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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红丽 发表于 2009-11-18 13:34 |  | 星期三(Wednesday)
小雪 |
每当花上漫长的时间把球球哄睡，总算舒一口长气，把他的小手从掌心松开，蹑手蹑脚坐至电脑前——时间于我，简直是赚来的，只企盼他能多睡一会，我凭借文字，欢快地舞蹈一次。可人生总是没有一直美满的时刻，有时电脑刚刚进入程序，文档尚未打开，小祖宗突然醒过来，打量身边无人，势必哭闹，有时，我把心狠下来，不理……哪知他越哭越凶，直哭到悲愤的程度，小嘴大张，双手颤抖，似要抓握住什么。不得不是我最先败下阵来——被婴儿的哭声所控制，是大人的一大软肋。这时，就要付出双倍的耐心再次把他哄入梦乡。最长也就睡个把钟头吧，还要不时担心他的排尿问题，总是不放心，屡屡去掀被子，检查尿片湿掉没有，以及时更换。
日子久了，也习惯了，或许是麻木不仁了，就不觉得这孩子难带。至少他带给我的，不仅仅是负面的东西。还有，还有什么呢？他倒是反过来培养了大人的耐受性。怀孕阶段买回的整套巴赫，并非听进去多少，只偶尔选择柔板与赋格，仿佛大年夜放一挂鞭炮，简单地应个景也算把一年对付过去了，至于N乐章的组曲，缺乏耐心的我总是退避三舍，有时勉强选个别乐章听一听。带球球的日子不一样的。是下雨的日子，或可我把他抱在怀里来回晃，晃荡到情绪坏到极点之时，忽然想起——为何不听听巴赫呢？
接下来，巴赫也就参与到共同带球球的日子里——隔着时空，巴赫安排的钢琴、长笛、小提琴穿越而来，我静静接住，时间的概念消逝，乐声从未停歇过，雨水一直流啊流啊，流进我的心底，抱着孩子的双臂尽管酸胀难忍，但，最不济，在精神上，还有乐声来抚慰。甚至，不免听到悲怆的程度，泪水滑下来……球球静静静望着我，迷惑不解地，继而把眉头皱下来，我连忙一把抹去。巴赫一生不如意，仅仅在小教堂求个谋生弹琴的职位，竟然辗转了几年时间。一个于尘世处处碰壁的人，在他的身后，反而留下来许多伟大的东西去安慰一代代人的灵魂——向来如此。
带球球在初期，好比把一个无辜的人投......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11-10 13:12 | | 星期二(Tuesday)
晴 |
一、
自从外婆离开那一刻，我和球球双双陷入到无助的哭泣中，但我们对于困难的适应期大不相同。他只哭了短暂的一个下午，就把外婆忘于宵外。而我，每每独自伺候他屎尿之时，就会无比怀念外婆在的时光——外婆端着，我比较悠闲地坐在比她更矮的凳上，一张一张地拽纸就行了。如今，每当球球躺在床上玩耍，就怕听见“噗”声，八成拉臭臭了，那一刻，仿佛面对一道棘手的几何题，紧张得呼吸急促，任凭以怎样的姿势把他端起搁在腿上，都会糊得满天满地，端着的人仓惶得一头汗，四处寻找纸巾，好不容易找着了，又够不着，只好端起他躬身而行，然后盲人摸象般擦，擦，擦，擦来擦去，依然黄迹斑斑，至于打水清洗，更别提了。每天，料理他的便事，成了我最沉重最难以面对的功课——每每心有余悸，就怕他来个“再回首”。腹泄是婴儿的常见病之一，总是惆怅于他的“噗”声欲克服而不能。儿童医院一直人满为患——无法绕开一张张大人们愁苦的脸，一日，迎面撞见一个怀抱大红襁褓的小母亲，她一边疾走，一边望着怀里的宝贝淌眼泪……而我，早已进入疲态期，不再慌张无措，就当他是一株植物，总会等来扑扑生机的时日。
球球白天从不肯小便于尿不湿，一般半小时排一次小便，阴雨天间隔时间更短，睡梦里也能醒过来，只要耐心守在身边，观察他的动静，就不会湿掉衣被。有时，午餐后，实在困极，给他围上一片，好图个半小时的休整时间。只是，他宁愿憋着，也不肯浪费一片尿不湿。有便意之时，总是扭来扭去，稍一偷懒，摇篮里，则会湿成一条河。
一个有着几十年午睡习惯的人，终于败在一个小婴儿麾下，无限的倦意和着体内生物钟的双双夹击，给一个人的意志力又上了一课，对于痛苦的体验，没有比缺觉更令人不堪的。一个小婴儿终于锻炼着一个母亲——对于耐心和爱的重新再定义。
二、
放弃，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说着容易，行动起来，何其——艰难。没有觉睡，那不过是来自身体的痛苦，久而久之，必然克服。精神的痛苦，才是最难面对。某日，古耜先生来信邀请为他们的杂志撰写明年的专栏，想了整整一天，才给古先生一个否定的答复。对于我这样的，放弃文字表达，整个人无疑成了一堆腐肉……如同丢弃了精神怀抱，显得格外孤单——当急风骤雨的夜晚，即便搂着孩子，一个母亲的温暖也将不复存在。可是，他如此弱小，我得看护他，时时刻刻……望着他熟睡的小脸，一个母亲愁容满......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10-24 11:34 | |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为了答谢同事们前去医院探望的盛情，昨晚终于把客请了。我坐在那里，勉强夹几粒红枣，拼命压住一波又一波胃的翻腾。莫名发烧、呕吐，真的爬不起来了，为了如约请客，不得不喊医生来家挂几瓶营养液。同事们给面子都来了，有位同事还带来了小宝宝，比球球小19天，粉白粉嫩的，她躺在那里那么乖。事先说好的，也把球球带去，可是他一直感冒，又擅哭闹，就爽约了。
都四顿没吃饭了，我在凌晨三点半还挣扎着起来带他，拍啊，哄啊，等他睡去，太阳也出来了。大清早，他爹饿着肚子带一杯水，去新房监督装地板……
今天主动把阿姨辞了，前天她就向孩子奶奶表示不想在我们家做了，原因是她性子急，听不得孩子哭。她原本不想带孩子，听说我家需要带孩子的，拔脚欲走，是被家政公司的人忽悠去与我见面的。见完一面，看我忠厚，就答应下来。这是她对孩子奶奶说的。早知她的心思，不如见一面就相互说再见。也算是有情之人，她说自己昨天就偷偷打电话给家政公司了，叫老板再帮我们找一位阿姨。
从来没有这么灰暗过……
......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10-10 17:51 | | 星期六(Saturday)
晴 |
是真正的深秋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尤其天黑得早，最让人喜欢——白天难免为生活奔波，都可惜了。漫漫长夜，套上厚厚的棉袜子，足抵热水袋，看书。有书万事足，偶尔秋虫啧啧，间或风声呼呼——人在温暖的屋子里格外安心——尚且懂得惜福、感恩——托上帝的福，不要继续在夜里为日子奔波。
如今，真是挣扎着看几页书。朱自清把海棠花的艳形容得孤注一掷。可惜因熬夜导致记忆力的急速衰退，不能复述一二。如此这么，看过了也就看过了。那个时代的文人，对于语感的把握极到位。空气如此，时代使然。
省图的两张借书证可能到期了。许多书看过也就看过了。有些书似乎只能是信息的集散地，在脑子里过一遍，并没留下什么痕迹。其实，滋养性的东西也是相当少的。表达的沃土，还是日久弥新的好奇感——对于未知的期待，不变质的童心，等等，等等。
昨晚，在梦里，我又失业了。被别人介绍到一家私人广告公司，后发现并没什么事给我做，好生尴尬。老板好象是熟人，他吩咐这人吩咐那人，就是不使唤我。我在那里看着别人干活，手都没处放。
这小半生最怕做两个梦：一、答数学试卷；二、失业。......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10-07 21:37 | |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外婆病了。下午四点多，当外公带外婆上医院以后，球球不一会醒来，陷入到痛哭中，我故作冷静地运用排除法——要尿尿？不是！寂寞了？也不是！饿了？不可能啊。于是站起来抱着他颠来颠去……依然暴哭不止。不得不运用最后一招：把他竖起，下巴搭在我的右肩。这一招随时使用都有效，但小脊梁骨太软，不能这么抱，他偏偏喜欢这个姿势。我扛着他，去厨房，腾出左手把电饭锅洗干净，再蹲下搞一点米泡上。菜无法洗了，只好打电话求助于他老爸提前下班。
那一时段，只有我们娘俩在家，无比惊慌失措。外婆外公月底就要离开了，恐惧一日近似一日——我怎样独自带好他？！这种状况比事先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试过请保姆，熟人帮忙介绍一位过来。第一眼，我见她的十片指甲里全是黑泥，便盘算着怎样用礼貌的语言请她回去。可是，人家坐定，只象征性地看一眼我家球球背影，就谈起待遇来。最后也就没送她了。
保姆市场是不想去的。熟人介绍才放心。也不知可有热心的朋友帮忙介绍。我家孩子尚可爱，只要身体好，就能带得下来。他快三个月了，相信会越来越乖。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09-28 11:51 | | 星期一(Monday)
晴 |
球球拒吃牛奶，近两星期。
我富有想象力地以为——他是贪恋我这名奶牛微薄的奶水之故，于是白天索性不再喂他牛奶。心想，他饿了，自会吃的。昨天，我们去外面办事，挤了一点奶存在冰箱，把他交给外公外婆，嘱咐等他醒来再喂。结果，他们喂了三次都不成功，最后一次，当他看见外公举着奶瓶便哀哭不止。他以前拒奶，还带着礼节性地微笑，或者佯装睡觉……而今大人逼他太甚，只有痛哭了。前一段，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为了达到目的，或可开点轻音乐，再抱他跳个舞，双方僵持数分钟，他也能勉强把牛奶喝下去。尤其夜里，他老爸能耐非凡，水平无波地喂他。我们总以为，有了夜里的牛奶垫底，白天不吃也无甚大不了……
中国的医院人满为患，这也是我恐惧上医院的深层缘由。若在国外，肯定早已约请私人医生了（当然，必须是中产或中产以上才有这个条件）。拖呀拖呀，实在不忍，今天终于确实地上了医院，开了消化不良的药回来。在月子里时，由于病患，我们曾进出过五趟医院。某天，医生打电话来：请问你是赵子瞻的父母吧。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打错了。一楞神，才想起——哦，我儿子叫赵子瞻。
心力交瘁啊。人生的艰难时刻又一次来到，一边装修，一边......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09-18 19:49 | | 星期五(Friday)
晴 |
小时候，在空旷的草坡看老牛过小牛，新鲜，奇异，亲眼见证一个小动物来到世间的过程总是令人怦然心动，手心里捏着汗，看老母牛频频辗转，艰辛转圈，在它的眼，有痛楚的雾霾。家乡人把生育一事说成“过”，无比恰当——所谓“过”，莫非在痛楚的深渊“淌过”一遍。我在医院那会，在被一针杜菲打得魂志不清地昏睡中，依稀听见前来探望的孩子大伯说的一句话：——这个时候，就是儿奔生，娘奔死。
无论人，还是牛，在生育这事上，双双都是悲壮的。
——我们的母牛历经艰难酸楚，噗溜一声，小牛掉下地来，但见，它飞快爬起，可是，一直努力一直失败，它一点也不气馁，一遍遍地尝试着，最后，终于站起来了。家乡人充满想象力地将这种锲而不舍的行为称之为——小牛拜四方。
小牛犊迅速爬起的能力，一定来自天赐——它爬起来，才有存活的机会，从而一直追随母亲，走动，觅奶，母牛不可能因为生育，就一直留在原地哺养孩子。
而人类的小孩子同样拥有一种天赐的能力。生命如此神奇——小婴儿一生下来，便无师自通一种动作行为——吮吸。婴儿来到世间的第一件事，仿佛就是为了寻找母亲温软的乳头，一下含在嘴里，拼命吮吸，小头颅因为过分用力，像极小鸡雏啄米，更像颔首致意——这是延续生命的唯一途径。怀抱散发着异香的小婴儿，没有哪一个乳母不陷入宁静——那种宁静来得太有力量，胜过雷霆千里万里滚过……
还有哭泣——哭泣，是婴儿的唯一语言，是他们获得成人世界关注的唯一交流工具。他们用哭泣告诉大人——饿了，热了，寒了，寂寞了……
子宫时期，一根脐带，便解决了母子的供需平衡。等婴儿来到世间，一切都变得不再简单——原始性的供养一旦断掉，生命的需求渐渐变得复杂。
大人与婴儿间，最核心的障碍，来自于交流，来自于双方操持的语种的迥异。
球球相当磨人，脾气刚烈，性情敏感，偏爱以哭泣作利器，不分昼夜。我把这，都归咎于我们之间交流的阻滞。我们或许没能积极有效地领会他的语言。比如前期的时候，明明悠哉游哉吃着奶，却突然放声大哭，叫人焦灼无助。后来，经过慢慢揣摩，哦！可能是要尿尿，被尿憋得难受，所以哭泣。还有，他在摇篮里突然醒来，把身体扭成麻花，这时，但凡抱起，担在腿上嘘嘘，小便狂飙突进以后，再次放他入篮，保准水平无波睡去。但，也有例外，有时任你怎样嘘嘘，就是犟着不洒，我们以为会错意了，就又把他投到篮里，哪知身体......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09-09 23:06 | |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一、
当感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抱到头边，我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喏，亲亲他。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的那一刻，一只刚出笼的热得烫手的包子被医护人员递过来，她让我亲亲这只热包子。我没有丝毫力气，本能地用鼻子象征性地闻了闻这只“包子”黑黑的发。尔后，这只包子被人迅速抱走了。我无法睁开双眼，无法寻找他去的方向，但我的听觉异常发达——依稀听见有人在数数：剪刀，一把，两把，三把……纱布：一块，两块，三块……就在这报数的当口，主刀大夫和他的助手正在缝着我的伤口，一针一针穿过我的肉，发出闷闷的钝痛，那种痛，一点也不尖锐，仿佛一把生锈多年的针穿过厚鞋底——我真是一只厚鞋底。
二、
麻醉师命令：侧卧，用双手抱紧双膝——这种姿势相当难受，更难受的还在后头。麻药被注入一段时间以后，我的身体发生了史无前例的颤抖，极力想制伏它，却一次次的失败。护士们因忙于手头的工作无暇顾及我的求助。间或，麻醉师询问一声：什么事？我的表达——无非自己抖得厉害，以免将胳膊上的针管甩掉，麻烦他们能否把我的胳膊捆起来。麻醉师或许觉得这个要求相当可笑，相当冷漠地，以沉默拒绝了我。
就在颤抖愈来愈甚的时候，一把锋利的刀划过肚子，本能地喊“疼”，整个身躯随之僵硬起来——大夫不愧为F院的第一把刀，面对如此大幅度抖动的身体，却那么从容不迫划开了肚子。手术进行中，依稀听见大夫询问麻醉师：她怎么抖得这么厉害？麻醉师世故地应道：可能年龄大的缘故吧……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且死得没有尊严——在大幅度地颤抖中一命呜呼，是多么丑陋的死法。中途，也曾昏睡过去，朦胧中，听见主刀大夫示意麻醉师将我叫醒。麻醉师相应地推我一下，且伴以冷漠地一声“哎”。这一声“哎”，让人忆起嘈杂的车站候车室——当辛苦的农民工抵挡不住长途跋涉的苦辛困顿，倒在座椅旁的空地小睡之际，工作人员及时赶到，面露鄙夷之色，伴以一只脚尖踢踢他们的身体——作为一名37岁高龄的民工，我无法选择地躺倒在手术台，只后悔办事糊涂，没有按照“世俗规则”暗箱“打理”一下麻醉师。
一切来得太突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整个孕期，都在做着自然分娩的积极准备。小区里，总看见一名风烛残年的中年妇女在努力地散步。后期的时候，浮肿得厉害，所有的鞋都不再能盛下我的脚，只能趿着一双39码的的拖鞋。同事用“令人发指”概括我的上班行为。人们也曾关心地劝慰：该请假了。到了后来，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仿佛赖着不请假，就是为了多挣那几个奖金。而我，不过是想更大强度地锻炼自己，以便有利于顺产。
三、
离预产期尚且11天的时候，妈妈说，该提前吃一只鸡补补了，以便有力气生产。当那只老肥鸡尚未炖烂之际——我的肚子，在午后忽然痛起来，隐隐约约的，没当回事。到了夜里，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痛着——那种痛，似有若无，像蝴蝶流连于花丛，且舞且走地，终究没有飞远，末了，还是又回来了。于是，匆忙收拾衣物，连夜去了医院，暂时栖身于三人间。第二天，主刀大夫前来絮话，他也鼓励自然分娩。我坚定地点头——我的左床就是好榜样，自然分娩的她恢复得极快，第二天就可独自去洗手间刷牙，然后捧着一大保温桶面条吱溜有声；而我的右床，则躺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当护士前来清洗，我分明看见她的血浸湿了整条伤口绷带。
好，就这么定下来。
第二天上午，鉴于整晚未睡，大夫决定给我一针杜菲好好休息，便于有力气生产。前来打针的护士叮嘱道：你在昏睡中可能会被产前阵疼痛醒。可是，当我睡够整个白天，也不见深度疼痛事件发生。从而，先前的疼痛被诊断为“假宫缩”，孩子竟......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09-03 18:53 | | 星期四(Thursday)
晴 |
古耜先生来信说，第九期的杂志已寄出。
这个七月半，一定烧一本杂志给外婆，带着孩子一起。
孩子的农历生日——跟我的外婆外公同一天，且都是闰五月。
把这篇文再发一次……
若为化得身千亿
在菜市，看见一位老人，她穿斜襟的阴丹士林布罩衫，有些年头了，洗旧了，灰蓝里泛着白，白苍苍的灰蓝。她蹲在地上，面前两只竹篮，一只装着新鲜的扁豆，另一只里有一个布口袋，是用来煮粥的那种豆子，具体名字叫不上来，不是红豆，也非花脸豆，有一点铁锈红，圆鼓鼓的。
劈面看见她，她的眼睛，她的发髻，她望人的神态……一下想起外婆。我外婆就是这个样子，清澈见底的眼睛，溪水一样的明净无垢，尽管她老年得了青光眼，可是，沉睡在我记忆里的还是一双清澈的双眼。这样的眼睛，几年前，我去高河时，也看见过，那是海子的母亲。
拎着菜停在那里，一直看她……一直看，舍不得走。她跟我外婆的打扮像极。我怔在那里许久，独自困在一种情绪里，仿佛热泪滚滚……
外婆若在，也八十多岁了。如今，我可以负担她了。一定会把她从乡下接过来。这个季节，带她去公园里看花，或者折一枝插在她的髻上。到了冬天，买保暖内衣给她，还有护膝。她瘦得很，怕冷得很。
一、
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我曾外祖父家开着油坊，家业很大。听我妈妈说，外婆年轻的时候享过许多福，在做小姑娘的时候，每逢出门，都由哥哥们背着。她是大脚，因为裹脚痛，我曾外祖父额外破例放了她的脚。那年月，没有哪个女子不是裹着小脚的，我外婆则是少数里面的例外。
我被生下来的第十天，就跟我妈妈一起被舅舅抬到外婆家——6月，正是乡下的农忙时节，这样一来，外婆既可伺候我妈妈做月子，又不耽误为舅舅小姨作饭，一举两得。至此，我便一直被寄养在外婆身边，生活在那个叫作稻圩的村子里。
那个年代，我们居的是土墙草房。记忆里，每到春天，总是没完没了的下雨。一个雨天，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我总是不停地哭泣，任如何哄也不歇，最后把外公彻底激怒，他一把将我推至门外，屋檐下的冷雨顺着我的脖颈往里灌……幼小的心被彻底吓傻，索性止了哭。
稻圩村位于湖区，地势极低，而外婆家的几间草屋坐落的位置又正是村子里最低洼的地方。每年盛夏几乎都会发一场大水，决堤的河水浩荡地涌入家门口的稻田、池塘里，一夜间白浪淘天，不时有小水蛇游过。有大孩子拿一根竹棍，向水面劈过去，小水蛇精灵一样逃脱，向另一方水域而去。每年的这个时候，就要提前在门槛上打坝，用稻草和着泥沙加固。有一年，水势实在太大，便只能弃屋了，向地势高的村子里去。
有好心的人家愿意将自家堆杂物的两间偏房借给外婆暂居，我记得这家唯一的儿子名叫钱小豹，他娶的是村书记的女儿。他们婚后去镇里上班，留下他母亲一人寡居。一日里，他母亲盛情邀请我外婆到新房参观——都是枣红色的衣箱、床头柜，床上的白夏帐被收束起来，打一个结，再用一根红绳子扎住。为迎接外婆和我的到来，他母亲特意把绳结散了，那床白夏帐迅速飘开，在雕花床四周就位。我们在钱小豹家一居就是几月，然后洪水退去，我们再回到稻圩村。那些年的盛夏，我们一家始终与洪水对峙，直至彻底迁出稻圩村。
那些年里，外婆常带我回她的娘家方家山。方家山是一个小镇，距离稻圩村四五里的路程，每天上午有早市。外婆跟小舅奶奶的关系最好——姑嫂竟然处得那么好。我们每次去方家山，都是去小舅奶奶家落脚。但凡我们去，小舅奶奶都会煮豆粥招待我们——是花脸豆，被文火焖得涨开肚皮，雪白的米肉，有糯糯地香。我每次都吃撑了，然后去跟大表爷家的孩子们玩，留下她们老姑嫂俩絮话。有时我们会留在方家山过夜，有时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稻圩。
从稻圩到方家山，来去都要经过一片广阔的圩田，圩田里沟渠纵横，倘若遇到久雨初晴，小路走起来就特别泥泞，简直难以下脚。我和外婆，一老一小总是乐此不疲地走上这唯一的泥泞小路，然后翻过几道高大的圩埂，便到了小舅奶奶家。小舅奶奶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等我去她家做客那会儿，她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大女儿也出嫁了。小舅奶奶的小女儿名叫桂枝，皮肤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后来嫁去了很远的地方。其实，现在看来根本不算远，也就是庐江吧，用我们那里的方言叫它“鱼江”。我的玩伴就是大表爷家的三个孩子。其中，大表姐有点跛足，特别善。每当外婆决定带我回稻圩村的时候，她总是真诚地挽留。一次，当我又表示要走的时候，她凑过来，悄悄地说：不要走，等会有牛肉吃，你吃完肉再走吧……还没待她讲完，她的妹妹我的二表姐便打断了她的话柄，眼含不屑道：我们家的牛还没杀，你就想着吃肉了，真可以的……顿时，我和大表姐的表情尴尬着，双双怔在......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08-24 11:53 | | 星期一(Monday)
晴 |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绿衣》
小时候，在乡村，或许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偷偷溜出家门满村转悠，根本没什么具体目的，就是不想午睡，必须以东走西逛来打发掉身体里多余的精力。有一回，走到二毛家门前，突然的一抬头，看见二毛哒哒（爸爸）坐在门槛上流泪，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滚，一直都那么默默无声。这大约是男人哭泣有别于女人嚎啕的最典型的特征。我被吓得举步不前——到底是埋着头佯装着没看见继续打他家门前走过，还是退回来走别的路？正午的阳光下，一个小女孩就那么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她的感情相当的复杂，既有惊慌失措的彷徨，又有唐突别人的尴尬之情——她有些替二毛哒哒难为情。一个大人的哭泣竟被一个小孩子撞破，这真让她不好意思。二毛家的大门面向南开，坐在他家门槛上，南边不远处的一片丘陵尽收眼底。二毛身染沉疴的妈妈，不久前正落土于那片丘陵地带。作为一个尚且不懂事年龄段上的小女孩，我知道二毛哒哒哭为何来——他是村里公认的有点愚的人，好不容易在打了多年光棍的艰难处境下，迎来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幸福日子没能继续多久，那个他所珍惜的女子竟一病不起了，接着便永远离开了他。自那以后，二毛哒哒就更加愚了。他常常身处呆楞迷糊的状态，有时，挑着两只空水桶去河边，竟忘了汲水，仍然挑着两只空桶回来，到了门口才回过神来，不得不悻悻然再去一趟河边……
是这首《绿衣》里的男子在孤灯下思妻的形象，让我想起来久违的童年岁月，以及坐在门槛上默默流泪的二毛哒哒，都是一样的暗自流泪——一个睹物思人，拿着亡妻曾经缝补过的旧衣裳；一个面南而坐，望着葬妻的丘陵……一样的肝肠寸断。男人不着一言的流泪，较之于女人呼天呛地的嚎啕，更有悲哀的力量——是把一切伤痛默默吞下，只有哀到极致时，扛到力不从心时，泪水才要滚滚而下，好给他减轻一点灵魂的负重。
诗歌史上，悼念亡妻的诗篇层出不穷，惟独这首《绿衣》再现的情景最朴素，是俗世中失爱孤侣的无助无援的真实写照。在一个寒冷的夜，窗外朔风呼啸，他独拥孤裘，灵魂寂寞，不禁又想起她来，于是翻身下床，从木箱里翻出珍藏的一套旧衣旧裤来，在昏黄暗淡的......
钱红丽 发表于 2009-08-21 18:16 | | 星期五(Friday)
晴 |
趁小东西睡熟，挣扎着看几页书……
朱自清有一篇《儿女们》，回忆二十刚出头的年岁里“虐待”孩子的往事。由于哭闹，他将两岁多的阿九按在地上打一顿；更令人发指的是，他还将不满周岁的女儿撇在墙角哭到三四分钟……三四分钟，对一个幼孩而言——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炼狱”。我们家小东西偶做恶梦，醒来哭到脸色发紫，一声“哇”字，多时不能落地，吓得我胆战心惊——何况将一个孩子撇在墙角哭到三四分钟？
朱自清在文里引培根名言——伟大的人一般不结婚。
平凡的人都结婚了，而孩子——既是结婚的必然，又是消耗光阴的利器，哪来时间行伟大之事做伟大之人？
一天天，在小东西好闻的乳香里荒废……
接下来，想把《夏洛的网》缩写一下，以便讲给小东西听。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怀特更可爱的人了——既结了婚又能写出色童话的人，才是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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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二(Tuesday)
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