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小景

枇杷小景

 

枇杷小景

东院葡萄,西院枇杷,瓜迭连绵,很容易的,就联绵成江南人家的日常小景。

初夏,与宜徽从北华苑院墙处走过,她要带我去看。在一处墙角,她蹲下来,又明亮,又神气地指着,浑圆滚实的小瓜,吊坠在藤蔓之上,又指指树上,挂着的枇杷。小区的院落里,总有人家种有枇杷树,一入夏,枇杷就满枝,亭亭如盖的。她孩子气地关注这些东西,津津有味,乐此不疲,遇有好奇的贝叶草虫,她会一日看三回,三日看一回,我猜,她是希望,里面能出现宝葫芦之类的。她采取的是略微下蹲的姿态,这让她,多了一种亲近植物,亲近自然的方式。植物与孩童,总是呈现清晰的对照关系,成为流水生活中的古诗。她袖珍的童心,像小葫芦瓜一样绵绵爬爬,适宜用一种郑重的态度对待。

在江南,一过小满,就有枇杷了。它们细小的阴影,层层叠叠堆积在我心里。这枝头的枇杷,据说是秋萌,冬葩,春果,夏熟,很有点像冬苗、春叶、夏蕊、秋花的杭白菊,均受日月之精华,四时之灵气。诗人说:五月江南碧苍苍,蚕老枇杷黄。诗意地证明了枇杷与江南的密切关系。我了解到,在浙江,有红沙枇杷、白沙枇杷,亦宛若被诗化了一般。江南佳丽地,物产丰庶,俗尚茂美,都让人恋栈不已。

从网上,购得阎锡山藏齐白石《花鸟果蔬画册》,闲时欣赏,在初夏的日子里,体会齐氏笔意的轻重缓急。齐白石喜画贝叶草虫,他笔下的枇杷,搭蝴蝶、荔枝、梅花、镜瓶,蜻蜓等,其中的墨彩负荷较重,颇有豪放派的风格,值得人从容涵咏。有一幅,壶身圆满,旁边散落着的碟、杯璁,都钤有一颗枇杷。又有一幅,白瓷粗口的茶壶,上面钤了几只玲珑枇杷,清白配明黄,是盛世的景象,均有一种奇妙的举重若轻,让我体会画家再三的喜物情怀。喜欢在他画的这些贝叶草虫之处打转,因为画作的每一笔,处理得都精致至极。看过几本关于写老人的传记,老先生高寿,绘画处世,因持清白寒香之念,因而也易达圆融之地,所以他笔下的圆形蔬果,才能画得如此圆通自如吧。

枇杷是宜于入画的,也是个让人提神的画物。许多画家,都喜欢画这种“南方嘉果”,左右不离此物。简单地重复,譬若坚守一种物理心态。虚谷画《枇杷》,陈半丁画《枇杷》,陶冷月也画《枇杷花》,色彩既丽宜,回味便甘永。潘天寿画山水大手笔,画枇杷也别出心裁,竟以方笔画果实,他的为人,也棱角分明,人与画起落转承了无痕迹;山水画大师,也有画花果小品的心情,有种从人情世故里提炼出来的从容,比之今人,又多了些许包容,亲近自然的植物心态。才华之美丰,常常不能具象衡量。吴昌硕笔下的黄金果上面,有他的一份蕴藉,一份分寸感,仿若悉从灵府溢出,传递出富有意味的情趣。

有人建议,画枇杷需藤黄加少许朱砂或朱磦,要亮一些鲜一些,就加朱磦;要成稳大方一些,就加少许朱砂。鲜亮鲜亮的,是用来画枇杷的芯。我把临画的习作拿给宜徽看,她喜欢其中的一幅枇杷图,自然地调节了我作画时的兴奋感。画枇杷富于鲜明的节奏感。我也爱画。但看似省心省力,却需有精绝的画法功底,决非随随便便,就能无意于佳乃佳的。

观枇杷之画,如听奏弹琵琶,纷纷纭纭,有点先淡后浓的味道。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有画家来做个结尾,在迂回的圆形空间里,捕捉住江南枇杷圆满的心享。十月回家乡,住在姐姐家,院落里,植有石榴,葡萄,听外甥女弹琵琶,让我想起枇杷小唱,又想起一些关于枇杷的诗文,还有民歌《故园五月枇杷黄》:“故园四月杨梅香,故园五月枇杷黄,杨梅香,想起儿时的伙伴,枇杷黄,又见爹娘当初的模样……杨梅香,枇杷黄,梦里是故乡。”明黄的枇杷,按照一种律动的节奏,经营其中乡愁的情绪细流。单纯收集枇杷画作未免单调,冗长,索性,配以诗作,音乐,文章,犹如在画面上填上浓厚的背景,呈现出的质感立刻改观。

归有光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鲜绿的枇杷树影,和密植的明黄枇杷里,有着难以释怀的伤逝停顿在里面。文人的浑然素淡,一遇木本植物,竟有其不可遏制的情深之处,枇杷是个灵物,让人怀想不止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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