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习的风

习习的风
你看风,它们吹来吹去…… (摘取本博原创文字及图片者,请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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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7 星期六(Saturday) 晴
  闲话《小闲事》
  
  习习
  
  
  能彼此说一些知心闲话的人,必然是亲近的人;特别是长年累月地、靠着亲切地絮叨身边的小小闲事来相互慰藉、表白思念,那必然是最亲密的人。有一本书信集,有着温暖的颜色,它叫《两地书》。它让我想起芥川龙之介的一个短篇:《橘》,在他的《罗生门》那样的冰冷黝黑的小说世界里,《橘》里的情感像橘黄,在阴黑的底子里,明亮美丽。惟其寂寞,更显温暖。《两地书》亦闪烁着橘色的光,信件里大都是鲁迅和许广平相互述说的一些亲密的小闲事。在我们十几年的学校教育里,几乎每学期在书本里遇到的鲁迅都是一样的愤懑、忧虑——他在长夜里彷徨、内心轰响着呐喊,四围野草披靡,他孤独踟蹰,探寻微茫的光——皆是黑灰和冷。在我们完成了学校教育,渐渐长大并懂得了爱情以后,在这本温暖的《两地书》里,发现了一个意想之外的鲁迅:他深情温柔,有智者的宽厚和幽默、还有孩子的顽皮,他懂得女人、能给女人生动和可靠的爱。胡髭浓烈倔强的鲁迅,亲密地唤他的爱人“害马”、“小刺猬”,他亲切如我们的兄长。
  赵瑜的《小闲事》就写他在《两地书》里看到的鲁迅、恋爱中的鲁迅。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在两地书里去探看恋爱中的鲁迅先生的一本书。
  能彼此说一些知心闲话的人,必然是亲近的人。赵瑜那么亲近地去说这些闲事,他是把鲁迅当成了亲近的人。我想,他起初大约并不想做文,但大约他太感触了。他一遍一遍地读《两地书》,又在同时代鲁迅先生的前后左右看着想着找着发现着,他可能觉得真的能说很多很多话了,于是,很快写就了这本两百多页的《小闲事》。赵瑜从一个大大的硬壳子里出来了,他走进了鲁迅柔软的日常里,那些温暖的琐屑的我们今天完全可以懂得的日常里,走进那个著名的大先生的小闲事里去了。恋爱像橘子,甜蜜、柔软、温暖。赵瑜动情地游弋,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给读者讲,而是在给自己的爱人说,他没有做枯燥的僵硬的考据,而是饶有情味地探究着感受着,这样的探究即便因为他的过于喜爱而显得有些固执,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定赵瑜在写这本《小闲事》的时候,是满心幸福的。
  “毕竟有了一份较高的收入,和一份合适距离的思念。是啊,一想到去厕所尿尿时可以顺便看一下许广平的信来了没有,便会感觉幸福。”《小闲事》的文字有着口语化的素朴,素朴里又不时跳跃出那么多的小黠慧,就像一面藏了很多很多鱼儿的池塘,小鱼儿是池塘的富足,但它们只调皮地闪现一下又一下。《小闲事》的文字又是蘸满感情的。我想:一个男人,怀着浓郁的情感去感受另一个男人的爱,他心里大概也是有浓郁却很恬静的爱的。
  《小闲事》每节文章简短,一节一节加上可爱的小标题,随时都可以捧了去读,又可以随时放下它去遐想一会儿的。当你合书而卧,回想着“(鲁迅在厦门大学)实在没有什么积极的事情可做了,只好查楼梯的台阶数。一级,一级,一级,若是每一级都念一下害马的名字,就更好了”的诸如此类的话,你会发现你脸上一直是留着笑意的。北方正值深秋,落叶纷飞,西风凛冽,捧着《小闲事》,每每读几页,夜晚总会温暖起来,一直温暖到睡梦里 。
  我有时叫赵瑜“小忧伤”,因为他还写过一本散文集《小忧伤》。他好像偏爱碎小的东西,他可能喜欢用碎小拼贴出很大的大来。他在说一个他想念的人时,说那人是“一枚人”;他说一些小树,说那是“一群树”。他把人弄成细小的物,像邮票一样可以夹在书本里,它把树弄得像一群孩子,仿佛可以听到它们的喧哗。而他写他厌嫌的人,也说是“一枚”,仿佛轻薄到没有,这也是他的小黠慧。《小忧伤》是一本散发着青草气息的书,在很多作家刻意让文字深刻的时候,他让文字显现青嫩、干净和纯真,我觉得那是一种能力。这本《小闲事》亦是,他没有刻意去深刻和玄奥,但只要打开这本书,很快就把人深深地陷进去了。
  
  2009.11.7 兰州
  
  


  (《小闲事》 赵瑜/著 武汉出版社 2009年9月第一版)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11-07 17:11 | 开心 | 分类:评论 | 评论: 5 | 浏览:17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9月末,舟曲大山深处的秋阳里)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11-02 14:34 | 正常 | 分类:相册 | 评论: 7 | 浏览:21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随想(代创作谈)
习习


形式仅仅是形式吗
用文字在向一些本质冲荡而去的时候,势必要碰到形式的问题。当文字在内容的核中落地生根,这时,需要开始考虑形式。
形式仅仅是形式吗?扑克牌、多米诺骨牌、魔方、镜子、螺旋,它们的美丽、深邃、神秘,无不因形式而存在。帕维奇、卡尔维诺、博尔赫斯、马尔克斯,他们的作品在形式上都有特异的气质,这是令我喜欢的缘由之一。
于是,我想:有时候形式就在那里等着,它刺激内容、等内容来;有时候,内容像在寻找它最稳妥的恋人一样在搜寻形式;而有时候,形式就是内容。

在黑暗中的游弋
有时,写作似乎完全进入了盲目,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攀附。这时只有左冲右突、或者往更黑暗的地方钻探,当看到一丝微光、再豁然开朗,真的幸福。喜欢在黑暗中游弋的人,首先,他喜欢黑暗,喜欢给自己制造那种密不透风的重量,喜欢危险,他警惕过于轻快、警惕速度、警惕平铺直叙一览无余。煤藏在地底,需要发现和开采,事物的核心也是煤,在黑处和深处,一旦发掘,就能燃烧出光亮。

化过妆的语言
这本是一篇有份量的文字,但我看到,它的语言浓妆艳抹,机巧、辞语通篇飘飞。我想,这些语言如果安安静静,如果它们不抢夺、不骚扰。把那个被它们包裹住的素朴的核心静静地呈现出来,它们将会是多么聪慧的语言。

自由的文字
菊花将开,袅娜的花瓣是向内的,即使它怒放,纷繁的花瓣依然紧张地扣向内部。
我在读他的书时,他的文字便给我这样的感受。语言细密,刻刀雕过一般精致,恰如菊花的花瓣那样一丝不苟。而且它朝向内心,繁复、层层叠叠地抱成团。他把一个个柔软伸展到了异乎倔强的纤细。读不到敞亮之处,于是我不停地呷着热茶,似乎要借着茶的热气要将内里凝结的东西散发出来。
看完了他写的整整一本书,我觉得他的每篇文字都像一瓣内向的菊花,细致而美,但也很相像。他把一本书开成了一朵紧促的菊花,我想,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是一朵可以摘到手心里仔细把玩的菊花。还有一种迥异于它的文字,它若沧海流云,漫漶于俯仰之间,甚至在你凝神的一瞬,它依然动荡着,它一直在你的把握之外,会长时间地令你心旌摇荡。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10-24 14:25 | 正常 | 分类:文章 | 评论: 6 | 浏览:24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木器厂
习习

1
朱红的木箱,和在杂物里,堆在阴暗的墙角。上好的樟木箱子,笨重古旧,但牢靠耐装。箱子上亮闪闪的金属锁扣,像旗袍襟子上的盘扣,繁复、精致,即使在十分崇尚实用的年代,也绝不只是为了让箱子紧锁。
我依然记得打开箱子时扑面而来的气味。是樟木的气味,稀罕的南方樟木,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找到这样的木料。樟木木材细密坚硬,防虫耐腐,且有特别的气味。母亲迷恋几乎所有植物的气味,在这个父亲亲手打制的樟木箱子里,她放进了她所认为的大部分贵重物品——一些只为忆念而留存的古旧之物。过些时日打开一下,在浓郁的香樟气味中,似乎仅为着一番忆念。衣角磨损出分明经纬的绸缎嫁衣(奇异的是颜色依然艳丽无比),三四十年代的红色高跟皮鞋(母亲曾穿着它学跳交谊舞),的确良碎格子衬衣(可能有着特殊的纪念),粉色泡泡纱内衣(这样朦胧唯美的东西,令我对那个时代产生了一丝疑惑),一块老得走不动了的英拉格手表,还有父亲年轻时曾经穿戴的衣物。存留时光的人,身上总有着古典的气质,当父亲最终将这些东西取出来束之高阁的时候,我看到了母亲脸上的若有所失,而在父亲将他的木工工具一样样摆进箱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上同样的神情。
箱子关闭了工具,也锁进了一段不算短的时光。工具的意义是使用,当它无处使用时便面临废弃。博物馆玻璃框里那些古代的器物:古老的石斧、石铲,结满绿锈的剑镞、弓弩,它们都曾显赫一时,完成了传承和延续,等待的就是消失。工具,似乎大都有着这样的宿命。
我依旧不喜欢樟木的气味,尽管母亲坚持认为它的气味芳香。我反驳的理由是,用樟木做出来的樟脑人们何以叫它臭蛋?为防虫蛀,那些圆鼓鼓的白臭蛋,被零散地夹裹在衣物里,我发现,一年以后它会变得小一些、再小一些,它的身体由味道组成,味道散尽,它的身体就没了。但樟木箱子不这样,它永远牢靠、方整坚挺、岿然不动。它成了木头,但依然源源不断生发香气,这是树木的神奇之处,就像父亲留存的那块镇纸大小的檀木,光滑细腻的一小块木头,摆放在枕边,几十年了,依然散着幽静的檀香。那年,在南方,我终于看到了樟树,南方充沛的雨水使樟树汁液饱满,摘下一片叶子,我闻见了樟木箱子的味道。
父亲当了一辈子木匠。这个樟木箱子锁进了他所有的工具:不同性能和大小的锯子,各种型号的推刨,还有凿子、木锉、羊角锤、斧头、墨斗、不锈钢卷尺、木头角尺、分节的竹尺、麻花钻头、螺丝刀、钳子、皮胶、砂纸、各样铁钉、宽扁的木工铅笔……其实,多年前,其中的一些器具就不用了,比如墨斗。父亲说,墨斗是鲁班的发明,那时候,开料的时候,把从斗里抽出来的墨线在木头上一弹,木头自然就开了。手无寸铁的树,不用经受利刃的切割,这个关于墨斗的传说着实可爱。于是,我那时就喜欢上了黑色的小茶壶一样的墨斗。其实,我明白,在没发明长尺之前,墨斗对于开料的作用举足轻重,于是鲁班老爷子的墨斗在木匠的工具中有了神性,成了可以避邪的器物,哪怕不用,放在工具里,看着,心里也踏实。还有皮胶,父亲做活时,铁罐里熬着皮胶,干干脆脆的皮胶在沸水里渐渐融化,然后咕噜咕噜冒着稠泡泡。皮胶很容易熬焦,会发出皮质烤糊的气味。父亲说,皮胶本就是由动物的皮骨熬制。熬好的胶往往被涂抹在卯上,然后和卯一起打进凿好的眼子。卯和眼子严丝合缝,是考量木匠手艺的关键细节之一,因为直接辅助了木器的牢靠和稳固,皮胶的作用也显得尤为重要。动物们吃了一辈子的花草树木,这一下,更和木头们如漆似胶了。不过,后来出现了化学胶水,用起来更加方便快捷,而且粘性确乎更强。——新工具的出现,不断给父亲这样的匠人带来涵义复杂的冲击。
工具被锁进了父亲用它们打制的樟木箱子里,年深日久,每一样工具也都染上了樟木的气味吧?
木器厂家属院里的木匠和木匠的家人,人人谙熟这些工具,家家都有个盛放这些工具的箱子。

2
那时候,城市里似乎遍布很多工厂:塑料厂、纸箱厂、五金加工厂、针织厂、棉纺厂、毛纺厂、通用机器厂、玻璃厂、木器厂……每个工厂总是很大,长长的围墙围裹着的任何一个工厂都让我们百般好奇。我们多次潜入和木器厂一墙之隔的纸箱厂,拣拾一摞摞被机器切割下剩的牛皮纸边角料。崭新的纸,可以像刀刃一样割破手指。把从车间墙角流出的半凝固的胶,捏成透明的小圆球,像皮球一样在墙上拍打。有时,一不小心,高高弹起的球竟会跳到隔壁的木器厂里。
木器厂在市中心,迎面就是城市的交通主干道。
石灰粉刷的白围墙上不断变换着一人来高的标语。惟其长而远,围墙显出了矮小。墙上会露出一些厂里的样子来:车间高阔的顶棚,堆积成整齐梯形的原木木垛的顶部,那棵高大的楸子树的上半拉身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树叶,里面藏满暗绿的小楸子,叫人垂涎三尺)。围墙当然关不住工厂里的声音:敲击木头的声音,电锯声,大喇叭上的歌声——马儿啊,你慢些走啊,慢些走。——由不了自己,人人快马加鞭。一卡车一卡车堆得高高的桌椅板凳从厂里运出。“铃——铃——”,看门的老爷子分秒不差地拉响电铃,屋檐下黑脸的铁铃子震得瓦上的青草瑟瑟发抖。上班了、下班了,穿帆布工作服的工人们个个忙忙碌碌。
在城市靠东一些,母亲所在的针织厂,似乎也有一样的氛围。大喇叭唱着激昂的歌曲,工人们三班倒,车间厂房彻夜灯火通明。比起木器厂来,这里妩媚柔软得多。出入厂房的大部分是和母亲一样年轻的女工,厂子主产缤纷柔软的尼龙袜子。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女工们开始烫卷头发,穿起艳丽的衣服:的卡,的确良、尼龙,还有俏丽的高跟鞋。那些女工,曾是我眼里最美丽的女人,她们穿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的白围裙,卷曲的刘海上落着一层绒毛。车间分布在三层高的楼房里,楼房外有一枚天蓝色的大别针——一个螺旋楼梯,身子从地上一直扭到三楼。漂染车间上方,终日飘着一团白棉花的云雾。
隔着木器厂家属院的另一面墙,我的一位瘸腿姑舅哥常年穿着蓝劳动布工作服,在一个油剌剌的车床前神采奕奕地切割、焊接,被机器割出的铁丝蜷着身子缠成轻飘飘的疙瘩,在姑舅哥脚下滚蛋蛋。姑舅哥每次抑扬着身子进到我们大院时,女孩子们雀跃地围过去,抢他手心里用钢板边角料压制出的精致钩针。
那似乎是工厂异常火热的时代。

3
因着父亲和母亲的工厂,我童年、少年的生活也因此呈现两个迥然不同的背景。
和妩媚柔软的针织厂相比,木器厂也有它引人入胜之处。我喜欢木器厂厂院围墙里的恢弘、粗砺,还有飘散在空气中的木头气味。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还有场院里呈现出的那种杀伐之气。
但工厂传达室那个瘦小的倔老头,目光警觉到能随时看穿你的心事(似乎很多工厂的门房里都有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倔老头)。我们常常在厂门口踟躇,终于钻不到空子时,只好另辟蹊径逾墙而入,好在工厂大到总有些不被人发觉的废圮角落。
三五成群跳过院墙。如果是在暑假,第一个目的地便是那棵蓬勃的楸子树。果子尚未成熟(果子从未成熟过,不待成熟,枝叶间已不剩一颗果子),青楸子酸涩的滋味最利于解馋。树下覆盖着一个矮小的厂房,我们像一个个骁勇善战的英雄,敏捷地从房顶跳上跳下,在勒进裤腰的汗衫里装满楸子,然后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悠闲地在厂里玩耍。
大老粗的父母们任由我们野草一样生长,现在想来,多么幸福。见着大院里的叔叔,远远扔过去个楸子:来,酸一个!他开心地喊呢:乖啊,我的娃。
原木整齐地一垛一垛堆放在空阔的场院里,气势庞大。那边,一个巨大的电锯,正发出尖锐刺耳的切割声。树木们列队等候这架张牙舞爪的电锯的宰割,使这里有了很多悲壮的气氛。原木被搬上电锯台,然后被强行推进电锯,木屑飞溅,忧伤的木香顿时散开。刺耳的声音是木头对铁的抗拒,这叫我一直感觉,树和铁是仇敌。但再坚硬的树木也敌不过铁的冷酷,不过,一些倔强的树,树身里也有铁一样愁肠百结的树瘤,借以迎候与铁的抗拒,有时还会打断铁锯的牙齿。
深感木器厂的杀伐之气,是因为从小感受到了父亲对木头的感情。木匠的事情是改变树的形状。树有树的天命,但木匠给予这些生物以足够的敬畏。父亲车间里的一位匠人讲过他家乡的一处名叫白杀坊的作坊,那是个专门给树木开料的地方。利刃过后,树木露出雪白的肉身,有时还会渗出眼泪一样的汁液,每次开料前,匠人们总要先庄严地祭祀一番行将被剖开的树木。
父亲自小在爷爷开的寿材铺子里做棺木。每每拉大锯开料前,也要把温过的酒,在树身上洒下几点。有了这样的仪式,父亲几乎一直对木头充满感情。人死了,躺在棺木里,埋入土里,木头作了人的陪葬,人永远欠着木头的情。平日里,父亲也尽量少给木头钉钉子,仿佛怕木头疼,要钉,先要用舌头舔一舔钉子头。
木器厂场院里木屑飞溅,很快,电锯的利刃旁会堆积出小山似的锯末。锯末在空气中漾开,散着芳香和树身里的潮气。场院的另一边,又整齐地码出一堆气势辉煌的新木头来:切割好的板材。

4
在我看来,父亲的工具箱里,样子最为特别的一样工具是推刨。类似某样小动物的头,伸着下巴,竖着两只长耳朵。和其它工具不同的是,推刨的利刃藏在底端。比起锯子呲满獠牙的狰狞,推刨暗藏杀机。木匠抓着它的两个长耳朵,在木板上用力推过去,推刨头顶的嘴巴里立刻会卷出白生生的刨花。刨花在刀刃下像是疼得蜷住了身子,一朵一朵静静地落在木匠脚边。推刨一再推过,木头露出了光滑匀细的肌肤。父亲摸在这样的木头上的手是温柔的,他静静窥看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木纹。木纹是木头体内神秘的符号,父亲粗糙的手轻轻从那些精美的木纹上摸过去,仿佛摸过去了木头的很多东西。父亲喜欢水曲柳的木纹。细密婉转的木纹,百般不同。我想,大约因为水曲柳常站在水边的缘故,看惯了流水,就把流水的花纹记进了心里。
像爆米花一样,刨花美而虚空。在刨木车间里,我们在巨大而喧软的刨花堆里玩耍,刨花飞扬,香味四散。松木的气味果然和松籽酷似;杨木刨花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怪不得匠人们不用杨木做擀面的案板;青冈木气味清洁,很像它爽直的性格。面对我们再过分的嬉闹,匠人们的徒弟只会压低声音央求:尕师傅们,饶一饶吧。我们闹得更欢。木匠师傅与徒弟们而言,像父亲一样尊贵和严苛。我们的嬉闹不会打扰木匠师傅,他们在徒弟面前始终保持着不为所动的沉默和严肃。在这样一个传承手艺的地方,工人们彼此称呼“师傅”。于是,在我们遍布工厂的城市,很多年,人们见面时,一直沿袭着“师傅”的称谓。木匠师傅们一丝不苟地做着手里的木活,父亲说过,别看我们这些老师傅没有文化,但个个都是工程师。规划稍有失误,就会浪费一块好端端的料。师傅们的蓝帆布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卷尺,便于随时掏出来度量规划。徒弟们也学会了在耳朵上插一根宽扁的红木工铅笔。
车间高大,顶棚是对角的大玻璃。高高堆起的木器遮掩了正在干活的匠人。一缕缕光线里,漾着木屑。老木匠的好手艺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解放后建立的木器厂,集结了大批民间木匠。父亲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他说,在整个木器厂,他也算得上一个五虎上将。他聚精会神地凿卯眼,拉卯。他说,眼子和卯是一对冤家,卯大了,会撑破眼子,一块好木头就彻底费了;卯小了,做出的木活摇晃不牢靠。我于是知道,在学校,但凡屁股下的小木凳扭着身子吱呀吱呀乱叫,那是因为它没遇上父亲那样的好木匠。
木器厂里大多是男人,打制好的木器最后要在油漆车间油漆。我问父亲,上油漆的应该多是阿姨吧?父亲得意地说,油漆车间里女人是多一些,但还是打下手:抹泥子,涂底漆,真正好的油漆匠还是男人。他说,女人天天做饭,可有名的大厨师里有几个是女人?
但在我看来,木器厂还是断断少不得女人,有一两个女人在旁边,男人们立马变得活跃起来,车间里不时爆出一阵一阵大笑,有时,父亲还会吼几声样板戏。和男人们穿着一样工作服的女人们也都粗鲁大方,和男人们一样说着荤话,甚至会集结几个女人去脱男人的裤子,木匠们在车间里被追赶得哇呀呀乱叫。

5
总有节外生枝的事。
那年,木器厂发生了一件命案。
一个周末,大院的人们还在熟睡。突然听到紧张的喊声:“杀人了!厂里杀人了!”天色微明,窗外人影憧憧,我从梦里惊醒,吓得心惊肉跳。看门的倔老头被人杀了。他工作认真,目光警觉,我们总不得从厂门堂皇出入,但再狠毒的诅咒也不想有这样的恶讯。小院里,父亲的木工房和工厂传达室一墙之隔,我坐在小凳上,长时间侧耳倾听,老爷子的女儿们凄切的哭声令我心碎。我总想起老爷子脸上闪现的少有的神情,“铃——”下班了,我勒进裤腰的汗衫里装满楸子,心虚地把手塞在父亲手里,跟着父亲要出厂门,老爷子堵到我面前,伸出手来,忐忑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青楸子放到他掌心里,老爷子笑着走开了。老爷子笑的时候,笑容满脸漾开,像荡开的水波纹。
夜里,有人逾墙而入,想偷财务室保险柜里的钱。他想尽办法要砸开保险柜的锁子,老爷子听见了响动,但还没弄清真相,就被小偷迅速勒死了。小偷继续砸锁,不得逞,想砸破保险柜,还是不得逞。东方渐亮,小偷无奈,砸开大门上的铁锁,把保险柜搬了出去。——这一切都发生在与我家小院一墙之隔的地方。
案件很快破了。是厂里一个学徒。他用架子车把保险柜推到黄河铁桥上,天色已亮,绝望的他把保险柜推入了黄河。
勒死老爷子的正是他腰间坠满钥匙的那根绳子。
是一个大案。隆冬时节,警笛呼啸,游街的卡车从木器厂门前经过,工厂的人们蜂拥而出,在死刑犯游街的卡车上,五花大绑的他背着打了红叉的牌子,脸色黄裱纸一般。
他正是父亲车间里一个老匠人的徒弟。
徒弟们大致有两类,一类爱说爱笑,看起来机灵活泼,但做事浮躁,总不得匠人的心。另一类踏实寡言,但总有些笨拙。这个胖胖的徒弟与众不同,来自南方某个乡下,说话时带着浓浓的异地口音。他明朗聪慧笑声琅琅,能看懂师傅的任何一个眼色,并且吃苦肯干,手艺在众徒弟中高人一筹。他还是我们这些孩子的朋友,用玉米秸秆和刨花给我们做滑稽的眼镜,偷偷给我们做有抽拉盖的木头铅笔盒。平日里,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他的师傅后来说:小小年纪,睡觉总是梦魇,自己被自己吓醒。之外,事后,老匠人在这个徒弟的工具箱里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这样东西除了给包括父亲在内的几个老师傅看过一眼之外,他一直小心掩藏,不敢示人,唯恐给那位已经伏法的徒弟新增罪名。
这位老匠人从此不再收徒。
几年以后,老匠人们终于知道了,那样奇怪的枪械一样的东西竟然是木匠的工具,叫射钉枪。

6
那个案件给木器厂布上一片阴云,在杀伐气浓重的锯木场,切割木头的电锯斧头,狰狞巨大惊心动魄,但也要人操控。而小徒弟用一根细软的绳子就结束了看门老爷子的性命,这使得我的脑子好久转不过弯来,不能确定人到底是弱小还是强大。
电锯依然轰响,厂里的人们依然忙碌。我们虽然可以比较自如地进出厂院,但天色稍暗时,因为害怕门房前那棵样子古怪在风中东倒西歪的老树,我们逾墙而出。
父亲一步也离不开他的工具箱,他专心致志地做着衣柜的四个老虎爪子,斧头、锯子、凿子、挫刀、砂纸,挨个儿上场。他把木头爪子抱在怀里,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精雕细刻。四个老虎爪子,要用去很多时日。大老虎用强健有力的四肢支撑着身体,父亲的家具,高大的衣柜,只靠着四个老虎爪子便威风凛凛地挺拔了起来。
木匠的很多工序无异于女人手里的活计,心思的细腻和纤巧不亚于在布上绣花。家具成型后,装饰也是颇费心机。有漂亮木纹的塑料板出现了,人造的塑料板纤薄轻盈,放大和整合了各种木纹,像舞台上聚光灯打出的特写——心仪的东西加上了着重号。衣柜镜子四周,父亲精细地粘上这种塑料板材的边框,并且一丝不苟让上下左右的木纹呼应,仿佛那块镜子真的就是镶进了一整块有斑斓花纹的木料之中。还有精致小巧的沙发椅,绷沙发的布料是父亲精心挑选的黑红相间的方格帆布,座位四周,父亲匀匀地钉上去一圈泡泡钉子,闪闪发亮的钉盖儿,给椅座点缀了一圈亮晶晶的花边,很像欧洲骑士坐骑上雕花的马鞍。
父亲的劳作一贯温情脉脉,与木头的关系显得亲昵和暧昧——这也成了我对各类匠人共有的感觉——匠人与工具与器物,有着绵密深厚难以诉说的温情。
工具箱里,除了推刨,拟人化的工具还有羊角捶。木匠的羊角锤很精巧,这与它的用途有关,光滑的锤子用来往木头里敲击钉子,两只翘起的“羊角”用来矫正错误——羊角锤一弯头一抬头,羊角的夹角从木头里啃出敲歪的钉子。都是精细的活儿,虽然有着敲击的动作,但绝不似抡起斧头那般酷烈——手起斧落,利刃下的木头立刻显露肉身。光影下,羊角锤与木头的结合,很有些皮影戏的味道,这使得匠人对手里的木头有了情味。还有坚挺顽固的钻头,丝丝入扣、缓缓逼进,征服着即使性情最为倔强的木头,但也有着婉约的麻花身子。

7
马路上开始盖起鳞次栉比的楼房,高大的楼房把我们畅阔的木器厂家属院压迫得局促逼仄。夜晚。脚手架上明晃晃的大灯泡照亮了工地,也照亮了我们大院。所有人都感到了周遭气势汹汹的变化。灯光里,孩子们满院子乱窜,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激动。匠人们聚成一团,抽着烟卷,话题不再只是一成不变的木活和手艺。脚手架忽高忽低变幻着灯光,院中间的老槐树洒下一院子不安宁的碎影。很晚了,父亲还坐在我家小院的葡萄架下,叹息着他栽种了多年的葡萄树大约会寿命不长。
果然,大院很快就要消失,家家开始忙着整理,准备搬进院外那幢就要粉刷一新的楼房。
我们多么欢欣鼓舞,方便干净的楼房,独门独户,有厕所,有自来水,小窗户上挂上好看的绿绸子。夜晚,宁静安谧,窗外挂满星星。但总能听到父亲深深的叹息。父亲打制的家具在夜半发出“叭”“叭”的炸裂声,开裂的地方正是他精心对接粘合木纹的地方。满身的小口子,父亲心疼地摸着家具,感慨他的这些心爱之物因为接不到地气而受伤。那个高大的四个老虎爪的衣柜,在往我们所住的五楼搬运时,父亲的四个徒弟满头大汗小心翼翼,还是崴伤了一只老虎爪子。
我们住到了高高的楼上,脚下的木器厂一览无余,现在,它也开始变得局促不安了。
惶惶不安的还有父亲这样的老木匠,时事变化那样迅捷,老匠人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新事物一样赶着一样。
几年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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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嘭,射钉枪的声音蒙蒙的,但坚定得有些霸道。父亲已经有多年不做木活了,有一日,他忽地想起老匠人那个杀过人的徒弟,小徒弟的工具箱里早早就放着射钉枪,原来,从外地来的他早早就见识了木匠的新工具,只是在严苛守旧的师傅跟前不敢拿出示众。新的组合家具和旧家具相比,脱胎换骨。组合的稳固和牢靠,全靠钉子。小徒弟工具箱里的射钉枪成了最风光最招摇的工具,任何一处打制家具的地方,远远的就能听见射钉枪欲盖弥彰坚定霸道的射击声。
很多工具已无处可用,老木匠的工具一样一样被尘封在了工具箱里。
父亲说,先前的木质老器物,甚至在木身里看不见一丁点儿金属锐器,包括那些高大威严的古殿堂,也全靠木楔子的卯合结构。金木水火土,金克木,果然成了木头的宿命。沉重的射钉枪,确乎像武器一般,匠人把它扛在肩上,将枪口紧紧贴在木头上,“嘭”,瞬间,钉子射入木头深处,没有丝毫犹豫。且那声音是密集的,机关枪一般扫过,木头上看不见一点钉子的身影,深深的嵌入,只留密集的微小的钉孔。没有硝烟,匠人也没有丝毫的疼痛和怜惜,枪械的声音高高掩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10-24 14:22 | 正常 | 分类:文章 | 评论: 3 | 浏览:17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对文学永怀敬畏之心
  
张鸿 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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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鸿:“习习”=“任红”,从你的本名似乎可以看出一种时代的印记,那你肯定是生于六十年代,和我一样。我常会想起小的时候,没什么书可看,电影也只有朝鲜和阿尔巴尼亚的,与现在没法比。说说你的成长故事,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习习:是啊,我们都出生在天下山河一片红那个年代,满天下孩子的名字里都有那个时代的印迹:“文革”“红卫”“小兵”文武双全的“斌”……名字里带“红”的就太多了。那是我们的青草年代,疯生疯长,可以没明没黑地玩,和现在的孩子比,真是幸福。这种感受,大约也和我的生活环境有关,我家在一个大工厂的家属院,孩子们的父母基本没有文化,想法填饱肚子后,下剩的事情就是尽情地玩,姑娘们跳皮筋、打沙包、跳房子、跳毽子,静下来的时候,坐在小板凳上用钩针钩太阳花,学大人纳鞋底,摘了路边的马兰草捻麻。当然也有另外的和我们完全迥异的群体,我发现我们班那些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和我们差别很大,他们不说脏话、学习认真,但心眼儿多、小气,呵呵。有一次去一个同学家,她妈妈剪着五四式的齐耳短发,戴着啤酒瓶底的眼镜片,我发现她家洗过黄瓜的水是红的,奇怪地问她妈妈,她说难道你家的蔬菜不用高锰酸钾泡洗吗?我就想,原来有文化的家庭是这样生活的。说起看电影,记忆很多,我父亲是个电影迷,那时候,买电影票是要挤破头的,他呢,从来不急不慌的,电影快开场时,才到电影院门口,干嘛?专等那些临开场时退票的,你记得吧,那时电影开演前都要放映纪录片,我们叫假演,没等真演开始,父亲准保就买到退票了。说来奇怪,几百来人的电影院,短短一个多小时,几乎场场都有些有病有急事儿看不了电影的人。父亲有经验,眼明手快,抢退票是高手,真叫人佩服。可是,跟着父亲,看的老是打仗的片子,我一看就困。外国电影是不一样,朝鲜电影一般很悲苦,《卖花姑娘》、《金姬和银姬的命运》,每一部都哭得人唏哩哗啦的,现在想想,其实都是政治电影。阿尔巴尼亚电影幽暗,印象最深的是《第八个是铜像》,几个人肩扛着一个发着幽光的铜像走啊走啊,想啊想啊,有点害怕,有点混乱。我记得,到了80年代,电影开始有了明媚的色彩,开始有了欢歌笑语和人之常情。
要说成长中最深刻的记忆,大致可归纳为两种:一种饿,另一种饿。第一种饿是物质方面的饥饿:粮食副食等供不应求,没好看的衣服穿,家徒四壁。其实说“饥饿”有点夸大其词了,说到吃,六十年代末期,基本可以有东西填饱肚子了,我说的饿更多指的是“馋”。严重胃却肉,胃却甜。我后来经常想到这个“甜”,甜给人的感觉是甜蜜,柔和、融怡。你说,这东西,为什么会折服万人呢?如果它的威力不大,毛主席怎么会把告诫人们要警惕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呢。小时候,我们常吃到一种古巴蜜枣,是被糖腌渍过的,甜蜜极了,后来看一本书,知道古巴的临海是亚得里亚海,我就想,古巴那么多糖,那海水大概也是甜的吧。我说的“另一种饿”就是看不上书。除了课本,大院各家几乎没什么书,至多几本被传得破烂不堪的小人书。想起这些,我心里真的会涌出很多悲伤来。其实,当时并无多少感觉,渐渐长大后,开始明显感到了精神方面严重的发育不良。到了高中时期,对许多事情,我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后来,当我有幸成为周围孩子中难得进入大学读书的人以后,我开始使命读书,但事实表明,没有思考的阅读,依旧会带来严重的消化不良。那时,我虽读了不少书,但依旧没有产生智慧,在我渐渐学会启用头脑时,头脑里才有了光亮,但浪费了多少好时光啊,想一想,在我人生的前十八年,几乎没读过一本完整的书,多悲哀啊。有时候,我会很羡慕小时候用高锰酸钾洗黄瓜的知识分子家庭,那些家庭的孩子,在精神方面的成长不知道要比我早多少年呢。
感谢你,张鸿,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这么多事情,真感慨!这话头儿就打住吧,细说起来,没个完呢。

张鸿:兰州是一个怎么样的城市?它远在大西北,给我的感觉是有一些硬朗、刚性,而你一直给人的感觉是有着一种江南女子的气质,当然是表面上,呵呵。作为一个女性,你觉得“北方”给了你特有的东西了吗?而兰州是否也成为你的固定的“精神园地”?
习习:正像你说的,兰州是有硬朗和刚的气质,这和它所处的地理环境以及它的历史有关。兰州身处西北腹地,缺水少绿,是一个灰蒙蒙的城市,像外地朋友所说的,一天到晚土头土脸。在一年的最后一个季节,烟尘很大,你几乎看不到太阳,看不清天的颜色。总的来说,人们比较市民,富人少,菜市里满是讲价的婆婆妈妈。在另外几个气候比较好的季节,大家显得比较悠闲,人们没特别大的奢望,也没特别的喜好和憎恶,性格里的起伏不大,这刚好和兰州的地理特征形成鲜明对比。我喜欢这个城市,所以喜欢,是因为它有家的味道,有人情味儿,适合做后方、适合休息。我有时出外,不多时日,就会特别想念兰州,想念这个灰蒙蒙的边远小城。但是,当我置身其中,我常想,兰州有什么呢?因为弱小和自卑,它顽强地追求着新潮,把它固有的好东西都快丢完了,但我依然像个孩子似的依赖它,特别是当我在别处碰到很硬的东西时,我就想到它的柔软和包容。兰州地形狭长,南北两山夹裹着随黄河蜿蜒出的这条河谷小城,虽然地形逼仄,但它朴素宽厚。我家几代人生活在兰州,我血液里应该有兰州人的性情:诚恳、重感情、讲义气、迂拙。最近,我刚读完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和萨义德的《格格不入》,他们都在写他们生活的城市,与他们相比,我深感我对兰州的反观是主观的、感情化的,但是当我与它水乳交融、并不得不经常排拒他地时,我只能有这样情绪化的表述。
我喜欢“北方”这个词,如果再限制一下,我更偏爱“西北”,这个词总给我提供一种特有的景观,一种特有的胸怀。它包括宏阔、单纯、悲凉等特质。一方水土一方人,我时常观察地理给予一个人骨子里难以更改的东西。一个有故乡观念的人,大约更容易受这种地理气场的暗示和薰养。兰州历史悠久,自古就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所以长期在兰州生活的,性格里多少有些北方游牧民族的特性。我从小身体瘦弱,心思敏感,许多人说我不像北方人。但我骨子深处还是藏着比较硬和刚的东西。关键时候,常有热血冲上头顶的感觉。我给你讲个发生在兰州的真事儿。明朝末年,李自成的起义军冲破兰州,掳走最后一位藩王时。藩王的妃子、妃嫔、宫人几十余人刎毙、缢毙、自掷毙,顷刻间全部香消玉殒。他最心爱的妃子颜氏碰碑自尽,女人柔软的身体与石碑撞击,喷溅的血开成怒放的花,这是这个女人侠肝义胆的死法,很像兰州干爽刚烈的性格,我倾慕这样的宁为玉碎。这也一定程度表达了北方赋予女人们身上特有的东西:艰困里的倔犟、隐忍、一意孤行,你说她迂腐也好。当然,西北女子有她们的柔软,特有的柔软,关于这点,爱过西北女人的男人们应该知道,呵呵。

张鸿:前不久,你的小说在《广州文艺》刊发,让我着实奇怪了一会儿。后来,你告诉我,你是最先开始写小说,然后转写散文。写小说是什么感受?写散文呢?你自己的散文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习习:小说对我来说,一直像个诱饵,是它最早吸引我走上写作之路的。但是,早先写小说,总是找不到感觉,走不到我所期望的那个点上,偶尔写起了散文,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比较流畅的感觉,而且能明显感到一步步的推进,就开始写起了散文。所以我说小说对我来说像个诱饵,是因为它似乎一直就靠在我的身边,吸引着我去拿到它、掌握它。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写小说的感觉。小说比散文要自由的多,可以大量进行虚构和想象。散文也可以虚构和想象,但受的限制很大。散文写起来不像小说那么恣意和过瘾,而且多要从自己的内部抽丝剥茧,所以,散文写起来要辛苦得多。写小说时,很多时候,你是一个旁观者,而在散文写作中,你一直渗透在情境中,难以脱身,一个是间隔在外,一个是水乳交融。有了距离,视界毕竟就大很多,自在很多。
我的散文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这回答起来有点难,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总是不大清晰的。但我可以谈谈我的写作追求,我想,一个作者的努力和追求,会决定他作品的样貌。多年来,我对自己始终的要求是不浮躁、不急功近利、不跟着别人乱跑,我觉得我基本做到了。我一直在安静地写,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深思、可以坚守。我坚守什么呢?坚守诚恳地写作,认认真真地写作,不玩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竭力表达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有读者从我的文字里看出了安静,那就是我坚守的结果。但我说的安静,不是指狭义的文字的安静,其实,我也喜欢那种鼓荡的汹涌澎湃的东西,这些东西与我所说的安静不相背离。

张鸿:你的第一本散文集《浮现》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那是哪一个时期的作品?对当下散文怎么看?
习习:散文集《浮现》入选的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5年卷。我正式写散文是从2000年开始,也就是说,这个集子收入了2005年之前的我的散文,可以说是我早期的散文作品。起初,我的散文得到了《天涯》、《青年文学》、《散文》等刊物的肯定,这给了我莫大的鼓舞,我至今对这些杂志的编辑们心存感激。得知我的散文集《浮现》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后,我非常欣喜。我还记得一位评委老师给我说过的一句话:没想到在兰州,有这样一个写着这样一种散文的女子,我很感动。我一直在想,我必须写得更好一些,必须不断地进步,才能不辜负入选这套丛书。今天来说,《浮现》已不是我最好的文字,但它渡我从彼岸到此岸到未知的岸,这是我要感激的,对它的情感已不单纯是对文字的情感。我很少再翻看这本书,但一看到它,总会想起很多帮助过我鼓励过我的人,想起我初写散文时的忐忑和文字被阅读时的激动和欣喜,我时常会想起萦绕着《浮现》的那种温暖。我想,文学让人生变得丰富,一本书留下的除了文字,其实还有更多更多。
我觉得现在的散文创作,局面很乱,良莠不齐、鱼目混杂。因为散文界定的宽泛,很多根本不能称为作文的文章也成了散文,且遍处都是,这对散文是一种伤害。我有一次在报纸上说:散文应该是一个高贵的文体。我是一个很草根的人,平时很少有“高贵”这个字眼冒出,但我很气恼,觉得非得要那样说一下了,尽管我的声音很微弱。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现今,我非常敬佩那些在散文领域里劈开小道披荆斩棘奋然前行的人,虽然如今,在那些空荡荡的老掉牙的散文显得更想竭力霸占话语市场的时候,我更敬佩那些甚而有些悲壮的前行者。这些前行者中,不乏和我同时代的人,我敬佩他(她)们,如果我在散文创作上也在做着一些小小的贡献,我觉得很幸福。
关于好散文所具有的品质,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我在一个创作谈里做过一个小的总结:“好的散文要有思索、有深度的疼痛和欢喜、有机敏,这大都指内容而言。与形式说,要不受束缚,要有文采。这里,我想说说文采,我觉得文采很重要,文采关乎到作家文字的基本功,对文字掌控拿捏的灵敏感。好的作品里仿佛充满着活着的菌类,任何一处,蠢蠢欲动。而我所认为的不好的文字像毡,粘贴得紧紧的,没有空气和缝隙,不能从中产生生物。好内容加好文采,才是良配,就是古人说的四个字:文质彬彬。”其实,当再深入想想,好散文还有很多因素。关于散文的气味,我喜欢宁静、也喜欢紧张;喜欢淡泊和简约,也喜欢繁复。喜欢节制的讲述,也喜欢哲学的议论。我最怕的是那种自以为是、大而无当,空话连篇,故弄玄虚,虚空恍惚、玩花架子的散文。如果再深入些说,我觉得人的品质决定着散文的品质,很多时候,我觉得对一个写作者而言,品质的修炼比写作更重要。诚恳地写作,就是对文学要永怀敬畏之心。

张鸿:你最热爱的事情是读书、行走、写作,这么看来,你没有和其他一些女作家一样把写作当成“生命”,它顶多是你生活中的一个元素而已?
习习:关于这一点,我想我和你一定有共同的话题,我知道你热爱行旅,也热爱写作,你对行旅有自己的见解,我亦是。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非常有道理的。与读书和行走相比较而言,写作当然是排在后头的,我不能本末倒置,没有生活、没有阅读、没有思考,就没有长久的写作,写作会很容易枯竭。另外,如果生活和写作完全重叠,对我来说,幽暗、重复、枯躁、倦怠,也难以想象。我有很多世俗的喜好:喜欢购置闲散的服饰,喜欢听音乐,喜欢看电影,喜欢打扑克,喜欢听别人聊天……看起来是这么多的纷扰,但它们和写作其实从不矛盾。也就是说,当我痴迷于读书和行走,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候,它们无时不刻给我的写作提供着给养。

张鸿: 你还当过老师?教什么课目?不会因为忙于自己的写作而误人子弟吧?
习习:是的,我大学毕业后,做过十二年老师,是在一个教师进修学校教课,学校教师配备不齐,我带过的课很多,除了《文选与写作》《语文基础知识》,我还带过《地理》《政治》《美育》《小学语文教材教法》等。我觉得当老师真的很累很疲倦,主要是心的辛苦。在讲台上一站几个小时,虽然累,但愉悦着,没有人能控制到你在每节课堂上的细枝末节。我说辛苦的缘由是管理和体制上的各种繁文缛节和不合人性的东西给老师的身心所带来的压迫。我是一个不大服管教的人,要这样一个人去管教学生,有时真的非常痛苦,因为很多想法是和教育有冲撞的。但是,欣慰的是学生们挺喜欢我。前些日子,一个多年不见的学生给我打电话,说很怀念我给他当老师的那段时间,说他还清楚记得我讲的《白洋淀》里的一些细节,说着,他在电话里哭了。这个学生现在也在做教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和我当年一样的内心的纠葛和困惑?对我来说,当老师那会儿,是一段年轻的时光,但内心却常常阴沉忧伤。现在,很多年过去了,我觉得教育越来越令人担忧。很多生机盎然的孩子长着长着,一个个变得面无表情、忧心忡忡,叫人惆怅。我那个时候开始的写作,有逃遁的理由在其中,很多文字都在叙写更年轻时候的事情和感受。至今,对作教师那十几年的经历,在文字里的闪现几乎是个空白。我说不明白它对我写作的影响,但那是催逼我写作的开始,而且因为写作,我的生活开始逐渐敞亮,我的内心开始逐渐自由,这对我来说是至为珍贵的。

张鸿:你自言“A型血,双鱼星座。不善与生人交往。多情,但克制。做事被动。也斯文也粗俗。不喜人多处说话。害羞、胆怯、敏感,些许神经质。喜欢憨拙智慧之人、不喜阴暗人。”是不是将你性格的所有特征都表述了出来?这种特征在你的文字中会不会有相应显现?
习习:呵呵,表述了一部分吧,但大都还是表面的。我小时候不被家人亲戚看重,打小自卑,一系列的性格:如害羞、胆怯、敏感、些许神经质等都于此有关。我觉得小时候的经历会影响人的一生。比如现在,我很害怕人多的场合,比如集会、开会等等。每看到人们扎成一堆,心里就莫名地紧张起来。记得有一次,夏天的夜晚,我和一个朋友在一个大广场上闲坐,突然看到体育场大门上人流涌出,我很惊慌,想跑。好友说你有病啊,是音乐会散场了。我说,音乐会散场就散场了,人们干嘛要这样行色匆匆啊。不过,我喜欢小型的热闹,和能说得来的朋友们玩、喝酒、出行,会觉得非常开心。对了,我们不是一起出游过一次吗?我们玩得很疯吧,笑啊闹啊,开荤玩笑啊,我觉得我是把大伙儿当朋友了,是朋友了,怎样都舒服。我觉得生活里最难受的事情是和不舒畅的人在一起,心里老是皱巴巴,神情也是皱巴巴的。
说到喜好的人,我喜欢那种憨拙和智慧的人,憨拙和智慧不矛盾,一些有智慧的人,往往在生活中显得很傻很笨拙,我觉得这样很可爱。性情里的东西肯定在文字中有不经意的表现,比如,有朋友说我的文字细密,因为敏感多情嘛,呵呵,写作的人没有麻木迟钝的吧? 记得很多年前一位比我年长的朋友这样说我:心细如发。大约文字也体现出了这种心思吧?反正也说不清,其实,生活中的我,更多时候马虎得要命,但对有些事情,又细致得不得了,有时看着一个人一件事,看着看着就会看到时间那头去了,连自己都害怕。

张鸿:我曾经对朋友这样介绍你:习习温婉娴静、朴素平实,但酒量不小,喝开了还爱小闹,但得看和什么人喝开了。我说得对吗?
习习:谢谢你对我的评价啊,我不知道温婉娴静这个评价是否准确。我有时候想,我骨子里有很粗野、粗俗的一面。有一次,去南方游玩,和好几个温秀的江南女人在一起,我就想,我要天天那样软软地说话,那样温雅地动作,一定会给憋死的,呵呵。说到喝酒,确实如你所言,爱和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的人喝点儿。喝酒叫人放松,平时大家弦绷得那么紧,喝点酒,笑笑闹闹的,多高兴。另外,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喝酒很容易看出人的性格,酒品如人品,这话千真万确。不信你注意观察一下,大凡喝酒耍滑的人,没几个是厚道的,哈哈,开玩笑。咱都是一种性情的女人,见了面,把酒百盏,喝多了也不怕被人笑话,那是咱们的事,但喝酒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
张鸿:说说你的新作《讲述:她们》吧,你写了十四个女人,我很喜欢了解女作家笔下的女人是什么样的,有时感觉女人是一个特殊的种群,坚韧是一种本性,如水一般。听说你跑了很多地方,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题材的?
习习:这是一本纪实文字,和我以往的散文迥异。我经常想写一些新鲜的东西。表述西部女性原本的平常的生活状态,是我早有的心愿。写作这本书,让我走入十四个陌生的西部女人中间,由陌生到熟识到成为朋友,对每个人的认识和了解,都有感动人的过程。这也使我认识到,每一个看似平淡的女人,都有很不凡的东西,也使我看到了在落后贫困的西部,女人们身上的坚忍、宽厚、倔犟。如我在这本书的后记中所言:她们的世界,仿佛天空,大而无涯。仅这一点感性的收获,我觉得自己一年多四处的奔波是非常值得的。如果你要我概括一下这是一本怎样的书,我会这样说:一个女作者怀抱朴素之心写出的那些朴素女人们朴素的人生状态,《讲述:她们》就是这样一本书。
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10-24 14:15 | 偷笑 | 分类:文章 | 评论: 2 | 浏览:13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0-24 星期六(Saturday) 晴
9月初,去重庆送文心上学,顺便去成都一游。
9月末,再去甘南。舟曲——迭部——郎木寺。
10月初,老人住院,医院——家——医院——家 ……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10-24 14:00 | 正常 | 分类:后院阁楼 | 评论: 1 | 浏览:13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8-21 星期五(Friday) 晴




(文心作)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08-21 15:21 | 正常 | 分类:日志 | 评论: 8 | 浏览:68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8-6 星期四(Thursday) 晴
   蒙昧之光
   习习
  
  
   1
   是用箔纸做的金锭银锭,摆在佛龛前,很轻,门帘儿一掀,都会微微在木几上颤一颤。只蒙了白纸的小窗口射进来些微弱的白光,进了屋,一眼先看见这些金锭银锭,定睛多时,才能看清屋里的摆设:一个佛龛、一个摆满贡品的案几、一把高椅、地上一个莲花拜垫。兴许是日日香火熏染的缘故,屋里的墙壁都是黑黄的。陈太坐在案几边的高椅上,靠着黑黄的墙壁。几乎没有看清过陈太的脸,但我无端想,她的脸兴许就是墙壁的颜色,脸上的纹路也兴许就像墙皮上斑驳的裂纹。
   佛龛前,金锭银锭闪着一团团朦胧的光。我不知道佛龛里的佛是不是也喜欢这种世人喜爱的物质,但陈太是喜欢它们的。它们被摆在佛像前,反而显得那个佛有点小了。佛是陶瓷佛,神情安宁和善。但我特别惧怕陈太,我期望陈太在黑黄的墙壁前永远模糊成一团。我不敢看她的脸,尤为惧怕她眼睛里会突然发出光来、倏地落在我的脸上,像她为他人占卜那样,洞穿我的身心。
   因为有那个慈眉善眼的佛,与陈太的接触成了我感受宗教的起端。作为人精神里的事物,它诡谲、难以透析,它似乎可以解释人世里的众多迷惑、看穿许多人的前身后事。它大到虚空,不可把握,让我感到自己弱小、卑微,让我一旦走进那间黝黑的小屋,便觉自己像一个负罪的人——即使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罪孽——去面对陈太——这个介于凡人与神仙之间、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幽秘苍老的女人。
   母亲十分虔诚地出入陈太的小屋,我跟在她的身后,害怕又克服不了好奇。每每进了这间小屋,屋外的时序立刻停止了,看不清白天或者黑夜,感受不到春天或者冬天。陈太的声音听起来凉而遥远。尽管声息细弱,但声调里的起承转合抑扬顿挫纤毫毕现。香烛袅袅的细烟在空气中扭画出隐秘的线条、再倏忽间消失,甚至案几上堆叠着的深红的烛油,也显现着某种诡异。某一天,我听见陈太对母亲说,菩萨今夜会来,届时,她会传达母亲的请求并为母亲求得护佑,母亲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之色,忙在佛龛前叩首跪拜,然后从一本书里拿出几张金箔和银箔,小心翼翼地跪捧给陈太。这是母亲长久的期待,母亲是要借陈太的手,把它们敬献给就要来到世间的菩萨。
   箔纸颤颤微微平躺在陈太手心,尚发出不易察觉的轻薄窸窣的脆响。它毕竟不是纸张,大约因为贵重才如此脆弱。它们都有富贵金属的光泽,银箔看上去很凉,更像安静的世外之物;金箔喧闹,似乎更易介入俗世,这大约是金子贵重的缘故。
   我始终不知母亲从书中拿出的这些金箔和银箔的来历,但在我们那样简陋的家里,这样的东西显然过于华贵,且不实用。所以,它们从来密封在干净的书页之中,甚至不受空气的袭扰,那样脆薄的东西,即使我能偷偷搜摸到母亲那本厚厚的书,大约封存它的页码也是个秘密。
   母亲如此虔诚,让我起初觉得她大约有很大的难以消解之事,或者有很重要的期望。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安于平常的母亲,她潜心与此是为了求得慰藉,为使她的生活包括她的亲人们的生活过得比较稳妥安然。
   出了陈太黝黑的屋子,我立刻觉得释然。太阳依然亮亮的,陈太屋外的墙上爬满红艳艳的豆角花,细密缠络的豆角藤把陈太的屋子打扮得绿意盎然。女人们在大院里闲聊织毛衣,孩子们嬉笑玩闹—— 一墙之外的俗世显得那么亲切可爱。
   几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孩子正爬在陈太孙女家的门缝上窥望,陈太的孙女尕耳朵正在屋子里夸张夸地干嚎,说是因为贪吃太多的大豆拉不下屎来,她妈正在一边帮她使劲儿。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着拖鼻涕的尕耳朵张着大嘴干嚎的样子,嗤嗤地笑着、笑着,身边的母亲也笑着,我喜欢母亲这时候的样子。我也喜欢尕耳朵成天拖着要过河的鼻涕傻呵呵无忧无虑的样子。她可以嘻嘻哈哈地出入陈太的屋子,她虽是陈太的孙女,却没有丝毫感到过身边的阴郁,她的苦乐看上去简单明亮,而我却心藏难言的忧惧,时常被陈太小屋里黝黑的气息挟制。
   那晚,我几乎彻夜未眠,想着和那个瓷佛一样的菩萨,在某个时辰,从天上翩然而至陈太的小屋,她们密会,窃窃私语;或者不着一词、心照不宣。月光照不进小窗,更加黝黑的小屋里,只那些金箔银箔闪着蒙昧的光。我身边,母亲安稳熟睡,发出匀细的鼾声。我还想,菩萨或许顺路已经悄悄俯瞰了虔诚的她。
   很久一段时间,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能拥有那么几张金箔银箔,也能像母亲一样,捧给陈太。我想,我是要战战兢兢地将它们奉献给陈太,而不是遥不可及的菩萨。
  
   2
   巷道像一条钻进街市后身的长蛇,一个个院落像蛇皮上的鳞甲在巷道一边整齐地排列过去。小巷成了人们必须穿行的道路。陈太的小屋刚好把据巷头,这常使我想,或许陈太用她完全不同于世人的眼,即使隔着一堵屋墙,也已将这里日日出行的每个人洞若观火。而这,正是我所认为的这个巷道的最大的沉重和幽暗。
   另一个院子住着一个叫毛毛的孩子。他的母亲把他打扮得像女孩子一样干净俊俏。毛毛很乖巧,我们疯玩时,他只在一边看,笑起来也像女孩子一样安静。有一天,学校组织集体劳动,人人拿了铁锨,去铲平校园外一个小土丘。干燥呛人的细土面子纷纷扬扬,每个人都成了白土娃娃。忽然,土丘坍塌,等漫天飞扬的土面子落下去一些,有人看到,毛毛躺在坍塌的土堆一边,鼻子嘴里塞着满满的细土面子。毛毛窒息死了。
   我不敢近前看,之前,从土丘上掉下去的孩子一个个都像土猴一样从土里钻了出来,大家还都要笑破肚皮,而毛毛并未被土堆掩埋,他是被轰然扬起的土呛死的。死亡近在眼前,我非常害怕。但最令我惊悚的是一句有关毛毛的谶语,且是母亲当着我的面,与邻人窃窃私语的。母亲说,陈太给毛毛算过命的,她说,这孩子命薄,吃炒面都会被呛掉。母亲很奇怪,问陈太,炒面怎么会呛掉一个人呢?陈太说,有人拿勺子吃碗里的炒面,用勺子把炒面整整齐齐削着吃,碗里有了个很陡的崖,崖塌了,这人就被扬起的炒面呛掉了。母亲说的“呛掉”就是呛死的意思,和陈太一样,她平时很忌讳“死”这个词,再后来,和陈太一样,她用“无常”代替“死亡”。轰然坍塌的土丘,难道就是碗里的那个叫人心惊的陡崖?
   母亲不厌其烦与别人说起毛毛之死,似乎是为了更加证实陈太力量的神秘莫测,这也使我变得越加怯懦和敏感。我不敢去核实母亲讲述的真实性,但我内心暗暗憎恨这样的谶语。作为有肉身的神仙或者神仙的代言者,她应该慰藉人的苦痛,引领人克服不幸、走向幸福,怎可有这样叫人绝望的谶语?我又想到那个陶瓷的慈眉善眼的佛,她绝不会给人这样揪心的预告。但我又为自己的憎恨感到害怕,我担心陈太已看穿我,并只轻轻一招便可将我灭成齑粉。我于是更加期望拥有几张金箔和银箔,战战兢兢地献给陈太。
   幽暗自巷道把头陈太的小屋蔓延过来,常使我心里笼罩一片挥不去的阴翳。母亲用她对陈太的迷信、还有用她道听途说的故事在一再强化她的虔信的同时,也不断滋长着我的忧悒。像害怕陈太黝黑的小屋一样,我害怕巨大的黑夜,除了陈太所说的慈善的菩萨会在深夜翩翩出行外,母亲的故事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也一样喜欢黑夜。
   有个人家,每到深夜,总听见有人在扫自家的院子,密密的,一帚一帚,很费力的样子,似乎要刮破地皮子了。趴到窗前看,没人,再趴到窗前看,还是没人。早上起来看,一院子厚厚的落叶,哪儿有谁扫过地呢,但这声音还是日日响着,后来,这个世世代代的大户人家就破落下去了。这个故事真叫人无奈,谜底就是结果,等谜底呈现,事情已不能挽回。还有一个人,借了他人的钱不还,那人得病无常了,借钱人便以为躲过了还账暗自窃喜,可后来,夜夜听见家里有算盘珠子的响声,噼里啪啦清清脆脆的,但怎么也寻不见声音到底发自哪里,声音一日响似一日,这人夜夜双目圆睁,最后竟被这声音逼成了癫狂,再最后,无常了。
   我于是很怕夜间听到的各种难以解释的响声,于是强迫自己赶在家人睡觉前早早入眠。有时,母亲清早一起床,就做些饭菜,敬献在案几上,点上几柱香,说先人们饿了,昨夜又听到厨房里碗筷响动的声音。我庆幸自己没有听到先人们在厨房觅食的声音。母亲说,你怎么能听到呢?只有对佛虔诚的人才会有慧眼慧耳。我庆幸我没有。
  
   3
   若干年后,读《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我才发现,我的只识少量字的母亲,她讲述的种种怪异事情原来在这些作品里比比皆是。但在母亲那里,口口相传使事情显得逼真,这大约也增加了她的虔诚。有一次,读明人张岱的笔记《夜航船》,看到一则治牙疼的方法:“咒齿痛,用纸一张,随大小方圆,折作七层,取三寸钉一枚,于屋或梁上当纸中心钉之。下钉之时,先吸南方气一口,默咒曰:‘南方赤虫子,故来食我齿,钉在桴梁上,永处千年纸。’每咒一遍,令患人咳一声,及吸气一口,下钉锤一捶,如是咒七遍,即七吸气,七锤钉其齿,立效。”如何治牙疼,交代得颇仔细。小时候牙疼,喝啥药也不管用,母亲叫我咬几粒花椒,说就把牙虫子麻醉过去了。真的有牙虫子吗?母亲说,当然有,夜里能听见它们啃牙齿的声音呢。我想,那时,母亲若听了张岱这个方子,不知该如何高兴呢?“南方赤虫子,故来食我齿,钉在桴梁上,永处千年纸。”母亲念咒语的声调一定仿佛陈太,凉而遥远,脸上的神情也一定仿佛陈太,神秘而玄虚。牙虫子真的会被钉在纸上吗?如果我还会像往常那样发出这类疑惑,母亲就会狠狠地瞪我白眼,嫌我的疑惑之心会消减咒语的力量。那么落了枕的脖子和大肚子女人有什么关系?眼睛上长的眼角和门框有什么关系?如此这般难以解释的问题也是不能发问的。那时,家人落了枕,母亲给的方子就是找一位怀孕的女人,拿擀面杖在脖子上擀多少多少下,会立效。如果长了眼角,母亲便会叫我们把眼角在门框上蹭,多少多少下,也会立效。这些行为的行使过程,都是有神性的,是绝对要竭力克制嗤嗤的笑声的。今天想来,母亲的做法显得蒙昧,甚而单纯得可爱。但是,在我精神还很弱小的时候,那些诡异之事所产生的神秘的气氛与陈太小屋里的气氛如出一辙,而一想到那间小屋,那种阴郁的气息会立刻扑面而来。
   那时候,我一直期盼我们搬出那个巷道,逃离那个一院之隔的黝黑小屋,逃离陈太。它毫无知晓地压制着我的精神,使我忍受着长久的不安。如今,那个悠长的小巷早已不在,但无论那里如何变化,我依旧能看到一个顽固的城堡似的黝黑小屋,醒目地矗立在那里,里面有静静焚燃的香烛,还有我日日期望所拥有的金箔和银箔,那些假的金锭和银锭,闪着蒙昧的光泽,上面布满母亲蒙昧的虔诚。
   直到今天,每到一处寺院道观,我依旧不能有一种平静的心态,我惧怕算命先生摇竹签的声音,竹签哗然落地,求签人的吉凶祸福立刻在算命先生眼中毕现,这时,儿时的心境会马上浮现,人被命运遭际所挟持,人显得多么无奈和绝望?这么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作为对形而上的宗教的一再体会和感知,我喜欢它温暖的暗示,喜欢它训示人善良、克制贪欲、远离凶残和邪恶,我喜欢这些春风化雨的潜移默化。但是,河底的暗石犹在,今天,我仍旧惧怕陈太那样的老年女人,刻满皱纹的脸,可以看到时光那头的眼睛,我惧怕与她们分毫的对视,无论在何时何地,但凡与她们相遇,总会叫我蓦然心惊。
  
  (发于《青春》09年7期 新散文奖获奖者专栏,见到了黑陶玄武傅菲弟兄)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08-06 16:49 | 正常 | 分类:文章 | 评论: 20 | 浏览:67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7-16 星期四(Thursday) 小雨
  
  早上,天晴。后来,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外面的树叶子响得厉害,要下雨了,俺就赶快躺下看起书来。想起了小时候:下雨天,睡觉天,躺在床上抱着小人书看,外面的雨滴滴答答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俺正读勒.克莱齐奥的诺贝尔文学奖致辞,天暗的纸上的字怎么都看不清了。突然想,不带雨具,出门去转。
  雨毛毛地下着,滨河路果真没几个人,真好啊,毛毛雨全落在稠密的树上了,我在树底下走啊走,麻雀们在我的脚边撒欢儿,黄河流淌得急。
  回到家,头发湿了,衣裳也湿了,还有些凉呢。看电视上说,很多地方正酷热难当,俺就觉得俺兰州真好。兰州很像一个好爱人呢,它允许我对它处移情,它拿得稳得很,它知道我翅膀短,很快就会飞回来的。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07-16 23:25 | 偷笑 | 分类:后院阁楼 | 评论: 8 | 浏览:67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7-9 星期四(Thursday) 晴

不想当裁缝的厨师不是好司机。

我是习习 发表于 2009-07-09 15:30 | 尴尬 | 分类:日志 | 评论: 5 | 浏览:98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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