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巳初春，漫游厂市，偶过通学斋书坊，主人孙姓言，闻有故家珍藏旧钞巨帙，方悬价待沽，问其名则《艺苑丛钞》，问其人则石首王耤石华也。其书名既为向所未见，而姓氏又世所罕闻。余阅肆数十年，凡生平未见之书，恒广搜远讨，务以一得寓目为快。闻此颇动于中，亟令踪迹其事。未几，以钞目及首册来，又久之，始以全书捆载而至。披函展视，古香袭人，楷法精纯，楮墨淡雅，望而识为百年前物。全书为函者十，为册者八十有九。前后初无序跋，所录群书亦未分类编目。乃竭三日之力，为检理一过，得其大凡，精为釐序，又详阅其跋文印记，于其人之生平亦略知梗概。爰标举类次，胪述条流，将以致之宗人治芗。盖治芗方辑楚中文献，忽睹此书，深为叹赏，因与乡人集议，佥谓其人可传，其书亦未宜失。爰斥九百金购之，藏于楚学精庐。且将旁参志乘，访寻事迹，别撰传记，附诸楚贤之后焉。
按石华原书以十干为帙，首字书，次律吕，次金石考订，次书画鉴赏，次法帖考证，次书法画法，次文房雅玩，次园艺花卉，次宋元人诗词，次诗话词话，次笔记杂说，次诗文典料，次唐人骈体文集，其末帙为《历代书启汇钞》。则石华选辑者，通为十册，甲至丁册起汉魏，讫唐人，戊册更选唐人李义山、温飞卿、罗昭谏、顾垂象四家，己册选清朝人文二十五家，此外又别选陈其年、陆秬石、章岂绩、袁简斋、彭湘函、孔顨轩、邵荀慈、刘圃三、吴穀人、曾宾谷、洪稚存十一家之文为庚、辛、壬、癸四册，以为殿焉。凡录存之书一百六十三种，都为二百九十四卷，而《书启汇钞》未分卷者尚所不计，噫，可谓富矣。
余通观全帙，绎其旨趣，所甄采者多学人习用之书，所依据者亦少珍秘罕传之本，其中只《滦京杂咏》、《天籁集》二书系据曹楝亭家藏钞本，《志雅堂杂钞》假余秋室写本，此外则所依录者以胡文焕、毛子晋、鲍渌饮、张秋来、李雨村、聚珍版诸丛书本为多。大抵夙好诗书，留情风雅，而家世寒素，艰于购求，且游宦所至，多属边僻之区，交游既寡，闻见复稀，虽复嗜古耽奇，而雅契胜缘，苦难会合。假令处吴越都会，人文渊薮之乡，以彼笃志探寻，成就当不止此，斯则限于时会，无可如何，良足惜耳。所录群书，手加题识者十有三种，馀或略缀数行，以志岁月。
余综其踪迹考之，始自道光十一年辛卯，假田辛岩上舍钞本录李日华《画賸》，其时已服官崞县。至录《南庄遗稿》、《律吕图说》诸书为十九年己亥，仍在崞邑官署，是居此官者殆逾十载。其后录玉溪生、王水部二集为二十三年癸卯，识语署在平阳郡斋，则已离任它往，第仍未出晋省耳。自辛卯至癸卯，历十有三年，手写之书约三百万言，字体精雅，始终略无懈笔，其瘦劲者类褚河南，而秀逸之致复仿赵松雪。若《笔法源流》、《游艺秘录》、《书法正宗》诸书悉依原刻双钩摹勒，尤为精谨绝伦，其诣力之嫥，嗜好之笃，殆无日不沉酣于典籍，以成此伟绝之鸿功。似此胜士雅流，几令埋没于风尘末吏之中，天之所以位置斯人者可其薄耶！
余尝观自古以来写书名世者多矣，远者不暇称引，有明以后如钱叔宝、柳大中、姚舜咨诸人，皆雪纂露钞，老而不倦，传至今日，求以兼金，视若鸿宝，至与宋椠元刊同其珍秘。清初若金俊明父子，至以钞书为业，曾见其手写元人集至数十家。余藏有所录《傅汝砺集》，楷书朴雅，气息静穆，可以想见其人。嗣后吴门吴枚庵缮录尤勤，偶得异书，必留副本，生平所传殆数百卷，余见其所钞杂史琐记之属，积卷盈尺，笔致婉秀，绝可爱玩。顾皆零编散帙，参差错出，未有累卷数百，楮墨精严如石华此编者也。嗟夫！自昔文人学士癖古耽书，其钞书也，咸以古刊孤籍，录入库藏；或因遗稿佚编，留待传播。且其人又多优游里巷，赏析时得同心；来往通都，奇秘易于经眼。闲适者藉丹铅以遣日，寒素者依笔砚以资生，故能取精而用宏，因之积小以高大。若石华者，蕞尔寒生，饥驱四走，羁身末秩，屏处荒城，而能笃守儒风，精勤奋厉，抗志千秋，锲而不舍，虽其他著述存佚不可备知，而存此巨编，已足上追姚、柳，下接金、吴，与先辈名贤齐镳并辔，焜耀书林。百年而后，经桑海积劫之余，巍然复出于世，使吾辈得以摩挲鉴赏，为之考定渊源，评量声价，发于枯蟫朽蠹之中，登之石室名山之列，其苦心毅力宜可以稍慰矣。
考王氏名藉，字山筠，一字雨田，号石华，故时自称石华山人，或石华山樵，别号酸香居士，湖北石首县人。县有龙盖山，又自署为龙盖山樵。明季有王启茂者，字天庚，以诗名于时，著有《渚宫集》、《南庄遗稿》，为石华十一世叔祖。家世儒素，至其父亦雅好文学，所交多当时贤达，如孙渊如、戴松门诸公，石华咸尊为先友。藏墨至数百挺，故石华亦有墨癖。早岁家中落，游幕东南海滨，客闽中者二十余年。晚就一官，选授山西崞县典史。与邑士田辛岩上舍交，气谊相投。田氏家有卓观楼，藏书闳富，时时得以通假。石华故好学，以官贫地僻，不能多致书籍，故虽四部常行之书，见有善本，即传写存之。在官十数载，所钞之书大率取资于卓观楼中。其后客于平阳，则已解官为郡守幕客，然犹钞纂不辍，盖嗜书之习，老而弥笃焉。自题读书之室曰海粟斋，每册之首均钤“海粟斋钞辑秘笈之印”以识之。工写山水，笔意超妙，与黄谷原为画友，都中鄂人陆君和九藏其遗迹，谓颇近于陈伯阳，而画史顾不之载，可知其澹静自守，不骛声华者矣。工诗，能文，尤喜骈四俪六之作。故自初唐四杰以逮温、李十余家，皆手钞其全集，以资诵习。又自遴选古今书启之文，都十厚册，附于《丛钞》之末，观者可以知其好尚之所在矣。
又案：全书之首初未标名，惟于各函外籤题《艺苑丛钞》四字。或者疑其纂辑之功尚未断手，是以总目既不及编定，而于钞辑之旨亦未遑撰述序例以冠诸编端，不然者，宁有竭毕生精力以完此巨编，而顾无一言申明其端绪以告后来乎！所言要为近是，附识于此，以竢楚中方闻之士异时得以论定焉。岁在辛巳三月二十一日，蜀南傅增湘识于昆明湖上之清华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