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的文字,挑些好玩的片段拿来发)
(选自《第三十六章 巧计脱樊笼》)
雾,薄雾。
轻纱一般的薄雾笼在西岳庙内,令黑夜中的灯火也变得分外朦胧。
宋江跟着小白,一路经过了龙吟堂、潇湘馆、紫石岩、九曲回廊,再穿过一片斑竹林,远远便望到了一汪青青绿水之上的漱玉轩。
一想到就要见到当今最富传奇色彩的风流天子,他身子里的血液似乎都稍稍流快了些。
绸缎般的水面之上,飘浮着一盏盏用白绢纸制成的荷花灯。片片花瓣薄如蝉翼,点点烛光自里边透出来,映射在粼粼水面,将一汪青水都染亮了。
盏盏花灯,漂动着,摇曳着,便簇拥着水面中央、薄雾之中的漱玉轩。
轩在水上,人在轩中。
一个珠冠高佩的黄衣人,正端坐在轩内金檀香木制成的长几之后。几上杯盏十数,香蔼轻绕。在他身后,赫然高高挑着一串浑金打就的金铃吊挂。
宋江越走越近,只见那串金铃吊挂紫带低垂,黄罗密布,满嵌珊瑚玛瑙与琥珀珍珠,中间盘绕着八条玉龙,外壁又有金凤双飞,当真是巧夺天工,美仑美幻,真如天上瑶台的宝物。
再看那黄衣人龙袍冠冕,相貌清矍,容貌竟是如此熟悉,赫然竟是曾两次相遇的赵光霁!只是前两次他皆身着寻常便服,而此次龙袍加身,皇冕高冠,端坐之下,一种雍容华贵的天子之气便逼人眼目。
而宋江面上却并未露出惊奇之色,嘴角反而已泛起一种会心的微笑——对这一切,他岂非早已有所预料?
小白敛容走进漱玉轩,俯身拜倒,恭声道:“启禀皇上,宋公子已到。”
宋徽宗赵佶绘了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小白恭恭敬敬道:“是。”低低躬身后退数步,才敢直起身子,转身碎步而去。宋江走近,含笑施礼道:“陛下安好!”
宋徽宗微笑道:“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宋江含笑又一揖道:“陛下游戏人间,在下虽两次相遇,却未曾识得龙颜,还请恕罪!”
徽宗大笑道:“不知者不怪。快快请坐!”
宋江道:“谢陛下。”一整衣衫,翩然落坐,既没有丝毫局促不安,也没有特意做作狂傲之态。自看到徽宗的那一刻起,他的举止神态就始终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似乎无论在任何时候,无论在什么人面前,他都是这么安详而清醒,从容而镇定。
徽宗含笑看着他,目光闪动,缓缓道:“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意外么?”
宋江微笑应道:“想那‘赵先生’潇洒飘逸,精通音律,诗词书画妙绝人寰,家中更是富甲天下……而‘春雷’古琴更相传早已是皇宫大内的收藏之物。这种种迹象特征,与传闻中的当今天子正是相符——”
他微微顿了顿,又沉声续道:“再加上‘赵先生’身旁时时不离高手护卫,而在下当日与先生对弈之时,更觉先生胸中王者之气跃然棋上……这种种端倪综合起来,在下纵然尚不敢十分肯定,却也有了几分猜测。所以现今骤然见到‘赵先生’就是陛下,也不至于太过失态。”
徽宗抚掌大笑道:“好……好……朕此次来华山降香,实为寻你踪迹。总算你我有缘再聚,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宋江心中微微一惊,暗忖:怎么我们前来华山的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徽宗身在皇宫大内,消息却也这般灵通。看他此刻精明睿智,倒已不是世人心目中的懦弱天子模样,难道多年来竟是一直隐忍不发?
他心念电转,瞬间脑中已掠了数个念头,面色却依然如常,含笑长揖道:“在下谢过陛下搭救之恩。”
徽宗摆了摆手,淡淡道:“搭救一事无须再提。你计智绝伦,福缘广泽,自有上天相助。就算没有朕恰巧前来,也必定有他人相助……”
他轻轻几句话,便很快将这一节带过了,而且话说得漂亮圆润之极。他以天子之尊,竟能对一个身无官阶的人讲出这样的话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宋江微微一笑道:“陛下气度雍容,在下叹服。”
徽宗亦拊掌笑道:“公子丰神如玉,惊才绝艳,你我三次相逢,正是人生一大乐事!朕此次特意遣走身边御前侍卫,便是要与公子一醉方休……”
宋江微笑道:“陛下雅致甚高,在下自当奉陪。”
徽宗心中喜悦,大笑道:“昔年曹孟德与刘皇叔煮酒论英雄,一盏青梅,一樽水酒,论尽天下豪杰。不曾想今日你我二人也要效仿当年枭雄,对坐而饮,真是当浮人生一大白!”
九只形态各异的杯子、两樽酒壶,一字排开,摆在二人中间。
甘冽的醇香,早已飘溢在空气之中。
宋江左首第一只高足青铜象樽中,浅浅斟了一半。象樽呈古铜之色,樽中之酒则是淡青而微带浅黄。
徽宗指着那樽酒,含笑道:“公子请。”
宋江毫不迟疑,端起象樽一饮而尽,酒味竟还是温的。他目光转动,扬眉笑道:“好酒!”
徽宗道:“你可辩得出这是何种酒么?”
宋江略略思索,答道:“此酒纯中带刚,回味绵长而又芳冽,温热之后饮下酒味更佳,当是江南黄酒之楚翘——绍兴加饭酒。”
徽宗微微颔首,道:“不错……那么下一杯呢?”
第二杯酒却是呈琥珀光泽,甘甜醇厚,盛在一只百年古藤杯中。宋江取之而饮,微笑道:“这酒不加糖而甜,不着色而艳红,不调香而芬芳,其中还含有数十味药材的气息……想必是用药曲,散曲、白曲,以及古田红曲和米白酒调制而成的‘福建龙岩沉缸’。”
徽宗面露喜色,轻快道:“公子果然是识酒之人!”
宋江颔首笑道:“沉缸酒在酿造过程之中必须往复沉浮三次,最后沉于缸底,方才算为上品,是为‘饮酒一斤如食鸡肉九斤’。而百年古藤得之不易,雕刻成杯,与龙岩沉缸酒正是相得益彰!”
下一杯酒,幽雅细腻,酒体醇厚,香而不艳,低而不淡。盛酒的杯子便是景德镇所烧制的曲腹白瓷杯。
宋江饮后,缓缓度道:“此酒闻之沁人心脾,入口荡气回肠,饮后空杯余香,正是白酒之精品——若在下猜得不错,当是产于黔北仁怀的赤水河畔。”
徽宗微微扬眉,哈哈一笑道:“一月前,朕已御赐此酒名为‘茅台’。命之年年进贡,岁岁不断。”
宋江暗自心道:你贵为天子,想要什么自是方便之极,殊不知多少贫苦百姓,便只为了你一句话而终生劳碌奔波,却不得一饱。
他微微一笑,当下却也不再说什么,伸手取起了第四只酒杯。
这只平底杯竟是用一整块碧绿清澈的翡翠精心雕成。清如水晶的酒色盛在杯中,也被染得青翠欲滴。酒色映衬之下,那只玲珑剔透的翡翠杯更是显得如若透明,叫人爱不释手。
徽宗眼看着宋江浅浅地啜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