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时文:庐隐的绝版风景

朝花时文:庐隐的绝版风景

 

        重新认识庐隐是一个奇特的过程。十年前的一个夏日,翻开上海女作家蒋丽萍写的《女生·妇人》,此书获“白玉兰文学奖”,乳白色的封皮,恰有白玉兰那纯美的情绪,引人遐思。

        据作者介绍写作的缘起,才知“庐隐刚于外柔于内的矛盾性格和缠绵跌宕的感情经历……点点滴滴的回忆如同画家的笔触,渐渐在我脑子里画出了一幅本世纪初四位女子的肖像——色彩缤纷而又不胜凄凉”。

      窗外细雨淅沥,那也是一个奇特的阅读过程。这部《女生·妇人》,是蒋丽萍与“五四”老人程俊英先生合作,所写的是程先生们的故事,与她的时代相距有半个多世纪,人和事都已泯灭在时光的烟云之中。被称作“学海晚霞”的程俊英先生,著有《应用训诂学》《诗经译注》《诗经注析》 等,她的“回忆杂著”,多为回忆年轻时的师友,特别是女作家庐隐,还有王世瑛、陈定秀等密友。

      二十世纪初,北京女子师范学校国文专修科有四名女学生,深受新思潮影响,积极跻身五四运动,接受新思想、新文学的洗礼。在五四运动中,她们为妇女解放和独立自由勇敢地走上街头,游行集会,开中国女性参政之先河。由于她们兴趣相同,学术相讨,生活相共,统一穿民国女生装,参加各种组织,编辑刊物,时人称为“四公子”。她们受业于李大钊、胡适、刘师培、周作人、黄侃、陈中凡、胡小石等名教授,名噪京华。当年她们的同学、作家苏梅(雪林)与她们四人相熟,陈定秀美而秀,苏作诗形容为“子昂翩翩号才子,目光点漆容颜美,圆如明珠走玉盘,清似芙蓉出秋水”;庐隐雄而有侠气,苏誉为“亚洲侠少气更雄,巨刃直欲摩苍穹。夜雨春雷茁新笋,霜天秋淮搏长风”; 程俊英温静少言,苏说是“横渠肃静伊川少”;王世瑛俏丽,苏评为“晦庵从容阳明俏”。最后还总结说:“闽水湘烟聚一堂,怪底文章尽清妙。”以此突现“四公子”中定秀之美、庐隐之雄、世瑛之俏、俊英之少。在李大钊执导的话剧 《孔雀东南飞》中,程俊英饰刘兰芝,陈定秀饰小姑,以姐妹情来演姑嫂情,别有情致。

      上世纪三十年代与冰心齐名的女作家庐隐,即“四公子”中最活跃的一员,她的成名作中篇小说《海滨故人》,就是写她们在校时色彩缤纷的生活。小说中露莎、云青、玲玉、宗莹分别指庐隐自己、王世瑛、陈定秀和程俊英先生。

      《海滨故人》书中写到四公子毕业为止,而程俊英先生的小说则从四公子毕业以后说起,直至四人中三人英年早逝。其中,有程俊英和心理学家张耀翔先生在祈年殿定情; 有王世瑛与郑振铎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 有陈定秀后来的遇人不淑; 有庐隐刚于外柔于内的矛盾性格和缠绵跌宕的感情经历……时间是一个筛子,漏孔里的光影陆离斑驳,书中那一幅幅本世纪初的四位女子的肖像,色彩缤纷而又不胜凄凉。

      《女生·妇人》前半部,是将庐隐的《海滨故人》重写一遍,后半部,则是将程先生所写的续《海滨故人》重写。程俊英先生的续《海滨故人》属于她自己的回忆录,虽然沿用了《海滨故人》里主人公的名字;《女生·妇人》 则继续沿用这四个人物的名字。蒋丽萍用落英缤纷的写法,为这“五四”四女性画了肖像。其中关于庐隐的内容最为生动感人。

      庐隐,福州闽侯人,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她和福州籍作家谢冰心、林徽因都是出色的中国现代才女,世称“海滨故人”。在中国白话文运动之初,她与冰心、石评梅齐名,在弥漫小资情调、盛行奢靡华丽文风之际,她已经远远超越了她所处的时代,创造出独树一帜的文体。

      庐隐无疑是独特的,因为童年时特殊的经历(1899年5月4日,庐隐降临人世的这一天遭遇了一个亲人的死亡——她的外祖母在这天去世了),这一带有不祥色彩的预兆,使她在家中遭到厌弃,也养成了她执拗与乖戾的性情;但同时,与她的文字一样,庐隐敏感细腻,热情绮丽,在短短36年的生命中,活得跌宕起伏,又富于悲剧色彩。她的影像也极有不同寻常的特质:棱角分明,线条坚硬,眼神和嘴角流露着倔强的逼人之气;不柔和的气质,异常清晰。她的面容都是严肃而紧绷的,且流淌着一种苦涩,极易让人感觉出这张脸的“苦相”与清薄。即使是上世纪30年代初在上海与丈夫李唯建的合影中,庐隐的表情也是紧绷着,没有松弛感,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庐隐豪爽磊落,是个性情中人,1920年,她“取隐去庐山真面目之意”笔名庐隐,写了第一篇短篇小说《一个著作家》发表在《小说月刊》上,从此叱咤“五四”文坛。茅盾说,“五四”时期能注目于社会革命性题材的女作家,庐隐是第一人。

  叛逆的庐隐无惧家庭歧视的目光,也不顾沸沸扬扬的社会舆论,独自行走过她人生的一站又一站。她的恋爱惊世骇俗,经历坎坷曲折。她不满表亲林鸿俊思想平庸,主动提出同他解除婚约。1923年,她不顾社会的非议,家庭、朋友的反对,与有妇之夫郭梦良结婚。唯有苏雪林为她辩护说,“不应当拿平凡的尺,衡量一个不平凡的文学家。”可惜好景不长,1925年,爱人郭梦良突然病逝,身心疲惫、痛苦不堪的庐隐带着女儿送爱人的灵柩回故乡福州安葬。庐隐在郭家居住时,婆婆处处刁难,连晚上点煤油灯都遭痛骂,于是她不得不从福建再返上海。在福州,她曾到鼓岭为郭梦良整理遗稿。写了短篇小说《时代的牺牲者》和《房东》。前者把婚恋当成社会问题提出,后者描述了鼓岭的旖旎风光和淳朴乡情。1928年,她认识了比她小9岁的清华大学学生、诗人李唯建。1930年,倔犟的庐隐罔顾一切反对的声音,与李唯建结婚。她说:“在我的生命中,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锐利的人物,而我呢,满灵魂的阴翳,都被他的灵光,一扫而空……”这就是他们相爱的基础。1931年,他们东渡日本,寄居在东京郊外。行前,她将两人的信件《云鸥情书集》(共68封情书)交由天津《益世报》连载。一年后,上海国光社出版了这本充满狂热情话的书信集。

      两人回国后,李唯建受聘于中华书局任职外文编辑,庐隐则任教于法租界工部局女中。生活幸福,她的文学创作也激情洋溢,仅仅在1931年至1932年短短两年间,就创作了两部长篇小说《象牙戒指》和《火焰》,还有《飘泊的女儿》 等20余篇短篇小说,此外还有许多散文、随笔。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1934年,历尽坎坷的庐隐因分娩难产死于上海大华医院,离开了这个令她爱恨交加的人世,安葬在上海公墓,年仅36岁。诗书满腹气自华的女作家,从此将灵魂留在了文字里。

      不坠青云志,鹓鸾气自雄,“四公子”中的程俊英先生曾被郑振铎誉为“一朵水仙花”。当她续写《海滨故人》时,有着饱满的女性情感和令人回肠荡气的命运的感伤。蒋丽萍是一位有责任感的写作者。她感慨:“一个与世纪同龄的老人,竟能如此充满激情地回首当年,就像在一个万物凋零的季节突然见到了满树繁花一样。”她从程俊英先生手中接过写作的接力棒,跑到了终点。女作家王安忆曾经如此评价《女生·妇人》这部作品:“四公子”中,露莎是最坚执这妄想的,其他人,或是比她命好……当她们进入现实的命运之后,大时代给予的人生蓝图都变形了,惟有露莎,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牢牢守着这蓝图,结果是,飞蛾扑火。这不由让我想起庐隐《云端一白鹤》一诗:“云端一白鹤,丰采多绰约。我欲借据缴,笑向云端搏。长吁语白鹤,但去勿复忘。世路苦崎岖,何处容楚狂?”颇似她本人的性情写照。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命运就是这样,以它不可预测的力量开着玩笑。庐隐这一个颇具革命性的女性,还是落入了传统的命运窠臼。灵海潮汐在,一个著作丰富、内心真实的女作家已隐去。她的生命虽短暂而坎坷,却画出了自己的宝贵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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