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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的三重境界:第一、无俗,超脱俗世;第二、无我,物我合一;第三、无道,甚而超越最高、绝对的理念。
博主:王绍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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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秀:莫干山上那一场雪

     清明假日里,乘兴游了一回莫干山。其实,是看了木心的文《竹秀》,随他去了的。在他笔下,莫干山以多竹著名,挺修、茂密、青翠、蔽山成林,望而动衷。尤其是早晨,缭雾初散,无数高高的梢尖,首映日光而摇曳,便觉众鸟酬鸣为的是竹子,长风为竹子越岭而来,我亦为看竹子,乃将双眼休眠了一夜。

 

     这让我想起曾经栖居的异地,那里也是个清冷之地。我觉得,只要有竹子繁茂的地方,人气也会清爽,心底会干净不少。有如木心说的,莫干山的竹林,高接浮云,密得不能进去踱步。使我诧异的是竹林里极为干净,终年无人打扫,却像日日有人洁除;为什么,什么意思呢,神圣之感在我心中升起。竹子不但滤除自然存在的阴浊,而且会让心灵也随之荡涤了。

 

     年纪轻轻的木心,就有了一颗旷世的寂寞心。他一个人躲到莫干山,是因为我在寂寞,他说。别人是因为怕尘世的喧嚣,才想躲,而他是因为寂寞,而寻清净,可见他的不寻常。一座黝黑多折角的石屋,古老的楠木家具,似熄非熄的大壁炉,以至于觉得,那境地非常适宜于来个鬼魂谈谈。我无邪念,彼无恶意,谈谈是可以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这种氛围再不出现鬼魂,使我绝望于鬼的存在。

 

     寂寞的莫干山,雪是少不了的。木心很欣赏鲁迅笔下的雪景,而他的莫干山的雪,如他的纷纷的情欲。他写道,雪也是下大了。南国的下雪天不刮风。竹梢承雪而不动,村犬不吠。铜锣火铳不响;那是要到万不得已时才发作的。静极了,雪和虎瓜一样着落无声。静极,静极,我也不发任何声息。就床,就床不过是把披在身上的棉被盖在身上。还是一味的冷。熄烛时,吹气这样响,只熄了一枝。

 

     我不知道这是写的雪景呢,还是他心里的寂寞?是睡着了的,戛然一声厉响,夜太静,才如此惊人。屋后的竹被积雪压折。此外没有什么。与竹秀无关,非吉兆凶兆。平时看到竹子、竹林,从不联想到人。竹与人就是因为太不一样,又是一枝断了,竹子已不细,可见雪真厚,还在纷纷不止,天明有伟大的雪景可赏。渐入蒙眬,醒,折竹的厉声,也是睡梦不沉。

 

     他写道,照片,在日记里,日记在锦盒中,锦盒在枕边,名字叫竹秀,在日记里说想念你,也不恰当,想念什么。赞美亦无从赞美,这本日记中有两页,以一页约三百竹秀计算,两页自然约六百个竹秀。那晚的虎狼,没有让他放在心上,这个竹秀却占满了他的稿纸和心扉。也许在那雪夜里,漫山遍野的竹子,都成了竹秀姑娘的化身,成了他不言中的慰藉。

 

     于是,当第二天黎明到来,当他又见到竹秀,才感觉到雪景赏过了,是那么伟大,圣洁。冬季莫干山,也和温带的其他的山一样枯索荒凉,银雪盖在竹上,树上,屋顶上,巉岩上,石级上,就此温柔而繁华。下雪时,雪初霁时,无风,并不凛冽,比夏令还爽亮,雪光反映入室,天花板一片新白,而心里的阙口,或许更敞亮些。但凡雪一融化,又是那么的污浊肮脏。

 

     因此,竹秀也终成了雪夜里的一次温暖。过了半年后,他下山了。此后,他想过再上山去看竹秀。屡兴再上山去,多好的感喟。但人的某些无耻的行径,是由于害怕寂寞而作出来的。因为寂寞的所作所为是刻意的,对于木心来讲,必须戛然而止了。有如都市的路灯杆,不会被雪压折,承不住多少雪,厚了会自己掉落。感情也是如此,没有不能承受之重。

 

     多年后,在异国他乡,他又遇到了一场雪景。似乎还保留少年时的兴致。他写道,再不出去,也许就停了,温带的雪 停了便融化,附近樱、槭、苹果树,繁枝积雪如礼仪。我自己的心中也并未满足 。在雪地上我该弹跳、旋舞跌倒爬起,这样三次,可见查理是动辄慷慨,我却一贯遇事吝啬 。到了岁月的最后,他也没有完成一场雪地上的,生命的圆舞曲。

 

     也许他已经感悟到了,雪的恬漠是恣肆的 ,轻轻率率精巧豪奢,雪的高洁也是谄媚的。由此他觉得,生活,是安于人的奴性和物的奴性的交织。而对于竹子,更有画竹,咏竹,用竹为担,为篙,为斗械,为刑具,都已可笑,都已寂寞。当竹秀属于莫干山上的竹秀,她才可能成为他内心的慰藉,因此,他拒绝竹秀成为他生命中任何的角色,正如他一辈子对待其他女人一样,只能成为他精神升华的虚渺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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