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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杂记(一)

              丁酉杂记

 

 

  肥皂面筋汤

 

  88年夏,乡下造楼房正盛,我们木匠先进场,敲门堂、窗堂子。那时,古风犹存,东家要做菜招待匠人。那天,东家厨师把一脸盆烧好的面筋搁在老屋屋檐的半墙底下。

 

  近午时,只听得东家一声惊呼,“谁把肥皂掉面筋汤里了”。东家一嚷,所有人都看着他。只见东家从面筋汤里捞出一截肥皂。不知这一截肥皂在热乎乎的面筋汤里化了多久了。东家怒气冲冲。接下来是埋怨惊诧责怪一阵哄乱。哄乱之后,问题来了。

 

  下午,我看见厨师把面筋捞出来,把汤倒掉。面筋又在清水里回锅。第二天中午端出来,东家陪席,指着碗里的面筋说,“搛,搛来吃”。东家若无其事,搛了往嘴里送,匠人们面面相觑,只有师傅陪着,搛了一个,我们看着他嚼都没嚼,一口吞了下去。

 

  接下来,我们发现,师傅好几顿饭都没吃好,问他为什么,他说老胃病又犯了。我们偷着乐。那几天,我们接二连三的都去假装关心师傅。

 

                             17212

 

 

  烧青菜

 

  地里的青菜端上了桌,做菜的人换了个锅。说是做菜的方式变了,菜品就有了变化。正玉来闲聊,说某人烧青菜,先把菜板烧七成,再倒入菜叶一起烧。端出来,就是十成。菜板就是菜茎,菜叶的茎块。

 

  正玉说的有些道理,听上去聪明,但似是而非。青菜新起,菜板确实不易烧烂,但也无须分开,至于你信不信,就是再多的火,反正我是没见过煮烂的菜叶。等到了寒冬腊月,以落霜为界,此后的青菜,菜板毛孔放大,一吸收热量,就能煮个稀巴烂,反而比菜叶更容易烂。而菜叶,不哼不哈,倒是跟霜前一个劲。被浓霜鞭打过的青菜、草头,那叫一个嫩!

 

  烧青菜,太寻常了,但在寻常里辟蹊径,说明这也是个有心人。但人云亦云以为换了个烧法就像换了个锅,我不赞同;我独独以为,好吃在季节。烧菜固然厨子巧,天然鲜烹节令功。节令大于厨功。民间有很多奇思妙招,有的有益于生活,有的纯粹瞎扯蛋。

 

                            17212

 

 

  哑饭

 

 

  乳毛还没吹干的小正太学生意,和老师傅们一桌吃饭。刚学生意,和学校换了一个天地,小正太看世界,什么都是新鲜的。老师傅们在议论去他的师兄家打牌。氛围很热烈、很和谐,有说有笑。小正太也被感染了。有人就说某师家没去过,小正太不知哪根筋搭错,岔嘴说“我也没去过”。这下,一桌子的人瞬间凝固,象吃了哑药毒性发作,所有人都闷头只顾吃饭,直到结束,再没有人说话。只有小师兄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小正太感觉到了怪异,一下子脸就红了,但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触犯了哪条天条。

 

  能使天地凝固的是一种叫规矩的力量。下了饭桌,小师兄对我说,你幸亏师傅是娘舅,不然早挨骂了。他们老师傅讲话,学徒是不可以乱插嘴的。这是规矩。老师兄也说,“小干家,多吃饭,少开口”。

 

  一顿哑饭,让我小小的玻璃心碎了一地。经年以后,小正太慢慢弄清楚了,人与人之间,是有明晰的等级和阶层的。

 

                              17218

 

 

  姚明牌豆腐

 

  三角墩里卖豆腐的女人娇小玲珑,他的汉子五大三粗,堪比姚明。汉子和老婆,模样儿一个顶仨,我常常没来由的担心,他们夫妻晚上睡觉,一个翻身,会不会把女的压扁。但第二天又看到女的在好好的卖豆腐,我就知道自己瞎操心。

 

  我总觉得男人守个豆腐摊有点说不上来的那个,我莫名的替汉子不自在,所以女的不在,我一般不去买豆腐。那天,我急着要买两块豆腐干,和剩下的一点水芹炒一下,就因为急,我的违和感才会被删除。我买两块够了,他却给我三块,并腼腆的朝我笑笑,“自家做的,不值铜钿个”。

 

  他的笑,比女人更韵致,“春风十里不如你”,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笑靥是从五大三粗的脸上出现的;他的“自家做的”,在我听来,脾气中有“豪”“阔”“侠”的成分,于我有春风骀荡的通契,与菜市场里丁丁计较的市侩判然有别。

 

  汉子的一笑一语,灵光乍闪,抵达我的会心处,带给我“落花入领,清风动裾”的亲切与祥和,真是太好了!

 

                                  17218

 

 

  鞋楦

 

  第一次杠杠的,第二次傻傻的,我遇事,就是这样。第一次穿远足皮鞋,知道把鞋楦拿掉,没感觉什么不适;第二次穿了去南京路,却夹脚了一晚上,可怜的是,差一点兴师动众去商家问罪。

 

  远足是我成年后买的第一双皮鞋。那时的皮鞋,鞋楦是塑料的,又薄又硬,比现在的泡沫鞋楦好交关。穿过一次又垫好,很能防止鞋子走形。那时的小正太很纯情,珍惜血汗钱,更加惜物。那天一晚上沿南京路走到外滩,脚夹的不要不要的,生疼的脚板把穿新鞋子的神气消弭殆尽,游兴也荡然无存。我想啊,第一次逛街不是好好的?!但笨脑经就是想不透问题在哪里。脚不好,怪鞋子,好像这是没错的;鞋子不好,找卖鞋子的人,这,好像也错不到哪里。

 

  第二天,我咬着牙,忍着疼,去中山公园边上的兆丰百货商厦,鼓足了怒气,走到门口,如梦初醒,象有神灵召唤,猛然觉察是鞋楦作祟。

 

  这是我成年后闹得第一个笑话。

 

                                17218

 

 

  大污

 

  “官急不如屎急”,俗话这么说。

 

  刚入大城市不久,那天晚上,我在淮海中路一家店铺打野鸡,突然间肚子翻江倒海,只好借洗手间上大号。但,但!但是,平生第一次用抽水马桶,风平浪静之后,不知道如何去污。

 

  左看看右瞧瞧,发现了塑料管,我灵机一动,想到了虹吸的原理,弄了半天,不见效果。心里非常狼狈。为难之际,想想索性,一咬牙,用手!幸亏水池上有肥皂,这晚上,就被我擦掉了半块。马克思说双手的解放是人类进化的标志性事件,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若干年后竟然还有一个小屌丝,却用双手返回祖先,用原始堵塞将来。

 

  师兄在门外等的急,看我开门,急着冲进来,一拉水箱侧边的拉手,“哗啦”一下,他就撕开了裤裆。我在他身后呆若木鸡,心想,“原来这么简单”。方便的设计被穷屌丝折腾的如此费事。

 

  这是我成年后闹的最不堪的笑话,我已隐藏在内心许多年,每每想起,为我狼狈的内心平添几许皱褶。

 

                               17223

 

 

  失控的善意

 

  我骑自行车从东横头到西横头回家,路过凤姐家,她正抱着孩子站在山墙根,乡邻乡亲,我本意想释放友善,跟她招呼一下,“啊认识”!她看到过来人,习惯朝我望,我就这样嗨她。

 

  可是不知为什么,本想装笑脸,但释放的表情却是恶形恶状,语调也尖刻,完全是一副刻薄恶毒的坏蛋状,在瞬间,我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自己。我自己也为我这样子吓了一大跳。我的表达与本意背道而驰,使善意朝相反的方向进展,这是我怎么也意料不到的,自然而然引起了她的误会。她也马上变了脸还我颜色。眼神从平淡变成憎恨。我一看,好好的一椿事被我搅糊了,懊悔的无以复加,赶紧飞驰而过。头脑不灵光,子弹却上膛,打歪了靶子,嗨坏了人情,奥玛噶,我的天呐!

 

  她家翁过世的早,婆婆改嫁,家况不太好。大概她以为我看不起她。实在我家也好不了多少。本来她跟我退休的母亲在一个小毛纺作坊打工,自从这次失败的招呼以后,她就没到我家来过。

 

                                    17225

 

 

  别人的妻子

 

  我们在田里干活,突然,不远处的谁,站在石条桥上叫我父亲,说某人你过来看,这河里有一辆自行车。父亲过去看,自行车横搁在桥下水泥船船舷上,以石条桥的狭窄推断,应该有人摔河里了。果然,撑开水泥船,底下滑出一具浮尸,这下热闹了,半天时间,从三两个人到哄满一河滩的四邻八乡,都来看平顶帽子破案。

 

  事发八十年代初,事情很简单,翻过死者的面容,父亲就认出了小伙子。小伙子是去了对象家回家。对象已经敲钉转脚牢靠了,自己做新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但那晚过石条桥的时候不知是由于得意还是轻浮,轮胎掐在石条的缝隙里,人往河里摔,头摔在桥下水泥船的船舷上,就这样,就这样了。

 

  那时,我也懂事了,有人劝对象过来看一眼,但那女的终究没来。后来闪婚,嫁给了一个泥水匠,大婚的日子倒还是原来的那个日子,只是新郎换了一个人。

 

  后来我问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不把日子改一下,在我意识里,泥水匠做了死鬼的替身,终究不大好。

 

                               17225

 

 

  《鲁迅全集》

 

  大润发开埠不久,我从上海回来,大门口吃了碗小馄饨,踱出来,就在现在公交站台位置,路灯底下赫然发现一个旧书摊。守摊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干净的包袱布摊在地上。

 

  我马上来了兴致。旧书、女孩,皆是我中意的。而我,马上就注意到了一本《鲁迅全集》。书皮已经不知去向,裸露出硬纸板的封面,上面用学生的笔体从上倒下写着四个字,“鲁迅全集”。猜想是女孩自己写上去的。

 

  我翻开来,字小的像蚂蚁,但我仍然能够看清。边上没有其他人,平时脸薄的我,有了书,就找到了心安。虽然和女孩单独两个人,我也没觉得害臊。我为了消磨时间,在她摊前把书翻了很久,她一声不哼,坐在小杌子上,专心的看着她的书。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路灯的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脸。让我觉得,这个时间,似乎是上天专门有意为我安排的。安排我花五块钱买下了这本《鲁迅全集》。

 

  这个韶秀清玄的晚上,不单有《鲁迅全集》,还有我萌动的青春;一晃近三十年,抚摸书皮,手泽余香,仍然温润。

 

                                   17225

 

 

  年的糕

 

  年近了,父亲蒸了一蒸土糕,切了一角,叫我带师傅家去。

 

  我内心里十分的不愿意,不知道怎么样落落大方的递给师娘,实在怕难为情。但不拿吧,父亲准备好了,又怕挨母亲骂。去的时候,我设想了很多种递给师娘的方法,包括放在吃饭桌上,悄悄的走开。我甚至努力笑了几下,彩排了一下表情。

 

  仍而,难为情始终横亘在我面前,使我踌躇不前,一整天始终在缠斗,怎么样把糕拿出来给师傅家。一个容易害羞的人注定是一个失败的人。我甚至想倒退笼,带回家算了。这时候,我多么恨自己的无能啊!

 

  对于我来说,送出这块糕,比生死阔别还难。“一朝心期千年劫”,我不是小气,就是做不到自然而不做作。我心里藏了事,总会在脸上、行动上流露出来,所以,我也不是做贼的料。

 

  还是师娘老几,看我一天慌里慌张,问我有什么事,我把糕从自行车龙头上解下来,放在饭桌上,匆匆忙忙逃掉了。

 

  我能感觉到师娘在背后笑。

 

                                      17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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