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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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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刺猬:但很少有人能保持优雅

  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他了,那是我自认可引为知己的人,一个靠租售旧书为生的孤独老者。他蓄着长发,髯须飘飘,年约50开外,穿着褴褛,面容沧桑,一看就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但外表的龌龊,并没有掩盖他内心的优雅。我常常和他促膝交谈,惊异于他的才识深广,但却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为何流落此地?他从不喜欢别人问起,关于他身世之类的问题。
  
  他收藏着很多书籍,以至于把他寄身的小铁皮屋,塞得满满的。别人租他的书都是收费的,唯独对我,却从来不收分文。我对他唯一的回报,就是常常光顾他那里,和他谈天说地,给他送去一点慰藉。有一次,我因公出差外地两个多月,回来后去看他,还带了礼品,谁知道他的铁皮屋已被拆掉,人也不知所踪。在这以后,我走遍了这个城市许多地方,也没再见过他的踪影。
  
  由关于老者的回忆,我想起一部法国电影《刺猬的优雅》,是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女主人公是个其貌不扬、又矮又丑的老寡妇荷妮,多年来一直住在巴黎的高级公寓里面。她常常独自坐在小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包黑巧克力,怀里抱着一只懒猫,整天看着播放肥皂剧的节目,或者煮一些气味浓烈的食物。总之,她是个十足臃肿丑陋,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的老女人。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老丑的女人,在她密室里有满屋的藏书,早已填满她的灵魂;外表的鄙陋,却有着贵族般深邃的内心世界。她崇拜托尔斯泰,把自己的宠物猫,叫做列夫;她欣赏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思考胡塞尔与康德的哲学命题;她喜欢文学与静物画,内心充满着异动的灵性。但她却固守着自己的秘密,抵制着外界的掺入,即使受尽鄙视也全然不顾。
  
  可是,她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天才少女帕洛玛识破了。帕洛玛把老寡妇荷妮,比喻为一头优雅的刺猬。从外表看,她满身是刺,是真正意义上坚不可摧的堡垒;但从内在看,她也是不折不扣地,象刺猬一样装出懒洋洋的样子,喜欢封闭自我在无人之境,却有着非凡的优雅。帕洛玛还对荷妮说过一句特别有意味的话,她说,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
  
  确实,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看重表象的世界,到处充满着鄙薄和偏见。在无尽的喧嚣和虚华中,却又感到隔离与孤独。人的价值,往往取决于看起来的样子;活得好与坏,似乎也有既定模式。所谓孤独,是因为你的生活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人窥见你的美好,也没有人理解你内心的深邃。在生活中,我们都象刺猬一样带着刺,但是,却很少有人能一直保持着优雅。
    
  如果说,荷妮是个老刺猬,那么,帕洛玛便是一只小刺猬,与环境同样格格不入。电影便是从她的一段独白开始的。她决定在学期结束时,也就是13岁生日前自杀。她的格言是,要做追逐繁星的人,不要做金鱼缸中的金鱼。她生活在巴黎的富人区,父亲是国会议员,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就是她所谓的金鱼生活。但她确信,如果不能摆脱痛苦,为何不自杀呢?
  
  这个12岁的女孩,却有一双比成人更犀利的眼,早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她觉得,国际象棋和围棋不同,国际象棋就是想办法杀死对方,而围棋像人生一样,重要的是布局,我们要让自己活到最后,也要让我们的对手活到最后。她从大人们布尔乔亚式的愚蠢、市侩,以及环境的虚伪和造作,看透了生命的荒谬与空虚,因此,她对一切表现出异常的冷酷和蔑视。
  
  面对世界的无奈和绝望,一个要逃,一个要死。当荷妮和帕洛玛处在困惑中,小津先生出现了。他是个日本绅士,和高级住宅区里的绅士一样,有着体面的外表和身世。可是,他显得那么与众不同,谦逊的微笑和目光,散发着微妙的能量,几乎让所有隐匿的线条都将显现,让所有黯淡的矿石都能发光。他给了荷妮和帕洛玛之间,架起一座通往彼此心灵的桥梁。
  
  在电影中,东方人热爱的茶道,取代了西方的咖啡文化。荷妮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沏茶而不是煮咖啡。在原小说中,关于日本茶道是这样写的,茶道丝毫不差地重演相同的动作,重复相同的品尝,却能让人体会到既简单又真实、文雅的感受。以微小的代价,就能让人们获得解放,变成品味上的贵族。茶道的优点,就是给我们荒谬的生命,带来一股宁静与和谐。
  
  这种东方式的精神,让荷妮有了温暖的感情期待,并牵引着她,再次拥有了追寻幸福的勇气。当小津先生说出,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而荷妮对出了下半句,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同。当小津先生对她充满了尊重和赏识时,她便为了他剪了短发,穿了长裙,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当她站在镜子前,惊奇地望着自己,她何曾发现过,自己是如此美丽与优雅呢?
  
  当习惯于隐藏自己真实情感的荷妮,在帕洛玛面前失声大哭,并拥抱在一起时,着实让我们感动。荷妮心中不时存在着,两种极端的情绪,既骄傲又自卑,既渴望又抗拒。她虽极力隐藏自己的个性,却又渴望有人能真正走进她的内心。然而,幸福一旦来到身边,又恐惧只是如梦一场,难以承受梦醒的失落。她们两个人都是刺猬,能如此亲近,那绝对是一种忍痛的选择。
  
  而当荷妮准备脱下刺猬的外表,去接受小津先生的爱意时,不幸却降临了,一场车祸夺去了她的生命。面对已经离世的荷妮,帕洛玛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的,一切乍然而至,这就是死亡吗?再也看不到你爱的人,或者爱你的人。如果这就是死亡的话,那跟人们说的一样,是个悲剧。因此,重要的不是怎样死去,而是我们在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在做什么。
  
  荷妮的命运,带给帕洛玛不一样的人生思考,如何在虚伪的世俗中,从容爱惜地生活下去。她真切地呼唤着荷妮,你死去之前的那一刻在做什么,您准备好要爱了?不过,帕洛玛将由此脱去刺猬的外表,回归布尔乔亚的社会中去么?处在虚伪浮华的社会中,不想当孤独的刺猬,又能保持内心的优雅,天才少女帕洛玛能做到么?起码让她懂得了,只有好好地活着,改变才有意义。
  
  我想到荷妮,在面对一幅静物画时的感受。她说,在默不作声、没有生命,也毫无动静的作品中,体现了不包括计划在内的时间,挣脱时限和贪婪束缚的完美,那就是无欲之快乐,无限之存在,无意愿之美。这种美的感悟,也是小津先生给她带来的深刻启示,一种东方式的宁静与祥和。荷妮在生活中几乎没有得到过爱,但她是带着一份未竟的情意,而抵达天堂的。
  
  在我心里,那个久违的老者,虽然不知道他最后结局如何,但我隐隐觉得,他也跟荷妮一样,是个甘愿孤独、不愿被人读懂的人。那时候,他时常到邻近的饭店,去讨一些残羹剩饭来充饥;也几乎从不修边幅,形象是如此邋遢。但我仍相信,他一定是个历经沧桑、生活坎坷的人,也是有着丰富精神生活,内心优雅的人。自从认识他,即使是对待乞丐,我也时常怀有崇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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