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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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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神》:回忆是心灵再造的幻境

  老舍唯一的爱情小说《微神》,也是老舍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之一。据考证,这是老舍根据自己的初恋经历写成的,是他一辈子埋藏心底的一份旷世情缘。可见,这篇作品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小说的题目《微神》,却也是老舍自己发明的词汇。它来自于英语Vision的音译,原意为幻影、梦境。而微神也似乎融合幻影、梦境的寓意在其中,与小说的幻境可谓相益弥彰。
    
  《微神》以第一人称,讲述了一对青年男女的恋爱悲剧。他们青梅竹马,在共同成长的日子里暗生情愫;然而,世事无常,他为了求学远走南洋,远隔天涯;而她却由于家道中落,走投无路而沦落风尘。多年后,他欲与初恋情人再续情缘,但她却不愿以污秽之身相许,毅然赴死,只留下一个美丽纯洁的过往身影。这是一个充满象征意味,朦胧凄婉的爱情故事。
    
  这虽然是自传体小说,但人物的结局却是虚拟的,加上了凄惨的意味。老舍的友人罗常培曾说,他后来所写的《微神》,就是他自己初恋的影儿。他告诉了我儿时所眷恋的对象,和当时感情动荡的状况,我还一度自告奋勇地去伐柯,因为那位小姐的父亲当了和尚,累得女儿也带发修行,以致这段姻缘未能缔结。虽然她的结局,并不象那篇小说描写得那么坏。
    
  这位小姐姓刘,而她的父亲刘寿绵,也就是后来的宗月大师,还是老舍的恩人。老舍曾在散文《宗月大师》中写道,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他从不以富傲人。
    
  如果没有他的资助,老舍就不能上学,也就没有后来的老舍;没有他女儿和老舍的青梅竹马,也就不会有《微神》留世的,让我们掬泪或扼腕。老舍觉得,爱情的故事往往是平凡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样平凡。可是平凡的人们,偏爱在这些平凡的事中找些诗意;那么,想必是世界上多数的事物,是更缺乏色彩的。可怜的人们或不幸的爱情,到底谁更低贱一些呢?
    
  不过,其中那唯美至极的描写,实在成了现代文学史上最经典的浪漫场景。小说写道,听见我来了,她象燕儿似的从帘下飞出来,没顾得换鞋,脚下一双小绿拖鞋,象两片嫩绿的叶儿。她喜欢得象清早的阳光,腮上的两片苹果比往常红着许多倍,似乎有两颗香红的心,在脸上开了两个小井,溢着红润的胭脂泉。那时她还梳着长黑辫。那时候,一切都是美的。
    
  她在临窗的一个小红木凳上坐着,海棠花影在她半个脸上微动。她微向窗外看看,大概是怕有人进来。及至看清没人,她脸上的花影,都被欢悦给浸渍得红艳了。她的两手交换着轻轻地摸小凳的沿,显着不耐烦,可是欢喜的不耐烦。最后,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极不愿意而又不得不说,走吧。我自己已忘了自己,只看见,不是听见,两个什么字由她的口中出来?
    
  我的心不愿动,我的脑知道非走不可。我的眼盯住了她的。她要低头,还没低下去,便又勇敢地抬起来,故意地,不怕地,羞而不肯羞地,迎着我的眼。直到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又不约而同地抬起来,又那么看。心似乎已碰着心。我走,极慢的,她送我到帘外,眼上蒙了一层露水。我走到二门,回了回头,她已赶到海棠花下。我象一个羽毛似的飘荡出去。
    
  在爱情里,浪漫往往是最终悲剧结局的陪衬,《微神》里的爱情也是如此。爱在恶浊的世道里沦落,最后只剩下虚幻的梦境,还可以去寻访。小说中的我,也只能倾听昔日的情人灵魂的诉说。你回来迟了,我别再死迟了:我再晚死一会儿,我便连住在你心中的希望也没有了。我住在这里,这里便是你的心。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声响,只有一些颜色,画成咱们的记忆。
    
  但是,为满足肉体,还得利用肉体,身体是现成的本钱。凡给我钱的,便买去我筋肉的笑。我很会笑,照着镜子练习迷人的笑。有你在我左右,我没法子再笑。不笑,我怎么挣钱?我把爱藏在心中,拿肉体挣来的茶饭营养着它。我深恐肉体死了,爱便不存在。我命定的只能住在你心中,生存在一首诗里,生死有什么区别?在打胎的时候,我自己下了手。
    
  有人不理解,老舍为何给自己所爱的人,去设计沦落的境地,并断绝她的生命呢?也许在他眼里,死亡才是爱情永驻的天堂。据说,日本一位专家曾花了十多年,来研究《微神》中象征物的寓意。他认为,小说里那不规则的三角,有多重意义的象征。不过,我却觉得,也许是故弄玄虚了。我只依稀看到,那双小绿拖鞋,象征不灭的爱情,在永生的树上作着春梦。
      
  在写了小说《微神》四年之后,已是不惑之年的老舍,又写下散文《无题(因为没有故事)》,来纪念这段恋情,及不死的恋人。在那里,因为没有了故事的约束,心便彻底地空灵了起来。他写道,她死了许多年了,她的眼还活着,在我的心里。这对眼睛替我看守着爱情。当我忙得忘了许多事,甚至忘了她,这两只眼会忽然在一朵云中,或一汪水里,或一瓣花上。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颤得更明了一些,同样,我的青春在她的眼里,永远使我的血温暖。这双眼所引起的一点爱火,只是极纯的一个小火苗,像心中的一点晚霞;晚霞的结晶。它可以烧明了流水远山,照明了春花秋叶,给海浪一些金光,可是它恰好的也能在我心中,照明了我的泪珠。它们只微微的一看,就看到我的灵魂,把一切都无声地告诉了给我。
    
  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握过一次手,见面连点头都不点。可是我的一切,她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搂抱在一处。我们轻轻地哀叹;忽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不要再说什么,也不需再说什么,我的烦恼也是香甜的呀,因为她那么看过我。
    
  如果说,在《微神》里,我们看到的她,还是个带着隐晦的人影儿。而在《无题》中,这个她早就成了一个没有肉体,没有欲望,不需要利用肉体的存在,来保留爱情的幻影。这是老舍通过自己心灵塑造出来的。由此,我想到但丁《神曲》中的贝雅特丽齐,或者歌德的《浮士德》中的少女玛甘泪,都是引导人类上升的永恒女性。而老舍心中的她,也是他生命中永恒的牵引。
  
  回忆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有心灵再造幻境。正如老舍说的,人是为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记忆中也有痛苦危险,可是希望会把过去的恐怖裹上一层糖衣,像看着一出悲剧似的,苦中有些甜美。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实在撑持着,新梦是旧事的拆洗缝补。只有在再造幻境中,一切才是永生的,完全的,而现实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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