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天,记日记的心情

落雨天,记日记的心情

 

这一篇,编辑发微信来说,此文写的好。算是一个鼓励吧。 

 

鱼丽

 

    雨清冷地下着,泡一杯安吉白茶,把窗帘全拉上,开灯,翻书阅读。

 

    雨天无事,翻阅的多为旧书,无非是周作人、黄裳、郁达夫等人的作品。此等散淡闲情,许是因雨的缘故。作品以前都读过,现在重新翻开,仿佛邂逅了一些旧雨朋友。周作人的是苦雨别风,郁达夫的是雨丝风片,黄裳的是雨后落红。

 

    再捧一本扬之水的《〈读书〉十年》,从中间翻开,文人气息的文字如约而至,犹如耐心的、富有节奏的雨点敲门声,带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扬之水的行文流丽,文辞古雅,是值得人反复阅读的。——翻到淅沥的雨声日志,便停顿下来,仿佛是一个松散的情节停顿。雨中所记的那些人事,像是一帧帧清和的微雨水墨图。如:

 

    一九八六年四月廿日(一)记:今日二十二时五十八分谷雨,但“谷雨”已先节候而降,——清晨,在一片啾啾鸟鸣中便已是细雨霏霏了。第四期《读书》有一条补白:《三十而立》,很有意思。窃以为读书本身就是生活,则乐在其中矣。至若视读书为了什么什么而为生活,则生活乃成苦事也。

 

    一九九〇年九月三日记:大雨,半日。往编辑部。陆灏来,带他往访梵澄先生,不遇,邻人言:一周前入院检查身体了。

 

    八月十三日(一):夜雨。往丁聪家取版式。到张旭东处还书,他本月二十日将赴美留学,本欲借此道别,惜未遇。往朝内复印请柬。

 

    细读之余,感觉细雨斜斜地随风扑面而来。她日记里的湿气与润泽,在我看来,三分之一,是那些雨丝风片给予的。见过扬之水先生一面,她清雅的面容,爽利的谈吐,知她的性情必也清雅,待人温文,亦如恬淡微雨,清爽怡人。她爱以散文笔法写文论事,寥寥数语,却轻巧精微,背后是以丰厚的学养为底蕴。许是因为同为编辑的缘故,对她编《读书》的经历,就特别的留心。常会从她的日记里,揣摩她的编辑部生活,又会从网上随手查阅那些她笔下的文人、学者、画家、诗人、宿儒,视野顿时也开阔起来。又想象,霏霏雨天,她是如何闭门读书,予人一份朝花夕拾的心情。

 

    有时候,扬之水竟无事可记,只以简约之笔记霏霏细雨:

 

    一九八七年九月三日(四)记:淫雨一日。闭门读书一日。

 

    一九九〇年八月廿七日(一):往编辑部。一日细雨霏霏。

 

    文人笔调高怀,一段简素的文字,宛若留白小品,将那繁冗的俗务宕开。又或是多年修得的淡定,才润色着这难得的读书的日子——描画旧雨,不难于工致,而难于性情的简静。

 

    说起来,扬之水所记,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旧雨日记了。虽是琐碎不过的细微文事,却让读书之人感觉到开卷有益的幸福。

 

    若说旧雨日记,在民国的文人墨影里,那位名叫春江钓徒的富阳才子,他的日记风格俊朗,词句清秀,不免让人怀想。

 

    郁达夫的《梅雨日记》,从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至七月二十七日,所写日记,不过读书、访友、习字、会饮等事,时有雨雾缥缈掠过,读了,颇起旧时天气旧情怀的兴味。如:

 

    与诗人戴望舒等谈至夜深,十二时始返寓睡,终夜大雨,卧小楼上,如在舟中。(六月廿五日,星期二,阴,时有阵雨。)

 

    文字湿润,看着也是一份清凉。不过月余时间,达夫先生竟作有十七八篇日记,内容有天气,有心情;有书事,有文事;有快意,有沉痛;有诗词,有绘画……时急时缓的情绪,如檐雨流淌。与他的小说忧郁沉沦不同,郁氏日记写得清素寥落,洗尽铅华的文字,是灰白相间,浓淡共济,像中年的感觉——再疏狂不羁的文人性情,终究是涵养着几分静寂。

 

    以前读书,对于这些旧雨的情怀是不大在意的。那种雨天文人的惆怅,偶尔也会有,但只是淡淡的,不逾怀。现在读来,文人书事实可繁可简,但百忙之中,不忘用闲笔来记天气,实是为了映衬那份千帆过尽的心情。

 

    雨声淅沥,不由得中断了读书,去写日记。说来也巧,2008年的梅雨时节,我也有一组旧雨日记,记的多是读书的心情。如七月十日这天:

 

    今日看“中国历代书目题跋丛书”《晁氏宝文堂书目 徐氏红雨楼书目》二种,随手记下几则:蓉塘诗、墨池浪语、漫塘、筠溪集、水心、文溪、东溪、竹溪、菊坡、卢溪……均引自《徐氏红雨楼书目》,一路看过去,满目清凉。

 

    有一段时间中断日记,如同琴弦绷断。现在重新续上,随手又将这湿嗒嗒的雨天心情记下,把清凉圆润浸透到文字的皱褶之中,让淡绿色的日记本,也多了份湿意。

 

    星屋夜读,心情简洁不芜,时间把一切均化为旧雨情怀,清素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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