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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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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那风中摆荡,愉悦自在的花

    从文学源头看,中国的诗经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应该有类比性,都被视为最早的文学经典,分别属于东西方文学的开山之作。但是,诗经所描写的大都是细微私密的生活场景,与荷马史诗中的鸿篇巨制,史诗的笔触形成了鲜明对照。依我看,诗经留下的这种田园牧歌式的写作传统,以及注重人的个体抒情的方式,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是深刻而久远的。

 

     我同意美学家蒋勋的看法,中国的好文章,几乎全是简短而自在的诗词和散文。而中国人阅读最多,玩味最得意的文字,还是诗经三百篇,唐诗宋词以及那些短制而精致优雅的散文随笔,杂记等等。这一点跟诗经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诗经中的第一篇,关雎,写的便是一种男女私自欢爱的场景。成双的鸟儿相伴在河之畔,美丽的女子啊令多少男儿来追求;青青的荇菜随水流而漂浮不定,有如男儿的心中充满着无尽的想念。由此我们觉得,中国文学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斜倚在田垅上,忽然看见了那在风中摆荡,愉悦自在的花,带着一种小小的惊喜。

 

     蒋勋说出这样的感受,这些年,每当从伟大的博物馆出来,都有点累。倒是随身坐下来,靠着柱子休息,不经意看到柱脚下一朵正绽放的小花。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种籽,在这用生了根,发了芽,那样愉悦自在,使我心中一惊,仿佛似曾相识,只是那种可亲的感觉,便解脱了博物馆中所有伟大壮观的负累。像诗经中的文字,就是在伟大文学殿堂之下,开放着的一些小花,那么不显眼,容易被忽略,却又那般自由自在,彰显着生意盎然。

 

     我很喜欢诗经中的女曰鸡鸣篇,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这分明是说男女的悦爱。两人挤在床上,可以那么耽溺纵乐,打情骂俏,却使人觉得,好的情感,可以一点也不污浊,而是一清如水。

 

     关于这首诗的解读,有不少弄巧成拙的说法,不过我只觉得还是今人钱钟书《管锥编》的说法最地道,最贴近诗的本意。他赞赏此诗作男女对答之词,饶情致,并以莎士比亚剧中写情人欢会,女曰,天尚未明,此夜莺啼,非云雀鸣也。男曰,云雀报曙,东方云开透日矣。女曰,此非晨光,乃流星耳。可以比勘。

 

     因为这种情爱的喜悦,空阔如同宇宙的生息,所以接下来可以变得这么平稳简单,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好象是离开了自身来观看自身,所以喜悦可以那么不浮夸。蒋勋以为,这样的文章才是中国文学的本根,可以伟大到平凡,丰富到简单,艰辛深邃到这么平易,汉文明因此才有了它的魅力。

 

     由此,我想到那个写了一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农村女诗人余秀华,她的诗在我看来,正是得到了诗经中那种关于爱的抒情的真传。诗中写道,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而它们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这种毫无雕琢,流露着一个女子对爱欲的向往,率真而饱满,直接而诚恳,就像蒋勋说的,相亲爱可以是不相纠缠,可以是丝毫不粘滞。而情爱的伟大,也并不一定是激情颤栗的,却可以那么自然空阔,如满天的繁星。我们抬头观望,既无欲望,也无贪婪,只是那饱满而空阔的人之喜悦罢。中国文学便是以这种愉悦自在、可亲的人之常情,建立起了它的文学传统的重心,增添了取之不尽的源泉,诗经不朽生命力也就表现在这里。

 

     诗经中的诗歌,虽然既没有古希腊史诗中神勇伟大的英雄,也不多见倾国倾城的大战争与大爱情,常常只是寻常街巷中的男女,然而他们的悲欢也一样惊动天地,如江河丽天,余韵无限。这种伟大,却是在平凡普遍中透彻了人情之常,所以可以不做态,那伟大也只是因为自然,浮华都尽,直以生命的真相相见了。

 

    所以说,诗经作为中国文学的源头,它流的水是活水,无穷无尽,而且清澈如鉴。让中国文学达到了,更好的意思在文字之外,仿佛南宋画里的留白。好象是爱生命和生活本身,远超过了爱艺术,才使艺术中用力的形迹全都解化了。甚至可以说,诗经所表现出来的生活,是人类初始文明时代,所有美好特质的集中体现。

 

     所以,人生中的贪嗔痴爱,离合悲欢,就仿佛是织机上的经纬,横来直去,牵连而成锦绣,这样的诗歌或散文,才是文之正吧。蒋勋认为,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倾注了生命最后几乎全部真情意,因此,它比五四以来任何散文家的散文都更好,还是因为它不是刻意而为。文章到了直见性命,使真是好文章了。

 

     在蒋勋看来,博物馆中的巨作,无论多么伟大,毕竟只是假象。那伟大便要人做态,而柱脚田垅上的小花,即使再微小,却是生命的真相,怎样都是好的。诗经中的诗篇,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开在田垅上一朵朵清新的花,斑驳陆离,而形象卑微,却保持着永远的生机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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