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一本“终极式”的《谢稚柳传》

 郑重:一本“终极式”的《谢稚柳传》

 

2017-04-09 郑重 中国美术报

 

《谢稚柳传》后记

我还是在满头青丝的时候,常听谢稚柳先生用杜甫“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的诗句,来表述自己的心情;再后来又读到他的词“无尽流光,总是抛人老”、“头上霜丝梳更少”;对他如此的暮年感怀,当时总感到无法体味。而如今我也是白发如雪,比起谢先生当年吟诗填词时,两鬓更多星星,深感那些古诗妙词仿佛就是为我而吟写的。

我最早为谢先生写传记文章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那篇《画家·理论家谢稚柳》,曾在《朵云》丛刊上连载。后来友人曲章富兄又策划成《从寄园到壮暮堂——谢稚柳艺术生涯》一本小书,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还请著名学者王蘧常先生题写了书名。这本小书虽然比在《朵云》上连载的内容有了一些增补,仍然还显得较为粗简单薄,但后来还在新加坡被翻译成英文版发表。

我后来从前人的经验中感悟到,要做传记当先写年谱。受此启发之后,我就开始留意收集谢先生的资料、信札、诗文、题跋等,见者必录,集腋成裘。最令我为之受益的是和谢先生促膝相对,谈古说今。谢先生有着非凡的记忆力且又健谈,如果提及某些成年往事,他都能将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当时还有他的三姐,我们称为“三姑”的女诗人、女画家谢月眉也坐在一旁,时时予以插话补充,此情此景,近来回想,犹如昨日。每当畅谈之后,我在沉沉的夜色中走向回家的路上,满天星斗,一城月色,内心时常充溢了难以忘却的温馨。经过几年的精心准备,可谓有志者事竟成,终于写成了《谢稚柳系年录》书稿,后由俞子林、沈叶青二兄的鼎力支持,由上海书店出版社1991年出版发行,2009年又再版了增补本。

在《谢稚柳系年录》出版后,谢先生感到很高兴,他为此购买了许多本赠送故朋新友。但他又风趣地对我说:“我还活着,你就把我装进‘棺材’里了。”他的意思是,有了《系年录》就如同对他的一生作了盖棺论定。他还告诉我,按古人的规矩,人活着的时候是不能做年谱的。我笑着对他说:“前人不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自订年谱吗?我做的不是终极式,而是进行式。只要您的生命还在健康地继续,我的写作工作就要不断进行下去。”所以,我们两人的交谈并没有因《系年录》的出版而停止,反而比以往更深入地进行着。当时我套用他青年时的“年来持镜颇有须”闲章印文,说自己“年来持镜华发生”。他笑着说:“你这是自讨苦吃。”

在1996年,东方出版社中心的资深编辑范文渊女士,有一天来到我的办公室,当她知道我已经写有《杭人唐云》之后,还在筹备写作另外二位画家的传记,她于是就建议我,除了将《杭人唐云》作进一步修订外,再撰写《林风眠传》《谢稚柳传》二本传记。在1998年,唐云、林风眠、谢稚柳三本传记作为画家传记系列同时出版了。我曾在三本传记的《后记》中写道:“写完《谢稚柳传》,似乎走完了一个艰难里程。没有写《唐云传》那样潇洒,也没有写《林风眠传》那样凝练。为什么这样艰难,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后来想过,我是想通过谢稚柳现象来描述中国文化的传承问题。为此我曾设想写“画史三家”,即将谢稚柳、赵孟頫和董其昌放在一起进行比较。他们都是博古通今,从传统中开拓新路,治书画鉴定之学,沙里淘金或金里剔沙,辨真伪,鉴优劣,常有英雄所见略同之妙。在中国书画史的宝库里,他们都各自留下了璀璨的光影。特别是北宋王诜的《烟江叠嶂图》卷,或鉴赏,或临仿,或题咏,寄以无限钟情,他们彼此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共鸣。而对前代艺术之恋,赵、董所见所识还仅局限于楮绢之间,对“丝绸之路”上的石窟丹青,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就此而言,赵、董的鉴别眼力当不如谢稚柳之开阔。虽然我为此查阅了许多的文献资料,但不知何故,在《谢稚柳传》的写作过程中,竟然没有将赵、董、谢三家加以比较。这或许是谢先生在冥冥之中,不愿让我作此“画史三家”的阐述吧?

在写完唐云、林风眠、谢稚柳三家传记之后,我曾在三本传记的封底上,写下了这样的一段文字:“在历史长河中,一个人的生命历程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把许多人的生命历程和活动环境及其彼此的关系真实地描绘出来,那么从事传记文学写作的人应以此而自慰。”由于范女士契而不舍的督促,我对此三家传记又作了进一步的补充和修订,连同新写的《程十发传》,东方出版中心于2008年再次重新排印出版,这也算是人们常说的“十年磨一剑”吧?

 谢稚柳先生逝世已近二十年了,但其书画艺术和书画鉴定的精华,并没有因此而烟消云散,而是更为世人所彰显。所以我对他的资料继续予以收集补充。尤其是陈佩秋先生由绘画转向书画鉴定之学,她为我讲述了谢先生绘画发展的几个阶段和几次画风的转变,使我对谢先生有了更深入一步的了解。另外,由于书画市场的繁荣,也将他许多的书画、题跋、信札等呈现给了世人,其中有些是谢先生生前未曾谈及的珍贵史料都一一披露了出来。今年文汇出版社鲍广丽女士真诚倡议再版《谢稚柳传》,我欣然允诺并再次对原书进行了较多的补充和修订,对我来说是一本“终极式”的《谢稚柳传》。

琐琐烦言,讲述了几十年来《谢稚柳传》一书写作过程中的心路历程和温馨往事。我无非是想对读者交代几句:过去的《谢稚柳传》都是所谓“进行式”的,不断发现资料,就不断予以修订补充,乃至几经再版,也给我带来了诸多快乐的回忆。如今,我已须发日皤,且及眉间。现在如愿完成了这本“终极式”的《谢稚柳传》,也应该可以在百里溪畔,歇脚为安了。

                                           

郑重

                                     丙申腊月吉日于百里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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