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2009-11-2
星期一(Monday)
晴
![]() 1929年,年轻的黄药眠在上海积极参加所谓的“飞行集会”:若干年轻人事先约好在某地集合,到达后,放爆竹为号,大家一起撒传单,喊口号,十到十五分钟后迅速撤离。时间短,行动快,故曰“飞行集会”,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快闪族”。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被更迅速赶到的巡警捉住了,押进租界的巡捕房。 一个四十多岁的岗警负责看守他们。“罪犯”们喊:“班长,我要小便!”岗警不搭理他们。过了好一阵,岗警突然振奋起来,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内容如下: “你们生活得这样好,穿着西装革履,手臂上挂个漂亮的‘密斯’(女士),经常去西餐馆吃大菜,还不满足,闹什么共产共妻,你共谁的妻呀!像我老伴你去共吗?我看是享福享过了头,头脑热得发昏!” “什么打倒帝国主义,拿个小旗子就把帝国主义打倒啦?当年,李鸿章的军队好不厉害,还有义和团作战也很勇敢,但都被洋人打垮啦!打倒帝国主义有那么容易?人家是傻瓜?发发传单,呼呼口号,是不行的,所以你们就被送到这里来啦,享福来啦!” “你们要打倒帝国主义,就上山打游击去吧!可你们不去,呆在上海穿着西装皮鞋,你那一套衣服,我两三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你还能穿草鞋上山打游击?帝国主义要是怕你们,早溜走了,还敢在中国搞租界?” 显然,没人教给岗警这样说,他是发自肺腑的,他同样有着朴素的爱国情怀,但在理念上又绝不认同年轻人们,非常看不惯他们。在放他们解手归来后,他还以强烈的等级意识教训他们:“你们叫我班长,我能做你们的班长?你们懂洋话,穿洋服,吃洋大菜,走起路来皮鞋咯吱咯吱响,可我,是下等人,土包子,要是在外面你们能看得起我?……不论在大马路上,小马路上,我是认得你们的,可你们早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什么班长,你们是没有办法才叫我班长的。” 老岗警苦口婆心,冷嘲热讽,自然触动不了黄药眠们。黄药眠评价道:“他很以为自己理直气壮,却充分暴露了他的愚蠢、无知、顽固、可恶!”但他也承认:“这一次在里面只呆了四天的样子,身体倒没什么伤害,只是听了些刻薄话,看了看这类人物的嘴脸,也算是一种经验吧!” 不过,我还是尊敬这一番大论,岗警羡慕年轻人们,虽然挖苦他们,出发点还是为他们好。不知道今天的“罪犯”还有没有这种待遇,但提到“被自残”、“被昏迷”、“被自杀”、“躲猫猫”等词汇,不免心惊胆战。 2009-11-1
星期日(Sunday)
晴
![]() 森林里传开一个消息,动物园猴子短缺,要招三个野生猴子补充名额。 森林里总共只有三只野生猴子,不用争不用抢,补充名额非他们莫属。三个猴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在野外餐风露宿,衣食无着,日子难熬啊!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深山出太阳,终于可以在动物园落下正式编制,从此旱涝保收,按日领食品,按月领工资。猴甲猴乙猴丙跳着圆舞曲去报名: “来来来,和我一起唱,美好的日子或许还没到来,但不幸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 “来来来,和我一起唱,美好的日子或许还没到来,但不幸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 “来来来,和我一起唱,美好的日子或许还没到来,但不幸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 负责报名的大象分别发给他们面试号码:“三号”、“四号”、“五号”。 猴甲问:“一号和二号呢?” “被比你们更早的人占了。” “还有其他猴子吗?” “不是猴子,是狒狒和大猩猩!” “但是动物园只招聘猴子呀!” “狒狒和大猩猩也属灵长类,化化妆跟猴子差不多!” “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这个,我可管不了。人家报名,我就得给发给人家面试号码。再说了……”大象凑到猴甲跟前,压低了声音,“人家上边要是没人,敢来报名吗?要我看啊,狒狒和大猩猩比你们任何一只真正的猴子都有把握。” “啊?”三只猴子目瞪口呆。 “你们还是研究研究,争取剩下的那一个名额吧!” 这时,狗熊走进来,向大象要报名表。 猴乙问:“你是狗熊,不是猴子!” 狗熊答:“我说自己是猴子了吗?但你是四足,我也四足;你站着走路,我也站着走路,只不过我比你胖一点,凭什么不能试试?” “你面试时肯定会被pass掉!” “那可不一定”,狗熊不屑地说,“别忘了,主考官是棕熊,我表哥。” 双方正吵吵呢,斑马走进来领表。 “你也来??”猴丙问。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斑马笑笑,“我比你们漂亮多了。你们屁股通红,难看得要死,猴群里需要新面孔。” “你面试时肯定会被pass掉!” “切!”斑马嗤之以鼻。 长颈鹿也来报名了。 猴子问:“你有可能被录取吗?” 长颈鹿说:“斑马能,我凭什么不能!都是从非洲搬来的,门对门住着,谁不了解谁啊!” 灰太狼也来了。 三只猴子简直要发疯:“你不去追喜羊羊,跑到这里干什么!” 灰太狼倒很客气:“我演了三百多集,没有一次吃到小肥羊,实在辛苦。还是动物园里好,按时发肉。咱也不是没门路,就过来试试!” …… 报名结束了,面试结束了。 如你想的一样,最后被动物园录取的,没有一只猴子。但三只猴子不灰心,他们决定,等动物园招聘大象的时候再去碰碰运气。 2009-10-3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一般人心目中,皇帝大多不成器,只知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工作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像嘉靖皇帝,在位四十五年,大半时间躲在后宫。其实,历史上敬业的皇帝颇有一些,清朝中前期的几位皇帝都算得上够格,其中尤以乾隆为最。 据说,当时有十多个军机大臣襄赞皇帝,每天晚上留一个在朝中值班,以备随时传唤,另有一人,早晨要在五更时提前赶到,谓之值早班。每到冬天,夜长昼短,皇帝上班时都要提醒当值大臣。他从寝宫一出发,太监就开始放爆竹,每过一门放一个。军机大臣在值班室里遥遥听到爆竹声自远渐近,赶紧起床洗漱。乾隆上朝后,还要烧掉半根蜡烛,天才蒙蒙亮。十多位军机大臣,五六天轮值一次,都觉苦不堪言,乾隆天天如此,却能乐此不疲。为何?因为国家是他的,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私产,他是企业主。若有精力事必躬亲,他一定尽量都照顾到。他对别人的不放心,是由所有制和体制决定的。同样,别人对他则是完全放心,能推到他身上的事就一定要推。下属们不可能永葆创业激情。人人心中都有个隐秘的底线,即:改朝换代与我何干?在谁手下不是吃香喝辣! 所以,一把手的勤勉和越俎代庖,恰好证明了私营企业的相互不信任。我刚毕业时,供职于一家私企。在那里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去问董事长!”如果董事长没表态,其他人谁也不会做主。有一次,一个超级挣钱的机会忽然降临,只需很少投资便有巨额回报,主持工作的总经理坚持要等董事长回来拍板。自然,等董事长风尘仆仆从澳洲返回,黄瓜菜都凉了。 不仅下属不敢主事,就连皇帝的儿子也不敢。道光帝弥留之际,把四儿子和六儿子找来,计划在他俩中间选一个继位。六子的师傅提醒六子说,如果皇帝询问天下大事,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四子的师傅却对学生说,皇上若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你只管伏地痛哭,以表父子深情就可以了。天下事一概别回答,皇帝心中有定见,答出跟他不同的意见反惹麻烦。最后,当然是四子得逞,是为咸丰皇帝。 凡事不能绝对。康熙主政时,就摆脱过这样一个圈套。台湾发生战事,福建驻防官军上谕请示怎么办。康熙回复道,平日里设置督抚提镇等,就为地方有事时使用,你们驻防该地,既然了解情况,就应相机行事,福建距北京千里万里,台湾又远隔重洋,我哪知道怎么办? 果然,地方官一看无可推脱,很快就收复了台湾。 但像康熙这样明白的,实在凤毛麟角,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并且,康熙也喜欢事必躬亲,在这件事上放权,并不表示他会在其他应放权的时候放权。他们甚至还喜欢下属唯唯诺诺——我们那个董事长回来后,非但没责怪经理,反更加信任他了。后来公司倒闭,一百多人全部下岗。也不知那个董事长现在干什么呢! 2009-10-30
星期五(Friday)
晴
![]() 福康安气魄大,派头大,出门坐轿,需用轿夫三十六名,轿子里除了福大人,还有两个小童装烟倒茶伺候他,且常备冷热点心上百种,供其随时拿取。乾隆帝就是喜欢福康安这个“范儿”。不但不以为意,还屡屡重用他,哪里发生叛乱,就派他去哪里,三五年就提升一次,一直升到贝子爵位。 在征西过程中,福康安的轿夫狐假虎威,跑到老百姓家里抢东西,搞得鸡飞狗跳。当地巡视都司徐某恰好看到,赶紧上前阻拦,轿夫一把将徐某从马上拽下来,劈头盖脸一顿胖凑。川北道长官姚一如听说了这件事,非常气愤,想到福康安那里告状。有人对他说,福大人位高权重,向来抓大放小,怎么会关心这些小事呢?你去找他,惹其生气,反而麻烦;你们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了,也没什么事! 姚一如一听,也对,就令人把轿夫抓起来。轿夫不知大祸临头,还在跳着脚骂街。姚一如先用棍子敲打了他一顿,又抽了他四十个嘴巴子,拎起来一看,死了。消息传到福康安那里,福康安说,抢夺斗殴,死了就死了呗!谁让他骚扰百姓!其他轿夫兔死狐悲,不依不饶,竟然集体罢工。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福康安为安慰这帮奴才,给他们挽回点面子,把姚一如找来问了问,撤职了事。 有人就此提醒福大人,小事该管也得管啊,若是不管,手下官员以为你稀里糊涂,就会蒙蔽你。 四川某地粮台王东白,为福康安提供过无数钱财,是福大人的红人,有通家之好。王东白的儿子王大少去苏州游玩,没订到观灯的船。这王大少乃纨绔子弟,从小没吃过亏,第二年赌气预定了所有观灯船。本地人一艘船都找不到,以为是江海大盗的阴谋,赶紧报官。官府追查后,以扰乱社会秩序罪将元凶王大少拘捕。正巧福康安从台湾平叛归来,知道了这件事。按惯例,福大人只需让本地官员照章处理就行了,但他忽然想起别人的建议,认为不能再抓大放小,必须严厉起来,以儆效尤。他命人把王大少带来,问清原委后,令其跪在船头,大声责骂,历数其不端行为,甚至把王大少小时候随地大小便的事都抖搂出来,吓得王大少连连磕头谢罪。当地官员在旁边瞅着,也冒了一头冷汗——原来福大人跟王大少这么熟!他能像训自己的儿子一样训斥王大少,恰证明了一句话:爱之深则责之切。万幸啊万幸,没给王大少苦头吃,否则还拎不清哩! 好不容易抓了回小事儿,不成想适得其反。福康安走后,当地官员把王大少从狱中请出来,像伺候爷爷一样好吃好喝好招待,倒把王大少搞懵了。 (压题图片福康安也) 2009-10-30
星期五(Friday)
晴
![]() 康熙皇帝的宠臣郭四海,才华横溢,脑瓜儿灵活。据说他在任道员期间,经常纳贿。酷暑炎炎的时候,行贿者悄悄溜进郭四海家里,见他戴着棉帽子,穿着裘皮大衣,坐在火炉旁一边烤火一边吃西瓜。看到大礼送来,郭四海眉开眼笑,欣然收下。过后,事却没办成。行贿者要求郭四海“吃了我的吐出来”。郭四海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行贿者愤怒上告。审官就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郭四海受贿呢? 当时没有袖珍录音机或摄影机之类的,行贿者只能以语言描述当时的状况:郭四海长得什么什么样,戴着棉帽子,穿着裘皮大衣…… 审官说,郭四海的长相倒是没错,但“围着火炉吃西瓜”,你当这是吐鲁番啊。扯淡,编瞎话也要圆满些!滚! 所以说,受贿要讲究技巧,事先想好退路,不能只顾低着头猛吃。万一泄露了,更要为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好像自己不受贿就对不起别人似的。像台湾地区前领导人陈水扁,接受审判时声称,自己犯的不是受贿罪,是“社会文化罪”,华人社会讲究“礼尚往来”,别人到我家里来,送点钱,带点东西,这是社会的惯例,也是文化的传统。可以收吗?可以收。有错吗?没错。 不愧是当过律师的人,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拉成自己的同案犯。 康熙的另一位宠臣高士奇就比陈水扁聪明,他不打击一大片,而是只拉一个人当同案犯。话说这高士奇,每天进宫都揣一把金豆子,探头探脑地向太监们打听皇帝近日生活细节,比如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跟什么人谈了什么问题,如果信息有用,便随手送对方一颗金豆儿。这样,他总能窥探到皇帝的喜好,一言一行都让皇帝感到称心。一传十十传百,就连提拔过他的军机大臣明珠,都要向他送礼,以请教如何取悦皇帝。高士奇因此迅速发财。后来有人告到康熙那里,说高士奇太黑,当初他光杆儿一个到北京来,现在只要查一查他的所有资产,跟他的工资核对一下,就能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他收了别人多少钱。 康熙把高士奇叫来询问,高士奇倒没反驳,而是回答:因为皇帝你宠爱我,各督抚大臣愿意馈赠我一些粮米,最终还是给您面子啊!否则,我高士奇算老几?其实您的大权并没旁落,试想,我何时影响过您的决策?所以,他们送我东西也没有用,但我却因为您的错爱而衣食无忧。谢谢啊@¥#%& 康熙乐了,虽然高士奇说的并非事实(他一定因为受贿而影响过康熙的决策),但皇帝确实是他的同案犯。民主社会里,反对受贿是普世价值,因为受贿者辜负了选民的重托;专制社会却不存在这个问题,所有决策者都是同案犯。康熙对此心知肚明。 (图片为高士奇也) 2009-10-29
星期四(Thursday)
晴
![]() 偶得一佳句 古代,某诗人梦中得一佳句。吟与别人听,都夸:“好诗好诗!”这句好诗迅速传播。以后每逢聚会,他便被隆重推出:“这是诗人某某,曾有佳句‘某某某某某’传世!”“哦”,人们做大悟状,纷纷与其拍照合影,留作纪念。诗人名声远播。 再见面,人们省略了麻烦,干脆介绍,这是著名诗人某某。他的传世佳句是什么,无人能记得了。 到了今天,情况还是这样:“这是著名企业家某某”,“这是某著名歌星”,做过什么企业,无人知晓;唱过什么歌,没人关心。 如同买椟还珠,身边聚集着一堆漂亮的盒子,到底有没有珠?珠到哪去了?鬼才知道。 能走就走 你在站台上等班车。班车来了,车长大喊:“要上快点上!”你探头瞅瞅车厢里,人已经快坐满了,只剩后排的两三个座位。你犹豫着。车长深情地说:“最后一班了,别错过了!”这晴天朗日的,怎么会是最后一班?但让后面的人一拥,便身不由己地上来,找个座位坐下吧,心里却老大不情愿。 车往前走,靠站,一大群人要上车,司机吆喝着:“慢来慢来。”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地站在过道里。你开始庆幸,好歹有个座位。 车出城,又一群人拦住车,乱哄哄地要上来。司机探出头:“挤不下了,等明天的吧!”一踩油门,绝尘而走。留下后面一片骂声。 车厢里满满当当,确实一个人也挤不下了。问问周围的人才知道,其他车次都临时被抽走,这真的是最后一班了。你头上淌下虚汗。 与生俱来的不信任让我们错过了多少机会。你信不信,自己上的车已是最后一班?有些人等啊等啊,白了少年头还在空等。 错位 一青年失恋,终日茶饭不思,不言不语。家人日渐恐慌,忙请来医生。诊断书曰:此人患了抑郁症,需请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来了,看完后说,此人病重,我也没招儿,需请心理医生中的大腕。大腕来了,跟病人相了半天面,沉吟再三:看来要用我的绝学了。于是把青年家人找来,耳语道:办法是以毒攻毒,我扮成病情更加严重的抑郁者,天天向他请教,你们要配合噢! 此后,大腕以亲戚的身份出现在青年家中,愁眉苦脸地坐在青年身边,相对无言。青年好奇,终于开口和他聊起来。一聊才知道,这竟是一个苦更大愁更深的人,怨言满腹,悲情满怀。大腕倒苦水,青年听后一比较,自己的那点破事简直就是狗屎。闲着也是闲着,于是青年试着开导大腕。青年越开导,大腕越诉苦。青年翻箱倒柜找出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现炒现卖给大腕“上课”。 一年后,抑郁症青年竟成了心理学专家,心理医生却成了抑郁症患者。 凡事都可以玩玩,但什么事也别玩大了,万一弄假成真,看你怎么抽身。 就找他 大家都知道,他的口头禅是“没问题”,“我试试!” “帮我把东西递过来。”有人说。“没问题。”他伸手把人家的东西递过去。 “请我吃饭吧!”“没问题。”于是饭店里摆了一桌。 “这个难题你能解决吗?”“我试试!”结果他没有解决。但是下次人们还找他:“这个难题你能解决吗?”“我儿子要出国,护照能办吧?”“我试试!”一个小职员,有什么门路去办护照,但人们似乎对他深信不疑。结果自然也是没办成。 “这个人是好人啊!”人们这样评价他。 是的,他不会说“不”。有时候,人们明知道他力所不逮,还是要找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拒绝,就是最大最好的安慰。 2009-10-25
星期日(Sunday)
晴
![]() 十年前的初春,一个寒冷的傍晚,我随同学去他的宿舍玩。同学提醒我说,小心点,别惹毛了对门的邻居。 同学在某大学当老师,学校分给他一个单间。对门邻居是一位校级老领导的儿子,曾长期参与黑社会组织,抢劫、斗殴的事没少干,据说还是个小头目,手下有些弟兄,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个黑老大吧。黑老大刚从监狱里出来,没有地方住,老爷子又不在人世了,他便找到学校,要求解决困难。学校当局鉴于其父是学校的创校元老,为学校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另外大概也抱着“别惹恼刺头儿”的心理,就调出一间单身宿舍给他住。但黑老大嫌地方小,一心要把对门两间房子都据为己有,没事就来踹这间房子的门,生生把同学的前任逼走。同学听说了前任的事,特意找黑老大喝了顿酒,说自己家在外地,孤身一人,实在没有容身之所,但是自己明年就要结婚了,结婚前一定会买房子。也就是说,自己在这里最多住一年,然后就离开。而且,这一年时间,也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白天还要上课、读研,非常忙,黑老大可以拿着另外一把钥匙,随时使用这个房间。一番话让黑老大很感动,当即连干三杯,表示不再骚扰。 我和同学上了楼,正要开门,一个中年男人也随后走上来。同学赶紧打招呼,大哥,回来了? 哦,回来了。很慵懒的声音。 进来坐会儿吧,抽根烟。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中年男人随我们进了屋,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桌子上。同学告诉我,这是对门大哥。 我打量了一下,他约有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脖子上有一道疤,总体上可用“其貌不扬”来形容。 然后就是闲谈,话题自然转到黑老大的光荣历史上。黑老大先是低沉着嗓子,接着声音逐渐升高,最后简直唾沫横飞了。他说,打群架时,他从不先动手,都是让别人先拔出刀来,但他一定在对方的刀砍到自己身上之前,先让对方鲜血迸溅。他说,他从没砍死过人,很多仇家根本不认识,朋友邀约而已,何必置人死地?他说,他会闻味儿,战斗双方一碰面,他就能闻出对方有几个高手,这场战斗能够取胜还是失败。他说,当年一个弟兄进了“局子”,他奉命去“捞”,进门后直接扔给“管事儿的”两条“中华”烟,那可是八十年代初,只有中央领导才抽“中华”,一下子就把“管事儿的”震住了…… 我和同学津津有味地听着,仿佛听传奇故事一样。我问他现在干什么,他说,也没正经事儿做,帮朋友照应照应生意,混口饭吃。 我暗暗琢磨“照应生意”这四个字,是收“保护费”呢,还是给人“看场子”呢? 有人敲门,同学把一个小女孩儿迎进来。 小女孩儿双手揣在裤兜里,对黑老大说,回家! 黑老大挠挠头,尴尬地冲我们笑了笑,走了。 同学告诉我,那是黑老大新找的“小媳妇”,才十八岁,两人未婚同居。 黑老大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此前我从没真正见识过黑社会的人。不过我也担心,他的过去很辉煌,让人心惊。那么他的未来呢?靠打打杀杀起家的人,洗白以后大多进入主流社会,可是他没有什么知识,交际也脱不开以前建立的圈子…… 大约四五年后的一个冬夜,我下班回家。天黑乎乎的,刚下了雪,道路泥泞,街上没有几个人。公交车晃晃悠悠进了站点,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上来,跟其他乘客没有任何不同,投了币,找个座位,老老实实坐下来。我马上辨认出,是他——黑老大。我同学后来果然买了房子,搬出了临时宿舍。临走前,黑老大还帮他收拾东西,送了一瓶酒给他。同学认为黑老大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也懂得人情世故。 我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再看那个座位,空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最后一次见到黑老大是在去年。我去飞机场接站,在市区内打了一辆车,一看司机,正是黑老大。他明显老了,头发也白了,弓着腰。他自然没认出我来,十年前的一面,他怎么还能记得呢!我递给他一根烟,他谢了我,没话找话地跟我聊天。在聊天过程中,他说自己年轻时爱打架,蹲过大狱,还给“局子里管事儿的人”送过礼:“两条中华往他桌上一摔,管事儿的当时就懵了!”四十分钟的路程,我又温习了一遍十年前听到的话。 前几天跟同学聚会时提到了黑老大。同学说,黑老大混得很惨。学校换了铁腕领导,收回了他的房子。他的小媳妇也跟着别人跑了。他靠开出租车挣钱,而年轻时落下的伤都开始发作,挣的钱还不够治病。“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搬走后再没见过他。” 他没有走回头路吗?我问。 同学答,他身体不行了,没人用他了。这样也好,当年他亲口讲过,别看他的同伴东折腾西折腾,却没一个发财的,挣点钱全都挥霍掉,最后都死到了监狱里。而他虽然落魄,起码可以自由地死在外面。 2009-10-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 无论电影、电视、畅销小说,故事结局最好是大团圆,观众或读者跟着你一路悲欢,一路歌哭,最后总得给个甜枣。这样的结尾乃人之常情,符合人类心理。但甜枣往往抻着给,让人盼啊盼,心急火燎,百爪挠心,直到忍无可忍时,才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小时候吃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舍不得一下子咬到肉馅,肉馅难得,要先把胃口吊得足足的。后来有了钱,专门制作薄皮大馅儿的包子,一口下去溅一脸油脂。河北梆子《大登殿》就是这么一出过瘾的“肉馅儿”故事,前面的铺垫全部舍弃,直接进入大团圆:要饭花子薛平贵当皇帝了!其他故事中,往往结尾才能如此,而这出戏里,开局便是高潮。但问题也随之来了——当年鲁迅质疑:娜拉走后怎么办?你抗争啊,你奋斗啊,终于等到一个结局,但结局之后呢? 且看薛平贵,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得意洋洋上得台来,先找到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封为皇后,再找王宝钏的爹爹王允,当初王允反对女儿嫁给薛平贵——杀!王宝钏的姐夫魏虎帮着丈人对付薛平贵——杀!王宝钏的妈妈站在女儿一方,支持女儿的抉择——奖! 当然,王宝钏一定要为老爹求情,薛平贵也一定会同意,这才显出猫戏老鼠的乐趣。然后是王宝钏“酸”她老爹:“你看那讨饭的花郎驾坐九龙庭,再叫声老爹爹细听儿言。想当年若听父相劝,你看着龙凤衣衫翡翠珠冠,何人把它戴,何人把它穿”?王宝钏的妈妈也来帮腔:“你说平贵花儿样,到如今打坐在九龙庭。你说三女受苦的命,万岁封她坐正宫。龙的龙来凤的凤,将老身封在养老宫。养老宫内乐安宁,享荣华受富贵,老相你呀,你是万万不能!”薛平贵也没闲着,他应王宝钏的要求给王允封了个官:“你女儿坐了昭阳院,王封你掌朝太师有职无权。”王允垂头丧气地答道:“叩罢头来谢恩典,老夫我做的是受气的官。”妻子和女儿事后诸葛亮式的数落,薛平贵玩笑一般的封官,再加王允“无地自容”的态度,在在都显示出:什么夫妻情,父女意,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实力。当了皇帝,一切都对了,错的也都无所谓了。 但一个人不杀也不行,要不怎么显出皇帝的威严呢!作为反面人物的魏虎,就这样成了俎上鱼肉。魏虎一口一个“孩子他三姨”,对王宝钏说,“杀平贵本是岳父他,埋怨俺魏虎为什嘛!”王宝钏则反驳道:“魏虎贼子你好大胆,死在了临头你把人攀。万岁传旨将他斩,杀死贼子报仇冤。”刚才还跟丈夫缠缠绵绵,转眼便声色俱厉。刚刚获封皇后,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让丈夫封这个,杀那个,一副越俎代庖,颐指气使的做派。薛平贵乐得配合她,反正天下是咱两口子的了,还不是想怎么就怎么着?所谓大团圆,不过是一场新的血雨腥风的开始。编剧者虽刻意正面树立,却仍不脱“我胡汉三又杀回来了”式的咄咄逼人。 薛平贵征西过程中收代战公主为妻,现在找到王宝钏了,薛平贵告诉代战公主:“王宝钏坐了正宫院,王封你东宫莫嫌偏”。代战公主不干,要杀薛平贵,王宝钏打圆场:“御妹你不要把脸变,听为姐把话对你言。说什么正来论什么偏,咱姐妹一同保江山。”代战公主倒也识相,或许等的就是这个台阶,两人立刻手拉手下去喝酒了。 杀伐、行赏、分赃,日思夜想的“大团圆”,并非团聚之后的温暖、祥和,宽容和爱,只是坐地分赃和重新洗牌的大清算。他们仿佛多日没饭吃的饿汉,撅腚伸脖,狼吞虎咽,吃相很难看。 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我中了五百万,我要怎么怎么样!看着他的满脸煞气,我们只好祝他一辈子别中奖。虚构的《大登殿》虽只是落魄者的意淫故事,但能够长盛不衰,代代相传,恰恰反应了人们潜意识里的阴暗和血腥。我们还不懂得什么叫大团圆,大美。因此,我们只能继续颠沛流离。 2009-10-20
星期二(Tuesday)
晴
![]() 清朝名臣何桂清,据说出身低微。当年,他的父亲给昆明知县王燮当门丁。王燮的长子名王有龄,风流倜傥,豪爽仗义,却不爱学习。何桂清给王有龄当陪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十五岁时写的文章,老辣成熟,别人无法改动一字。何桂清想参加科举考试,但苦于没有户籍。昆明本地士绅看他聪颖异常,将来或许有出息,就千方百计挪用了一个户口给他。何桂清不负众望,过关斩将,十八岁时进入翰林院。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啊?——后备干部培训中心。而此时的王有龄,因为学业无成,在家待岗,父亲花钱给他捐了个官,方进入公务员序列。二人差距就此拉开。才俊不问出身,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也。 何桂清历任编修、内阁学士、兵部侍郎、江苏学政、礼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职,1854年任浙江巡抚,成了封疆大吏,时年三十八岁。三年后,又因与太平军作战有功,被提拔为两江总督。此时,王有龄刚刚费劲巴力地由杭州知府转迁为迁江苏按察使、布政使。一步落人后,步步落人后,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浙江巡抚死于太平军手中以后,何桂清保举故旧王有龄补缺。咸丰皇帝在何桂清的奏折上连书“王有龄、 王有龄、王有龄”九字,犹豫不决,未置可否。何桂清没得到答复,再次上书请示。咸丰批示道:“你只知道有个王有龄吗?”何桂清发狠回复:如果王有龄不称职,请治我滥保之罪!我打包票,出了事我兜着!有了何桂清的力荐,王有龄终于如愿以偿。 当年的大少爷,庇荫于曾经的小厮门下,还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1860年3月,太平军采取围魏救赵战术,攻破江南大营。驻守常州的何桂清收拾东西准备溜走。当地百姓听说后,集体跪到大营门口,请求他与百姓共存亡。何桂清见状震怒,开枪打死打伤若干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往上海。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命人逮捕何桂清,以临阵脱逃罪将其处死。第二年,太平军进逼杭州。浙江巡抚王有龄偕同将士们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坚守了两个月。城破之日,王有龄自杀身亡。太平军忠王李秀成感叹其勇,厚殓其尸,派人护送棺木返回其故乡福建。 被举荐者没辜负上司,举荐者自己反而没挺住。一个成了逃兵,一个成了英雄,真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2009-10-19
星期一(Monday)
晴
![]() 自来水厂座落在郊区,深林叠翠,人迹罕至,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通往市区。上世纪五十年代,自来水厂建成时,人们给小路取了很有诗意的名字:净水路。 六十年代,净水路被改为“卫东路”。 八十年代初,各条街路纷纷恢复原名,整理记录的是个年轻人,把名字记成“井水路”,这样的小事儿也没人注意,于是,“净水路”成了“井水路”。 城市一天天扩张,当年的郊区成了市中心。井水路上高楼林立,自来水厂搬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却留下一个巨大的水池在城中。 不知为何,多任市长、市委书记都没填埋掉这个水池。有的说因为产权不明晰,有的说是三角债问题,总之,水池里的水日积月累,五颜六色,不声不响地埋伏在那里。 经济兴则文化兴。城市完成原始积累后,开始挖掘本地的历史名人,以证明这是个文化名城。别说,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水儿喊。据说,一水儿喊是中国五大名著之一《我爱UFO》的作者,他就出生在这个城市。几年之内,一水儿喊研究会成立了,一水儿喊故居修建起来了,一水儿喊的祖宗八代和嫡孙传人统统挖掘出来了。城市的旅游业也因而蓬勃发展。有专家顺应潮流,大胆地提出:井水路,跟一水儿喊有关。 井水,多么田园风光的一个名字!那个巨大的水池,就是传说中的“井水”。 为什么井水五颜六色呢?诗云:“李太白醉酒写天下,一水儿喊彩笔绘文章”,这是一水儿喊润笔的井,他就是蘸着井水里的水写成了著名的《我爱UFO》! 有人疑问:诗中“彩笔”似丰富多彩之意,跟彩色没多大关系吧? 专家们为此开了三个月的会,主会场从海南博鳌一直转到东北长白山,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彩笔者,彩色的笔也! 为了使这一研究成果更顺理成章,一水儿喊故居从城西整体搬迁到城东水池旁,形成一水儿喊始终居此写作的链条。 几年后,彩色水池被列为国家重点文化遗产。 据说,最近整个城市都动员起来,准备申请把彩色水池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呢! 朋友们,如果有机会来到这个城市,不要忘了去闻一闻彩色“井水”的味道哦! 2009-10-18
星期日(Sunday)
晴
各位师友好:
我为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编辑的《2009年最适合中学生阅读的随笔年选》、《2009年最适合中学生阅读的美文年选》开始征稿了,请您在2009年报刊上发表过的、自己最满意的美文或者随笔中选2-3篇发给我,并注明原发报刊。 为扩大作者面,出版社规定两书原则上不发相同作者的作品。请选择其一。 美文要求短小精致,浅显些也可。 随笔要求厚重、有内涵。 总之你认为好的就行了。 来稿请一定在文后注明详细联系方式,以便邮寄样刊与稿费。 去年的年选稿费出版社要12月底前才能结算。请耐心等待。 请把大作发至我的信箱:wghgzxx@126.com,主题上注明“美文年选”或者“随笔年选”。截止日期为10月31日。 现在美文需求量更大些。 不用跟帖,直接发到我信箱里就行了。 2009-10-17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一位退休官员在博客上写道,他去参加读书笔会,有人发言时批评他说,“现在有一个风气,官员下台之后喜欢往文化人里钻,写一些浅薄的文章”,这位退休官员对此进行了辩解。其实无需辩解,这是个早已存在的现象,不仅退休官员喜欢往文化人里钻,锒铛入狱的腐败官员也喜欢著书立说。河南省确山县原县长李剑华入狱后,出版了三部长篇;被称为“五毒书记”的原湖北天门市市委书记张二江勤奋写作,出版了专著,还有其他一些贪污犯,同样作为,并都获得了减刑。最近的新闻里说,南京那位曾扬言房产商如果降价就要挨罚的前房地产局长,入狱后也要准备写作了。 假如一个商人改弦更张,专事写作,或者一个农民坚持业余写作,外人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官员则不同,在台上的时候,呼风唤雨,山珍海味,该得到的都得到了,何曾想到过写作?下台后没人理了,便舞文弄墨,极力加入文人圈子,把文人圈子当什么了?来者不拒的垃圾桶?我的理解是,那位发言者的焦虑,乃是源于强烈的不信任感。即对官僚人格的不信任和写作专业的不信任。人格的不信任在于,官僚政客多是在逆向淘汰中胜出的人中渣滓,品质高尚不到哪儿去。而传统观念里,文以载道,写文作诗是要身体力行教人向善的,多年浸淫官场者能胜任这种活儿吗?再者,官僚的思维方式也不同于常人。恰好,那位委屈的文化官员在博文中提到了自己在读书笔会上的发言,他是这样说的:“刚才听了湖北这位老先生的精彩讲演,您是一位下台的县委书记,我尊敬的叫您一声领导!因为我是一位下台的文化局长,您的正宗下级!……庄子最大的好处是教你学会远离世俗的龌龊和丑恶,否则,我在官场二十几年,以我的性格脾气不是被气死就是被整死。活到今天,还不应该感谢他老人家吗?”在一个本该谈读书的座谈会上,念念不忘自己的局长身份,大谈官场倾轧,兴趣点、思维方式明显有别于在座其他人,写作时能不把这些东西带进来?难怪在会上主持人要拿掉他的话筒。我也见识过一些下台后声称要写作的官员,并问过原因。普遍的答复是,在台上没时间,现在有时间干点自己喜欢的事了。我就想,难道在台上几十年干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事?喜欢写作却搁了几十年?骗鬼呢!还有一种答复是,可以说点真心话了。我又想,难道在台上几十年,说的都是违心话?这明摆着人格分裂嘛! 对写作专业的不信任在于,你说当官就当官,你说写作就写作,你哪来这么大能耐?是个人就可以写作?简直把写作当儿戏了。一个被判刑的贪官说要去种地赎罪,就引起了农民的不满,他们质问,种地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当然,反感官员写作,或许还有一种所谓专业人士不愿与之为伍的酸溜溜的心理存在吧? 这样解释,不是要拒绝他们(再说谁也拒绝不了,写作这一行,不是谁家开的私店),相反,作为一个写字的人,我非常欢迎更多的人加入这个行列,写作的门槛儿确实很低,抬脚就能迈进来。要真能写出个莫言或贾平凹来,岂不更是美事一桩?虽然现在还没这种迹象。写作不一定非要教化别人,大义微言亦可,风花雪月亦可,即使写点顺口溜怡情,也总比打麻将好啊! 关键一点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认真去干,别做过度的阐释和引申,尤其不要得了便宜卖乖,明明曾绞尽脑汁争破了脑袋,如今却一再强调多么讨厌官场,自己的兴趣都在文化圈子里等等。得到过物质利益、经济利益,现在跟文人们混点小小的虚名,还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这就有点侮辱大家的智商了。 2009-10-17
星期六(Saturday)
晴
![]() 天天坐在电脑前,偶尔侧目窗外,可以看到道路和树。 电脑屏幕是我的一个世界,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叶子绿了,又黄了;黄了,又绿了,一春一秋过去了。开始时,只是可有可无的风景;慢慢地,原先混混沌沌的一团,一瓣儿一瓣儿地渐次打开,把身骨、筋脉和悲欢展示给我看,不管我喜不喜欢。一棵一棵的杨树、松树,一根一根的枝桠,一簇一簇的小草,都悄悄走入我的视野。日子久了,我熟悉它们就像熟悉自己的肢体,它们的醒来和睡去,不再与我无关。它们已渗入我的生命,我不得不随着它们在春天的每一声喊叫而喊叫,随着它们在深秋的每一声叹息而叹息。 它们的色彩好鲜艳啊,它们的世界好庞杂啊。每天打量它们,我甚至有点目不暇接。 有一次,我拿出相机拍下它们。在镜头里看到的,不过是小小一团树,呆板地搅扰在一起,无层次,无生命,尸骸枕籍,渺小狭隘。和那个我每天与之悲欢的大世界相去甚远。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其实,哪个都是真实的。 在一个环境里浸润得久了,由陌生到熟悉,这个环境非但越来越小,反而越变越大。古人纪昌学习射箭,老师让他盯着一个虱子看,日复一日,他终于能够把虱子看成车轮大小。我的窗外世界不也是这样吗?每天只见到这几棵树,我赋予它们喜怒哀乐,以我的心境扩张它们的身量。它们越来越大,掩盖了背后奔驰的云层和无穷的空旷。 有个人,每次换一个工作,都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讲,这个同事欺负他了,那个同事让他不舒服。我就想,那些同事哪里有这么强大!你迅速把自己变小,这几个同事就成了你的全部,你何曾见过大世界? 读书亦如此,老祖宗写了几本书,历代学人以之为宝书国学,字斟句酌地抠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最后把整个民族都抠成了神经质。 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认为蓝天就是井口那么大。如果它真的爱那片蓝天,和那么大的蓝天相拥至死,倒也罢了;而很多人,本该有大视野、大心胸、大境界,却日日囿于眼前的一点一滴,将其放大成整个世界,又苦于走不出来,岂不悲哉! 2009-10-16
星期五(Friday)
晴
![]() 一山西菜馆,兼卖醋泡蒜。半瓶子醋里,荡漾着一般大小的蒜瓣儿。蒜瓣儿是白的,泡长了,变成青色。夹一瓣儿出来下饭,微酸微甜微辣,点到为止,绝不张扬,却极开胃,小菜胜大餐。店主深以为傲,频频推荐。食客饭毕,大多单独买一瓶醋泡蒜带走。其实,此山西菜馆饭菜皆精,惜无一让人眼前一亮者。店主似乎要找一个着力点,使其成为招牌,以便以点带面,吸引回头客。此招乃经营者常用。但忽想起一极端例子,于是讲给他听。 我单位附近,曾有一家“台湾卤肉饭”。一碟卤肉,滴少许汤汁,几片菜叶,一碗饭,搭配成一顿快捷午餐。天近午,高客盈门,摩肩接踵。几年如一日,生意兴隆。有人问,这样简单的饭菜,凭什么长盛不衰?据说,卤肉诚然香,汤汁诚浓,菜叶诚鲜,最令人垂涎的,却是作为配菜的辣椒酱。一罐一罐的,浅红色,放在案头,任食客自取。挖一勺拌进饭里,不甚辣,鲜美,稍甜,颜色又艳,可谓色香味俱全,去腻提味儿,有效搭配卤肉之大美。饕餮者大口吞吃,娇小者认真分出四分之一勺辣椒酱,半片卤肉,半片菜叶,合着一小勺饭,细嚼慢咽,更得辣椒酱之精髓。 “台湾卤肉饭”的辣椒酱名声在外,众多食客闻风而来,一品之下,倒名不虚传。于是有人专门买辣椒酱回家吃,十元钱一罐,畅销一时。卤肉饭店似有成为辣椒酱专卖之嫌。此情此景,主人莫名其妙,于是限量供应,购两份卤肉饭才有资格买一罐辣椒酱。此规定似火上浇油,反激起食客跟风心理,个个要单买辣椒酱,宁可买了卤肉饭不吃,只为把辣椒酱带回家。店家每天收拾残局,都能见到原封未动的卤肉饭。实在话,作为主打的卤肉饭,火候拿捏准确,香醇可口,处处不输辣椒酱。但食客的买椟还珠行为,大损正当生意。主人想不出好办法,竟釜底抽薪,不再供应辣椒酱,改为搭配其他小菜。食客高兴而来,失意而去。久而久之,生意惨淡,堪堪维持而已。 一人一团体,喜好追求所谓“核心竞争力”,即所谓的“画龙点睛”。但龙之为龙,实在是整体为龙。睛虽重要,若点得太重,亦易伤害全身。天下点睛者,尤应小心。 2009-10-15
星期四(Thursday)
晴
![]() 乾隆喜欢跟老百姓打成一片,除了微服私访,四处留下墨迹,证明自己曾“到此一游”,他还在圆明园中搞了个“示范小区”——每逢节假日,就在园中的同乐园里设一买卖街。卖古玩的,卖估衣的,茶楼、酒肆,甚至拎着小篮卖瓜子的,一一皆备,俨然一静中取闹的街市。大小太监充任各店店主。古玩店里的货品,都是先期从外城的店里买来,标上价格,登记造册,卖出者要上交等值的钱,卖不出的需缴回原物。大臣们进园来办事,可以竞相购买。内官们下了班,也可以结伙到酒肆里吃喝玩乐。店中跑堂者,都是从外城各店中择优选出的,嗓门响亮、长相俊美、反应灵敏。每当乾隆的轿子经过,跑堂的高喊上菜,店小二大声报账,掌柜的恭迎客人,众声喧哗,一派繁华市井景象。乾隆心里高兴,这个小街让他零距离接触百姓,了解民情,同时又活跃了宫内生活,真是一举两得。他告诉臣下要常到买卖街来逛逛:与民同乐嘛!知道老百姓想什么,才能为他们服好务! 但这位大帝并不知道,只要他想了解民情,手下一定把“最好的民情”给他看,而不可能端出最糟糕的。这种“民情”无论模仿得多像,也只是“像”,而非“是”。 乾隆晚年的时候,爱好旅游,他在热河建起了避暑山庄,圈地数十里,广筑围场,杂植时令花草。一天,乾隆带着属下在园子里游玩。绿草如茵,清风习习,简直不知盛夏已至。乾隆笑着说:“此地气候温和,远胜京师,真不愧是避暑胜地。”旁边一个武臣可能是喝多了,居然摇头晃脑地回答道:“的确不错,这里很凉快,但皇上只是就宫内而言。到园子外面看看,城市街道极狭窄,房屋亦低小,底层平民蜗居其中,灶台衔接,烟熏火燎,要说热,简直十倍于京师。民间有谚曰,‘皇帝之庄真避暑,百姓仍是热河也。’不知皇帝听过没有?” 乾隆一听,十分扫兴,袖子一挥,让那武臣赶紧滚蛋。他坚定地认为自己贴近民情,了解百姓疾苦。他愿意扮演一个亲民的上司,同时也希望臣下和自己一起演好这出戏,但不识相的家伙信口开河,让自己穿帮,太讨厌了。据说,这个武臣乃满人,皇帝不好意思动手,若是汉族大臣,估计当时就咔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