证着整个“东莱子国”的萧条与辉煌,不同的是,《古船》在见证洼狸镇的发展变迁之后,寿终正寝,而老船,则正披荆斩棘,向理想中的圣地浩荡而来。这过程中,老船是否也有着隋不召的那种冲刺的激情?隋不召的文化心理中,具有人类顽强的生命意识,他耿直率性,充满冒险的冲动,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顽固,执着于他的人生追求,以一个若愚的智者形象,屹立在《古船》的精神世界里。我一直在想,这种固执,是不是也是老船潜意识里对理想人文主义的追求?当他自豪地说起潍河,说起那里的历史和文化,说起那里的风俗与人情,我便可以感受到他内心里那种不可抑制的激动。在他的概念里,他的潍河,一如白舟的潍河、江非的平墩湖、张炜的芦青河,代表着一种精神性的活跃与延续,那么庄重,那么沉默,只是他,沉默的那么彻底,那么平静。
    
     农村给人的印象是安静、清爽、淳朴内敛,贫穷物质的表象下,人们拥有着简单却充实的精神生活:耕织、繁衍以及闲。这样的平静,随着改革开放的步子被打破,和其他地区一样,齐鲁大地也掀起一片声势浩大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商品世界的开发,使得人们的物质欲望突然间被剥离出来,作为一种价值观,主导着几代人的精神取舍,老船就在这社会主义的浪潮中出生并成长起来。他见证了两个迥然不同的社会体,以及两者之间过渡时期的迷惑与尴尬,在这样的影响中,老船本身,也幻化为二,一艘留守,驻足潍河滩这片精神家园,一艘充满野心,萌发并执着于他的物质追求,以及在此基础上的精神跨越。
    
     哈尔滨。这个中国最北方的都市,它的粗犷野性、耿直豪爽,雪域冰冻、异域风情,工业重镇,无不表现着它在东北甚至全国的“霸道”。作为心理、心智置换的第一站,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第二故乡”就能概况的了的,这里留给老船的,不仅仅是简单的生活、学习与工作经历。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确立了人生的定位与规划,将自己从狭隘的本我中超脱出来,并开始以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准,承担责任与义务。这种转变,似乎让他稍感不适,虽然这样的承担到来的并不突兀,但他显然感觉到了异样。在他这一时期的诗歌中,表现出一种迷惘与孤独,虽然他刻意用一种豪迈与喜悦来淡化内心的焦灼,但那种文字的表象,很难掩盖他忧郁文字下的真实表达。
    
     当然,忧郁并不是他情绪的主调,这一时期,他的活动主要集中在阅读、知识的广泛涉猎与积累、思维与社会意识的完善上,此间,他汲取了丰富的文化营养,并将不同形式不同行业的内容进行归纳与整合,比如美术色彩及结构与诗歌意象的统一、不同文体间社会功效的异同等,在他列给我的一份简历年表上,可以得出一个如下的概括性总结:期间,他读完了东北林业大学图书馆里几乎所有的文史哲藏书,并留下无数读书笔记;广泛阅读南方周末、读书、书屋等深度性文章以及文史类专业知识;开始淡化对长篇小说的认同,告别休闲类书籍杂志;深入汲取诗歌理论知识,对中外文学史的概念逐渐清晰;同时由于专业关系,开始对中外艺术理论进行深入研究;自学美学、艺术鉴赏,选修中文系诗歌散文课。知识的专业性和广泛性,将这个融忧郁与执着于一体的求知者严实地武装起来。这些文化的大餐,足以让他受益终身。
    
     在享受这种阅读与思考的乐趣的同时,在经营并丰富他精神世界的同时,他也接受着这个北方都市主体文化的影响。这个城市,带给他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山东故乡的全新感受,他可以依坐在松花江边遥想潍河的泥土与波痕,可以在郊野的庄稼地里回味齐鲁大地上繁衍与收获的喜悦,但生活方式的差异、生活节奏的异同、甚至气候的差距、语言的频率,都很难将两地完全地等同起来。他注定要深入一座城市,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淡化另一个区域性的物自体:潍河。这种淡化,只存在于视觉表象上,而在情感认同上,他莫不敢忘,故为自己取名曰:老船,做对那段生活与生活过的土地最真挚的祝福与怀念。
    
     到深圳之前,老船曾一度辗转各地,飘忽的状态,持续了几个月,这时候,他表现出一种迷离与淡定,还有一种对理想要素追求的渴望与焦躁。焦躁也许是不贴切的,在外人的眼里,他始终表现的成熟而自信,只是那种急切的渴求,使得他焦躁。这一时期,我时值毕业,我们聊一些生活及工作的话题,他推荐我几本哲学及文艺理论的书籍,做一些鼓励语。那时,生活的转折期,情绪的低谷,整个世界,都较以往安静了许多。
    
     之后,便听到他到深圳的消息,工作稳定了,时间便不充足,偶尔聊几句,便没了声息。安静之后,便听到他结婚的消息,他开始露出喜悦,话语间充满幸福的暖色,从前的忧郁一扫而光。他的诗歌中,开始出现爱情,出现暧昧的呢喃与祝福,出现责任,出现一个真正成熟了的男人的身影。这一时期,他的目标有二,一,家庭,二,诗歌文学的复兴。随着李小船的出生,他的身份将由儿子、丈夫扩大到父亲的范围,这种责任是艰巨的,但又是幸福的,从潍河河畔自松花江边,再辗转三角洲,即是为寻找这种让人幸福的责任。而以《深圳文学论坛》创建为标志,则是他为内心沉静已久的诗歌文学复兴的第一步骤。在深圳的生活,刚才开始,一个新式的丰富生活,也将随着他选择的节奏而逐渐开展起来。
    
    
    
     二、诗歌创作的三个阶段
    
    
    
     依照我所理解的心历路线,将老船的诗歌分三个时期。2005年以前为一阶段,2005年后半年到2006年前期为第二阶段,2006年后半年至今,是第三阶段。
    
     2003年到2005年,是老船诗歌创作的高峰期。现时的生活状态和情绪反应,直接地影响到他的创作心态,现实社会的物质形态和价值观念,直接或间接地体现在其成熟的诗歌文本中。其时他正在哈尔滨,属于饱读诗书之后的文化亢奋期,他内心的思想,在急剧的冲撞和叠加中,急切地需要渲泄。这种文化渲泄气势凶猛,他将内心的郁结、对未来生活的渴望与设想、对爱情与婚姻的假设、对自我的定位,都集纳在诗歌中,辅以他对社会现实的认知、对物质社会的体察,构成他诗歌的气理框架。
    
     在《光与影》中,他的如上情绪便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能够醉多久就醉多久,在迟疑的刹那我已经张望了。很多不想经历的梦
    
     狠狠于窗外,那个丢失往事的季节里拉长水的躯体
    
     也拉长一尾鱼的宁静——他正抱着自己的鳞片,享受春天
    
     空中掉下的烟草,一层层,像极了我背后的群山
    
     ——《光与影》
    
    
    
     “醉”、“迟疑”、“刹那”、“梦”、“丢失”等等系列词语,表现出他心理的徘徊与反复,诗歌情绪的不可捉摸,缘于他内心世界的理想化跳跃,他忽而将自己置于理想的圣地、忽而将自己旋入不可知的疑团、忽而重回记忆、忽而驻足现实,在他如是的假设与渴望中,内心的实景便戛然呈现。除了《光与影》之外,《2004:远方白皮书》《任性的活在悲哀之中》等系列诗篇,无不表现出如此的视觉与心理效应。
    
     如果说《光与影》系列是一种关于理想的假设性陈述,那《青春病历》则显出他的压抑与彷徨。仅题目而言,他的潜意识里想表达的想法:生活有疾。疾不为病,疾是一种缺陷,一种到达完美世界、理想家园的反面因素。诗中流露出一种对岁月流逝的慨叹和青春时光消逝的惋惜,他竭力表达生命的平淡、现实生活的单调与安详。他认为,这样的平静是不正常的,是一种有“疾”的症状,与他内心固有的对理想事物的追求,形成矛盾的统一体。
    
    
    
     我越来越像一个坟墓。无论有什么
    
     无论哪里折射的光华到此即刻消隐。
    
     点上蜡烛写诗,是因我希望文字可以雕刻时光
    
     在某一处堤坝,生命永远是安详的夜晚
    
     ——《青春病历》
    
    
    
     这一时期,他的内心充满着类似的矛盾,无法说和,无法调解。相对来讲,《冰城日记》的实景陈述比较客观,那种本真的倾诉比较直接,一种淡然的生活、一种对爱的另类诠释、一种隐藏起来的怡然自得。彷徨中,他调侃哈尔滨的街道、戏虐空气中涤荡的微尘、一本正经地关注一座教堂灰绿的穹顶。
    
     生活哈尔滨的日子里,他无时不在关注着超越现状的可能,并为这种可能做着一应尝试。我终究不知道这种尝试是不是极富成效,在离开哈尔滨的时候,这种状态依然胶着着。但是老船毅然从这种状态中净身而出,他的精神世界里,对其没有有效的束缚。隋不召的那种执着与义无返顾,在老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2005年后半年到2006年第一季度,老船是在一种待定的状态中度过,这短短的几个月间,他长久地等待一份理想工作的消息,焦躁中,他表现的无比自信,即使在诗歌里,也闪动着耀眼的光辉,像小孩灵动的眸子,活泛且充满生气。
    
     相对来讲,这一时期虽然承受着等待的焦躁,但由于从以往的固定生活羁绊中解脱出来,自由性更为彻底,思想上更为独立,不受约束的生活,让他的内心不至乏味。这一时期的诗歌,表现为平静下的思想起伏与焦躁表象下的沉寂,现实里,他开始重新规划人生,在新的起点上,诗歌的传承性减少,更多了一种情绪的转折。
    
     这一时期可见的诗歌比较少,也许这可以看作是他暂时游离在纯粹的诗歌之外,暂时沉寂,思考未来若干种可能的生活方式。以写于杭州的几个片段为例,《我的迷途》《雨霖铃》《蓝皮本》,都表现的宁静淡泊,脱离迷惘羁绊的思考,往往更能披露内心真实所思。《我的迷途》中,他将迷惘彷徨的心境叙述的含蓄内敛,就仿佛他当时置身的江南那般,柔绵和舒缓。
    
    
    
     象一束野花嵌进木头里。象一套茶具
    
     落在午后的唇边,有什么东西蔓延了
    
     随之而来的月光倏的一声,掉入古井里
    
        
    
     就此通透着你的呼声,就此作别着
    
     新鲜的迷离,一扣一扣的去解
    
     沿着你的眉山落落独行罢
    
     ——《我的迷途》
    
    
    
     一些轻微的细节,往往能绵植在人们内心的深处,引起震颤与悸动,这一时期,他是矛盾的,至少我这样认为,从一种生活状态中脱离出来,寻觅另一种未知的可能,同时又夹杂着对自我选择的不断肯定与否定,在此基础上,想拥有平静的心态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情。他内心的平静与起伏就如此胶结着,相互影响,相互牵制。和他理想中的可能性猜想应该相差不大,这样的情状只持续几个月便告结束,再后,便收拾心情,整装待发,一路浩浩荡荡,奔深圳而来。
    
     在深圳时期所作的诗歌,同样受制于他现实的生活状态和情绪反应。从待定到稳定,再到固定,这是老船在深圳的基本流程。他的诗歌,也一如他本身,幸福而温暖,诗句间洋溢着一种对生活的满足与热爱的情愫。长久的漂泊之后,家让他感受到了温暖,深深地珍惜这弥足珍贵的幸福。
    
     这一阶段,工作上的顺风顺水、妻子以及即将出生的儿子,是他生活的主体,他的诗歌也以此为中心而展开。以《栖息地》为代表的诗作,是他早期心境的自然流露,那时,他还没有完全从漂泊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只是新的生活让他满足,并充满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这中间的过程,还需要用心来铺垫。
    
    
    
     偶然受到邀请的人会被带进冬日花园,你是客人也是主人
    
     只要愿意,生命便可兑换。这异常自然
    
     痛苦因为思想的补偿得以繁衍,分布于不同的镜面之上
    
     让一切结局显得虚妄。假如,冬天可以被阻止,海边的黄昏群贤毕集
    
     那就是节日。我们一起呼吸,仿佛一场磅礴的火焰。
    
     ——《栖息地》
    
    
    
     《栖息地》给我的感觉如冰冻期之后万物的复苏,冷意还没有完全褪尽,而冰霜的表层开始出现和煦的暖色,也正一如春天将至,而收获源于冬日里一场纷飞的瑞雪。从北至南,从漂泊到固定,生活的反差是明显的,而《栖息地》系列的意义,则是将这种源于生活的愁绪,从内心剃度出来,重新梳整,或者直接无视。不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表现的都丰盈而充实。
    
     某一天,我在他的天涯博客里发现一个叫方圆格格的名字的时候,他欣喜地告诉我,他要结婚了,之后,他似乎消失了一段时间,再之后,他一直沉浸在婚后的幸福和喜悦中,无暇聊天。与他三年前示我的照片相比,如今的老船身体发福,并挺起一个不很明显的肚腩。突如而至的幸福,彻底冲淡了他以往的焦灼与迷离,开始接纳生活赋予的全新的定义,是该享受幸福的时候了。
    
    
    
     我将在这里
    
     或者那里,一尘不染的相爱
    
     我将与你,或更老的你
    
     滑过日落,金色宽敞的大街
    
     我们会幸福的……我们要像叶子一样
    
     一边唱歌,一边等待。
    
     ——《玻璃鞋》
    
    
    
     老船的诗歌中,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温馨与暧昧,诗歌语言一别以往的冗长与复沓,正如他们的爱,简单、清爽、整洁。他们的爱,就如透明度《玻璃鞋》,不夹碎粒与杂质,像一张幸福的摇椅,一直摇到终老。
    
     和《玻璃鞋》的遥想性图景相比,《后院》更贴近现实的再现,他将一家三代的融融暖意,整合在短短的诗歌之中。
    
    
    
     我的蒲葵已经长出很多清凉的扇子,中秋过后
    
     母亲染了黑发,妻子孕育一条小船
    
     往回走,大地和白桦依然清晰的像某种寓言
    
     迫于寒冷遗忘的故人,我的兄弟,我的惺忪慵懒的丁香
    
     我的三十年
    
     ——《后院》
    
    
    
     整合幸福的同时,他也是在整合过去的或枯燥或充实的生活,在那种幸福的差异中,炫耀他的家庭资本与精神资本。与安逸的诗歌正文相比,题目《后院》也极富深意,后院意指他生命中的至亲:父母、妻子、儿子,也可以泛指他所驻足的精神世界,甚至,也可以拔高理解为镶嵌在齐鲁大地上的潍河滩。
    
     如上三个阶段的地区性变迁,比较完整地记录他这五年多的心路与诗路历程,从文字的角度,摹述了他内心求索的过程,这些细节中,有横向思想方面、物质方面、精神方面的展现,也有纵向上的自我提升。在深圳这一片物质与精神并存的属地,老船欢欣地耕植并收获着,像一个懵懂的少年,驰骋在生活与文学共同构筑的疆域。
    
    
    
     三、诗歌的音质、色彩与画面结构
    
    
    
     由于专业的关系,我总是先入为主地将老船的诗歌与美术联系起来,总是试图在他的诗歌中捕捉一些关于美术的画面、结构、色泽的解读,庆幸的是,每一次都不是徒劳,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诗歌中传达一种美术愿景,在视觉上,利用画面的色彩特质,将一个带有颜色或形状的意象强行赋予受众,让受众从颜色和结构的基础上,将诗歌所要表达的内核逐渐剥离出来;结构与颜色的叠加、重复、生衍,共同构成诗歌的美术特质。
    
     这种色质与结构的运用,几乎涵盖了他所有的诗歌,04年的《2004:远方白皮书》, 05年的《苏醒的麦地》,06年的《栖息地》, 07年的《阅读笔记》,包括最近的《雨水》及《深圳的早晨》,无不阐述着如上意旨。这种美术秩序的建构,是他诗歌写作的基础,是一种写作与构思的惯性,继而成为一种特有的风格。
    
     在意象的选择上,他总是经意或不经意地选择一种色彩感浓厚的事物,在系列组诗《2004:远方白皮书》中,以《守望一棵冬天的麦子》为例:
    
    
    
     黑夜若曾降临,黑夜必曾错失
    
     一件金缕玉衣;是秋天所未见的华丽
    
     低回一些琐碎欢愉的叫声,一片
    
     晶莹神圣的空白。冬天若曾降临
    
     冬天也必曾错失翠绿苍茫的情怀
    
     ——《守望一棵冬天的麦子》
    
    
    
     黑夜、金缕玉衣、华丽、晶莹、翠绿,几乎每一句中都充满如是的颜色质感,各种颜色交替、反复、重合,时而构成一幅综合统一的画面,时而切割成独立的图景,用颜色来表达不同的情感与心绪,亮丽或灰暗,阴森或温暖。颜色的选择,由意象本身决定,更由诗人随自己的主观意愿决定。作为一种情绪的表达,诗歌及其意象、以及意象所附着的色彩,都是为这种情绪抒发服务。不同的意象色质,显示了在不同时期不同状态下心境的变化。
    
     老船主业为美术,但实际应用上,却是用美术来为诗歌服务,美术的视觉技巧得以最大化的利用。在一定的层面上讲,作诗与作画并无二致,它们都服务于一种心理知觉,并用艺术的形式将这种心理知觉呈现出来。
    
     音质是与色彩并行于诗歌意象中的元素,不同的是,音质是动态的、跳跃的,而色彩是静态平铺的。从根本上讲,我所言之的音质,不是一种可聆听的声响,而是一种视觉上的音韵置换。在画作过程中,将静态的元素创作出动态的效果,被称作为神来之笔,音质亦是美术学理的一种。在具体的诗歌写作中,我将老船的这种音质理念划分为两种,一为固有的动态再现,一为静态物体的动态转换。这两种形式,都比较容易理解,对于前者,就是一种直指,比如鼠洞里抛下余音(《冰城日记》)、粗重的喘息(《西大直街的节日》)、祖母的呼唤(《郎中令》),这是一种直接呈现出来的意境;而后者则涵盖比较广泛,世间万物皆可衍生为各种复杂的禅念,试摘几种出来,做简单阐述。一,事物成长的状态,这是一种成熟的节奏,比如“如果一棵树老了”(《郎中令》)、“楼房里的孕妇逐渐消瘦了”(《下午的兰色山坳》),由于受制于自然的规律,表露出一种缓慢的渐变;二,臆想性动作,这是一种由诗人通过理想化的臆测,传达某种情绪,比如“高贵模糊的鼻息挂在上帝面前”(《女性插图》)、“安娜姐姐的新装,在瓷器的弧形花纹里飘向另一个季节”(《沉静如海》),这种动作的作用,是将诗歌描述的实景,升华为一种理想的心境状态。比如“模糊的鼻息”之于“上帝”,比如“新装”之于“瓷器的弧形花纹”,展现一种意蕴的承接与传递;三,静态事物在阅读中视觉置换,这可以理解为一种状态改变,比如“豆腐西施的饼子脸”“两条腿的蛤蟆”(《相州往事·七月初七》),在阅读中,它们皆传达一种生性的特质,比如“豆腐西施饼子脸”的各种表情,“两条腿蛤蟆”的跳跃神态,都在诗歌叙述戛然而止的情况下,承接着语词本身不便继续表述的意趣与理念;四,言于其中,意于其外的表现手法,比如,“梅花路的绿篱一动不动,如一团烟”(《怒放》),一动不动的事物,往往表现出一种动态的可能,如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便是参照物,如果用画面的形式来表述,便是周围的行人,衬托出静止绿篱颤动的身姿。
    
     音质与色彩共同构成的图景,便是我所言的画面结构,宏观上讲,就是静态的色彩与动态的音质所构成的视觉结构。这种结构下的诗歌,显得内容饱满,意念丰富,但同时,这种关于结构与色彩的反复与叠加,也给人一种晦涩的感觉,这也是老船诗歌一个可供商榷的地方,这种晦涩,给读者造成一种阅读的障碍,这种障碍,是由语词和结构的复沓造成,使读者在语词的门槛前犹豫不前,从而影响诗歌本身所要传达的理念与志趣的有效呈现。
    
    
    
     四、诗歌理念
    
    
    
     在某种意义上讲,我并不愿意将老船看作是一个诗人,我更愿意将他看作一个思想者,用诗歌的形式,表达着他对自我与外物的思考和认识。我一直认为,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背负太多的理想和责任,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动力与压力。当老船带着求知的目的,自潍河滩走出来的时候,也许他并未将这个世界理解的如此多元而复杂,虽然自幼时便崭露出诗歌的天赋,但也许只有潍河滩那样深切依恋过的故土才可令他陷入关于命运的深思,其他万事,只是以一种单纯的存在而呈现——不论简单或复杂。
    
     在我的概念中,晦涩并不是一个褒义的词,某种程度上,它意味着意象的随意堆砌与语言词汇的坚硬生涩,但这并不妨碍我用一种仰视的阅读视角,来阅读老船诗歌中晦涩的部分。在早期的时候,我对这种晦涩的格调,表现出几近疯狂的痴迷,甚至于到现在,我都以为,只有在晦涩的诗歌语言中,才可以盛满思想的果实。我不否认这样的处理,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诗歌语言、意象、结构的复沓与生涩,但我同样认为,只有这种刻意而为的复沓,才可以将创作主体欲体现的情感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有时候,他的诗歌似乎总有一种力图粗放的欲想,他总想将自我阐释的更为粗糙更为奔放,但这丝毫影响不到他作为一个忧郁的思考者所执着追求的理想人文主义。一直以来,他始终秉承自我表现、自我宣泄、自我超越的诗歌理念,将高于生活的意识阐述,附加在诗歌中表达出来。
    
     哲学概念里有一种境界被称作“无”,我也自然也沿承这种定义,老船的诗歌理念是什么,我不便猜度,便沿用这种哲学考量,权且概况为诗歌理念的“无有”意识。对于诗人,诗歌表达出什么样的行为或意识存在,便传递了什么样的诗歌理念;对于读者,从诗歌中读出什么样的情愫与人文形态,诗歌便具有了什么样的诗歌理念。潍河滩上的敦实与朴素是一种理念,东北雪域的豪放与生硬也是一种理念,深圳的烦碌与奢靡也是一种理念,从根本上讲,所谓的诗歌理念,是人文意识与专业知识钻研的合集,如佛家的“普渡说”,着重强调一种广泛的善性与艺技超越。
    
     这几年来,老船一直在诗歌的疆域里肆意驰骋,这些由不同片断构成的语词景象,真实记录了他这一时期纵横交错的心历路程,以及在此过程中所表达出来的理想人文主义和精神追求。随着在精神与物质领域的超越,诗歌受外物的影响将逐渐减少,从纯粹诗歌的创作角度看,未来一段时间,他或将侧重于对诗歌本身的探索与思考。以秉正的诗歌创作,来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是他选择理想人文主义和精神追求的必由途径。
    
    
    
     2008.9.30 北京某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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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诗乘2011-04-08 10:34
    音质是与色彩并行于诗歌意象中的元素,不同的是,音质是动态的、跳跃的,而色彩是静态平铺的。从根本上讲,我所言之的音质,不是一种可聆听的声响,而是一种视觉上的音韵置换。在画作过程中,将静态的元素创作出动态的效果,被称作为神来之笔,音质亦是美术学理的一种。在具体的诗歌写作中,我将老船的这种音质理念划分为两种,一为固有的动态再现,一为静态物体的动态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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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船2011-04-10 01:02
    晕啊,你总结的很到位嘞
    没错,你说的“一为固有的动态再现,一为静态物体的动态转换”,这确是我经常用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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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联国2011-07-27 07:45
    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