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牛旭斌

甘肃牛旭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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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么好好活着,有意义地活着,要么不如痛快地死去。做文,实质就是做人。我不企求成名,也不想去想这离奇浮世太多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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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孤独的山垭
像烟花一样(甘肃牛旭斌)
2009-2-1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像烟花一样

牛旭斌

人生如盛开在天空的烟花,晶莹璀璨,绚烂夺目,穿天的哨音,斑斓的色彩,闪烁的光芒,梦幻的样子,燃放大地上的孤魅,寄托人的灵魂。——题记


像烟花一样迷离

花絮散尽。寂寥的山村惟余一片空茫。夜更深,天更黑。因为春节,我得以知道我且还根系乡村的身份。烟花飞舞,盘旋,冲刺,远射,直击,或者由中心向外喷薄四散,每一瞬都是那么动人。
今昔元宵,兄弟别离倍添了我对岁月的惆怅。短短数载,物是人非,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什么,还是谁改变了我和你?我近来疑问无穷。相对于春节,元宵这个日子和佳节,带给我年的落寞感。像一首甜美的歌谣,正等待下曲,却已停顿了旋律,结束了鼓点。骨肉相连的亲人欣喜的团聚总是短暂,我的大哥带着民勤的嫂子几经辗转,坐上火车回到那个落脚的城市。我惭愧我总是不能聪明地洞穿,亲人眼中的柔情和心底的渴望。
我见过无数张拍摄在民勤的照片,每一次翻看,我都是泪眼滂沱,满心酸涩。那干枯和荒凉的土地,远远地走来我的亲人。
直到这些亲人从远方归来,回到村庄,回到母亲的身边。我才看清几十年来村庄不变的背影。许多时候,我一直忘记了从正面去遥望村庄,那一道道坎一道道沟的山梁,是村庄的脊梁,亦是人心的根砥。许多房子面朝南方的山丘和西方的土坡,站在农田俯瞰,脚下是一只弯月般的小舟。若不是祭坟,我很少去对面的高岗正视我的寨子。远眺一道山谷中的小山村。不断有炮声传遍旷野,打开我往事的匣子。
贫乏的童年瘦瘠不堪,鞭炮都是奢侈品,何况烟花呢!二十岁以前,没有烟花从我手中腾空,我是滞留于除夕的风中,呆在院子不愿进屋的看烟花的孩子。其实,我才是最幸福的,别人在那里瑟瑟地点放,我在另一旁清楚地观看。别的孩子和家人在他们的院子里惊呼,我的心已经在按捺不住地跳跃。我想我比他们高兴得多。至少在辞旧迎新万家灯火的年夜,我收获的东西远远超过他们。
多少年来,我迷恋烟花,就像沉浸于无忧的童话。我顾自珍藏着这份怀恋。
多少年来,苦苦寻觅,在世界上总想把握的那一份陶醉。曾经的誓言和青春的无悔,在年轻的时期,很早很早地放飞。去追寻夜空,追寻无穷的宇宙,和茫茫人海里一己的伤悲。
少年时喜欢满天星光,它若隐若现,遥不可及,似在诠释着人间最诡异最美丽的风景。“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一度在恬美的歌谣里,留恋黑夜胜过了在白天的疯狂和玩耍。隔着一扇方格木窗,透视挂在树梢的明月和星星,星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流离失所,黑色的枝桠瘦削,空洞,那顽皮的哭和笑,是不是我在哭,在笑。这样一个孩童,走出寨子的心情是欢欣的,喜悦的。
在偌小的窗口,他看清了更远的生活。向往着山外的迷离的风光。
黎明醒来,下雪了,大雪偷偷地覆盖了村庄,掩蔽了对面和身后草木萧瑟的山峦。借着雪地上银白色的光亮,我发现了世间的高洁。我盯着不断线的雪片,被风挟带着,漫天斜飘,洋洋洒洒,大多数雪花的初衷是自由垂落,从天空飞回地上。有些雪花像被魔掌指引,偏偏横行碰撞,雪花与雪花结成大片的雪团,生硬地砸在我脸上。分不清是冷冻还是疼痛。在对迷惑的冥思苦想里,随着雪的归宿,我疾步奔向昔日花草姹紫嫣红的田园。它已和我家现今耳房所占的宅基地做了置换,那园子荒芜着,自从不属于我们,里面就再没有种过任何东西。祖先给后代遗留的爱,一部分变成财富,一部分变成罪恶、矛盾与纠纷的渊源。望着那园子,我常莫名的心痛。雪却在那里最深,显得几株粗壮的泡桐树干也矮瘦几分。树上没有栖息的鸟儿,它们都经受不住北方的寒而南徙了。它们走的是一条求存图进的路。它们比我强,起码比我容易摆开现实的捆绑和束缚。它们可以放弃严酷的冬天,而追随永远如春的环境。鸟能飞翔是鸟的本事。我却最多也就是抱残守缺,怅对空荡荡的黑夜。当我也误入和融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的时光疆域,料想自己变成夜行的萤火虫,我不禁为我化为夜的一部分而喜出望外。
在没有烟花没有星月的夜半,萤火虫闯入无际的夜晚,在茫茫的无法洞穿的黑暗中,怒放细微但鲜亮的光明。跨越灾难的年头就要戛然中断了,就像燃放烟花的捻子,猝然就会化作灰烬。人的一生好比炮仗,被一个个捻子拴为一体。精彩时噼里啪啦,落魄时黯然失声。窗外的喧闹一阵高过一阵,整个村庄沸腾了,欢乐的新年,在交相叠加的炮声和凌云齐天的烟花里来到了。人类避过了年的侵害,避过了定数和劫难。年夜突围了,我的期待更深了,似乎要做、等待做和必须做的事情接踵而至。我被丢进了贪图快乐的小巷胡同,像烟花牵念迷离和绚丽,而在最辉煌的时候宣告泯灭。我得在久长的庸俗和困境里挣扎,自拔,一边种植,一边收获,一边纵容,一边清理心境的杂草。
彰显即消隐,开放即寂灭。生命最高蹈的姿态,也肇始殉道。
我不期而遇的雪,显得越下越大。推门回屋,火炉旁边,堆放着小镇买回的烟花,只是都懒得去放,懒得去看。那鱼贯一般遁入长夜的烟花,我曾因没有它而一度奢望它,现在又因为拥有它而放也不去放它。
一个孩子就那样痴迷于夜色和天空。守望窗外,那亦真亦幻的星光,掩映着内心的壮志之愁,一刻间无限放大,一刻间将专注的目光倒置,不是我在仰望夜空,而是夜空在仰望我,我是那散光散热有情有意的月亮。它在俯视我的余暇,让我也将它认个究竟。类似的迷离,倘是灵魂的游弋,钟爱烟花的人,从未走出生活之本身。
正月十六赶去抛沙街道游百病的人群两边两行,人在拥挤中复出。

像烟花一样绚丽

静静祈愿,漆黑的银河呈现五光十色的图案。那是上帝赐予天堂精美的纹身,单调了许久,落魄了许久,应该展露一下妖娆的韵姿了。升腾的声音,嗖嗖地贯穿耳鼓,把低微的灵魂的号叫也带上了天。
烟花小小的纸筒里,卷着中国四大发明成果的火药。经过能工巧匠的智慧,在孤寂暗夜呈现一片流光溢彩。一束束的火光,直冲云霄,对面村庄的烟火飞进西窗,阳山人家的烟火遁入池塘。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烟花纵横的岁末,我亲眼仰望没有了锣鼓喧天的村寨,人心有多么寂然。瞬间的怒放,只为了呈示物种的美丽。
我小的时候,每在除夕之夜,就去寨子西隅的水坝守候,当全村的烟花升腾的时候,池塘那波光盈盈的水面,俨然一个巨大的平面镜,将一切绚丽都照耀进这口水坝。一种烟花似乎在两个界面燃放,一部分飞到天上,一部分隐入水底。如同我少年的欢喜和忧愁,在竞相交织无常转换,谁也说不上谁哪一天会碰上好事情。但对于色彩,却有由衷的热爱和固定的意象。
烟花是天空开出的花朵,盛放极致的美丽。
黄色的烟花如菊,细密的花瓣伸向苍穹,开出人间最硕大的花朵。殷红的光晕熊熊燃烧,似云蒸霞蔚,似火焰跃动,似梅花朵朵。蓝色的烟花如海上的碧波,轻轻荡漾,泛出涟漪和水波。白色的火光如银,顷刻间流泻和照亮大地。紫色的火光如小小的兰花,花团锦簇,扑朔迷离,犹如点点陨落的星光,从天空漫不经心地垂落。隐约的绿色的火光如茵,铺开在盛大的天幕。五光十色的夜空很美,斑斓明净,无数烟火的光线在夜色中游弋和穿梭,若隐若现,呈示亮丽和虚无。
夜空本来是暗淡的,需要有人去书写绚丽。我所看见的村庄的烟花,据说是村边的机砖厂燃放的。心碎般沉痛的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把灾难和阴霾降临到了这方贫瘠的热土。万千房屋倒塌,生灵涂炭,在被埋没的废墟中,在老房子,旧庄基,在拆揭开来的齑粉烟尘中,父老乡亲没日没夜地重建家园。在总书记、国家总理的亲自督使,党中央、国务院及各级政府的有关鼎立扶持及三令五申下,机砖厂的生意万分火爆,其盛况远远超过了凭票购买的计划经济时代。需要阴干晾晒的湿砖胚直接进窑了,一定火候才能达到一定质量的工序缩短了,红砖变黄砖,如此之砖还要买砖人自己凌晨排队从窑中去掏。还得看开票人和发砖人的狗眼式。以至于对毫无水平的人都得巴结讨好。每天都有几十辆拖拉机苦等一天空着从砖厂开回家。钱已压在老板的口袋里,而且砖价不菲,政府屡次限价无济于事,一片砖不含运费的出厂家高出了成本的数倍。不正当的竞买,毫无秩序可言的市场。几乎让政府的补助款仅仅垫付了飞涨的物价。“出自己的力,流自己的汗,自己的房子自己建”,是灾区人民的心声。
如果早有人告诉我,这连续几晚的烟花是机砖厂放的。我都不看,不去捧它的场。正如侄儿说,今年是家家户户勒紧裤腰过日子的年,他们燃放的是榨取的老百姓的血汗。我诅咒这些发国难财者,像烟花一样泯灭,消逝和倒闭,诅咒那些趁人之危、假公济私、贪婪独占、克扣重建维修款春节慰问金、吃粮不管事、麻木不仁、昏庸无能的所谓领导和干部,在泱泱中华赋予他的政治舞台上垮台,或者说到牢狱之中、九泉之下去做他的“政客”。我气愤我看见了这场烟花,而且我还把它说得那么唯美。我依然不够成熟,总被表面蒙惑。但我牢骚之余仍然确信:好吃多拿的势利小人之徒,必将自我焚烧和埋葬。正如善泳者自溺玩火者自焚。化为尘埃,也是一粒肮脏的风尘,注定寸草不生。
我希望有人理解我迫切背离村庄的根由。我还爱,但爱得十分痛苦。
在故土难离的寨子,新年在一片火树银花的眩耀里落下帷幕。在烟花明明灭灭的影子里,乡亲们背起行囊,从早立的春天再度离开村庄。
村庄已容不下自己的孩子。村庄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孩子们绚烂的梦。
一个迟暮的晚上,我陪同侄儿去山谷挑水。星星很繁,预兆着天色在四九天的骤变。有三颗西方的星子,正好落入水泉中,落入我一瓢一瓢舀动的水波中,摇摇晃晃,幻化婆娑。
周遭的山地静默如诗,没有风声贯耳,夜平静得如一池封冻的鱼塘。白天我曾走过池塘的堤岸,靠近人烟的半边水澜流动,接近阳山和槐林深处麦田的半边,斜长地依照对角线扯开一条缝隙,那半边犹如镶嵌上了一层玻璃,泛着冷若凝霜的白光。这是一个溜冰的季节,却没有天然的冰场和忠实的顽童。唯我仰望西天西下的夕阳,它殷红如丹的光,挣脱山巅的阻挡,齐刷刷照射过来,与池塘上冰凌与水的巨缝相投,这种吻合,是在对我说明冬日夕阳依存的温暖。
挑着两桶水颠步回家,谁家烟花的哨音在村庄之上嘹亮,响彻羊地沟的原野,一丛丛一簇簇烟尘浮生的花朵,一朵朵绽放,衰败,泯灭。

像烟花一样泯灭

掐不死的是记忆。看见烟花,便看见了往事唯美的伤疤,怀旧的影子。隔岸观火,侥幸让依然黄土地受苦的乡亲、众生和修身的禅听见大地的承重。这是我捧着一本书读,新年了,给自己一本好书慰藉。心情格外明朗,又有人放烟花了,我跑出去看,然后接着读书。鹅毛般的雪弥漫无际,覆盖庄园、河川和远远近近的山岳。烟花散尽的时候,树丫上过年的鸟儿,一声声惊魂的啸叫。不知是被惊吓了,还是火药味呛鼻子了,抑或是不甘寂寞更不愿这满天的绮丽休止和消逝。
如此说来,鸟儿比我更爱烟花。比我更懂得年的滋味和代价。
年味是跟腊月的缩短而日渐浓郁的,杀猪、做豆腐、挂挂面、酿麦仁酒(甜醅子)、扫霉、糊墙、送灶、请门神爷、贴对联、敬先人,没有一项事情敢落下。从家门前通往贺沟的小径,腊八前后数十天,热热闹闹地走着蜜蜂似地赶集的人。那些从街道上采购满满的背篓高低攒动,孩子们手中少不了心爱的烟花。在那般贫瘠的年代,我曾经认真地从人群中发现,没有一个孩子空手而归。
在过年那样的闲暇里,一向严肃和忙迭的父母,也会陪我玩耍。给我在年关买回鞭炮和烟花。过年是一个坎儿,年跟前再要紧的农活也会停歇下来,一心一意准备年事。孩子们在父母难得因年获得的好心情里,可以说放纵性情地玩耍,大人们也不介意。因为生活的艰辛患着几许抑郁的乡村,蓦然间豁朗、轻松和欢悦起来。我们的少不更事,只是停留在对简单物质的一味索求中,或乐或忧,一颗稚嫩的童心无邪,剔透,有时甚至蛮不讲理。
父亲怒斥了:我们家里,几辈子了还从没有出过你这样淘气的人。
透过历史舞蹈的尘埃,我想起清道光年间第一个出生于寨子的祖先,也就是我的太祖父。在他蛹一般的人生中,许多时间做着广播佛学的大师,门下弟子无数,远近寺内闻名。从祖母叙说不完的故事中,我很小的时候就仰慕他的大行和善良。连孩子手中的一只麻雀也要放生的太祖父,我懂得他信仰的虔诚与深沉。他常常不惜重金,赎回一段善缘,做一件善事。他对佛学的领悟,穿越贫穷、苍白又繁琐的生活,没少干过替人处理家务、济贫救困、调解民间纠纷等事情,等同于一定意义上的禅师之为。只是多少年积攒的几大木箱文化经典书本,在“文革”那场浩劫中付之一炬,缥缈为烬。延续和继承了太祖父家业,自创产业的祖父也未保留下那阴暗的历史太空中,随风传播的善意的温煦之气。面对衰落的家门,心底那不甘示弱的气格搅扰着祖父不得安宁。他还是决心离开了家,执意闯荡江湖,开始生意和买卖的营生。最终魂归他乡别处。想起这些尘埃中的先行者,我往往是一回回地悲痛。一个求存图进的家庭,走一步路怎么就那么难呢?经历了多少断炊、摇摇欲坠和崩溃,在泯灭的边缘险中逢生挺了过来。属于变故的尘埃太重了,以致让我端倪时喘不过气来。这些年我依靠这些与我生命休戚相关的尘埃,朝着前方跋涉。不小心回转身,我的身后又是一片厚厚的尘埃。它坐在一些必将成为另一些事物的表面,缓缓地掩盖住原来的面貌、真相和本身,不容我翻寻,不容我诘问。
小米说:“尘土飞得再高,终有一天还要回到地上”。我只是靠近燃放烟花的地方,去闻那刺鼻的正在散发的火药味。烧焦的地板附近落下红色的纸屑、灰色的药尘,一场有声有色的光的盛会已经谢幕,天际一片渺茫的黑。空洞的钻子般的风肆虐冬天的草场和相互俟挨的房屋,我听见盘亘耳鼓的岁月呼呼的声音。让我相信空荡荡的原野也是一种风景。心头的空无乃是一种结果。旷野和心旷,不以物喜和不以己悲,是非和成败,胸怀也罢,心境也罢,得失荣辱也罢,均走在泯灭的途中。
一堆火药的粉末被装进纸筒,变成烟花,可以说是从尘埃里来到尘埃中去。彷徨着走来彷徨着离去。就像我不停地走,从一个地方起身到另一个地方,再从一个地方扎根,起身。
停靠在驿站的列车,均带着岁月的声息。
年年都过年夜。时光并没有因此而顿泊和驻留。但一些事物的确印下了昨日的伤痕。对于鸟儿、螟虫和那些草丛间的生物,似乎今岁的除夕倍觉忧戚。寒蝉赤黄色的蜕,紧紧地依附在几棵椿树上,活着的蝉足在褪下时,蜷缩着抓住树皮。这是风吹不掉、雨打不落的相依为命。数九寒天,我为何要目睹这只可怜的蝉蜕。它华丽的转身,就飞入了万紫千红的花草坡。留下一身空壳,在漫长又漫长的静夜月下瑟抖。
若不是烟花的镁光镭射出足够的亮度,我纪念这只蝉,或许得等又一年,或许永远都无缘发现。感恩多彩的烟花,以及用激情燃放烟花用生命喜欢烟花的人,让我陪伴这只一诞生就将灵魂的肉身剥离母体的小蝉。
我相信,即便它死了,依然深谙人类的善良。它比人类聪明。作为给我制造这场运程的烟花,不管是迷离、绚丽还是泯灭,我真正想表达和诉述的,是像烟花一样的虚幻。
正月初八,细雨霏霏,烟雾迷濛。从小镇的北街回村庄,依稀传来高扬的诵经声。由于天气的缘故,我找不准经声的出处。进了炊烟缭绕的村庄的中心,我才仿佛听清那天界的妙音自高山而来。挟持着,包围着迅疾的行云。山巅上一定还有未融的积雪,和不多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自觉走不上那山路,这些年都未曾上去。遂把它翼翼地装进心窝,存为一张随时任脑海冲洗的底片。想了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二〇〇九年新年草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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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9-02-11 10:00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234 | 评论: 0
像烟花一样迷离
2009-1-23 星期五(Friday) 晴


花絮散尽。寂寥的山村惟余一片空茫。夜更深,天更黑。因为春节,我得以知道我且还根系乡村的身份。烟花飞舞,盘旋,冲刺,远射,直击,或者由中心向外喷薄四散,每一瞬都是那么动人。
贫乏的童年瘦瘠不堪,鞭炮都是奢侈品,何况烟花呢!二十岁以前,没有烟花从我手中腾空,我是滞留于除夕的风中,呆在院子不愿进屋的看烟花的孩子。其实,我才是最幸福的,别人在那里瑟瑟地点放,我在另一旁清楚地观看。别的孩子和家人在他们的院子里惊呼,我的心已经在按捺不住地跳跃。我想我比他们高兴得多。至少在辞旧迎新万家灯火的年夜,我收获的东西远远超过他们。
多少年来,我迷恋烟花,就像沉浸于一个无忧的童话。我顾自珍藏着这份怀恋。
多少年来,苦苦寻觅,在世界上总想把握的那一份陶醉。曾经的誓言和青春的无悔,在年轻的时期,很早很早地放飞。去追寻夜空,追寻无穷的宇宙,和茫茫人海里一己的伤悲。
少年时喜欢满天星光,它若隐若现,遥不可及,似在诠释着人间最诡异最美丽的风景。“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一度在恬美的歌谣里,留恋黑夜胜过了在白天的疯狂和玩耍。隔着一扇方格木窗,透视挂在树梢的明月和星星,星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流离失所,黑色的枝桠瘦削,空洞,那顽皮的哭和笑,是不是我在哭,在笑。这样一个孩童,走出寨子的心情是欢欣的,喜悦的。
在偌小的窗口,他看清了更远的生活。向往着山外的迷离的风光。
黎明醒来,下雪了,大雪偷偷地覆盖了村庄,掩蔽了对面和身后草木萧瑟的山峦。借着雪地上银白色的光亮,我发现了世间的高洁。我盯着不断线的雪片,被风挟带着,漫天斜飘,洋洋洒洒,大多数雪花的初衷是自由垂落,从天空飞回地上。有些雪花像被魔掌指引,偏偏横行碰撞,雪花与雪花结成大片的雪团,生硬地砸在我脸上。分不清是冷冻还是疼痛。在对迷惑的冥思苦想里,随着雪的归宿,我疾步奔向昔日花草姹紫嫣红的田园。它已和我家现今耳房所占的宅基地做了置换,那园子荒芜着,自从不属于我们,里面就再没有种过任何东西。祖先给后代遗留的爱,一部分变成财富,一部分变成罪恶、矛盾与纠纷的渊源。望着那园子,我常莫名的心痛。雪却在那里最深,显得几株粗壮的泡桐树干也矮瘦几分。树上没有栖息的鸟儿,它们都经受不住北方的寒而南徙了。它们走的是一条求存图进的路。它们比我强,起码比我容易摆开现实的捆绑和束缚。它们可以放弃严酷的冬天,而追随永远如春的环境。我却最多也就是抱残守缺,怅对空荡荡的黑夜。当我也误入和融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的时光疆域,料想自己变成夜行的萤火虫,我不禁为我化为夜的一部分而喜出望外。
在没有烟花没有星月的夜半,萤火虫闯入无际的夜晚,在茫茫的无法洞穿的黑暗中,怒放细微但鲜亮的光明。跨越灾难的年头就要戛然中断了,就像燃放烟花的捻子,猝然就会化作灰烬。人的一生好比炮仗,被一个个捻子拴为一体。精彩时噼里啪啦,落魄时黯然失声。窗外的喧闹一阵高过一阵,整个村庄沸腾了,欢乐的新年,在交相叠加的炮声和凌云齐天的烟花里来到了。人类避过了年的侵害,避过了定数和劫难。年夜突围了,我的期待更深了,似乎要做、等待做和必须做的事情接踵而至。我被丢进了贪图快乐的小巷胡同,像烟花牵念迷离和绚丽,而在最辉煌的时候宣告泯灭。我得在久长的庸俗和困境里挣扎,自拔,一边种植,一边收获,一边纵容,一边清理心境的杂草。
彰显即消隐,开放即寂灭。生命最高蹈的姿态,也肇始殉道。
我不期而遇的雪,显得越下越大。推门回屋,火炉旁边,堆放着小镇买回的烟花,只是都懒得去放,懒得去看。那鱼贯一般遁入长夜的烟花,我曾因没有它而一度奢望它,现在又因为拥有它而放也不去放它。
一个孩子就那样痴迷于夜色和天空。守望窗外,那亦真亦幻的星光,掩映着内心的壮志之愁,一刻间无限放大,一刻间将专注的目光倒置,不是我在仰望夜空,而是夜空在仰望我,我是那散光散热有情有意的月亮。它在俯视我的余暇,让我也将它认个究竟。类似的迷离,倘是灵魂的游弋,钟爱烟花的人,从未走出生活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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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9-01-23 10:45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24 | 评论: 0
在故乡打听诗圣的下落
2009-1-12 星期一(Monday) 晴
在故乡打听诗圣的下落
【杜甫流寓同谷的几个断想】

社会是文艺的温床。我仰慕杜甫,前提是回归到那个民族曾为之骄傲的唐朝。有一首歌早就唱过:梦回唐朝。有一个玩摇滚音乐的乐队,叫唐朝乐队。在外国的繁华都市,有唐人街。中国古典民族服饰谓之“唐服”,每逢传统佳节还不时地刮一阵“唐风”。还有,许多礼仪的兴盛,皆源自二百七十八年辉煌的唐朝。
从历史的镜面看唐朝,唐朝不仅是一个朝代,唐朝还种下了民族的精魂,文士的向慕,像莫高窟七彩斑斓的壁画、造型多端的飞天。神秘,深邃,耐琢。
我在兰州大学读书期间,教授高伟曾经讲过,唐朝是值得回味的,因为它本身的强大,在一个外来势力不断入侵,战乱频发掠夺四起的古远年代,唐朝竟然没有修筑长城。他的立论依据是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对军事防御体系的建设,一刻也不会放松,而恰恰在华夏文明的中国,有两个朝代没有发起修筑长城,唐朝就在其中。
这增加了我对唐朝之盛的确认和坚信。
尽管也有不少令人黯然心酸的故事发生在唐朝,尽管专权帝制尔虞我诈依然在演变历史,尽管还有生灵涂炭百姓苦不聊生,但就凭其走出过自己的疆域,和外界通商通驿,就凭其对中国古老文化的传播之功,较之其他朝代,是应该为我们后世所纪念。这是大唐富丽的一面,璀璨的一面。
标榜唐朝文化现象的,当是唐诗。即便中华文明的长河流徙到了今天,大凡爱书的读书的人,手头都有一本唐诗辞典。也就是说,像样的家庭,家家户户都有一本唐诗。它的大众性,意味着它曾建立的高度。诗歌,这种独特的纯粹的文艺,见证了那个时代,盛之所以为盛。
近些日子,潮水般冲击我心弦的乃是杜诗。时近腊月,又是杜甫当年启程离开同谷的日子,我迷惘在这种巧合中,向着小城东河的流向,眺望峡谷的杜少陵祠,眺望走远的诗圣。那飘荡在历史时空里的诗魂,像一片云彩,斑斓多姿地变幻绽放。我追问那片云朵,云朵说:大师的声名是后来的,苦难和落魄才是他的原貌,他的本身。
我悲从心来,无论哪一个时代,似乎都有坎坷和不平,磨难和不幸。打击着有信仰有抱负的灵魂。
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曾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亦作了唐代文学发展的一个界标。诗人,作为社会极具敏感神经的温度计,最为灵敏地体味了大唐社会的冷暖寒热。无可逃脱地经历了这场由于统治者的昏聩荒淫而酿造的军阀混乱。在此之前,也有少数诗人为社会表面的安定繁荣而迷惑,一意追求自适其适的生活,乱后却丧失了过那种生活所凭依的诸多条件,就转为意志消沉,再也唱不出热烈高昂或歌舞升平的歌了。
同样,在时代的逆流竞相冲突和激荡中,也有一些人在乱前原就比较清醒,在孤独的挣扎中,在朝野的沉酣中,在在野的规避中,对潜在的严重危机已有预感。残酷的战争、苦难的环境使他们受到锻炼和教育,使他们在经历危机的同时也产生了希望,使他们终于敢于正视惨淡的人生,坚决地站出来,为国家的安危、人民的哀乐而歌唱。诗圣杜甫,就是这其中的杰出代表。他以积极的入世精神,勇敢而忠实地反映现实生活,即使在大局极端危急的情况之下,也从来没有失去信心。他可以流亡,但不可扭曲,他可以辗转,但不可搁笔。在他身上显示出的特立、倔强和严肃的人格品质,无疑是其后许多有出息的作家、诗人效摹的榜样。开真言真文、民声民语之先风,敢于认识和揭露人情世态、政治民生,一笔一划地记录万象社会和纵横天地间的一切事物,草木皆有情,流水均有意,他立足生活,直入人心,剖精析微,探骊得珠,以一滴水见沧海,准确传神地表现他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概括了大量劳苦人民和沦落自我的无穷灾难与飘零落魄。
沉郁杜诗,顿挫杜诗,对我们在学诗用诗上,具有现实的借鉴作用、教育作用和美感作用,他所达到的造诣高峰,后世来者是难以企及的。
我的家乡位于嘉陵江上游,相比于甘肃的荒漠戈壁,曾被誉为“陇上小江南”,物产丰饶,气候宜人。改革开放后建立了“西成经济开发区”,人们向大山寻找生活的干粮,在李四光向往的复杂的宝贝地带,挖掘天然的宝藏。一疙瘩一疙瘩的矿石,使得家乡经济建设日新月异,物质、社会、文化堪称一片繁荣。黄渚一带矿区,被称为“特区深圳”。许多社会学者,想不通这就是唐乾元二年十月,杜甫寓居的地方。古名“同谷”,现在没几个少年知道这个名字。似乎这名字,只为了杜甫在诗作中使用。现今的地名“成县”,我说不上其中的任何学问和意蕴,仿佛质地粗糙的宣纸,不配写精妙的文章。当初的改名,是出于何故?如此苍白而没有内容的地名,就像贫血久了的病人。近年来一直鼓吹成县的建市和更名,但没有人提出复归“同谷”的叫法,几乎在一致支持“成州”的称谓,两个名字均源自古代,但一般人的看法,似乎“谷”就小,就偏僻狭隘,“州”就大,就是十里洋场,所以“同谷”被湮没历史绝口不提。说客气些是崇媚、虚张,说到底是浅薄、低俗又无味。
我喜欢着自己的故乡,喜欢的其实是同谷,风雨沧桑洗礼后凤凰台下一片的素朴,而不是面目全非的今天。我喜欢的是杜甫心中的“乐土”,而并非土洋结合,凌乱不堪的时下之貌。
但不喜欢没用,谁也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一下子做出选择。生年和故土,不是可以选择和跨越的。时世不容我说喜不喜欢,也有一些人会告诉我我没有说喜不喜欢的资格。但我的顽固,会让我许多次地述说,我对同谷历史的热爱,和对杜甫的景仰。
我喜欢隔一些时日,就去凤凰山下飞龙峡谷的杜少陵祠游玩,其实也只是经过那儿,在门外守候一会儿,绕着红色的院墙来回踱步,要去里面的买票的门紧锁着。围着蝶翅般的院墙,在高高低低的波浪形墙体上,留有一些砖砌的孔眼,是可以望见里面的。望不大清楚,但更增加了神秘,帮助了我的想象。那玄幻的孔眼,好像能看见往事和历史似的,任我做贼般地端望。东河下来的流水,潺湲地陪伴着我,身旁的“鲁迅山”与我共享着文人的寂寞。
翻开熟记于心的历史。那些凝固如同磐石的史实,在山风的席卷里,哗啦啦变成一团水中的浮沫,变成一团河底的泥,一些诗句涌上心头。任我吟诵,任我揉捏,挤弄。那些诗句犹如新鲜的山芋,至今饱含着浓郁的汁液。几个孩子,大冬天的在河床的石头上玩泥巴,不知风的冷,更不知天的冷。
我用向后的退步,走进了七五九年的同谷。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天,杜甫抛弃华州司功参军之职,开始了“因人作远游”的艰难历程。他从长安出发,首先到了秦州(今甘肃天水)。在秦州短暂逗留期间,他先后用五律形式写了二十首歌咏当地山川风物,抒写伤时感乱之情和个人身世遭遇之悲的诗篇。在《秦州杂诗》其七中,杜甫写道:“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面对国家的衰落,他忧心如焚,想起了强盛的汉王朝时代,苏武归国,傅介子斩楼兰,而自己的盛唐,已经从繁荣的顶峰上跌落下来,急剧趋于萧条。家国天下,不堪怅望,遥望关塞以外,仿佛到处战尘弥漫,烽烟连天,诗人胸中是挥之不散的忧边心事。随后,他写下了因秋风感兴而怀念长流夜郎的友人李白的抒情诗《天末怀李白》,挚友遇赦,急盼音讯。写下《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一千古佳句就写自天水。白露节气的夜晚,清露盈盈,顿生寒意。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轮明月,本无差别,偏要说故乡的月亮最明;明明是自己的心理幻觉,偏要说得那么肯定,不容置疑。“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兄弟离散,天各一方,家已不存,生死难卜,充分表达了对离散在战乱环境中的手足兄弟的一往情深。
七月到秦州,十月赴同谷。同谷往秦州,而今就是两小时车程,可杜甫当年,少说应该是走了四天。人困马乏到达满怀期望的同谷后,不料同谷大地上,也是一片凋敝。既来之则安之,杜甫坚持住了下来,在羌汉杂居的凤凰村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搭建了栖身的茅屋。在此度过了他生活中最为困窘的一段时光。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一家人因饥饿病倒床上,只能在凤凰山峦和金石殿一带挖掘土芋、采摘橡栗来充肠。在这种饥寒交迫的境况下,诗人写了七古《同谷七歌》,记录颠沛流离的生涯,抒发老病穷愁的感喟。
世事多煎磨。在《乾元二年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中,诗人近乎无奈地发出了“男儿生不成名声已老”的概叹,此乃杜甫一生第一叹。在三吏三别中,他都忍住了情绪,忍住了痛苦,失落和惘然,可是在同谷,他长长一叹,表面上看,是对三年流寓生涯备尝艰辛的总结,是对上疏营救房琯触怒肃宗而遭贬斥的深思,实质是对自己即知天命的欷歔,那一年,杜甫四十八岁,即将步入迟暮的晚年。
长安城中的少年,凭借父兄余荫做官。而自己,十二年前西入长安,却进取无门,度过了惨淡的长安十年。一个什么都不是,两手空空的人,连生活都成了问题。此乃杜甫在同谷的心境。
若不是人对绝境逢生抱有的幻想,若不是厌倦无奈下试图归隐栖居之心,或者说特立独行找寻最后一条出路,把守寄予的可能的希冀,想必杜甫也不会来成县吧。只是那个写信邀请杜甫来成县的好友,身为官员,且互为至交,杜甫来后为何不肯晤面?除了时势混乱等推测的种种原因外,这个问题至今仍是一个谜。
肃宗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杜甫举家从同谷出发,携妇将雏,途经西川,在年底到达成都。杜甫走了,给同谷留下了憔悴的身影,留下了丰厚的诗篇。
浩风荡荡,峡谷幽幽。我怀念杜甫,怀念他在同谷的一个多月,没有任何物质上美好的回忆。是同谷辜负了诗人,还是拒绝了诗人,也是一个留给我们永难猜测的旷世之谜。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草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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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9-01-12 09:33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29 | 评论: 0
童年与村庄
2008-12-1 星期一(Monday) 晴
童年与村庄

牛旭斌

村庄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存在我心中,我心中的村庄才是村庄,它在岁月的长河中变迁着,更迭着,丢失在一去不复的童年里。这些年任光阴、世态和人情对我如何搁浅,弃置和伤害,村庄童年的记忆之根却生得尖锐,顽固,愈扎愈深,我终究还是放不下对童年里故乡的挂怀。仿佛童年是一座明亮而又神奇的灯盏,走得越远,阻隔越多,它会照得越高,越亮,赶走我心头的阴霾,作陪我路途的坎坷,时刻提醒我谨防我误入歧途。
那弯弯的明月下,蟋蟀遁入麦场的泥土和石墙中,吱吱唧唧的酣畅的嘶鸣,陪伴我不羁的孩提时代;那静静的黎明,火盆边煮得叮咚翻滚的面茶,将少年的我从香甜沉睡的梦中唤醒。
说不上对村庄的原有的感觉,应该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时的桃之夭夭,还是明媚夏日蝉嘶蚂蚱叫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山原草坡,抑或是风高云淡、寥廓萧瑟的硕果金秋,或者白雪皑皑的四野茫茫一片安籁。但我准确地知道:人生的每一步,都没能逃出过故乡的怀抱。就像我走多远,都不能离开母爱的视线。无论我身在何处行至何时依然不能忘却而刻骨铭心地缅怀的,依然是我的童年。它贫瘠而苍白,却趣意无穷,它像凛冽的秋风,浩荡舒长,它像盛夏的骄阳,炙烤人心。在轮回的季节里,演绎二十四个节气和马不停蹄的农历中的故事。其中一些情节,十分清晰地描摹下了我的手纹和心迹。
我的命绑在童年里,与时光一起休戚。
所以我今天深处小城犹觉得浅尝辄止,毫不安稳。穿越这条满城最热闹的街道,走出人群汹涌的西关,一直向西,上山,就可以回到我的故乡,生我养我的村庄和历历在目的童年。
在那个县域地图上麦粒般大小的寨子,自然界匹配给了它一切的鲜活、灵韵和富足。
茂盛的庄稼秋播和春播,夏收和秋收,一年一茬,在周而复始的期限内孕育着五谷杂粮,养活着大山的子民。若要赶节气插播,也就是种黄豆,在麦子收割回麦场后立即赶种,可以用苗头点播,也可以牛耕,新潮的就是旋耕机播种,经过炎热的伏天,黄豆芽儿破土疯长,接着箭叶葱茏,豆荚结实,过了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的处暑,鸿雁来、白露高山麦,地尽其用不能荒芜,割掉金叶满地的黄豆,大把的麦籽飞出父亲的手心,那撒种划出的优美弧线,一端系着父亲的土地之命,一端传递着土地之恩。待到雀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的寒露,下一季小麦无论如何必须赶在这个节前进地。这时,家家户户的麦场、院落里堆砌着黄豆草搭建的小垛子,颗粒饱满、圆润如珠的黄豆打碾归仓了。入伏天赶茬的还有苦荞,在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的大暑前后,用犁或䦆头刨烂地皮浅种,四川一带养蜂的大汽车辗转来到村前庄后,麦场、路边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蜂箱,蜜蜂繁忙地穿梭在漫山遍野的荞麦地,荞花淡淡地开放,白嫩嫩,粉扑扑的,映衬得红茎绿叶的苦荞,俨然亭亭玉立的古典淑女,在风中轻摇,和吟和低唱。
我们趁着兴地玩耍,一不小心划伤了脚裸,揪来满眼都是的野黄蒿、马齿笕和小蓟等一些青草,揉搓着挤出它们浓郁的汁液,涂抹在扭伤和撕破的患处,一小会儿就止血了、消肿了。即使疼,也微乎其微。忘乎所以的我们一溜烟跑到村西口的水塘子,坐在高高的堤上,水坝轻漾宁静,阳光反射得碧蓝澄澈的水面波光粼粼,鱼蛙的翕动吹出一连串浮泛着的气泡。我们比赛向对岸抛水漂,身边是繁花馥郁的狼牙刺,有蜜蜂和蜻蜓在戏完水后飞临花间轻歌曼舞。我们看着如镜的水中洋洋得意的自己,高兴地甩着双腿,一只鞋猝然甩落水中,随着潺潺涟漪漫散漂去,一帮小伙伴绾起裤管,聚在出水口的渠沟,用长棍打捞。兴许,还会意外获得一件被人遗弃的宝贝。
金黄的麦子摊在麦场上,太阳当空,黄牛使劲地拉着石碌碡,夹耳子吱呀吱呀地发出扭曲的声响,碌碡沉沉地碾过平铺在场上的麦子,受压的麦秸噼噼啪啪地释放着破裂的节奏,一个拾粪竹篓盛挂在牛的屁股。鞭子一扬,“呔--唒--”,牛就加快了脚步,反复碾扁的麦草松软如毯,大人们汗流浃背地挑草起场,小孩子们筋斗云般地练习“前后滚翻”,折腾累了,就开始捉迷藏,一个黄昏,我们就钻遍了场上的每一个麦垛旮旯,嗓子喊哑了,肚子笑疼了,月色里扬场的人,收拾扫帚、杈、簸箕、筛子、耙子回家了,母亲突然间记起什么似的,高声喊着我的乳名,我们闻讯四散,也就算是玩够了。九十年代后农村用拖拉机碾场,我们摘下青苹果,偷出家里的鸡蛋,放在拖拉机水箱上面煮,一场麦碾下来,苹果、鸡蛋就都熟了。我沉浸在那种鲜有和少得的乐趣里,期盼着一年又一年的夏收。
记得小时候,冬天到了,庄里人习惯提前置办年事,及早储备年货。在那些岁月,过年这么大的喜事,少不了做的就是宰猪、挂挂面。宰一头喂得最壮的猪,腌制一大缸,足够一家人吃一年,寓味着年事充盈,欢庆有余。我们围在宰猪的大水筲旁边,看杀猪匠用石头去毛、从猪蹄子用气把猪吹涨、破膛开肚,就为了索求一个猪尿囊,或者一个猪头里面的“鬼牙齿”。我们帮杀猪匠干活,拿刀、端茶递烟,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后满庄转。说起挂挂面,那是一项十分繁琐的手工活计,天寒地冻没有人爱干,也很少有人会干,会挂挂面的人叫“面匠”,挂面蕴藏着深厚的技术本领。我的舅父是一位面匠,他曾每年帮我们家挂挂面。上好的挂面,首先要有好面粉,正宗的青粒盘林麦,劲道柔韧,挂在面架上,下筷子可以掉石头,面条都不断,这面挂出的挂面又长又匀又滑,煮沸十分可口。挂面工序复杂,须经过和面、兑盐水、揉面、卧面、盘条、上筷子、开面、出面等基本环节,足见民间食品工艺学问的造诣。若是天色阴雨、下雪,舅父在出面的时候,我守在地上的苇席边,听湿漉漉的面条从上筷子断落,跌到苇席上,不等舅父将面条拾起重新搭在面架的上筷子,我就丸作一团,塞进火盆的炉灰中烧煻。不知不觉就迎来大新年,不论是纯粮饲养的猪肉,还是精工细作的挂面,均是馈赠亲朋好友的佳品,也是年夜饭正月里的必食和主打。劳累了一年的人们,在过年时可以轻轻松松地过几天好日子。过年的滋味,除了我们身上的新衣,手中的鞭炮、灯笼,还有长龙阵似的灯社火,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敲锣打鼓,耍狮,舞龙,划船,唱小曲。另外,我也看到大人们脸上平时不见的喜气、安逸和舒坦。
我从年事看到了生活的指望。成成总总永无复止的事情,寄托着我大片大片童心未泯的情愫,和父母言传身教无微不至的爱。母亲曾经这样对我说的:你要念书,我们农民家命穷,再没有啥出路,念成书,就是我种了好庄稼,养了大肥猪,可以过欢年,天天吃肉,天天吃挂面。
“忽似往年归蔡渡,草风沙雨渭河边”。光景易逝,故土隔膜。流水般的生活旋涡中飘荡着童年的影子。母亲那番话,说过已经近二十年了,我还一直装在心底,它在我气馁和挫败的时候鼓励我,在我感到寒冷和无望的时候暖着我,像哥哥穿过后给我的夹袄上,母亲为我在油灯下一针一针密缝的补丁,贴心、知情而又懂冷暖。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夜于东河左寓

○作者简介 牛旭斌,笔名家村,男,1982年10月生于甘肃成县。文学创作八年。在20余家报刊及天涯等网络发表100多万字诗歌、散文。做过乡政府、旅游公司职员、行政部门秘书。写下散文集《清秋》、《生年》。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委 邮编:742500
电话:13993991272 QQ:115938428 E-mail:jiacun963@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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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徽县(组诗)
2008-11-21 星期五(Friday) 晴
往徽县(组诗)

牛旭斌

江洛

风把吹起的尘土落在树上
金阳四射,一只鸟衔着羽毛
对一堆紫泥雕来啄去
它说要找一些野蒿棍
搭建老家的新巢

在江洛,沉醉的灵魂开始苏醒
婴儿的啼哭传来母性慈祥的回声

满心开花的山坡
眼药草摇曳着悲欢离合
有一种经过叫蹉跎
有一种忠贞叫执迷不悟
多少回走江洛
我是为走远方而过江洛
今天走江洛
我才是为走江洛而到江洛

游龙

苍天赐予你的名字
足够我膜拜数日,顶礼一生
这游来荡去的龙
是不是说河呀
这一带青河沿流下来的河

忘情的水,拼命摆脱重山的阻隔
像阔别的情人,躲避横心的纠缠
你故意短叹,无意唏嘘
所有的石头就竖在峡谷
掀起波澜壮阔

剡阕的村庄,搁浅在河岸
猛一转身
把复归的过客,天涯的倦客
遗弃于岭后

伏镇

你也是一个家族的渊源
但我却未曾靠近
山路弯弯,曾弯成一路崎岖的蜀道
醇酒暖暖,曾暖过几代先贤的饥寒

在你挺立的山脊上
立在鼻梁般陡峭的严霜
漫漶,宽绰的十里大川
孤拥满镇富庶的粮田
低徊的麻雀
唧唧喳喳地喊:冷啊
要饮上四两该有多好

我们等待小雪,打开到期的陈酿
我们马不停蹄寻觅酒香
从嘉陵江上游到四海神州
我们追逐,弥漫故乡平畴的月光
盈盈的碧波,神泉随处流淌
甸甸的稻穗,五谷茂盛生长

广袤钟情的土地上
江南的骤雨间歇,北方的烟雾霏霏
高粱饱熟了就会低头
酒香醇正了就会芬芳
在伏镇肥沃的心上
在贺店交迫的塬上
我多想赶着逾越时空的马车
顺着过去的驿途
和李白对酒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于成县

○作者简介 牛旭斌,笔名家村,男,1982年10月生于甘肃成县。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写作近八年。在20余家报刊及天涯等网络发表100多万字诗歌、散文。做过乡政府、旅游公司职员、行政部门秘书。写下散文集《清秋》、《生年》。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邮编:74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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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色伏镇
2008-11-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堇色伏镇
——去哪里打听飘香的酒魂?

牛旭斌

贺店在伏镇的偏旁,伏镇在徽县的耳鼓。徽县在陇上江南沃野千里的徽成盆地中。从江洛到伏镇,沿途峰峦夹聚,水绕丘环,沟壑深邃,山体褶皱。路边的林园,或挂着丰硕的丹柿,或结着盈枝的软枣,越冬的小麦新芽葱葱,荒疏的衰草铺展河岸,清粼粼的河流和山涧溪水绿波潺湲,静静地向远方流淌。若不是我惊扰,太阳都痴迷在它光滑如玉的身上。我目不转睛地追随起舞的鸟群,它们展翅游龙的蓝天,把仓皇的叫声遗落在剡阕的上空,我未随住。
在这种万千林木交错的光线下,高处和远处原生态的丛林,折射着堇色的光芒,如大地弹弄的锦瑟,抒发着伏镇的内心。顿失的不是河流,是迷惘的灵魂。
一段不解的缘,肇始于金徽。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夜幕遮蔽绵绵的峰峦和远近的村庄后,我们徒步逆行在寂寞的316国道上。两边树木深深,落叶窸窣。很少有车驶过,思前想后,我们都算独旅,没有前面风驰电掣的召唤,亦没有后面汽笛的催促。我怀疑这是一条最后的,寂寥的,诗意的公路。相对于繁华市井和川流不息的人世,我们得以在此舒缓一口长气。不禁让我去张望那阑珊的灯火,那柔静浩瀚的星空和乡里人家的安宁。早年曾经多少回,或观于车窗,或流连梦中,对这片以酒闻名遐迩的热土确是有些忽视,今昔造访,才让我顿觉洞悉它的迟暮之憾。若是早几年,或许事情、命运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像这南来北往的道途,带我们离开,也带我们回来。留下,成为过客或者定居。
初冬的寒流在陇南腹地尚未形成严酷的冰河。日头照着的时候,天气还是暖洋洋的,人心还是温腾腾的。我喜欢着这样的季节,像心里一直向往的伏镇,我追随酒香多年,虽不胜酒力,但乐于寻找酒趣,喜欢那酒后发散的,感性的,多元的思维,总给我欲脱逃开现实接近梦想的满足。我不是天才,但谓之为酒的粮食的精华,总在我某种情绪的高潮里,释放和过滤悠悠的往事,搭建起我通往自我理想主义的天梯。此刻,我真实如同一枚晶莹的璞,虽乃丑石,可挖掘为玉。
堇色覆盖的自然氛围中,得天独厚的水流和甘泉,滋润着米酒之乡。短暂的金徽之旅让我看到了许多,想到了更多。人乃为爱而活在世上,没有谁愿意灯丝火灭地走完一生。不论是从一罐老酒的历史,还是一坛、一窖陈酿的醇香,鼻息间穿越我们灵魂的,都是无数汗水在农田里的播洒,高粱红了,小麦熟了,蕃麦老了,无数智慧之手倾注浓浓的爱,经过斗转星移的久长的酝酿,实现了人类的文明。我从小就沉浸在这种事物的变幻里,除了好奇,还给我愈加深刻的启示。一种东西经过酿造可以变成更为甘醇的东西,并在民间广泛传播,为大众所喜好。
记得孩提时代,一直盼望着等待着乡村的酒席。在那个贫困的年代,酒席在阶段性地改善着农村人的生活。酒席帐外,整整齐齐的火盆边,煨着酒瓽,大的酒瓽暖热了酒,散在小的酒瓽里,由酒官端入帐内满满地摆设的席面,供客人享用。在酒席间,向来知足节用的农村传统家庭,也可见到铺排的场面,七碟八碗、三碗三行子、流水席、油席,先后见证了天翻地覆的时代变迁。然而,即便十分简朴的席面,也是少不了酒的。酒可以有档次,但无酒不成礼仪。昨日,在金徽朋友的盛情下,戒酒基本成功的我再次举杯,痛饮畅谈,直到月亮很晚地爬上来,贺店陷入无际的夜色中,仅有霓虹在一个村落闪现、浮隐。我知道朋友还要走进那一道门,那里有他们生活的源泉,希冀的所在。他们善待每一颗粮食,就像含辛茹苦的农民,他们看重文化的情思,承载了一个山区企业百年积淀的教诲,他们热爱自己的厂房,就像鱼儿不离开水。
在贺店,我看到了利益社会的另一层面,彰显出天衣无缝的和谐。一个金徽就像一个家园,因为有爱,所以长远,因为有情,所以亘古。至今还在余颤的特大地震翌日,金徽在全市民营企业中率先捐款,震后救灾中,“王老吉”让中国知道了什么叫责任,让世人明白了毫不矫揉造作的爱心和真情……同样,一个正在高危行业的风口浪尖改革重组的“金徽”,却让我不禁想说:金徽就是陇南的“王老吉”。有多少人还记得“吃水不忘掘井人”? 有多少人还会为别人的痛苦而忧心忡忡?还有多少商家愿意牺牲效益而顾及社会?谁还会为闪电般的幸福而欣喜若狂?耕耘在春天的回报,如一丝丝习习的清风,拂去了受灾户的阴霾,如一缕缕明亮的阳光,照暖了贺店人的心田。
我沉浸在更多的思索中,不能自拔。
束起略单的衣袂,对着扑面的满镇西风,我揣摩那低矮的屋檐上浸墨的青瓦,轻叩那明灭的庄户中炊烟缭绕的窗扉。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若是非得要弄清谁担承的话,流水和五谷养了贺店人的命。未经雕饰的,曼妙的,超拔的美,对于古老的城镇和村店,也不是我一回就能解读的。不过我相信,像伏镇,给予它几重的辉煌、遐思和名份,她都般配。她使我恍悟,重镇伏镇的美是通过酒来传播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心里反复吟诵着诗句,冬天来了,除了围炉对酒,还有什么更适合于消度这欲雪的黄昏呢?忽然间,我问身边的友人:去哪里打听飘香的酒魂?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九日于成县
○作者简介 牛旭斌,笔名家村,男,1982年10月生于甘肃成县。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写作近八年。在20余家报刊及天涯等网络发表100多万字诗歌、散文。做过乡政府、旅游公司职员、行政部门秘书。在云南等地流浪和栖居交相蹉跎的尝试里,归根陇南小城。写下散文集《清秋》、《生年》。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邮编:742500
电话:13993991272 QQ:115938428 E-mail:jiacun963@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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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8-11-19 15:26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17 | 评论: 0
[随笔]鸡峰烟雨
2008-11-6 星期四(Thursday) 晴
立在初冬的随想

牛旭斌

在鸡峰山站高了姿势,俯瞰的同谷大地上,冬的脚步近了,细密的雨水时下时停,绵绵的,如烟雾,柔柔的,如丝缎,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赶走着一轮岁月里最后的秋。放眼望去,万山层林染遍,绚丽多姿殆尽。迷濛的,寂静的高处,竟是豁亮的,苍翠不辞的高处。
松柏的木香,漫过无数鼻孔和心灵。自己挖掘的深井,我听见往事被抛落进去回荡的声音,我听见许多声音沉落下去,变成辽远笃深的寂静。
满城镇,满乡村,一片素朴,一片灰蒙蒙。厚重的云朵压在天空尽头,弥漫的烟雨包围一个个村落。远处的城郊、乔窑和南山,都披上了青云的衣裳。像在那里独处,开始着一场隐秘的、无动于衷的栖居。烦恼的世事受够了,从自然里寻求解脱。我跑了起来,穿过南河,身边的桥因为地震变成了人行桥。南河复归了十多年前的宁静,河岸更像是一个隔断忧伤的界线。北边是茫茫的尘世,南边是心灵的港湾。我是疲惫着,需要带着心灵飞一次,所以我的靠山是千年声名的鸡峰山。它属于小城内外的每一个人。一直以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和气质,屹立在人们心中。假如生活那一天欺骗了你,你一定会告诉它,让它知道你的不幸。它也会默默地向你展露,人生可以重来的勇气。大山的力量,是我今天去奔跑着追逐的东西,很长时间了,我常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尤其是作为人在世上生存的底气,和命运角逐的坚毅。慢慢地上山坡,几乎没有路人,细雨丝丝,烟雾缥缈,清新的空气随风流动,也吹来一缕缕似乎被编织过的冷。是啊,冬来了,鸡峰山巅如期落下了每一年的第一片雪花。它坐在嵋峈峰的眼睫上,经历隆冬暮春。那雪花洋洋洒洒,从天而降,或者是干雪珍,或者是鹅毛般、棉花团般,不分白天和夜晚,还原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和本身的纯洁。为这样的情景,我常泪流满面,热血翻涌,回想起少年的光景和异乡的漂泊。
多少回,我趔趄跌倒在乡村的小路上,满身雪泥,多少回,我乘着火车赶赴梦想的下一个圣地,窗外的雪花似要淹没了我似的,从我的脸庞飞舞,也像天使,传来我对美好迫切希望的福音。我走在路上,看见雪花盛开在天空,车厢内的人流寒暄,缄默,被那个季节一点点地封冻。富丽的楼宇和破败的茅屋,都有了银子般的屋顶。呼呼酣睡的民工和雪地漫步的情人,都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童年,看见了世界的良心。我裹紧独坐车窗的自己,但我痴迷于那样一个窗口,能够依稀地看见雪的玲珑的身姿。看见雪,我的表情冷峻,但心底兴奋,情绪澎湃不已。也许是外面恶劣的天气让人们说不出话,或者想起了心事,簌簌而来的寒冷从黑夜御风袭入。我把生命的感受传送给故乡的朋友:下雪了,天开始美丽了,你心情还好吗?辗转过夜晚的列车,停靠在我殊途同归的城市,我下了车,沉浸于整个车站一望无垠的晶莹。来来去去间,我有多少疑惑,要追问天意?我揉揉眼睛,拍落身上的水雪。
江南的景致更加动人。风景就曾谙。烟雨相比于雪,毕竟是比北方暖和了些,还有花开在露天的阳台,色彩艳丽,浓香迷人。我们一起经历属于那个城市的幸福和苦难。结果是大失所望,然后你独自离开,我转身而去。湿湿的雾水让房间的书本也潮乎乎的,翻开时软得让我再次形同自己的失败。命运所带的焦灼,催促着我选择远走,继续流浪中开创可能如意的生活。一个人的行囊,总是包裹了太多的想法和忧郁,没走出多远,我的脚步又退了回来。硬生生的现实,沉甸甸的抱负,将我轻而易举地掀翻于半途。
时隔几年,我重新回到原来的样子。征鸿飞尽,天空高远我不可企及,花开花落年复年,时光之隧幽深我不可揣测。随手拾起一枚瑟瑟的黄叶,叶缘残缺,经络暗褐,绿已经是它的前世。抬头张望那棵饱经沧桑的树,孤零零的身段展立风中,终古不动。未南徙的鸟雀,也搬了家,藏在了柴火堆里,蒿草丛中。大山的薄雾把村庄隐没起来,让我痛着心地寻找。鸡峰山啊,对于一个曾经浪迹的人,四年的光阴不算长,但也不短,我因为登过你而膜拜你,我因为看不清你而靠近你。我多么渴望,你从烟云缭绕的沉寂中醒来,陪伴我的孤独我的彷徨,我的理想。
鸡峰山啊,是谁俯伏在你脚下,掏出洗礼数遍的心。谁是那走失的孩子,迷失了正途,那天空上的河流,是谁深刻下的心迹,谁的一切欲望,翻越篱墙依附藤枝,偷看这个世界,你问问热恋你的烟雨,它全部知道。我也想问问这烟雨,南河在悄无声息中缓缓地流淌,孤雁嘶鸣,究竟是为了什么?
峰峦无言,烟波浩渺。淡紫色的山岚是凝固如同磐石的,这一刻却变幻地流动起来,似乎是举手之间,我可以任意揉捏的泥。我知道是乡土的脐带一直紧密地牵扯着我。我想:故乡的乡亲同胞和兄弟姐妹,不论是经过了怎样的灾难,还是面对着多大的困难,只要每天在眼中,有这座高峰耸立云霄,心就是踏实的,只要每天在耳畔,有河水逶迤的涛声,生命就是安寂的,富有的,有烟雨浸润的大地在我们的足下,万物就都是有生机的,有希望的。我们等待着春暖花开的一天。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五日于成县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牛旭斌 (742500)
电话:0939-3213810 3218436(FAX) 13993991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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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8-11-06 09:03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80 | 评论: 2
迷途的乡关
2008-10-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作者简介 牛旭斌,笔名家村,男,1982年10月生于甘肃成县。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写作近八年。在20余家报刊及天涯、新浪、网易、子归、飞天、红袖添香发表100多万字诗歌、散文。做过乡政府、旅游公司职员、行政部门秘书。在云南等地流浪和栖居交相蹉跎的尝试里,归根陇南小城。写下散文集《清秋》、《生年》。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邮编:74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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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的乡关

牛旭斌

漂泊无定的生活,早已剥夺去了我对村庄固有的深情。那个崇山峻岭中烟雾弥漫的寨子,一度曾以透彻的亲情和质朴的胞衣,掩饰着我来到人间后的匪夷所思,以及可能发生的莫测或不幸。
你见过长河落日下的群山吗?它如素女身披的黛丝,风姿妖娆,景象绰约;你走过枯藤老树昏鸦中的乡关吗?它如隐居的高士拨弄的琴声,婉转抑扬,天籁潇潇。
自古天意高难闻。但你还是要追问:迢迢星汉,乡关在何方?但回首,尽在日暮深处。苍山巍峨,白云叠岫。湛蓝如洗的晴空下,我是村庄走失的孩子,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犹如一个黑夜中的稻草人,在自以为幸福的浓醇的寂寞里,挥舞着长袖,随风赶走来陪伴我的野兔、松鼠。凄风苦雨中,独自守候季节变迭的茬口。庄稼在秋播夏收的交替里,重复着生长的轮回,正月瑞雪覆盖大地,三月桃花春风扑面,五月芦苇节节拔高,六月小麦遍野金黄,九月蕃麦饱满熟透,十月丹柿硕果盈枝。在耕种的期待和收获的喜悦里,岁月改写着我的容颜,加速着我的苍老。
秋风扫落叶,扑扑的雨水经夜不停地下,毫不断线,你愈掩耳却愈听得清晰,万千心思融入了一个字里,那就是“秋”。简单之秋,素朴之秋,警醒着属于我的岁月人生,意味着我的追求和我寻常低调的心境。
驾着架子车奔跑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装载满车的黄豆在巨大的颠簸下,痴痴地笑,成熟后清脆的黄豆珠子在豆角里转滚,一树树豆荚在我身后欢快地跃动,快乐地跳,是在说,你不要愁了,把你的痛苦兜在这风里吧,你瞧我,多快乐呀!
我不禁一笑……
在而立的门外,我还钟情上了在乡村酒肆。从喜欢到恣意,每每痛快畅饮,是一个人饮着一个人的心情。没有亲友作陪,身旁的伙伴也已散尽,我独自去村后的红豆坡梁上,放眼望去皆是熟稔的乡土,一道道大道、天堑和小径,通向高高低低的乡关。我饮着五十多度的粮食之水,落寞的眼角里,饮下了夕阳精心装点的山岳,饮下了整个乡关。
此刻,给我发来短信和打来电话的朋友,在另一端泪流满面。
乡情如酒,饱含着老窖的醇烈。村庄是二十几年前的村庄,溪水潺湲,碧波流淌,淡蓝色的月光下,大地、麦场、土屋,竟然都是诗句的模样。朦胧中包裹着我少年的忧伤,清新里绽放着我青春的彷徨。若是要追忆那些个似水流年,或者熟悉的地方,我的心跳如雷,泪眼盈眶。走多远,我都走不出母亲的眼光。
美丽的山岗上,婆娑的柳下,一只黄牛伸长脖子,啃噬水沟里的野芹菜。哞哞的叫声间,夹杂着细细的咀嚼,那声音低迷,婉转,顺着放牛娃藤儿牵着的牛缰绳,踩出一脚烂泥,拾上了路边的青草地。可爱的黄牛,不顾藤儿的拽扯,一个劲地低着头,一个劲地吃草。似乎对于它而言,最有意义的事情,莫过于吃草了。我喜欢着牛的憨态,并视牛为亲密的伙伴。
一个终身的命运未能逃脱农村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村庄的蝉变。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满心焦虑地对待我的村庄,甚至都不愿意承认一些变迭的事实。我想,应该缘于儿时种下的情愫。安静、恬淡、农忙与闲散交织,人心如镜,毫无掩饰,口粮紧张但物质共享,内外贤惠,上下孝顺,乡亲睦邻情同手足,没有痛苦和忧伤。村庄的这些情愫,左右了我对世事态度和做出的一切排斥。它像一个无瑕的版本,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作为我冷静观物达然处世的参考,对我后来的生活和路迹坐标。
受惠于母亲的勤恳,父亲的仁慈,我在善良的道路上,奔逐了这么多年时光。挫败时我想起亲人的含辛茹苦,失意时我梦中走进广袤的田野,伴随着鸟语花香,匍匐在村庄的路上,依偎在老家的门外,听见母亲踟蹰地开门,父亲吃力地咳嗽,院落中的对话,打翻我心中盛积已久的酸楚,刀绞般的心痛下趔趄回屋,暮秋天高气爽的北风吹进窗扉,吹凉我眼底的滂沱。这么大人了,有时候还这么脆弱。双鬓染霜的母亲,缓步迈入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菜油的醇香和炊烟的味道夹道而来,轻轻地拂去了,郁积在我脸上的沧桑和蒙昧的心尘。一些暗淡的物事鲜活起来,一些幽闭的环境敞亮开来,记忆之闸崩溃,时间沉淀下来的我对村庄的怀旧之情轰然决堤。
一九八六年的深秋雨水缠绵,我对第一件家事的记忆开始储存于我的大脑。伯父那一年从外县的林区任教调回镇上,回来时给家里买了几大车的木头,意在帮助我的父亲盖房。运载木头的大卡车在柳树坝吃力地爬坡,车轮轧出很深的泥槽,我站在汽车边,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疑问连连。第二年,我在镇子上小学了,一年级的语文课上,我学到了“汽车”。
一九九二年后的时光罪恶而迷惑。小镇的中学,多了一个多疑的孩子。我跟随住校的同学一起,坐在煤油灯下看书、做作业,用柴火生炉子做饭,就着咸菜啃干馍,渐渐地,我发现了自己的幸福。我动了一点点脑筋,把聪明运用于好学和上进,然而,一个刚刚开始的好的学习环境还是被破坏了。可恶的人、恶霸的人不失于对一贫如洗的我们的家进行攻击和欺凌。以侵犯庄基地为由,野兽般的母子猖狂地殴打了我的母亲,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满心的未复之仇,肇始了我对粗暴和野蛮的憎恨。母亲受伤住院的几个月,我和祖母相依为命。村庄没有我挂牵的东西,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将父母接走。我在这样的夙愿里,孤僻,忧郁,内心渴望着成长更加迅疾,过着对人性彻底失望的生活。两只脚,在五年时光里每天早晚四次地往返于十几华里的土路。
别离的一九九七年。村庄满山遍野的向日葵灼灼盛开,一个暑假我在村后的山里割草采药,接济家里的光景。额头晒得黑黝黝的,双腿如麻,箭步奔走于羊肠山径。建军节那天,我接到邮递员满脸堆笑送来的录取通知书,邮件自兰州耿家庄发来,学校是我不熟知和未报考的。启开牛皮纸信封,薄薄的一张纸,赫然宣判了我的命运,所要步入的轨迹。父亲在如火的骄阳下喜出望外,我的心里倍觉沉重,有未能如愿以偿的失落,有上不了高中的遗憾,也有远离亲人留恋家乡的难舍。
新的世纪,揭开村庄新的一页。家的氛围,因为我中专毕业后的独立开始变暖,多了期盼多年的温馨。走过了拮据和冷清的家,因为我的融入悄悄变样,少了灰色的阴影和密布的愁云。我在县西的一个乡政府工作,那里青山叠嶂,云雾缭绕,大江奔流,四野寂籁。虽很少回家,但每次回去,母亲都把我当个大人盛情对待,言语间说话也十分谨慎,心想我是吃公家饭的干部了,都会给农民解决问题了,可不可小看我,慢侍我。乡亲们也喜欢找我办事,询问国家的政策。他们看着我背着草背篼,一把把割出了,郁郁葱葱的生活。
二零零一年,我的哥哥又考上大学。那时农村孩子大多不上学,父亲却执意节衣缩食供我们读书,他想往的结果,是我们博得功名。乐呵的父亲,遭来闲言蜚语的不屑:“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撂下老两口,远走高飞去过人家的生活”。父亲不相信这样的事实,教了儿子走出农门,还有这么多的错吗?时隔多年,我清楚地看清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不容许人有高的好的追求。父亲的孤独和失落,就起源于送两个儿子上大学。那些痛斥和笑话父亲不自量力的人,言中了父亲的遭遇。大哥远在千里,我亦落足县城。孤零零的家里,就孤零零的父母两个人。竭尽他们农民满身的心血送我们俩兄弟走出村庄,自己却积劳成疾地困陷于乡村。可拿父亲的话说,乡里就是舒坦。那么,父亲为什么还要送我们离开呢?
二零零六年的新春,我从异地回来近乎一年。溘然面对了第一个亲人从我身边的逝去。我至亲至爱的祖母,在没有等及孙子媳妇进门的遗憾中撒手人寰。我的心底,切切实实地悲了这两年多,想起时就不由地悲伤。虽说人有天命寿元,可我实在从内心舍不得祖母的离去,因为在我们兄弟姊妹的心里,祖母的离开就是乡关的离开,村庄里最后一个裹着脚的老太太,最后走了,珍惜粮食珍惜每一寸土地,呵护树林呵护每一片草地的老太太走了,祖母的远走,把一个谜一般未解的村庄留给了我。我的文字因为缺乏故事而孑然断续。
二零零八年初夏,山崩地裂的5•12汶川地震,像恶魔一样肆虐村庄,祖母坟头垒砌的青砖甩出好远,安息的祖母,是否觉到了那人间摧毁性的灾难。曾是她亲手创建的家园顷刻间摇摇欲坠,如今已被父亲含着沉痛重新修造了。是不是多年以前,祖母你就有过后世的征兆,对儿对孙都倍觉留恋,但你知道,人老了,不能拖累孙儿,该走时就一定要走开,所以您,才那般绝情!与世长辞!悲风怒号,在春节后把荒草、残雪翻了个遍,料峭的倒春寒把果木的嫩芽冻蔫,就为了让我返回去看到,一个家庭苦难的面目。听到您的不易和艰难,其实是在您走了之后。“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刚刚立业,原打算站稳了脚跟,就多陪陪您。不料,您的决心和执意,一如您一生的倔强,不容我们,匆匆离去!
村庄里那么多人都来了,为您送行,铺天盖地的雪,为您送行。我的家人哭声震天,凄凉如冰,善良的人们泪雨滂沱。您是村庄的母亲,在饥寒交迫的旧时光里,您从不失于对困苦人家和孩子的搀扶或救助。懿德传世,但愿您的慈心柔肠,能给很多的人很多的面对碌碌财源忘本的人以启迪。不要多余老人,不要看不惯老人的生活方式,在人人都贪图享乐妄图简单的现在,不要忘了,娘喂娃时每一个吃奶的细节、每一片绵软的尿布。在生活还不富有的时候,母亲,已经对襁褓中的儿女完全地过分地去满足!
今年家中拆除老屋,一切家当全部搬出来,在仍弃掉许多陈年的垃圾中,父亲小心翼翼地收藏下了那个已不完整的织机,轻轻地包住,找了一个妥帖的地方安置下来。那是父亲的秘密,也是祖母的心事。
闲暇时间辗转回乡,一个人在村后的田地边游荡,稻草人迎风站立,瑟瑟地挥动着双手。我问新房建在这里的王伯,儿子去了哪里?他一声不吭,转身走了。我知道他的儿子我的伙伴打工时腿已残疾,自个儿不学好打工赚的钱边赚边花了,也没有积蓄提说婚事。山垭的湾地里,一个简单堆起的土丘,野草萋萋,孤鸟旋飞,我想起这个失散的伙伴,胸口涌起一股寒流,这么小的村庄,已经有一个伙伴不幸先走了,如花一般的年纪,看见的歧途总是多于正道。那一年,他由于好心涌发的一点冲动,在骑摩托车快到家门口的路上,帮邻居家挑断在路间的电线,蜘蛛网般四处攀爬的电线,无情的电流,要命的一击,最后剩下电力部门推卸责任的金钱的赎回。村庄人认可这样的赎回,也就是命价。或许只有他的父母,真正清楚地知道生命的价格,一个孩子的青春年华,就那样被某些人的失职而亵渎!?有人交出了崭新的一张张的作为生命筹码的底价,可是,没有政府也没有谁看见,行尸走肉者混工资吃的坏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慢慢地,从痛切的情绪中回来。我细心找寻记忆深处美好的痕迹,那亲切的乡音、善良的面孔和厚道的心地不翼而变。可能,是村庄的基因突变了,那淳朴的乡情、坦荡的胸襟和习习的清风,只能久远地扎根在我的心坎上,当我从今以后回去时,每停滞一次,伤痛一回。


母亲的核桃

牛旭斌

我的故乡是陇南山区里的核桃之乡,核桃是遍地的作物。镇子上建成了全国第一座核桃博物馆,核桃互市,熙熙攘攘。母亲穿过北街,夜阑人静中回家。
田里,核桃嫩苗儿佝偻着新芽拱出地垄,村里的女人们开始忙起来。给它施肥、浇水、覆膜,按期除草、剪枝、刷石灰粉、喷药灭虫。母亲们细致的劳作,打理着自家的核桃园。心爱的每一株苗木,就像自己怜爱和抚育的儿女一样。新品种的树长势迅猛,一年一节,枝枝杈杈,很快完成生命的无果期,高出的枝尖打掉,繁枝横向延伸开去,层叠粗壮,摇曳着如扇的绿叶,垂开出绵虫般的翠花,核桃殷殷地探出圆鼓鼓的小脑袋。盛夏的炎热叫人避开骄阳的时候,核桃树下浓密的绿荫遮盖着我,庇护和吞没着我。
我吞没着生活带给我的一切苦难,像核桃树,像母亲一样,坦然正视着一切向我走来的事物和命运。母亲对待核桃的态度,启蒙了我对人生的承担。
硕果盈枝的金秋,陇上江南氤氲着一片清新、丰收的气息。坐车翻越丰泉山,在沿途的田边、沟壑和荒野上,到处挺拔着一株一株的核桃树。陇南农村在市场经济的催化下,广袤的山地成为了核桃的丛林、核桃的“王国”。莽莽苍苍的山岭间有农人站立在树梢用长棍打核桃,一个个成熟后裂开口子的青皮核桃,嘣嘣地掉在地上、钻进草丛里、溪水畔,母亲们、孩子们身着花衣,穿梭在草木馥郁的树林里,提着竹篮、端着簸箕弯腰捡拾,嘴里哼着大山的乡谣,我发现正是这些漫不经心的动作建构了生活的基础,正是这些单调繁琐的细节表达了劳动的伟大。
这是一个多么盛大的节日啊!十万大山所有的子民,捧着灿烂的笑脸在丛林中欢快地劳动。
小的时候,核桃不太值钱,我们也不喜欢零吃,母亲穷尽心思给我们烹饪美食,把我们放学路上捡回的核桃,晾晒、烘暖之后,榨油或者当佐料,在油锅里煎炸、卷进馒头、煎饼里,至今,我还常常回味起母亲那温暖馨香的厨艺。哥哥截取四根寸头铁丝,十字形穿过四枚一般大小的带壳核桃,镂空里面的果仁,穿上绳子,做成可以扯拉的玩具。那玩具的名字,在我搜索了多年的语言里,仍找不着可以对应或者说写得出的两个字。簇拥着我们的核桃,使我们顽皮的童心彻底释放,变着花样的游戏,沉浸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大树下。
漫长的隆冬,河流缩住了手脚,年高德劭的核桃树,瘦骨嶙峋,树枝上坐着一层薄雪,风姿飒爽。春回大地,每一株的核桃,约好了节令地同期开放,暖暖的阳光照耀着,透过稀疏的树冠,隔着嫩枝、幼芽和新生的叶,一串串核桃花随风舞动,一树树风铃持续怒放,树底下,一天天多了提着竹篓的阿婆,捡拾凋谢的零落的核桃花。风干后的核桃花用清油凉拌,可谓异香扑鼻,大快朵颐。这种乡下俗称“核桃纽”的食物曾打了我多年的牙祭。五月的乡村,核桃的意象是圆润的清凉的。放学后扔下书包往田野里赶,一群群孩子在嬉戏,追逐,喊叫声直抵山峦,又被隐约地反传回来。我向着在高高的山地上劳作的女人们呼喊母亲,有许多个母亲长长地应答,我也弄不清母亲究竟在那一块地里劳作。一边喊一边往山上跑,慈祥的母亲们会唤我们到地头,指着一株茂密的核桃树旁,满坎塄的莓子刺,挂着那种叫作莓子的浆果,那一顶顶橘红色的圆帽,我们一拥而上,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采撷在荷包叶里,甜蜜地滋润过我的童年。母亲从山上下来,看着我满嘴的贪婪,眯开眼笑,轻轻地放下背篓,把大把大把的野果子散给我们。七夕当日,人是忌讳上树的,那天核桃“灌香油”,是不能惊扰的,缠绵的雨水下多少,都不及这一次“灌香油”。此后约莫半月即可收获,圆碌碌的核桃悬挂着喜悦和富足。宽阔的打麦场上、各家各户的院落、苇席上躺满从树上走下来的核桃,整个村庄弥漫着浓郁的油香,荡漾着无限的暖意,满目都是核桃堆砌的小山和核桃翻滚的晒场。我们小伙伴们不失时机地在亲切的乡土上玩耍,爬树,敲打,捡拾,在水沟、荒草中寻觅,时时处处不放过一颗隐匿起来的核桃。颗粒归仓,才能缓解母亲手中的贫乏。
少年的乡间,核桃树丛中,晃动着我们放浪形骸的影子。疯狂的无休止的奔跑中,一不小心踩着一颗又大又圆的核桃,冷地一下摔个“狗吃屎”倒在地上,捂着阵痛发青的屁股泪珠翻涌。在或哭或笑的窘境中起身,夕阳的余晖映红了脸。母亲的呼唤和蓝色的炊烟,飘缈进我的耳朵,撒开步子,还在母亲未完的话音里,我已站在了家门口。母亲说,今天是清明节,要吃清油菜,我看着桌上黑丝缠绕青葱的一盘核桃纽馋涎欲滴,夺起筷子狼吞虎咽。
年少的往事,总带离我远观万物皆非的今天。忙碌的市井棋局,很多人吃过核桃,却不知道何谓核桃的花、核桃的果实、果皮、果仁。当然,这是一个物质丰富尽情享受的年代,人们可以不问出处就能斥资买卖和唾手占有。孰不明白,核桃从孕育到成熟经过的漫长的历程,当你悠闲地吃着琥珀核桃仁的时候,你可想过核桃曾历过怎样的花开花落?农人手上沾着多少褪不掉的苦涩的汁液?紧张的生活让人们失去了刨根究底的精神,习惯于只看重结果而忽视过程,只谈索取而忽略付出,核桃那不像花朵一般的花开被误以为叶絮,那些生命绽放的美丽就这样被错过了。也许,好的东西好的风景往往会被大多数的人们所蹉跎的。其实,核桃的花朵是花里面最朴素的,绿色的花蕾结满周身,一眨长,整齐地挂在树梢,像是少女梳妆过的发髻。落在地上后,像是通身翠绿柔软的长虫,细密的花蕾掉落干净,便剩下一条条裸身的核桃纽,形容若线,宛如草芥,虽有些枯竭,但朴茂无华的质地,赋予了核桃花不事张扬,卓尔不群的禀性,外表冷酷而内心香脆。又如谦谦君子,气度豁达而内敛,超凡脱俗,所谓山不矜高自极天。待到花苞落了,就会有果胎羞赧地坐落其上,兄弟姊妹几个,暖阳吹煦,经风沐雨,渐渐地长大,渐渐地地安胎换骨,隆起母亲的肚腹,一天天地丰满起来。
在世界充满繁复和张扬的今天,我们有必要深究一下核桃的精神。普通的核桃,自幼密布着结实的筋络,在成长的岁月里把自身变硬,把筋骨锻炼得更加顽强,这其间,它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心事它的苦衷。悄无声息的孕育里,它不渴求外界的照看和眷顾,也不期望无缘无故的疼爱。正如一位朋友所说:“你就是你”。在做人和处世当中,我们多么需要做回自己这样的人格。在千千万万遍的迷失、逃逸和规避面前,哪一次不是由于我们的底气不足。这又像母亲儿时的教训:打铁还需自身硬。娃啊,你要勤学苦练,莫负了光阴!国庆节回家,小镇上人流如织,商贩云集,涌动着大包小包成车成车的核桃,乡亲们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这是幸福的生活乐开了花,祖先种下的核桃树变成了“摇钱树”。我满街道寻找母亲,她坐在女佣人堆里,两鬓苍苍,手如飞梭,叮咣叮咣地砸核桃。一堆堆鲜黄的核桃仁子,瓣瓣完整地依附在一起,那些裹着头巾的女人们谈笑风生,偶尔伸直了腰地捶打,擦汗,望着满地的核桃,又弯下腰……愉悦的神采在一个街巷飞扬。我看着她们舞蹈般的动作,记忆的往事再次展开在一片母性的光辉里。
每一次离家,母亲都不忘在前夜在我的行囊里塞上核桃。我结婚的时候,母亲挑拣了最饱满的核桃,一颗颗在手中掂量过了,和大枣、花生等放进我们的新房里。成家立业了,母亲亲手栽植的核桃袒护的核桃,已经茁壮参天了,她在田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无怨无悔的不辞辛劳,一直刺激着我鞭策着我。母亲的核桃,就如母亲倔强不息的坚韧和万劫不失的柔情,铺垫在我亦步亦趋的生活道路上。每每触及时,我都发自内心地惭怍。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三日于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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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8-10-29 08:53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88 | 评论: 0
我的小镇
2008-10-21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的小镇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故土和亲人
   
○牛旭斌


一下子就成年了。恍惚间就经历了许多事,相识了很多人,做了许多种工作,巢居似地迁徙过几个地方,包括朴茂的汉王乡村、迷魂的索乡,以及异常热闹的繁华都市。多少年后的今天,我怅然回味故里,才觉已经彻底地告别了蒙昧苦涩的青春往事,告别了性格忧郁华彩庄重的小镇。
站在岁月秃顶的山头,内心涌动着澎湃的情感,仍然掩抑不去我童年中记忆里小镇的影子。在陇南重峦叠嶂的山村中,一条汹涌的小溪欢快地奔流,从西头直穿镇子,与南山丛林中流出的河水相遇,便形成了一个几何、形象和多维的河流:双河。南北山系夹着整座山谷方圆两三里的平川,在两条河流圆规似以一定角度界定的流域内,几千年来就有一个简约的名字:小川。走出这个小镇的少年,却很难再寻找回那些多趣的往事,哪怕是“小川”这样两个字简单的笔画。故土难离,故土难离,最难的是离后的牵挂。
身为游子,我一遍遍想起小镇奋不顾身的河流,曾在我生活中的面目和姿态。一年四季,在寻常的日子里,双河总是充满温情地流淌,宛如柔美的少女,潺潺波光下轻唱着抒情的歌谣。河流是无情的,她涨水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伤害我们的村庄和家园。发生在我记忆里最大的一回洪涝在1992年,父亲和哥哥那天正行走在四十里外往姑母家的半途,滂沱暴雨制造的的山洪冲出大大小小的沟壑。星星满天的傍晚,河谷里的田地全被湮没了,就连我们刚开学要领的新书也被泥浆了……河流是有意的,她把我们孩童般灿烂的笑脸映入水底,随波逐流,其实,我们的灵魂,已经很早地离开了小镇,去了远方。那汩汩的清流击溅在鹅卵石上的水浪和花纹,正是我们在人世和命运中的涟漪。双河玉带一样绕过麦田、房屋和小桥,欣喜地载着镇子人的心愿和我们儿时的梦想,去了下一个远方。
我很庆幸我的的生活始终与水有关。寨子的小溪和镇子的小河陪伴在我身旁十五年,直到我在另一个山道水湄的地方眷恋上了白龙江,后来徘徊于黄河之滨、流连牵念在长江峡谷之间,面对辽阔美丽的大海,我的双足信步奔走,并长期滞留在东海沿岸,我有理由相信:沧海中那最不起眼的一粟,来自我的小镇。掬起咸咸的海水,那一珠清波,带着母亲的手温?
独特的成长经历,使我内心成为一个十分颠覆的人。我的禀性亦被毫不含糊地保留进了山的气格,河的灵动。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条水草丰盛、鱼蟹成群的小河,这座骨子里深埋着倔强,情绪里浸染着素朴的小镇。常常地,我在梦境的十字路口,寻觅我的来龙去脉,在唏嘘的缺憾和无望的追逐里,暗自跌倒、失落,甚至心神憔悴。但我也会在灵魂这般不得安宁的窘境下,发现自己的源头,就是小镇的河流。徜徉在青草地上,暖暖的阳光淡淡地化开一个少年早熟的忧伤。
青春在何方?河流带着我,去了一个个遥远的远方。逆流溯源,我看见了自己小的时候。
懵懂的小学时代,我根本不懂得任何事情。到了玩耍的年龄,心眼儿贼多。那藏掖在书包底处的一把橡皮筋做成的弹弓,曾是我放学途中最为得意的玩具,而那个被弹弓吓得小跑求饶的女孩儿,一度以对我的恨意,充斥她天真无邪的心灵。自从自行车掉进了路沟里,白毛衣和红雨鞋面目全非,接着她转学南方,听说也相继走过许多坎坷的弯路。
有一天,我们突然神经质地怀旧。这个人清晰地跳入梦境,我在睁开眼后迫不及待地翻箱倒柜,在抽屉的底层,终于找寻到了那张发皱发黄的黑白合影,那是选派来中心小学的实习老师临走时拍的,我的目光扫描似地注视着每一张脸,寻找那心灵为之一颤的面容。我怔然不动,眼眶湿润,感觉仿佛怀揣了一颗童贞、脆弱而又勇敢的少年之心,不禁欢呼雀跃,陶醉和沉浸于遥远的,很久以来淡忘,一时蓦地想起的绿色田野。
在此,允许我散漫地叙说我的小镇和村庄,描摹它们简史般的影子和年华。
几座大山包围的盆地,是盐商、茶商和布商的马队歇脚的客栈。已硬化成水泥路的旧街,黑压压的人群坐在地上砸剥核桃。堆积如山的核桃经过品种、货色和质地的遴选,进入建议的包装车间,鲜活地运往城市。母亲白发垂脸,盘坐在某个商铺的地上,老眼昏花地筛捡核桃仁,她因为我的事情已经很久不和我言语了。她觉得我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孩子,这纯属于我这些年的没良心、不安分,以及对母亲的伤害。这是秋后的小镇,核桃飘香,客商云集。满目的繁闹下,一个母亲和孩子,揣着互不原谅的心事。我也列在长长的队里,等候母亲,宽恕我的无奈。若是没有地震,我想我和母亲以及我们全家,我们的亲密,一定会天衣无缝。我站在上城脚下,面对密密麻麻和忙忙碌碌的街道。十字街形貌如旧,石桥尚在,水井尚在。桥下的流水,刚好是我村庄的血脉。我酝酿已久的祝福,在三亲九戚和父老乡亲的面前,苍白不堪,他们务弄着手里的活计,顾不上跟我这个路人搭言。
故乡的镇子一不小心,就丧失了那种见面时不尽的寒喧和热情。
小川的腹地叫中坝,是小镇活着的心脏。我的家住在心脏的周围,只是由于我无缘无故地对密密麻麻的胡同和巷道充满好奇,那墙角深处恍惚的神秘,一个熟悉的背影,大雨里我经过一个人伞下时无比的欣慰。墙上用彩色的粉笔歪歪扭扭地涂画着一串串心理的秘密:×××与×××好,×××爱×××。在多少年后的今天,我们都出于世俗的偏见、固执的幻想和可怜的自尊,让心爱的人编织的故事左右我们的意志,让爱我们的人执手泪眼失望离去。刻骨铭心、辗转反侧惦念的人只能在猥琐的心里悄悄温存和热爱。
出乎意料之外的传言。当年的女孩儿,不幸精神上吃了点亏(阶段性发作的神经失常),一阵玩命似的哭喊,一阵狰狞式的狂笑。在劫难逃的命运和她往来人世的定数,支配了她不由自主的年华,步入人生的两个极端。
小学的旧址没有改变。两扇笨重结实的木板,仍然充当着后门的角色,这木质的东西装承了我多少期待的眼神,如今,她还认识我吗?在母校的门前,任何一个人的身份都是学生,都得检点、规矩和谦恭,因为任何一个人都跟往事牵扯在一起。此刻,无所谓开心或者闹心的,都是美好而不愿抹擦的记忆。哪怕是攥着木棒在操场的草垛间打群架的放纵,也有一种难得的头破血流的酣畅和舒心。
校容美观了。原来老师们居住的四合院,矗立了一幢漂亮的逸夫教学楼。门前失去了往年的喧华,80年代的校门口,是一条粜卖粮食的长街,每逢赶集,行人涌堵。后来小镇在河堤边修建了农贸商场,这里的店铺整体迁走了。而今朱红色、油漆斑驳的店门,显出萧条、过时的凋零情景。在无数个小镇往村庄的途中,我不曾假设过未来的旅程,因为那时的我们,面对贫穷,面对读书改变命运,一切都在结果不可预知的数列中。
村庄安然无恙地静躺在昆仑山下,四周是高高的山坡和原野,有鸟群从村西的湖沼里飞栖,三五个,一行行,终生不离土地,终身厮守村庄。房子都是土木搭砌的,一色的青瓦铺成的悬山屋顶,在所有的瓦沟都几乎长着景天科的植物瓦松,那是岁月吹来的风尘收留了饱满的种子,在阳光的沐浴和雨露的滋润下自然的生物。这样的生存极富有戏剧性和挑战性,在天与地互不相接的暇空,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就这样,我们率性迎来大雪纷飞的严冬,我不能像有钱人的孩子,身旁放着火炉,焚琴煮鹤,奢侈地捧着童话书坐在屋顶上看,这有破于老家的俗规。我最觉散漫的是在整个秋天,目不转睛地瞅着从瓦檐上落下的雨水,试图从中找到关于人生幸福的答案。或者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潜入山坡上的花滩里,被艳丽和温馨迷惑,那疯狂采撷在手的花束,是少年时代交待给青年时代的最盛大的礼物。
一位善于启迪人生的导师曾告诉我:人不怕无知,就怕对无知的无知。我庆幸那个待百花如草芥的年少轻狂的人,尚处于无知的智商层次,所以幸免了理应承受的好多责难。
雨水用近乎整月的光阴敲打院落,泡湿了半桩围墙。那些村庄内心被淋透的日子,我们逃逸于功课与农闲的夹缝中自由嬉戏。阴雨连绵的天空,逃不脱我们的视野。几个伙伴,深信《鸡毛信》中一诺千金的友谊,崇拜少年老成的侠义柔肠、文韬武略。在各家的西墙隐蔽处钻上一个小洞,将议定的活动方案事先由通讯员放入墙洞,再用石头片儿封上洞口,供侦察员送给团伙头目。在娱乐贫乏的乡村,“鸡毛信”事先事后必须把持的一个原则就是:若遭查获,概不坦白。信用和八拜 的交情,让我们在接二连三地犯了错误以后,纷纷找 到了可以推托的理由,少挨了父母鞭子、或者笤帚的抽打。
挨打长记性。我性格里现有的稳重,多半是小时候母亲打出来的。慈母严父,在我的家里是颠倒过来的。母亲的好言相劝和体罚,也预示了我后来必要经历的一种疼痛。当一个女孩终于第一次勇敢地走进我的家门,盘亘在老屋周遭的蜘蛛网让她倒退了回来,寒酸、窘迫的一切在瞬间改变了她看我的眼神,充满陌生和抱怨,一个满怀期望的开始,来不及高兴一阵子,就画上了完美的句号。我错了,我忘却了世界的本质是五颜六色的物质,人心的尺度是有限的。好一道金玉良缘,只能是木石前盟。
村庄无言。母亲无言。我悻悻地离开了村庄和母亲,逃逸于山高或者水阔的城市之间。
时常回念:那已成幻影的三间老屋里,供有我的祖上。自打记事起,父亲每逢15、30的日子都上香祭奠,我也在最顽皮的时期凑热闹为祖宗瞌了不少响头。父亲可能是在用一生怀念他年幼时就撒手人寰的我的祖父,至今都对父亲的这些言行充满敬重,也无从真正憬悟父亲忠厚、肃穆和博爱的眼神,究竟蕴藏和希冀着什么。据祖母大人的讲述,祖父是一位儒商,读过旧式的师范学堂,后期更多的日子奔波在西宁,青海的高原并不知道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的来龙去脉。
作儿子的人,可能一生都在对父亲的凝望中,费尽心思地琢磨他的伟大。我的父亲,以黄土质地的心灵怀念和呼唤,远逝在苦难征程上的祖先。
可我最终还是不能走进父亲的心灵,只能远远地眺望属于一个家族的镇子、村子和房子。一条隔代的鸿沟,使彼此互相看见且能够保证形式上的相依,可我们一边在成长的同时,也一边在消解着人间的至爱。注定不久的将来由于复杂经历的困惑,心事的泥水冲刷,飘泊得过久过远,河床变深而身处两岸,很难轻易地卷起裤管儿拥住对方。
我几度出走未遂,因为村庄是宿命赖以生长的根须。如果你说一个村寨掩映的是众生的悲欢喜怒,那么一只手所触摸和抓住的,不应该是几翼飞翔的鸟儿丰满的羽毛。
我反复想,我们兄弟姐妹走在村庄以外的人生路途上,牵萦的梦魂却深深明白:大约就是这样一处地方,我们曾不知不觉地作了那里的主人,并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了数十年的时光段落,今后并将永远生活在那里。但是我们失去了童年隐约的爱恋,少年时轻狂的梦想,只剩今天无比惭愧的汗颜。不论是小镇还是村庄,我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个结拜兄弟传鸡毛信的年代,生活留给我的,摇曳在残缺不全的那点记忆里,只剩无奈和生硬的两个字:面对。
我们不能向苍天交涉人世的不公,更不能过问已经以历史的方式残存的人事。多年来,我偷偷地翻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试图找到一介寒儒的祖父留下的只言片语,来证明我们的门弟和血脉里流传的基因。一个英年早逝的人,移民到镇子后树立的威望和雄心,到底还存留下什么影迹?
无果就是无果。猜测就是猜测。
一座被无悔往事充满的旧房子,完全地占据了我的内心。
父亲并未放弃对远祖永远的感念,已逝的祖母也没有放弃对我们无尽的劝阻和教诲。深刻的教训和裨益,是小镇强健的背梁传承的做人的学问。
无论走多远,我都免不了对小镇的召唤,作出由衷的回应。多少年了,我不敢抬头张望家乡的深度,不敢大胆回味美丽的相遇和更多的蹉跎,一些我所深爱着的人和纠缠错节的往事,像是在我经停过的站台,来不及往墙上刻写郑重的留言,又被后来匆匆到站的列车带走了。我站在原来的风中,恰到好处地静立,难以名状地欣喜。

二OO五年九月二十六日晚初稿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一日更稿于小城同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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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8-10-21 15:03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87 | 评论: 1
几年离索在散淡中铭刻
2008-10-19 星期日(Sunday) 晴
○作者简介 牛旭斌,笔名家村,男,1982年10月生于甘肃成县。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写作近八年。在国家、省市20余家报刊发表20万字诗歌、散文。做过乡政府、旅游公司职员、行政部门秘书。在云南等地流浪和栖居交相蹉跎的尝试里,归根陇南小城。写下散文集《清秋》、《生年》。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邮编:742500
电话:13993991272 QQ:115938428 邮箱:jiacun1981@163.com或jiacun963@sina.com

万里悲秋常作客
——几年离索在散淡中铭刻

牛旭斌

人生是一场致命的格斗,充满角逐、诱惑和挑战。不是你把我撂下去,就是我把你放翻。表面上的完好,并不掩盖暗地里的厮杀。掩饰往往埋伏着最可能的炸弹,或者名声扫地,或者两败俱伤。但这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谁也难以改变。
正如卡夫卡,在断想社会的冲突中,把人的意识人的贪婪定位于核心要素。一个人来到这社会,怀抱着巨大热情,深深地走进它,曾想着一定要在这世界做许多有意义的事情,不枉那多少年寒窗,不枉那多少人嘱托,不枉那多少车学富,最浅显的话说,也得要对得起自己。但是,社会就是最大的玩家、谎言家、欺骗家,逼迫你下注,然后又对你施行种种的夺取、占有。直到我们输得精光、一无所有。社会罢休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丧失了格斗的勇气。正如我们无奈的来来去去,在多少年多少个地方奔跑,最终不知所终。残忍的社会,它在收编了我们的同时,一天天俘虏和改变着我们。这时,你几欲脱身但为时已晚。我承认我,就是其间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萨特精辟地指示人类:他人即地狱。伤害我们的社会,其实就是伤害我们的人群。这生如蚁蝼的人啊,剥夺着我们内心一点点的安稳、欢心,剩伤痛与我们为伍。有的人说,生如夏花,未经几度苍凉,夏花何在?夏花何开?
不曾失去过,就不会懂得拥有的珍贵,不曾彷徨过,就不会把握坚定的意义,不曾蹉跎过,就不会抓紧擦肩的相遇。多少次,我们因为一己的任性、恣意,在关键的抉择中后悔,在错误的事态下忏悔,在失落的心境里懊悔,那些弥漫在心灵,重重裹来的情绪,一点点将人浸染、篡改。仿佛扎进泥土的根须,始终在更深的生长里竞相埋没。
小城面目狰狞,很少给我带来精神的安慰。它的愚昧、低级乃至恶俗,让我的内心偏离现实的中心日益遥远。崇高的鸡峰山能给我带来什么?这绵延的青翠能说明什么,枯竭的流水又因为哪般?这些年,在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里,在人世中碰撞,自我厮杀了很久。最终发现自己,仍然是一个无比失败的人。没有好的事业,相当于没有一个好的饭碗。身为男人,常常为自己的处境觉得丢人显眼。
最近天气一直无常,说雨即雨,说晴即晴。街头的马路上,多了许多站街的货摊,走动的货郎,繁华喧嚣的市声里,忙碌穿梭的身影,搅扰着迎风伫立的清闲的游街的人们。他们站在路口,挡住你快速前行的脚步。你欲着急,他愈想法阻拦你。这造成了有所期待的人,心底的梗塞。
在盘旋路转一圈,心也盘旋一会儿。脚步和失落重新回到了原处。
谁不想自己的人生是青春梦寐的场景。我也为之没少做各种各样的努力,迁徙过几个地方,或者说城市,为了某种狂妄的奢望,甚至穿行过数十座琳琅满目的都市,南方的、东部的,以及港澳异地,我看清我的灵魂,带着一双奔跑的脚,它讨厌睡眠,喜欢清醒,喜欢奔逐,迷上了折腾。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轻言放弃。我走了那么远的长路,如今又重回原地,我甚至看不见昨日的辉煌和肆无忌惮的叛逆,路上没有留下我的脚印,天空也未写上我的理想,压根看不惯的东西,却要表现出亲密的融入,不想说的话,却要甜言蜜语地浇灌别人的耳朵,不愿做的事,却要坚持十分完美的做好。造成一种现实下,我对光阴的消磨,乃至虚度。不在虚度中超脱,就在虚度中沦落。
我承认我的沦落,生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间丧失了目标和方向。但还是日复一日地过着,在油盐酱醋的调剂和喜怒哀乐的情绪中,和命运做着殊死的较量。这时你记起隔膜多年的初恋,落幕后的电影院,散步的滨河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滨河路,仅属于翻晒心情,表达和蕴藏着每个人鲜为人知的隐秘的心事。
在我曾走过的无数个城市的无数个滨河路上,我做过类似又迥异的思索。为什么同胞兄弟情同手足,最终竟要各奔东西?为什么千年青草芳菲尽、春风吹又生?一个人在陌生的路上,在云南之南,我渴盼好运降临。事物发展的好结果,在我面前出现。一次次,世事的艰难加剧了我内心的恐慌。隐忧如吸水的海绵,在膨胀的体肤表现的淋漓尽致。一个虚假的身影树立了起来,样子和我们的模样相同,心灵一个背叛着另一个。我憎恨背叛,其实是憎恨我自己,但在反复的自责和歉疚后,我开始想通并放下无须有的追逐,包括场上的名利。人生最重要的,应该是对爱人的忠贞不渝,对家庭的全心全意。
我做着这样一个俗人,偶尔厚着脸皮玩弄文字,但不会祈愿世界更多的东西。我感觉我只是喜欢深入秋天的每一个日子,角落,询问和阐释大地的胸怀。万里悲秋常作客,对于我,未必就有多悲,只是低调应合了我的心境之秋,迎来一个到来的、丰收的、满足的暮秋!
二〇〇六年十月十八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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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 发表于 2008-10-19 08:29 分类:未分类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 浏览:147 |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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