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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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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志林》:无虫鱼之微小,谣俗之琐悄

  爱读闲书,是我平生一大嗜好。据我观察,大凡读书人,对于闲书也都有所偏好。同样,爱读闲书、写闲书的周作人,在《谈笔记》一文中,给闲书立了这样的标准。他说,好的闲书随记,要在文词可观之外,再加思想宽大,见识明达,趣味渊雅,懂得人情物理,对于人生与自然能巨细都谈,虫鱼之微小,谣俗之琐悄,与生死大事同样看待,却又当作家常话,说给大家听。
  
  他特别指出,读苏轼的《东坡志林》,果然品味非凡。按照周作人的尺度,闲书就应该象《东坡志林》那样,是世间难得的好的闲书。《东坡志林》也叫《东坡手泽》,手泽者,遗墨也。盖轼随手所记,本非着作,亦无书名。黄庭坚曾记述道,往尝于东坡见手泽二囊,手泽袋盖二十余,皆平生作字。语意类小人不欲闻者,辄付诸郎入袋中,死而后可出示人者。
  
  所以,有人说,要想了解苏轼,就应该吟东坡诗,食东坡肉,读东坡志林,一样都不能少。为什么《东坡志林》这样的闲书,在后人那里却如此被重视呢?原因就在于,这是苏东坡不经意之间的涂鸦,是苏东坡作为闲人的闲情雅作,是他思想生活最原始的记录。难怪有人说,这是中国最早的博客体文字,是苏东坡让后世人解读了解自己的,最醒目生动的一处真人秀。
  
  在书中,苏东坡讲他四处游览,累了就地休息;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一定要探个究竟,看了什么不惬意的东西,必定要讥讽一番;见到老百姓居然认识自己,心里也是很高兴的。他又讲到养生,是炼丹砂,原料除了石头金玉外,尿液、精液也是可以的;有朋友说,养生难在戒欲,苏东坡你再怎么无欲无求,也不免为胡妇生子。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也就记了下来。
    
  至于乡间怪事,能人异术,更数不胜数。人家医生耳朵不好,医术却了得,苏东坡则说,你以眼为耳,我以手为口,咱们俩都是异人。就这么点琐细,他却写了两回,可见他真有闲情得不行。他竟发现了,一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也贫困潦倒。就说,生在这时辰的人都很倒霉,但说到穷窘的情况,还是觉得那个朋友更可怜些。总之,这些都是信手拈来,全不费功夫。
  
  他又听说,以前有一个高士被诏入京,该老婆便写了一首打油诗,说你这次去,必定是断送老头皮了。那人把诗念给皇帝听,皇帝老爷一高兴,把他放了。后来苏东坡自己也被诏,还是犯了事被诏的。老婆在旁边哭,他就说,你怎么也不写首诗给我呢?他老婆一下子破涕为笑了。这些闲适近乎无聊的篇什,却写得饶有趣味,就象人们说的,上可奉承玉皇大帝,下可低陪乞田小儿。
  
  他路见三个老人,都在夸耀自己长寿。一个说看过几朝几代,一个说看过几次沧海桑田,一个说盘古开天地的时候,他也在场。苏东坡听了便说,这三个人,长寿是长寿了,其实,和那些朝生夕死的小虫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林语堂说得好,苏东坡是世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无论嬉笑怒骂,他都创造了一个高度。中国文人的元气,在苏东坡之后,几乎是戛然而止了。
  
  幽默超脱,是苏子人生的本色,始而贯之。《儋耳夜书》一文写道: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此时,苏轼本是被贬之人,又处于蛮荒之地,却过得洒脱无碍。恰逢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便应几个老年书生之邀,一起游赏灯市。兴尽而归,却进不了门,自己不以为若,反释然而笑。一个笑字,把苏东坡的个性活脱脱地展现出来。苏轼笑什么呢?他笑自己月下赏灯之乐,笑兴尽而不能入门之乐,也笑韩退之不懂钓鱼之真味。尤其是后面一笑,在于人的意表之外,更可见其超然之态。
  
  另一篇游记《记承天寺夜游》,仅不足百字,却意境全出。文曰,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读罢,一幅夜游图尽在眼前,月色下,闲庭如积水空明,而水中藻荇交横,则是竹柏之影也。
  
  文中最后的一叹,世上哪里没有竹柏,没有良辰胜景呢?只是少了象我等这样的闲人闲眼而已。寥寥几字,却刻划出了一个生活闲者的心境。在这清冷的夜晚,在白昼的喧嚣过去之后,看着苏东坡的闲书,在品味着他的生活真趣。有如就着暖暖的冬炉,烤着冰冻的手足,却久久地熨着心坎。林语堂曾说,苏东坡是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对于病疴中寥落的我,苏东坡的闲书,胜于良方药典。
  
  如是,和苏东坡有关的故事,大都真实有趣;读苏东坡的书,大都觉得闲适。尤其在生活困顿之中,在意志潦倒之时,有苏东坡的闲书作伴,确是一种庆幸。因为他能真正做到,人生与自然能巨细都谈,虫鱼之微小,谣俗之琐悄,与生死大事同样看待。所以,林语堂说,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就是,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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