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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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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蛇行,窗湿灯罩暖

  接踵而来的台风过后,加上一连几天的豪雨,让废墟般的现实,更加芜乱颓废了。这样的局面,当然是很多人不愿意接受的,因为把大好的假期眼睁睁耽误了。在这唯有风雨之象充盈着的世界里,好多人大概都憋不住地烦,时间久了,连情绪都几乎长出霉味来。但对于我,又何尝不是一种庆幸呢?因为这般情形,让我有充分的理由,推辞了一些原本推不掉的邀请。
  
  而且,最得意的,便可以独处一处,静心养性,或看一些跟雨天的氛围相融合的文字。古人曰,晴耕雨读,此之谓也。面对茫茫的雨幕,竟也相看两不厌,不亦乐乎?尤其是到了夜晚,听着窗外潇潇雨声,看着灯罩下面静静躺着的文字,是那么雅致、温馨而宁静。有人说,雨天读诗,很容易把自己也读成一首诗的。也只有在这样的境地下,人们才能够真正进入到诗的意境里。
  
  何况这时,我手里把握的,是日本诗圣松尾芭蕉的俳句集呢?松尾芭蕉的俳句,是深得中国古典诗词真髓的,他把中国古代诗人所表现的意境,融汇生化成一幅幅盆景文字。而且,比前者更加凝炼,无我,深得自然真趣。雨夜里,当我再读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古池》,古池,青蛙跳入,水声响。读着这样的诗句,我便感到自己也变成一只青蛙,赤条条地泅入雨夜中。
  
  这是多么清寂幽玄的境界,也许只有在雨天里,才能真正体味到这种境地的存在。谈到松尾芭蕉的俳句,铃木大拙曾指出,感情达到最高潮时,人就会默不作声,因为任何语言表述,都是不适当的,或许连几个字也过多了。暗示力是日本艺术的秘诀。松尾芭蕉的另一首著名俳句《蝉》写道,万籁静寂,蝉声入岩石。这到底是写蝉事的动,还是石头的静呢?
  
  如果是动,何以听到蝉声,渗入岩石的精微之音?但如果不把心与境,一同沉入深深的静,又如何能体验得到那绝妙的动;而那比风声更软弱无力的蝉鸣,竟能渗透到了岩石里,又该是怎样一种激烈的搏动呢?有如那连天的雨声,表面看起来是如此躁动不安,但是,雨声往往可以把人,带往深不可测的僻静之中。当然,只能是静如止水的心灵,才能真正体会得到。
  
  禅者说,所谓的禅,是背心求心,面南望北斗。禅是动中的极静,也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静穆的观照,和飞跃的生命构成艺术的两元性,构成了禅的心灵状态。读松尾芭蕉的俳句,让我置身于潇潇夜雨中,却能感受到一种,置之度外的宁静。那也是充满着禅意的感悟,是对无分别的生命本原,一种深沉的冥想。
  
  松尾芭蕉的俳句,用一颗褪去浮躁的平实的心,以一种超然静谧的氛围,来洞察世间万物,读罢使人仿佛接受了,一场心灵的洗礼。就象连绵不绝的雨,给污浊不堪的大地,带来的洗礼一样。还是铃木大拙最懂松尾芭蕉,他说,松尾芭蕉安步于清寒寂寥之境,挥毫于有意无意之间,创造了一种近似于无技巧的艺术境界,这正是禅宗超越孤绝的精神体现。
  
  这是一种精神完全的裸露,对于一切没有必要的东西之痕迹,丝毫不留,几乎达致参悟的境界。日本有一则关于禅的公案,说是僧人雪峰因入山,采得一枝木,其形似蛇,于背上题曰,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寄与大安禅师,师曰,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这颇有慧能六祖参悟的意味,徒弟说,我本是天然,不假雕琢;而禅师则答道,我本是山里原人,哪来的刀斧痕呢?
  
  正是松尾芭蕉有这样盎然的禅意,才能写出如此千古孤绝的俳句来。就算是平凡的事物,在他具有禅意的眼里过滤,都有了不一般的涵义。《凝神以视》里写道,荠菜花开,在墙角边。在这里,荠菜花就是一个灵动的意象,却又是静静地开在墙角,寂静无边。还有写秋天的意象,秋日夕阳时,鸟栖枯树上;白露仍未落,弯弯三叶草;露珠皆未落,菊花结冰棱。
  
  在松尾芭蕉看来,人类在自身的发展过程中,制造了纷纭的原则,以自己的情愿去改变自然的原貌,从而淹没了自然的精神。而松尾芭蕉,则是从参悟出发,寥亮心神莹、含虚映自然,在日本文坛,开创了一代闲寂的蕉风;把文学的雕虫小技,推至最高的境界,至今仍无人能够与之比肩。因为他的俳句,浓缩了生命与艺术的瞬间,在刹那之间接触了永恒的虚空。
  
  他的马上沉眠,梦残、月远、茶烟,早已从古道、西风、瘦马中生化出来,所表现的早不是代表时序的景物,而是在空灵澹泊之中,直指本心中原初的真实。也就是用小实表现大虚,才会给人一种旷古枯寂的感觉。让我心戚戚然的,还是松尾芭蕉的绝笔之作。旅途罹病,枯野驰骋梦魂萦。弥留之际的灵魂,面对死亡,生命仍是不息的舞者,驰骋枯野、梦绕荒原的不灭之魂。
  
  我一直觉得,日本是一个特别的民族,表现在其精神的特质上。有人曾以菊花与刀,来形容概括日本人的精神特征,我觉得很是恰切。日本人在行为上,表现出的是刀剑般的锋芒,威严、刚烈而残忍;而在精神上,却是菊花一般的幽雅,恬静。日本的文人,从古到今,从诗人到散文家、小说家,几乎都是婉约颓废派,而少有所谓豪放阳刚的气质,这一点,是否能给我们一些启示呢?
  
  我时常有这样一种感觉,心似悬壶,无牵无挂地浮在时空里。这是否松尾芭蕉所描述的境界呢?我没有把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就象古人对禅的界定,禅是无以言传的,只能意会,顿悟,更无法加以参照或对比。我只庆幸,今夜与松尾芭蕉的神会交遇,让我去体会他那些俳句的魅力,让自然与心灵达致了高度的和谐。不禁自己也学着胡诌一首俳句,来记录雨夜里自我的参悟。
  
  雨夜,蛇行,窗湿灯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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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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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绍叶2011-10-07 05:11
    日本的文人,从古到今,从诗人到小说家,几乎都是婉约颓废派,而少有所谓豪放阳刚的气质,这一点,是否给我们什么启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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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清雨扬2011-10-07 22:30
    这台风的确让我感觉发霉,读先生美文,宁静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