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青年
女青年


写完它——64

2009-8-10 星期一(Monday) 晴
11.小四儿
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跟小四儿说,等我二十五岁,要烫波浪发,穿高跟鞋。这事我记得。是春天,空气像棉花一样挥不开;是午后和傍晚之间,阳光刚刚有点发黄;我蹲在墙根儿下,应该是西墙,太阳在左前方。我甚至记得自己突然抬头,说出这话的后半段。觉得无比丢脸,同时感到轻松。在这之前,一天或者两天,我一直偷偷地、强烈地,羡慕一个时髦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好象是在油库看见的,所以我辨不清那是油库的西墙根儿还是姥姥家的西墙根儿。大姨家西墙那边就是别人家了,肯定不是在大姨家。
一定是小四儿讲给了大人,大人们当成笑话互相讲。肯定当时就被取笑了,但是我不记得。就是我的这个想望,我也再没想起,也许潜意识里不好意思再想起。小哥读大学,有一天来家,和姐姐我们一起玩儿,小哥顺着什么说起,小天昭你二十五岁要干啥来的?要咋的来着?我本来忘了,一下想起,羞恼又恐惧,扑上去打小哥,不许说不许说不许说!我那时一个矮胖,力气很大,小哥一边躲闪一边笑,你是不是要烫波浪发、穿高跟鞋啊,是不是你啊,啊?我一边扑打一边超越极限地高声尖叫,以至感觉热血冲脑,希望可以盖住小哥的声音,至少自己不要听到。
这件单独的小小的趣事,后来我自己也会当成笑话讲。有时我也偷偷怀疑,它是不是可以证明性别的本能呢,这样是不是就同时证明了我的压抑呢,也许自己能意识到的要深得多的压抑。我讨厌这个论证和结论全都庸俗,因此不肯将这件小事纳入自我认知及解释系统。而且,后来有一次我想,也许自己羡慕的只是那个骄傲的神气,她知道她被瞩目的那副样子。那么,对权力的感知和渴望是一种本能么,社会性和生物性从一出生就纠缠在一起了么,这又是另一重庸俗,即使包含了一些真相,我也不愿承认就范。
这只是一件小小的单独的趣事,聊天时拿出来贡献气氛,大家听了笑,我轻轻地想起小四儿,想起我蹲着,他站着,我抬头跟他说话,这情景。
我轻轻地想起小四儿,是不带感情的。也许感情在很深的地方,来不及浮上来,情境就过去了;也许这感情力气不够,浮到一半已经微弱模糊了。我不真地觉得小四儿死了,实际上是,我的感觉类似于,和小四儿有关的那个世界,不是现在这个世界,两者本来就没关系,也不应该有关系。大姨坐在姥姥的床边,说小天昭你记不记着了,你跟小四儿干架,完事儿你跟你大姥告状,告状还不说跟小四儿干架,说小四儿上菜园子摘青柿子吃去了,你都记不记着?我只能笑,说我不记着了,说我记着园子里的杏树,结的杏子很小,还有我临要回长春那年是不是种了几棵小沙果树,我好象还问我大姥什么时候能结沙果,好象说要等两年,后来那些沙果树结果了没有啊大姨?大姨说,咋没有呢,正结果那年,那不就房子卖给老黄家了么,不叫你大舅耍钱给输了么。我心里偷偷松一口气,继续说,我大舅到水字井中学,我大舅妈也到水字井小学了吗?——我简直是一个狡诈世故沾沾自喜的人。
我知道大姨记得的小四儿,是真切地活过,又真切地死了。大姨说这些的时候,几乎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可能已经过了很多年,那扇原来虚掩的门,总也不推,慢慢也就锈住了,伤心禁在里面。我猜想她看见我,不时就会有那么一个恍惚,想起小四儿。她躲不开的,但是也拽不住,这个恍惚,我猜。我猜她其实本来是想问我,问我还记不记着小四儿。但是她不能,用那样的方式开口。

11*.小四儿
可能,成年人的经历是有意识伴随的,记忆也被意识加强过,事后可以确认那是“我”的“记忆”。“我”这个字多么强韧,不相干的勾联在一起,偶然的拧聚在一起,浩淼时空里一根钢丝,扯住消逝。
可惜自我也是流变。记忆自然不能幸免。如果流变是真相?可是真相是用来被忠诚的。牛顿力学那么圆满,那么给人安全感,竟然果然不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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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它——63

2009-7-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10.小哥
小哥在长春读大学,有些礼拜天来家里吃饭。他那时很瘦,颧骨下巴和喉结都非常突出,头发留得有点长,而且有点胡子拉碴,就显得更瘦。妈要他吃菜,你瞅你瘦的,猴髅巴相的了都,同时亲昵地批评,这孩子才假勾呢。小哥吃饭会嚼出很大的动静,即使是米饭,也像是清脆的。他端着碗不放下来,身体总是向椅背靠去。如果小哥回忆那一段时光,可能也会觉得恍若隔世,不是自己。那时我们家住两房一厅,饭厅很小,同时也是门厅,没有窗,只有厨房的玻璃隔断透进来一点光。吃午饭的时候不开灯,开着两间卧室的门借亮儿。搬着折叠椅从亮堂的屋子里出来,看见黑黢黢的小哥坐在门口黑黢黢的阴影里。妈问,你们班几个女的,有没有长的好点儿的?小哥还没开口就憋不住笑起来,正好七个,姆们都管她们叫七仙女儿,都可磕趁了,一个比一个磕趁。说着就带了点气氛,宿舍里男同学开玩笑打闹的气氛,小孩子幸灾乐祸似地高兴,比幸灾乐祸的高兴还要多一点什么,脸上有了光彩。我真心觉得好笑,并且生出一些轻轻的莫名的羡慕。
快放寒假,有一回,妈准备饭的时候,小哥倚在厨房门口跟妈说话,我公然在饭厅偷听。他们觉得我小,不自觉地认为我听不懂等于听不见。妈问小哥,是不处对象了?我觉得妈问得好奇怪,怎么可能呢,不是都磕趁么,还叫七仙女来着。小哥低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恩,有一个。我立刻从吃惊转为兴奋,觉得发生了什么,而且还要继续发生很多!进屋去告诉姐姐,她们表现得很冷淡,我无法处理自己的兴奋,又跑出去继续偷听。
小哥领女朋友来家的情形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走了以后,妈说太丑了,而我觉得挺好看的。我就这么跟妈说了。妈说,黑不说,皮肤多粗,那些大毛蜂孔子,这还没生孩子呢,颧骨上就长那些斑,牙也不好,兜兜齿儿(牙齿地包天),小鸡儿眼睛抠抠着,最坷碜那勾鼻子,耷拉到嘴唇子上了。妈妈如此有理有据,可我还是真心地觉得小哥的对象儿挺好看的。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年轻女人的气息,这气息是我所仰慕的。
我跟妈说我觉得小哥对象儿挺好看的,还因为我觉得妈让小哥难堪了。那时候我8岁,我愿意认为这是本能。
春天的时候,有一天,应该是礼拜二,下午只上一节课,放了学我就跟杨春晓去她奶奶家了。她奶奶是退了休的小学校长,负责监督孙女学习。我知道杨奶奶是喜欢我的,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有所保留。她有点不肯喜欢我,类似于不甘心,这感觉当时就有,后来才说得出。我在她家有点紧张,而且我也有点不肯喜欢杨奶奶,有点怨气。那天下午,我和杨春晓在杨奶奶的监督和辅导下写作业。我们俩搬小板凳坐在床边,作业本放在床上,杨奶奶盘腿坐在床上,她面貌端正,短发灰白,戴着眼镜俯身下来,感觉压得很低,似乎应该很亲切。窗子开着,窗外是个小阴天,飘着细雨。我感到置身于想象,想象中的奶奶和孙女,轻轻浮过一缕眩晕,大概因此记得这一天。
杨奶奶在给杨春晓写字头的时候,把“然”字的左上半边写成了“匀”的样子。我当时很想搞清楚这种写法是更成熟的大人写法,还是错误的不标准的写法。但是我没敢问。每当看到这样写的“然”字,我都会想起那一天下午。有时候自己正常地写这个然字,也会想起那一天下午。凡事从头说起,绕到远处说得起兴就忘了重点。我为自己辩解,因为联想跑得太快了。而且潜在地,我敌视重点,回避控制,误会那样不够真诚。这样大概也是死路一条。
从杨春晓奶奶家回来,路上还是若有若无的小雨,空气里有丝丝的甜。那天带了钥匙,不过知道家里没人,不着急回去。心里感到一种美,如果能够说出来可能会说是美好的寂寞。家里果然没有人。爸爸妈妈的床嵌在门旁边三面是墙的角落里,用木架搭了一个上铺,就像一个小阁楼。我爬上去玩儿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后来家里很吵闹,后来在吵闹中有一个声音喊我吃饭,声音由近及远,好象就在眼前了。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刘丽颖的脸,近得几乎看不下她全部的脸。她站在床边,笑眯眯地抬头看着我,醒着的那个世界一直兀自运行,如此陌生。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7-29 11:32 评论(1)


写完它——62

2009-7-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9.小哥
那年夏天小哥大学二年级。有一天我在大舅家玩,其实也没什么可玩的,屋子和院子,到处都是黄土的颜色,让人感到萎顿。跟记忆中的西屋没法比,心里隐约觉得是临时的,要不太破败了。大晌午头上,太阳照着白亮亮的,不容躲藏。
院子里非常安静,舅妈从来不养鸡鸭猪狗,要不该有小鸡叽咕叽咕的声音,显得田园一些。养啥啥死,就养花养的好,稀罕花,再稀罕闺女,可惜没要着,就生你小哥一个,后头有一个,谁知道姑娘小子,流产了。这都是妈说随口讲过的。大舅不在家,舅妈说头疼,在炕上歪着。她和小哥生着气,连我当时也知道。刘丽颖回乾安来替考,大姨把她领回了水字井,见了舅妈。据说当时舅妈正在灶前做饭,抬眼看见,高血压立刻就犯了,眼前一黑脚底一软,差点晕倒。我舅妈我姨我妈她们,为什么要在转述这件事的时候,说到在灶前做饭这回事呢。
小哥说带我出去玩儿,踢开自行车脚支子的声音非常响。这是一辆破旧的黑色二八自行车,磨破了的原装黑色人造革车座上,没有套套子,车轮的辐条上也没有粘贴彩色的塑料纸。横梁晒得很烫,硌着大腿很舒服。小哥穿了一件蓝白条的海军衫。我知道这衣服很流行,我也知道大舅家很穷。小哥穿着它,我感到很欣慰。我问小哥去哪里,他说你儿问这多干啥,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喜欢小哥有点开玩笑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喜爱我。
记忆真是见不得言语,努力想要看更清楚的时候,联想功能自动开启,杜撰掺在里面,回头再也分不清了。
路上很晒,车轮碾过白土,如果蹲下去摸的话,也是烫手的。杨树的树荫小小的,印在路边土沟的碎石杂草上。那条路我从来没走过,路上也没遇见任何人。我手肘压在车把上,平常最喜欢转自行车铃,那天也没按,心里想一下就觉得响得吓人。
快到水字中学的时候,我认出来了。前几天跟大双姐二双姐来过一次,在她们的教室跟前走过,教室门锁着。大双姐二双姐趴窗往里看,我没有往近凑,心里忽然生起模糊的陌生感,接近于感到这一切其实和我没关系。小哥在传达室门口停下,手仍扶着车把,问里面的人有没有信。我突然有点紧张,随即卖弄聪明以及开玩笑,我知道你在等谁的信!果然有小哥的信。他伸手去接,我从车上跳下来。小哥急切地撕开信封,红格信纸很薄,我从下面也就是背面,看得见纯蓝钢笔的字迹。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大人都是用蓝黑钢笔水儿。我故意吵闹,假装抢信看,小哥一边躲闪一边看信,我在嬉闹中看到他又尴尬又紧张又掩饰不住喜形于色的样子,感到很满意。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7-29 11:30 评论(0)


写完它——61

2009-7-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8.大姨
小学三年级暑假,妈带我和二姐回姥家。姥姥姥爷已经搬到大姨家,院儿东南角贴着菜园子的仓子,翻修成两小间厢房。外面一间是厨房,只有一个灶台,里面一间稍微宽敞一点,贴西窗一铺炕,贴东墙垫了板凳,架着原来那两只大柜子。柜子上摆着那只大座钟,座钟上蒙着一条手绢;像是通往回忆的暗门,安静地等着被发现。中午去姥姥炕上吃饭,炕上铺了地板革,这是时新的玩意,翠蓝方格里几何线条画出来的花。太阳从窗前抹过,窄窄一条窗格子印在炕上。这样的时刻,好象有什么东西停了下来,一眨眼一回神,一切重新开始逝去。大姨说,让他们住西屋,或者把东屋倒出来,刘丰都同意了。大姥小姥不干,非要自己起火。
大舅和舅妈也搬到了水字井。大舅在大遐耍钱被人骗,要卖房子还债,自觉没脸,呆不下去。大姨找人把他调到水字井中学,出钱给他买了个小土房,又买了木头玻璃,找了工匠劳力,换了门窗,糊了墙壁,压了房顶。后来大姨常常说起这一段,说,要不叫我和你妈俩,你大舅死几回都有了。既而讲到买房子得了便宜,玻璃买的剩料,来帮忙的都是铁路上的,刘丰人缘儿好,那也得请喝顿酒。大姨在水字井住了十几年,人人都认识她,叫她曲会计。曲会计为人正派,处事小心,从不得罪人,自家日子过得严谨体面,差不多要算是有威望的。
那年暑假大姐二姐刚好初中毕业,大哥小她们一岁,也同一年毕业。大哥成绩好,考上乾安七中;大姐二姐啥也考不上,大姨自己说她们是“木头脑袋”。早两个月,五一放假的时候,妈从煤气公司找了职工学校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女工,又找了当时正在和小哥谈恋爱的农大在读学生刘丽颖,一起到乾安去替这两个木头脑袋姐姐考试,考技工学校。那边大姨安排好了,准考证都换了照片;这边妈张罗找人,说服胆小的女工,给她们找复习资料。妈说,笨啥样,连技工学校都考不上,跟刘丰一样一样的,人是好人,啥用没有,白瞎你大姨,你大姨那脑袋,算算术我都算不过她,那时候中专多难考,比大学都难。我最喜欢偷听大人讲话,印象里妈是一边开冰箱门一边讲,可是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冰箱。成绩出来,刘丽颖的成绩将将够考上技工学校,同去的女工倒是成绩非常高。过后讲起小嫂,妈难免就要说起这件事,伊通那地方考试作弊出了名儿的,这大学不知道咋考上的呢。还有一年你都不记着了,有个电视剧叫努尔哈赤,问我,老姑,努尔哈赤是谁啊,啧啧,你说现在这叫啥大学生啊。妈说的时候完全自然,我也是很自然地想到,她没读成大学,恨人辜负这个名头。妈最感兴趣帝王及名女人的野史。
妈在长春买了几米乔其纱,淡粉色洒紫粉及白色小碎花,剪了一块儿给大姐做了一件短袖衬衫,剩下的拿到水字井。有一天下午,那块布被晾在院子里,浸湿了颜色变深,有点艳丽,我觉得比原来还要更好看。第二天中午,我坐在炕上看大姨比着旧衬衫的样子裁剪,随后用缝纫机砸了,很快完成两件新衬衫。没有翻领,在领口的位置系两条带子,显得很时髦。并且,大姨做出了妈妈尝试要做但是没有成功的灯笼袖,我替大姐的那件衬衫感到遗憾。大双姐二双姐齐齐穿上,从外面回来在窗前走过,我仍然觉得她们很美。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7-29 11:27 评论(0)


写完它——60

2009-6-26 星期五(Friday) 晴
7.小四儿
有两次,我和小四儿一起去大姨家住。大姨家在水子井,镇上有火车站,还有油库。大姨是油库的会计,大姨夫在火车站上班。都是最令人羡慕的工作。大姨家三间土房,红砖挂面儿,后来又刷上了水刷石,窗沿子底下用绿玻璃茬子镶嵌着菱形相套的图案——这是我小学暑假再回乾安看到的事情了。
有一次大概是冬天,我不记得了,但是大姨经常讲起。说我乐意吃冰棍儿,她就一起买了好几十,吊在井里冻着,想吃就吃,放开吃。我一气吃了三根儿,大姨怕我吃坏肚子,就说不能再吃了,肠子都冻上了。我听了就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问,我是不是要死了?大姨说,这孩子心眼儿成多了,你看我家小四儿,那还比她大一岁呢,听了咋也不咋地,照样吃。大姨说到后面这一段的时候,声音轻下去,想要不说了,还是说完了。
另外一次可能是初秋,我记得我们在外面玩儿,天黑的时候有一点点冷。大双二双姐扎两个辫子,扎起来再辫上,高高地吊在耳朵两边。她们身上哪一块穿着花布,我往回忆里看不清了。傍晚时候,双胞胎花布姐姐在院子里踢口袋(沙包),我看炕上隔窗看着,觉得她们非常美丽,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那么美丽。从炕上下去,出了屋门到院子里去,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姐姐热情地招呼自己的弟弟,他也是一样的不会踢,但是他不怯场,踢坏了还笑,现在想是有点撒娇。我从没见过小四儿这样受瞩目,也从没见过他撒娇,突然觉得陌生,好象发现了一个新人儿。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这特权,要强回屋去了,看大姨做饭,帮她填火,接受她的表扬。
可能是另外一天,也是傍晚,大姐二姐在西屋铺炕,我和小四儿跑去看热闹。我第一次见到这样铺被子的,两边往里折,然后脚底下再折回去,折好以后刚好跟褥子一齐,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当然很羡慕,跑到东屋炕上,把自己的被子拉下来试验。小四儿到处跟着我,也想学样儿。我其实看明白她们是怎么弄的了,但是自己动起手来就走了样儿,被子这样软塌塌,怎么才能折服帖呢?小四儿更差,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我停下来笑他。这时候,他的姐姐们来了。二姐手很麻利,三下两下就铺好了,像书本一样整齐。小四儿得意起来,他们三个出去玩儿了,剩我一个人在炕上。
剩我一个人在炕上,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被子搞得和旁边小四儿的一样整齐。又焦急又沮丧,天一点点黑下来,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小四儿的棕色被面上,团簇着大朵粉红色的千瓣菊花。
这说的真不像是这辈子的事情。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6-26 22:12 评论(0)


写完它——59

2009-6-15 星期一(Monday) 晴
6.小四儿
小四儿是大姨的小儿子。大姨头胎生了俩闺女,取名刘美双刘丽双,大姨管她们叫大、二儿,别人叫大双二双,我叫大双姐二双姐;接着生了个儿子,取名刘铁石,大家叫他大三子,我叫大哥。大哥比小哥年纪小,这是我小时候觉得最值得讲述的趣事之一。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大名刘铁山,所有人,包括我,都叫他小四儿。
小四儿大概只比我大几个月,也是姥姥帮带。不过大姨家住在很近的水字井, 经常接他回去,回去总会住些日子。据说我经常欺负小四儿,他害怕我,管我叫小警察,这肯定是大人开玩笑给他学会的。我记得在菜园子里玩儿,他做了姥爷禁止的事——具体什么事不记得了,只记得认为抓到他把柄时自己心中一乐——我跑去跟他说,我给你告诉大姥儿!非常威风。大姥明显地偏爱我,有时候会打小四儿,从没打过我。大姥本就偏爱妈妈,又疼我不在父母身边,另外欣赏我聪明。我记得大姥躺在炕头,弯起一条腿,另一只脚架在膝盖上晃,哼着小调,现在想可能是二人转。多半是中午,等着开饭。哼两句就停下来,一小片沉默,再哼两句。想起来就夹一句,我老外闺,那还有比的!谁也敌不住!脸朝天棚,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但是确有这感叹号。有一回,不知为什么,坐在炕头,盘腿倚墙,详细地盘点了自己的孙子外孙,最后一句还是,那得顶数老外闺。然后又加上,不光是在我这帮孙子里头啊,到哪也得是数第一啊!我老外闺,那(是)谁也敌不住!
小四儿知道姥爷对我好,生怕自己吃了亏。广为流传的故事是,他看见我吃茄包儿,就跟姥姥说,她吃茄包儿我吃茄包儿。
为这事大姨心里不高兴。姥姥自然想得到,但也还是更疼我一些。舅妈在中间使坏,跟大姨说姥姥姥爷不让小四儿吃饱,顿顿吃完到她跟前儿再吃一顿,还能吃一个大饼子呢!这些是后来妈妈讲给我的,妈妈说,哪能不让吃饱,小孩子赛脸,越说能吃越吃,再说总寻思看看别屋吃的啥,总觉得别人家饭香。那你大姨听了也生气啊,不让人孩子吃饱那还了得!你姥确实偏心眼稀罕你。妈妈说这些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姐妹姑嫂都是五六十岁的人。让你觉得人生的故事也就那么一点点。
有一年春天,我和小四儿着迷玩儿“叫叫”。折一截嫩树枝,找没芽子的段落,把芯儿抽出来,嫩树皮管子剪齐了,一寸长短,就是“叫叫”。咬在嘴里吹,能吹出哨子一样的响来。都是姥爷或者大舅给做的,我和小四儿很想学,可是抽芯儿很难,树皮总是裂开,就废了。苦练了一个阶段,各自成功了一两次,春天就熟热了,叶子长出来,枝条也老了。
小四儿去爬树,院子西南角那两棵大杨树。我在树下期待地望着,努力仰头。他肯定是有点赛脸,越爬越高,眼看到树尖儿上了。风大起来,我害怕,喊他下来,他也怕,趴在一根大树杈上不敢动。我想跑去找人,但是眼睛不敢离开他。眨眼都害怕。姥爷从外面回来,没进院子就看见我们。我立刻转为另一种害怕,急着想说不是我让小四儿爬树的。我记得小四儿四肢合抱滑下来落地时,自己突然感到放心的那一刻。就像风停了一样。
小四儿折的树枝扔了一地,把那些粗大的枝条剥了皮,露出来光滑嫩白,问这是不是木头,姥爷说不是。拿了那些白棍棍作拐杖,没几天也就厌倦了。
树皮里面是绿的,撕开来的香气也是绿的,有一种广阔的感觉。路过的那些嫩芽,破裂了流出粘浆,糊在手上洗不掉,有点像后来闻过的松香,比那浓烈生涩。总是刮风,风里总有土气,院子里一地细粉沙白的碱土。手背和脸蛋儿早给吹山了,搽了嘎拉油也没有用,土豆皮一样。只有小小的手心沁出汗来,我攥着,感到自己和这荒莽的世界截然分开——只是没有这言语。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6-15 21:33 评论(0)


写完它——58

2009-6-15 星期一(Monday) 晴
亲戚们(二)

5.小哥
大舅和舅妈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小哥。小哥属龙,比我大一轮还多。我住到姥姥家的时候快三岁,小哥已经在县城念中学。我记得他偶尔回来,坐在大舅他们西屋最西边靠墙摆的那张桌前。我站在厨房灶台边,他们那屋门帘子底下,看他,穿白衬衫的背影,坐着一动不动,好像绝不可能回头。真的穿白衬衫。他可能一个月才回家一趟,或者更久。日常的记忆里都没有他,仿佛不放寒暑假。最热的大夏天,中午,吃着饭,舅妈派我去园子里揪最宽的葱叶儿,我从地头站起来,眼前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见,还是跑进屋来,因为要献宝。葱叶拿回来破开了蘸酱裹大饼子打包吃,腮帮子鼓胀胀的倒不出空来嚼。这样的情景里,也没有小哥。
我平常在姥姥那屋吃饭,吃完了还是喜欢往西屋跑,看看是不是有别的可吃。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大舅妈吸引,可能因为她不像姥姥姥爷那样无条件地爱我。我不愿意认为,是因为她的形象更接近妈妈。姥姥姥爷似乎不太乐意让我去西屋玩,可能暗示过我那里不是他们的领地。我站在西屋门口,有一点接近窜门子的感觉。
冬天里有一回,小哥从外面打了几只家雀儿(巧儿)回来,扔到灶台里面烧。带毛烧,屋子里好大一股焦味儿。我没敢吃,大姨家比我大一岁的小四儿好像很神往。剥壳子的时候,我在炕上远远地看去,他们的手中间黑乎乎一团。那天有点热闹,但是知道这热闹和自己不大有关,有点作观众的意思。于是在回忆里,那热闹就只是屋子里的一缕烟,漫不开。
有一年春天,家里讨论小哥要不要去学画画,以后念艺术学校。大舅或者舅妈,站在院子里跟外面来的别人,或者站在厨房里做着饭,说这件事。被我看见了,听了几耳朵。小哥回来住了几天,我知道有事发生,以为他就不走了。过两天他又回县城了,很久以后我又怎么听出来的,反正知道他还是不学艺术了。当然我完全不懂。
高考结束以后,小哥拿了一套标准答案,让我估分。在他们家,曲畅的小房间里,我问小哥还画画么。小哥从他的房间的书架顶上,拿下来一个画夹子。最近的一张湖上风景,也是好几年前,去小嫂工作的水库时画的。细小的水彩笔触,看着不很专业,但是有无限的耐心和妥妥当当的整洁。
西屋炕上最西头,和地上那张书桌并列,有一个炕阁子。炕阁子的胶合板柜门,花牙子木头棱分成小方格,方格涂了蓝油漆底子,上面画了各不相同的花样。最右下角那只格子上,画了两只小鸡吃米,黄色茸茸的小胖球儿一样的两只小鸡,一远一近,带着清晨的气氛。舅妈说是小哥画的,我不信。舅妈又说是小哥画的,我还不信。那时已经知道大人有时会故意骗小孩取乐。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6-15 21:32 评论(0)


写完它——57

2009-4-21 星期二(Tuesday) 晴
9.
饭吃到一半,爸爸回来了。爸爸说,都检查完了,我让老蒋和张仁作陪,我说不行啊,我姑娘明天的飞机回美国了啊。爸爸挺高兴的。爸说,消防局那李主任没来,来一个小伙子,工作没两年的,我给他五百块钱,答对得乐乐呵呵的。妈说,他说了算不算啊,回头再来找你麻烦。爸有点急,声音高起来,咋就不算呢,我看他填的表,都打上挑儿了。妈低声接着说,虎的,你是等他们主任来了再给钱呢,哪怕多给点儿,给一千也行啊,以后不找你麻烦。小气,寻思能少给就少给……妈又大声说,你那消防门到底整好没有啊,消防可是大事儿啊,不能人家检查——爸打断说,咋就没整好呢,你别坐床上寻思啥是个啥,回头你到学校看看去,咱们附近这几家,哪家也没我整的好,用的是最好的卷帘!爸走到餐厅门口,说,哎呀,我二姑娘要走,就吃这伙食啊!李姐说,家里也没啥菜,我老姑说你今天不回来吃了。要不我去洗根儿茄子炒了。我爸心情还是好,带着笑说,不用不用,你吃你的!去,小昭,去小卖店买两根火腿肠去,再买瓶鱼罐头!爸讲得好象穷人家开荤一样,我和姐我们都笑起来。妈在客厅的床上说,把你穷酸的!
我还顺便买了两瓶啤酒。小区里有些人在散步,许多小孩儿无缘无故地跑跳、喊叫。黄昏里都是细细碎碎的声音,好象春天里树木抽枝发芽的样子。我放慢脚步,觉得生活真像大海,想到自己要把一切全都装下的企图,不禁要泛起柔情。于是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自嘲地笑起来。我看见自己跟自己说,哦,我真高兴自己手里拎着双汇牌火腿肠、甘竹牌豆豉鲮鱼和华丹牌啤酒。我看见自己笑着说,真做作啊。我做作地、但是几乎是认真地想到,注定失败、注定被淹没,空气不会被呼吸用完,这可真是让人放心。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4-21 14:57 评论(2)


写完它——57

2009-4-21 星期二(Tuesday) 晴
8.
大姐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只大纸袋,里面是一双黑色短靴,一件很翠的深蓝色绸子衬衫,一件绛红色针织开衫,还有一支资生堂海藻泥面膜。大姐说,我看这卓展还可以啊,有些衣服挺好的,二胖你试试。二姐一边试鞋一边说,我不要。你留着吧,你和小胖穿。我立刻说,我可不要。妈妈承认衣服质量都很好,并且不问价钱,只说,这死孩子才能乱话钱呢。挣俩钱不知咋得瑟好了。又说,多沉哪,这大老远背回去,到美国还不一样买去,谁知道了,你们姐妹就好整这套事儿,形式主义,跟你那些虎姑姑一样一样的。
妈说,你爸刚打电话说晚点回来,咋的了,学校有啥事儿咋的,孩子明天就走。
大姐说,我走的时候,我爸说,下午消防局的人要来。
妈说,他盖的破房子,我都不稀说他,防火卷帘没给装不说,连地方都没给留,还得现凿墙。
二姐在T恤衫外面套了蓝绸子衬衫,站在地中间儿。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屋子里停着一团半透明的深灰。我心里一阵难受,觉得她在国外无比孤单。虽然我相信她自己并不经常这样觉得。她有她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秩序带着她,经常可以忘了孤单。我相信。我心里一下子就满胀着全是难过,好像一只气球突然被吹起来了。
二姐说,我不带了,装不下。
大姐一边上楼一边说,你都带了啥呀。
大姐特别像个大姐,有成年累月根深蒂固的、自觉。
二姐说,潘辉女朋友来了。
我跟在她们俩屁股后头一起上楼。我迫不及待地说,《读者》年度精选,还有赵本山小品碟。
大姐笑,这啥女朋友啊。
二姐也笑,没准儿是潘辉让她准备的呢。说不定。
她们俩好像都有点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想起自己和王重、罗琳洁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法律系的中国留学生一起出游的那一天。阴天,不时飘小雨,很冷。已经走了大半天,到傍晚时候,说要去白金汉宫。我走路快,脑子里想法也在快速演进,不知道是谁跟着谁。一直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飞不起来。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色楼旁的小巷子里,他们三个的人影刚刚出现在街角。两个男生凑在一起说话,罗琳洁离开他们一点距离,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上身挺得有点后倾,像电视里的人,那样慢慢走。路上没有别人。天很暗,路灯还没亮。我突然感到很沮丧,而且很疲惫不想撑。我想回宿舍睡觉,被窝暖和。我觉得他们不喜欢我,可能也不讨厌我。我觉得我没办法让他们很喜欢我,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到很疲惫。
二姐的箱子已经基本装好了,书和碟也摆进去了。两件衣服放在上面不占什么地方,那双鞋子有点麻烦。我建议把东西拿出来重放,把袜子擦脸油和小T恤衫塞到靴子里面去,应该装得下的。大姐说,要不要带几本中文书?二姐说,不带了,我不看。二姐停了一下,又说,一看小说心里就着急,越着急越放不下。大姐说,二胖太可怜了。二姐开玩笑地说,谁让我学生物了呢?二姐拎起一件旧T恤衫,上面还印着“北京大学”的,扔在床上,说,其实睡觉穿贼得劲儿,贼软,比没穿还得劲儿。大姐拿出那袋蘑菇,充了空气包装的,很胖大,说,你别带了,放楼上,妈也不知道。二姐说,啊,没事儿,我本来想带给刘瑾的。大姐说,那你没东西给刘瑾了?二姐说,刘瑾啊,不给她捎东西没事儿,她咋的都行,再说她秋天自己回来。
大姐去洗澡了。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往里放。有不少是我没见过的衣服,在美国买的。我说,姐你住的那个房间,就是照片里那个,有多大啊。二姐说,挺大的,干啥。我说,不干啥,想知道你屋子里咋摆的。二姐说,就门口是个小走廊,这边儿closet,那边儿是厕所。进来一个屋儿,比这屋大点儿,这儿放张床——,我说,你等一下,我画一下你看看。
我站起来去拿纸和笔,二姐走过来,说,你想干啥,小胖。
我画好了姐姐住的房间的平面图,又问她桌子在哪,床在哪,电视在哪,跟她确认了一遍,心里觉得塌实了不少。她窗口望得很远,外远处是高速公路,好象一条线划过,没有噪音,车都小小的。
李姐在楼下喊吃饭。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4-21 14:56 评论(0)


写完它——56

2009-4-21 星期二(Tuesday) 晴
7.
潘辉女朋友穿着一身浅兰色的短袖套裙,一双白色的低根船鞋。鞋头上拧着一个蝴蝶结,拧出来另一面是干净的淡蓝绿色,有点不相干。丝袜的颜色太浅了,而且不够透明,又溅了泥点儿,看着更加白惨惨,暴露了一整套装束都是模仿。潘辉女朋友其实很年轻,小圆脸上淡淡的小色斑都是年轻的。潘辉女朋友留着长头发,被拉得很直,耳朵以上部分用一个白色的塑料发卡别住,堆着三朵淡黄色薄纱攒花。别在地下商场过道小铺子的黑绒布上面,和另外的那许多看起来都差不多,混在嘈杂灰尘里。可是人家也是千挑万选的。
这样是不礼貌的么,可是我心里明明觉得很温柔。这样是很无耻的么,本来很自然。
披肩长直头发,耳朵以上部分梳起来,这是一个非常说明问题的发型。孟真告诉我在台湾这叫公主头,我相当惊讶,也失望,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发现。本来姐姐和我我们管它叫幸福头。
哎呀,也不知道阿姨生病了,也没给带点水果啥的。
东北话,竟然有淡淡的甜柔。
恩,是我三姨和他妈妈一个单位的,今年年初,他们那边儿不是过圣诞节么,回来见着的。
恩,上网聊天。他打给我,咱们打不是贵么。
还没有呢,我八零年的。
我在惠民路小学,现在小学都开英语。
吉林师范大学,恩,英语专业。现在读本科,一边工作一边儿读呗。
恩——是自考。今年十月还差最后三科了,要是都过了的话就毕业了。
我妈问问题的时候是不以为然的,没有恶意,我知道。她穿着太大的拖鞋的丝袜里面的脚,摆成几乎要成一字型的内八字。
上进啥呀,哪能跟您这仨女儿比呀,潘辉都跟我讲了。
我觉得她心里舒了一口气。
不喝了,阿姨我坐会儿就走了,天昀明天啥时候的飞机。行李挺多的吧,我这不好意思。就给他捎两本书,几张VCD,你们在美国看不到的。
那不打扰了,阿姨您好好养病,祝您早日康复,天昀一路顺风。
我觉得她像一团轻风,在客厅里打个转,就出去了。我觉得她真该被爱,她的甜蜜,和轻巧的庸俗,又觉得潘辉可能不会以我这样的方式爱她,为她感到遗憾,同时觉得自己这是自负正在出丑,意识到这是在爱自己的联想,是自我感动,又夸张地想到自己无法实在地生活,觉得遗憾又可耻,又为这遗憾和可耻感动起来,又为这自动衍生缠绕起来的想法感到憋闷和委屈。几乎可以哭出来了。大门“呯”地一声关上了,屋子里换了一幅情景。
一只红蜻蜓皮鞋盒子,并没有装满。2001年《读者》精华本,上下册,崭新的;2002年3月的《青年文摘》,是看旧了的,可能里面有一篇特别的文章。两张赵本山小品的VCD,倒西歪的四个字——“笑口常开”;还有两张两张2002年的春节联欢晚会精选,分上下集。
二姐笑嘻嘻的。
妈说,啥玩意儿我看看。
我说,你能装下么,这盒子别要了。
二姐笑着拿上去,说,其实中国城应该都有卖的。
我说,卖给谁啊?
妈敏感地说,卖给中国人呗。你们不爱看老百姓可爱看呢。
我说,谁说不爱看了?
我又说,潘辉喜欢这些啊,姐。
姐在楼上可能没听见。
我又跟妈说,估计在国外完全找不到女朋友,回国找这么漂亮的。
妈说,那还说了,一听在美国,那都红眼似的。要不这四平师专的一个老专科生,上哪有机会出国去。这小丫头算逮着了,可挺臭美。也不是咋好看,俗,脸精薄儿的,像个小丫鬟。
妈笑嘻嘻地又说,反正可也行,像这路长相,专门有男的喜欢。温柔,啥是温柔,不就看着好捏鼓么,寻思娶到家来听男的话叫干啥干啥。谁还不想找个人胳肢窝底下夹着——谁能给你夹!这小女的,你看笑嘻嘻的,可不傻啊,有主意,一点儿亏儿不带吃的,到最后啥都得听她的,男的都虎,过上日子全听女的。
我很心虚很不好意思地想到,爱呢。我想起了校园里骑在自行车上的男女,画面是二校门附近。挫败感混合着自我厌恶,像呕吐一般袭上心头。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要感受“过日子”这回事儿,仿佛要借此醒来。妈妈腿上的被子,被罩上淡红色的小花,清晰起来。我觉得自己缺少一条线索,深入不下去。

7*
我心虚不是因为我妈的话语压力。那本该鼓励我即使心虚也要大声喊出来。是因为我知道那里面有谎言,非常知道。我观察到了弄假成真这一过程,但是不愿意承认,觉得仔细看来太不堪,又觉得这事情太没正义感。可是同时,我心里又模糊地知道,这个过程可能是普遍的,结果似乎也并不坏,所以不该提到正义感这回事儿。
再仔细想,假,是指自欺欺人,真,是说发生的事情不会消失,结果还有结果。这是两个世界里不可比较的真假么,有两个世界这回事么——这种想法也不喜欢,就像小时候不喜欢分段函数一样,觉得真理不该长这个样子。
再仔细想,假,自欺欺人,那还是有一个要自欺的自己,那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自欺?那动力是真实的。荷尔蒙是真实的,彼此衡量对方在各自性别中的魅力排名情况,这计算也是真实的,只是它被你掩饰成“其实TA是真的理解我”;虚荣(你看我的生活多精彩!)或者恐惧(如果TA不爱我怎么办)是真实的,只是它表现为“哦,我们的爱情”或者我不需要;厌恶或者不爱也是真实的,而且它直接表现为厌恶或者不爱。开始时候彼此试探进攻防守悔恨惊喜是真实的,确定以后彼此相爱两情相悦粘粘腻腻也是真实的——只是这里面哪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呢。又有,害怕自己生活不够精彩,这事儿会不会跟上一辈子。
# posted by liutianzhao @ 2009-04-21 14:55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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