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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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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芭蕉:生命超越世俗樊笼的写照

  连续不歇的雨,让人有几分遐思。夜里孤枕独卧,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滴答声。我想起在乡下,雨打芭蕉的声音,那是一种畅然的自然天籁,有如现代蓝调音乐,给人带来生命的跃动和喜悦。后来,由于客居异地,雨打芭蕉,就与那些离情别绪、凄切幽怨联系在一起了。也许是诗书读的多了,心里也就多了不少莫名的怪恙。
      
  于是,每到雨天,那些抒写芭蕉的诗句,便会不自觉地从心底里钻出来,扰人思绪。如李商隐的,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风雨各自愁;李清照的,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舍情;吴文英的,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是诗人自己多愁善感,还要埋怨别人多事种了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所以,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在为芭蕉打抱不平的。
        
  不过,关于芭蕉,还真有一宗千年公案,至今尚未了断,那是唐朝诗人王维所画的《袁安卧雪图》。因为其中描写有雪中芭蕉,所以常常也叫《雪中芭蕉图》。原因在于王维的多事,他违背了常理,在冰天雪地里,画了一株乐天无忧、郁郁葱葱的芭蕉。大雪是北方寒地才有的,而芭蕉则是南方热带的物种,古今有谁见过雪地里生长的芭蕉呢?这就是历来对这幅画所争执的重心,至今难有裁断。
      
  此画虽然早已散佚,但因为在前人文中已经多有提及,只是没有了物证,就成了无头案,也成了中国绘画史上争论极多的一幅画,还常被作为剖析艺术真实的典型个案。最早的评议见于沈括的文中,因为那时候这幅画还在沈括手中。他说,余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针对当时对于雪中芭蕉的非议,沈括更以理论上的阐述,来加以驳斥。
      
  他认为,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但是,也有不少人对此不以为然。当时就有张彦远批评王维,作画不问四时,有违事理。在他看来,生活事实是艺术真实的参照,衣服车舆、土风人物,年代各异、南北有殊,观画之宜在乎详审。只有对生活进行详审慎思,才有可能达到艺术的真实。
      
  王维的雪中芭蕉,显然违背了这一真实性原则,因而被批评为画之一病。明代也有人认为,作画如作诗文,少不检点,便有纰谬。如王维雪中芭蕉,虽闽广有之,然右丞关中极寒之地,岂容有此耶?现代学者钱钟书,在他的《谈艺录》中称,此最为持平之论,对此评论表示认同。他也认为,就算广东福建一带偶有雪中芭蕉,那也是特例,并不能代表芭蕉的生存常态,因而也就缺乏艺术的真实性。
      
  古今学者对雪中芭蕉的考证,可谓追根溯源,煞费苦心。既然不合事理,那么,有人又从其寓意上面来考证。因《涅盘经》上有记载,是身不坚,犹如芦苇、伊兰、水沫、芭蕉之树;又云,生实则枯,一切众生身亦如是。如是,芭蕉便表示俗人之肉身无疑。我赞同这种说法。众所周知,王维是唐代有名的佛教居士,师事禅师三十余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其作品也多含蕴禅意之风。
      
  而且,他在《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碑铭》一文中,曾记载僧人净觉修行佛道的行状。其中便有雪山童子,不顾芭蕉之身;云地比丘,欲成甘蔗之种。后人加注,佛徒入雪山修行,故谓雪山童子。联系到画中主题,袁安卧雪,这种寓意就不难理解了。王维丧妻之后,为了事佛,可以三十余年不娶;又遇安史之乱,历尽人间蹉跎。有诗云,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待平定之后,他自表心志曰,今圣泽含宏,天波昭洗;朝容罪人食禄,必招屈法之嫌;臣得奉佛报恩,自宽不死之痛。因为他有过容罪人食禄,于内心负罪,所以晚年的他,更加摒弃世事,修持禅诵,勇猛精进,以求心灵的解脱。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因此,可以说,王维的雪中芭蕉,便是他戒忍修行的自况,他自己便是那雪中童子,也就是芭蕉的化身。
      
  前人说,王维写诗作画,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画者意为先,诗画皆为心之所托。由此,我便明白,王维明知芭蕉于冰雪中无法存活,而置之于寒地,让其自决。要么,悟得生命之本,创造出自然奇迹;要么,自我委弃,凋敝沦亡。雪中芭蕉,更是心灵禅意的写照,只要修行得道,便可以超越世俗的樊笼,获得生命的真谛,有如凤凰涅盘,在浴火中重生;而雪中芭蕉,也可以经霜雪而不凋零。
    
  正如林清玄所说,伟大的心灵往往能突破羁绊,把大雪消溶,芭蕉破地而出,使得造化的循环,也能有所改变。在我心里,对于芭蕉的纠结似乎有所松解。我觉得,芭蕉既是欢悦的,也是凄切的;既可以在南方酣畅的雨中,也可以在北方凛然的雪地里。当突破了时空、季节及畴壤之限,生命才显现出真正的自由,死亡或者生存,都只是虚幻的形式而已。
    
  窗外的雨,仍在潇潇地下,我似乎又看到那生生不息的芭蕉林,又听到那雨打芭蕉的欢悦之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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