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笑
梦笑
<< 2019 十月 >>
30 3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1 2

博客音乐
栏目分类
友情博客
标签列表
最新文章
最新评论
日志存档
·2006-9(20)
·2006-7(1)
·2006-4(1)
·2006-3(1)
·2006-1(1)
·2005-11(7)
·2005-10(2)
·2005-9(5)
·2005-8(2)
·2005-7(2)
·2005-6(5)
友情链接
统计信息
访问量:62398
梦笑zyp 管 理 员

2006-9-1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守护生命闯“癌关”
(广州:陈年敬 多发性骨髓瘤)

终于可以回家了,我兴奋了一夜。整整三个月,我接受了两次急性肾衰竭抢救,两次化疗,犹如翻越生命的关口,这边阴云笼罩,而那边却充满生的气息。
回顾“闯关”的日子,仍让我胆颤心惊。
  那天是2003年3月13日,由于下肢肌肉疼痛并出现网状红斑已服药一年多的我,又因持续发烧导致肺炎、双下肢疼痛难忍而住进医院。第二天,肌酐已达1174μmol/L,我被转入中山医院急诊科,经检查诊断为急性肾衰竭。3月20日进行血透以后,持续低烧、血色素不断下降、血压控制不稳的我再次转院。3月31日,我住进省人民医院肾内科继续治疗,并进行贫血原因检查。
 4月14日,天阴沉沉的,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临,就在那天,我被确诊为:多发性骨髓瘤。
  一个星期后,急性肾衰竭病情稍有好转,我又被转往血液科进行治疗。
  那段日子,眼前总是白色,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没人明白我内心的恐惧……
  生命到了“闯关”的时刻,信念是关键,我不断地说服自己:不管怎样,一定要挺住!
  第一次化疗安排在4月25日,化疗还未结束,因毒副作用再度引发肾衰竭,整夜呕吐、吃不下任何东西、还不停地流口水,我的身体极度虚弱,体重猛降了22斤。病痛不仅折磨着我的肉体,更摧残着我的心灵,我无法面对此时自己的狼狈不堪,与其如此,还不如让生命在此划上句号,我这样想,也作着准备……
  妻子揣摸到我的心思,她努力地阻止着悲剧的延续,疯一样地四处打听治疗方法、药物。5月21日,她把三盒“双灵固本散”提到病房,冲好后让我喝下。
  我感到身体在发生变化,流口水和呕吐的次数减少并逐渐消失,体温也恢复到正常,血压趋于稳定(120-70mmHg之间)。服用双灵固本散一个月后,我终于又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睡眠趋于正常,胃口好转,能吃下饭了,肾功能明显好转(不用再做血液透析),感冒也不曾发生。
  6月6日,我开始第二疗程化疗,因一直服用双灵固本散,我几乎未出现明显毒副反应,化疗结束后,医生通知我:可以出院了!
  出院的心情好极了,明亮的阳光也早早地赶来送我,温柔地洒满一房间。坐在床沿,我默默地为自己感到幸庆:这三个月来,曾几度梦里逃生,多少次为生命祈祷,现在我终于可以“逃离”这充满药味的地方……
( 陈年敬 广东省四航局工程师)
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3 13:22 评论(4)

2006-9-1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患癌女儿写给母亲的心语
(广州:高东东 胃癌)

妈妈,虽然您不温柔,嗓门又大,但我爱您,很多话我都不好意思对您说,只好以短笺的形式写给您……
心语之一
妈妈,坦白地说,小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您,在我的记忆里,行伍出身的您,总是一身戎装,您的表情也和您身上的戎装一样僵硬。这让我害怕,您知道吗,爬上您的膝盖,在您怀里撒娇一直是我儿时的梦。
  您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总是到同学家去做作业吗?因为我喜欢她的妈妈。她妈妈多好啊!总是那么温柔地唱着歌为她梳辫子,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就没出息地想哭了,我多希望您在我头发凌乱的时候,能把我揽在怀里说:“来,东东,妈妈给你梳一个小辫。”但没有,一次都没有,您总是这样:“高东东,你的头发乱得像疯子,快去梳一下。”噢,妈妈我真有点恨您。
  时间的脚步真快啊,我要结婚了,结婚前的那天晚上,您坐在我对面,久久地凝视着我,突然,您走向了我,拂了一下我额前散落的碎发,自言自语地说:“东东要结婚了,怎么这么快啊!”声音里竟有些不舍,是真的吗?
心语之二  
因为工作忙,在长时间不规则的饮食中,我得了胃病,您知道后,给我寄来了一些药,并在电话里大吼了我一顿。我觉得您真是大惊小怪,我这么年轻,怕什么呢?
  突然间,天仿佛要塌了,我因胃疼到医院检查,竟被确诊为“胃癌”,在恐惧中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您,拿着电话我哭得语无伦次。这次您没有呵斥我,您在明白一切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一张50多岁憔悴的脸,一夜未眠的痕迹清楚地写在您脸上。那一天,是2002年9月12日,那年,我34岁,那天早晨,34岁的我在您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您34年来所聚集的柔情在那一刻全部释放,您轻轻地拍着我说:“东东别怕,妈妈来了”。妈妈,您知道吗?您一出现,我就觉得自己真的坚强了,是您把坚强传给了我,是吗?妈妈。
  2002年9月13日晚,您一夜未眠,我听到您与爸爸在为我的治疗方案争吵。2002年9月17日,我被推进了手术室,妈妈,您头上不多的黑发在我手术的六个小时里全部变白了。我的胃在那次手术中失去了2/3,术后的我元气大伤,此后的日子,菜谱成了您手中的最爱。
  15天后我开始化疗,那是怎样的痛苦啊!恶心、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再加上化疗药过敏,浑身瘙痒,那感觉真是生不如死。化疗的毒副作用折磨得我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体重仅剩下82斤。但您不让我屈服,您的刚强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刚吐完,您就端上为我熬好的粥,强迫我吃下去,我刚吃下,接着又吐得一塌糊涂,就这样,在您强硬的坚持下,我做完了两个疗程的化疗。
  但是,命运并不垂怜您的女儿,在进行第三次化疗前的检查时,发现胃和胰腺之间有肿块,需要进行第二次手术,面对瘦弱的我,您拒绝了。那晚,从您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心语之三  
噢,妈妈,您这个历经几次生死都不轻易流泪的人,在女儿生命垂危时,您的脆弱却一览无余。
  多少个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都看到您埋首在各种各样治癌的资料中,反复地研究着,妈妈,您的执着真让女儿感动。11月23日,满眼血丝的您把一杯冲好的“双灵固本散”端到我面前,妈妈,说实话,当时我真不想喝,手术、化疗都挽救不了我,这样一种中药又能怎样呢?但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我顺从了。
  事实证明,您的选择是多么正确,服药一个星期后,原来像是被塞子塞住的喉咙轻松了许多。有一种想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的冲动。吃饭时再不需要您盯着了……
  2003年1月3日,我开始第三个疗程的化疗。因为我患的是低分化癌,转移风险高,医生将化疗药的剂量都下得很重,但因我一直坚持着服用您给我选择的双灵固本散,虽有副反应,但恢复得很快,化疗药一停,我就可以精神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了。两个疗程后,到医院做CT检查,结果是:胃窦癌术后未见明确复发及转移现象。
  妈妈,您又高兴的得意忘形了,您使劲拍了女儿一下,说:“好样的,高东东。”但是,妈妈,高东东的“好样的”是您给予的呀!
心语之四  
妈妈,我想午睡,您又在客厅里大声地对着电话讲话,从您手舞足蹈的样子和满脸兴奋的表情中,我知道那个听了您的话,服用双灵固本散的人就要康复了。但是,妈妈,您的声音就不能含蓄一点吗?女儿想午睡呢!
  今天,天气真好,我领着儿子在楼下的操场玩,您站在阳台上又扯着嗓子喊,“高东东,赶紧回来,该吃药了。”您的外孙听到您的声音,连最心爱的小轿车都没来得及捡,就向前冲去,边跑边回头对我说:“妈妈,外婆喊你呢!快跑!”唉,妈妈,您真成功,连外祖母也做得这么成功!
  妈妈,虽然您不温柔,说话的嗓门又大,但我还是爱您,我是多么感谢上帝,让我成为了您的女儿啊!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高东东 广州市邮政物流公司职工 )
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3 13:21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                                                                     往事•怀念
王平回来了;陈金贵坐牢了。
王平回家是怀念来了,也是为了以后好怀念。他想他几乎肯定要离开这个家,这个故乡了。
他已经读大四了,明年七月大学毕业,他的好些同学已经找好了工作,而他还没有。父母很为他的工作担心,每次问他心里有没有一点底,他都满不在乎地说不用担心,不知是在安慰父母还是在安慰他自己。有一次他开玩笑地对父亲说:“找不到工作我回来跟您种田啰!”王铁生说:“那我马上就要和你二爹一样成霉气了。”以后他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也知道了他一定要离开这个家,这个故乡了。
不知从哪一年起,每年的第一声春雷王平都要注意听了。第一声春雷打过,熟睡的大地就开始醒了,无数的生命就从地里钻出来了。发芽了,树发芽了,草发芽了,竹也发芽了——那是笋,水田里钻出了肉芽——那是泥鳅。大人们开始翻耕了,开始育种了。青蛙开始恋爱了,它们求爱的歌声喧天了,听着歌声课堂里的孩子们小脑袋里只剩它们鼓起气球似的腮帮唱歌的样子了。但哪里都不见它们的身影呀,它们集中到一块水田里去了,成百上千,小青蛙都在往大青蛙身上爬呢。再过几天,河里、塘里、水沟里,就都有一群群漆黑的小蝌蚪了。下大雨了,水田漫了,水沟满了,水渠水位上涨了。水田里的水流到沟里,沟里的水流到渠里。渠里有鱼,渠里鱼迎水游到沟里,沟里鱼迎水游到水田里。雨水哗哗地流,水田和沟、沟和渠的接口处一群群鱼儿争先恐后地、奋力地冲啊,鱼鳞闪耀,渠、沟、田都活活亮亮的呢。树叶绿绿的,桃花粉红,梨花雪白,油菜花黄灿灿……
走在田梗上,脚并没有踢地,土块却四处迸飞呢,那是蝗虫、蚂蚱。田梗上一个青色的圆盘,走近了却“嗖”地一声飙到水田里去了,扭着身子飞快地滑行呢——一条水蛇。抢上一步,捏住它的尾巴提起来转几圈它就咬不到人了,嘴巴却张得大得吓人。屋里燕窝里有小燕子了,屋外树上鸟窝里也有小鸟了,鹅黄的小嘴大张着不停地叫,父母就要在树上忙碌地觅食了。下“跑报雨”(雷阵雨的方言称谓,“报”该是“警报”的意思)了,雨下得大呢,打在身上“啪啪”地响,疼啦,大人小孩就大叫着躲雨了。地上蚯蚓被灌得不行了,爬出地面来逃命了,鸭子们就高兴了,欢叫着来享用美餐了,硬嘴巴戳在地上“嘚嘚”地响。空中也上演着生死大战,是飞鸟追逐着飞不动的飞虫们,得手的飞鸟们叫声欢快呀,叫声最凄惨的是知了了,四处逃窜着,有些落入了飞鸟的肚里超生了,有些跌进了河里溺死了,也有撞进了人家屋里的,多半成了孩子的玩物了。农时紧了,大人们忙了,忙不过来他们就开始换工了,上十个人,一天就把主人家要做好多天的活都做了。那欠的工,在人家忙不过来的时候再去还。一群人,风风火火的,热闹呀,在田里也不断地开着玩笑呢,各个田块里都有笑声,手里的活可一点也没有耽搁。一日三餐,主人家都安排好酒饭的。暑假的孩子们都钓鱼,那河边的树荫下凉快呀,钓鱼还很有趣呢,鱼肉还鲜美呢。晚上大家一起乘凉。那些台子高、风大的地方,往往就聚了几家人,竹床板凳都搬去了,躺着的、坐着的,就天南海北地扯,没大没小地说笑。小孩们都躺在老人怀里,爷爷奶奶给他们摇着蒲扇,讲着古话。天上月亮大呀,那里面的树也很清晰,满天的星星都亮晶晶的,很近又很远的样子……
秋风起了,气温降了,黄叶飘落了。鸟雀大多飞走了,麻雀的叫卖孤单了。小虫子大多不见了,树上多了一个个小虫茧了,秋虫的叫声可惨了。下雾了,几天不散呢。下霜了,有草的地方都是白的,可好看了,却再也不能赤脚满地跑了。空气中都是甜香呢,稻谷的香味,红薯的香味,玉米的香味……稻谷被囤起来了,红薯被制成果子了,玉米、大蒜、辣椒被结成串挂起来了,老农们看着这些成果袖起手来笑得可高兴啦……
天灰了,北风烈了,树叶落尽了,满树都是杆杆条条了,视野突地开阔了。小河涸了,河床上都是洞洞呢,河底河泥油黑油黑的,明年育秧时用可好了。可以放野火了,北风一吹,一星点的火就大了,哔哔剥剥地响,火里可能就窜出一只兔子来,在满是稻桩的田里跑得一跳一跳的,追呀。北风鼓呀,树木被冻得“呜呜”地叫,就鼓下雪花了。雪花像纯洁的仙女呢,飘飘而下,不多时世界就白了。穿着木屐出去玩吧,木屐却垛雪呢,雪垛高了走起路来就像踩高跷呢,一不小心就要重重摔一跤的。过年了,有好东西吃了,有鞭炮放了。大年三十大人们都守夜,待那挂鞭炮一放,一年也就过去了,新的一年也就开始了……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2:05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王陈村的人都知道王运才不行了,快死了,然而有一些人却不知道他得癌症了,知道的人也不怎么谈它,他们谈的只是他的精神病。
“他的病是遗传的哩,他爷爷是得这个病死的,他哥哥是得这个病死的,这还不是遗传?他屋里的男将很多都是那么个性格,年轻的时候都不安分,喜欢东搞西搞,年纪越大就越没活气,到最后还都要得那个霉气病。”
“他比他哥哥还好一些哟!他哥哥是睡了六年才死的,他还没有睡几年啰,他还得了癌症呢。”
“这到底是个么子病?一睡就六年,这怎么睡得下去的?”
……
王平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病,他甚至问他祖母:“到底是不是个病?”
祖母说:“怎么不是病?”
王平问:“是个么子病?”
祖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就是个霉气病哩!”
在这个问题上祖母最有发言权了,王平要知道就打破沙锅问到底。
祖母给王平讲起了他他曾祖父和祖父得病的情况。
“解放以前世道不好哩,不是打仗就是发大水,我们就不是要躲兵荒就是要躲水荒,没个消停。屋里穷得叮当响,住的都是茅草屋,娃也读不起书。解放后世道好了些,还分了几亩田。你老爹、爹爹都勤快哩,想好哩,好强哩,他们就把那田种得比谁都好,还开了几小块地的荒出来,种不了庄稼的地方就种树,都指望好好干几年了过好日子哩。后来不是搞么子集体哒,那么好的田都要归集体了,你老爹心疼哩,就去和那时的村长陈有林说。说也是白说哩,人家理都不理他,回来后就直叹气,人也就不精神了。后来又来了好多运动,么子“破四旧”啰,么子“割资本主义尾巴”啰,搞得屋里干干净净,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那时候陈有林的儿子陈木生是民兵队队长哒,凶啊,成天带着人在村里串,进了人家屋就翻箱倒柜的,见值钱的东西就拿走。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整个村里的鸡都是给他们民兵队的吃了的。整个村的人没有不怕他们、不恨他们的。有一回陈木生带着两个人到我们屋时来,东西没拿走么子——都没么东西值得拿的了,一口好好的大水缸却给陈木生打破了。你爹爹、二爹和他们吵起来了,没吵几句他们就先动手打了人。我们屋里的男将都是闷牯子脾气哩,平时不发脾气,一撩发他了就跟你拼命的哩——两兄弟把陈木生打伤了。其他民兵队的听说打他们队长了,就都来了哩,围着你爹爹、二爹打哩,打得头破血流爬不起来了哩。你老爹就去镇里告状呀,到镇里去了几天,状没有告成,回来后人倒躺下了。那时候乱呀,无法无天了哩,不要说打伤人,就是打死人了也没人管哩。本来人年纪就大了,这一病人就不行了哩。你老爷是死在队里的食堂里的。那天我们都出工去了,你老爹肯定是回光返照,自己爬起来了,肚子饿,要找东西吃。屋里哪里还有一点吃的东西呢?他就拄着棍子往食堂里去——食堂离我们屋只有几步路。那时在食堂里做事的杨大胖子看见你老爷进食堂的,他说你老爷进了食堂就往锅台边走,从锅里拿了块锅巴就往嘴里送,像是吃了去死的。这时陈木生进来了,他看见你老爷在拿东西吃,他看到我们屋里的人都有气哩,跑过去就把他推倒了。可怜哩,那块锅巴都还没有咽下去哩!当时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还没等我们从田里赶回去,人就走了哩。狗日的陈木生吓得躲起来了,你爷爷、二爷像疯了哩,拿着刀到处找陈木生,哪个都不敢去拦他们,找不到陈木生他们就一把火把陈木生的屋烧了。夜里公安局的人就来了哩,你爷爷说是他放的火,就把他抓走了,关了三个月。放出来的时候那人都不像个人了,瘦得不成样子,还一点活气都没有了。回来后就一天到晚睡,睡了六年哩!最后人就那么睡死了的!”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2:00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王陈村的人都知道王运才不行了,快死了,然而有一些人却不知道他得癌症了,知道的人也不怎么谈它,他们谈的只是他的精神病。
“他的病是遗传的哩,他爷爷是得这个病死的,他哥哥是得这个病死的,这还不是遗传?他屋里的男将很多都是那么个性格,年轻的时候都不安分,喜欢东搞西搞,年纪越大就越没活气,到最后还都要得那个霉气病。”
“他比他哥哥还好一些哟!他哥哥是睡了六年才死的,他还没有睡几年啰,他还得了癌症呢。”
“这到底是个么子病?一睡就六年,这怎么睡得下去的?”
……
王平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病,他甚至问他祖母:“到底是不是个病?”
祖母说:“怎么不是病?”
王平问:“是个么子病?”
祖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就是个霉气病哩!”
在这个问题上祖母最有发言权了,王平要知道就打破沙锅问到底。
祖母给王平讲起了他他曾祖父和祖父得病的情况。
“解放以前世道不好哩,不是打仗就是发大水,我们就不是要躲兵荒就是要躲水荒,没个消停。屋里穷得叮当响,住的都是茅草屋,娃也读不起书。解放后世道好了些,还分了几亩田。你老爹、爹爹都勤快哩,想好哩,好强哩,他们就把那田种得比谁都好,还开了几小块地的荒出来,种不了庄稼的地方就种树,都指望好好干几年了过好日子哩。后来不是搞么子集体哒,那么好的田都要归集体了,你老爹心疼哩,就去和那时的村长陈有林说。说也是白说哩,人家理都不理他,回来后就直叹气,人也就不精神了。后来又来了好多运动,么子“破四旧”啰,么子“割资本主义尾巴”啰,搞得屋里干干净净,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那时候陈有林的儿子陈木生是民兵队队长哒,凶啊,成天带着人在村里串,进了人家屋就翻箱倒柜的,见值钱的东西就拿走。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整个村里的鸡都是给他们民兵队的吃了的。整个村的人没有不怕他们、不恨他们的。有一回陈木生带着两个人到我们屋时来,东西没拿走么子——都没么东西值得拿的了,一口好好的大水缸却给陈木生打破了。你爹爹、二爹和他们吵起来了,没吵几句他们就先动手打了人。我们屋里的男将都是闷牯子脾气哩,平时不发脾气,一撩发他了就跟你拼命的哩——两兄弟把陈木生打伤了。其他民兵队的听说打他们队长了,就都来了哩,围着你爹爹、二爹打哩,打得头破血流爬不起来了哩。你老爹就去镇里告状呀,到镇里去了几天,状没有告成,回来后人倒躺下了。那时候乱呀,无法无天了哩,不要说打伤人,就是打死人了也没人管哩。本来人年纪就大了,这一病人就不行了哩。你老爷是死在队里的食堂里的。那天我们都出工去了,你老爹肯定是回光返照,自己爬起来了,肚子饿,要找东西吃。屋里哪里还有一点吃的东西呢?他就拄着棍子往食堂里去——食堂离我们屋只有几步路。那时在食堂里做事的杨大胖子看见你老爷进食堂的,他说你老爷进了食堂就往锅台边走,从锅里拿了块锅巴就往嘴里送,像是吃了去死的。这时陈木生进来了,他看见你老爷在拿东西吃,他看到我们屋里的人都有气哩,跑过去就把他推倒了。可怜哩,那块锅巴都还没有咽下去哩!当时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还没等我们从田里赶回去,人就走了哩。狗日的陈木生吓得躲起来了,你爷爷、二爷像疯了哩,拿着刀到处找陈木生,哪个都不敢去拦他们,找不到陈木生他们就一把火把陈木生的屋烧了。夜里公安局的人就来了哩,你爷爷说是他放的火,就把他抓走了,关了三个月。放出来的时候那人都不像个人了,瘦得不成样子,还一点活气都没有了。回来后就一天到晚睡,睡了六年哩!最后人就那么睡死了的!”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59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母亲说:“灶台裂了道缝了,一烧火烟子和火就从那往外冒,弄得人近不得身,你弄点水泥回来把它泥起来吧。厨屋的后门几年没上过桐油了,都朽了,门轴前几天断了,你钉个木条上去当门轴将就用一用吧。那条船扣在那棚里几年没动过了,你就不怕被虫蛀了?……”
厕所旁那一片地上有四堵不到一米的墙,四周是些破砖乱瓦,都湮没在杂草间。十几年前,这里是猪屋。后来王铁生不养猪了,但他只揭掉了这间屋的瓦片,拆掉了还有些用的木料,没有拆掉四堵墙,任他在风雨作用下自行倾倒,十几年过去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母亲说,你就还让它这样?
是的,家里很多东西都旧了坏了,需要修整,最大的问题是他九年前建起来的小楼房到现在都还只是个毛坯,需要装修,但现在他没有心思做这些事。
看完了屋里,王铁生走出了门。屋外四处都是干枯的各种草棵子,在冷风里瑟瑟地抖;又长出了不少杂树,枝丫横生,四处乱戳着,不时被阵阵大风吹得呜呜的乱响;老树林里一丛丛的荆棘已经拉成了网,自成王国,不容许人类侵犯分毫的样子……母亲在他身后说,你还没看到热天里荒的样子哟,走的路都被长死了,草林子里到处都是黄鼠狼黄鼬,鸡娃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发了疯一样的拿了镰刀到处砍,没两天就又长出来了……王铁生下了台子往河边去,这次母亲没有跟来。已经没有河岸了,原来河岸边的那些树大多倒在了河里。河已经完全淤死了,河里满是油黑稠重的污泥。回头看台呢,也早不是以前的台了,土流到了河里,现在的台好像一个个坟头。
北风很大,王铁生想他大概是习惯广东的气候了,他觉得有点受不了家里冬天的冷。这样想着,他就不想再看什么了,抬腿往屋里去。进屋前,王铁生回头望了望铅灰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些年在外打工,家已经是不可避免地破败了;二爷一直守在家里,他苦心经营的家呢?他为这个家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病,而且现在就等着咽气了。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57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握着二爷枯柴似的手,王铁生知道二爷这次大概是真的不行了。给二爷这最后一击的是癌症,而且是食道癌。母亲说,二爷半年前就不大能吃饭了,咽不下,后来越来越严重,吃了就呕,再后来,还呕出血来了。景栋景梁要把他弄到县里去检查,他不肯去,说没事的。半个月前把他弄去检查了,就查出了食道癌,是晚期。母亲还说:“刚得到检查结果的时候他就像发了疯,像跟人赌狠——拼命吃东西,吃了就吐,吐了又吃,吐出来的东西里都有血了他还要吃。实在吃不了了他就哭哩,说:‘我爷爷做了饿死鬼,那是没吃的,现在有的是吃的,我怎么还要做饿死鬼!’我们听了没有不哭的。可怜哩!”

“我说我爷爷的病是我们害他得的!”
王景栋坐在长凳上,不时地叹着气,不时用双手痛苦地揉脸。
“我们两兄弟没一点本事,只会种几亩憨田,活不到人前头去。思振比我还憨,读到初中了还几个小帐都算不清白;要他放牛他把牛系在太阳底下自己野去了,活活把牛渴死了,爷爷的霉气病就是被他惹起来的,——他这一生还不只有跟我种几亩憨田!说思新聪明点嘛,书也读到初中毕业了,手艺也还学得可以,偏偏又得了这么个病;好不容易给他把病治得差不多了,他又成了个小霉气!”
王景梁是个瞌睡虫,屁股一挨板凳就开始鸡啄米,这会儿迷糊中听到哥哥说自己的儿子成了个小霉气,他就醒了,有些生气,说:“怎么老怪别人呢?我说这是我们爷爷自己有问题,还是遗传的,爹爹和伯伯不者就有这个病?出了点什么事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个不停,芝麻大点小事也被他想得比西瓜还大。老觉得自己不如人,睡在床上了就不愿见人了,前几天小姨来看他他就没理的!上茅厕都不出去,拉在姆妈给他弄的盆子里……”
“够了!”王景梁还要说下去,被他哥哥生气地打断了,“你要睡就回屋里睡去,坐在板凳上睡得好?!”

王思振他一进门就见到了,对他很亲热,然而表情有些木木的。王思新却是王景栋喊出来的。“思新,思新,思新!出来!你三叔回来了。”喊了三声王思新才从房里出来。虽然王铁生对他这几年的样貌早已不早陌生,但在时隔一年再见到他时,仍不免要吃惊。思新的头发已经遮住了耳朵,是时兴的年青人喜欢染的黄色,但思新的不是染的,而是自然长成这样的。头发很柔软,卷曲着贴在脸上,使那脸像个洋娃娃的脸。白,白得没有血色,连额头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很清晰地现着。思新说话时头也没有抬起来,只让自己一双眼睛露出来,自己能看到别人,别人也能看到他就够了的样子。
“三爷,您回来啦。”思振的声音像是蚊子叫。他似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右手做着打响指的姿势,只是没有打出声音来。
王铁生问:“还吃药吗?”
王景栋替思新回答:“没吃了,应该全好了吧。”
王铁生想说些什么安慰侄儿,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起了另外的事。
思新站在那里很不自在的样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用鞋后跟把地面一个凸块慢慢磨平。这个可怜的人,他想着躲回自己的小窝里去,可是又不好意思;想和长辈们说自己先走了,但又犹犹豫豫。没有一个人注意他,而他却在那里把自己弄得满脸通红,仿佛受了一群人的奚落、嘲笑。最后,他终于磨磨磳磳、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自己的小房。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54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思新是二爷家最聪明的人了,王平也认为他原本可以和自己一起考上大学,但实际他却只念了一年高中。思新和王平念初中的时候我们的义务教育正开始疯狂收费,第一年整年的学杂费是七百多,第二年八百多,第三年就有一千了。还有伙食费和买文具等东西的钱,一年又得好几百。一毛钱难倒一个英雄汉,这么多钱,对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产生出任何的影响都不足为怪。当有些父母在为子女上了中学而高兴的时候,思新的母亲却发出了另一种声响。刚开始她笑着说,初中读了还有高中,高中读了还有大学,这还有个头,这不人都读老了!后来她皱着眉头说现在就要这么多钱了,以后还得了!怎么负担得起!再后来她烦躁地说还不晓得读了有没有用,读了初中考不上高中没用读了高中考不上大学没用读了大学没本事找到好工作也没用!……到思新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她终于给他发了最后通牒,她说我不想再让你读书了,就是你考上了高中也不想让你读了,我负担不起。她说你爸爸屁本领都没有,就知道睡觉,靠死种田挣不来几个钱——人家王平爸爸妈妈本领大些,拼死拼活,现在也快负担不起了呢!她说家里农活多,农忙时我累得要死,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连个帮手都没有……
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永远只能看到眼前三丈远的地方,他们从不知理想是什么,他们从不想为某个目标吃点苦,他们总是有得吃就吃,有得睡就睡……思新父母就属于这类愚昧的人。后来思新高中只读了一年就坚决不再读了,人们都认为在这件事上他妈妈当居首功。
思新不读书了,二爷想让他去学手艺,但学什么手艺却把他难住了。现在似乎什么手艺也没多大出息了。最后,思新自己说想学理发,于是就找了个师父去学了理发。但学了才半年,思新却又回家来了。这次不是他不学了,而是常犯腿疼,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到医院去检查,竟然是关节炎!吃药,喝药酒,整个人就成了个药罐子,钱也花了不少,但这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是他不再长个子了。他的同龄人们都竹子拔节似的,一年就要长出好高一截,但他自从腿疼以后就再也没有长过,身高停留在了1米5几。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怕见人了似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看电视,听收音机,再就是睡觉。一家人办法想尽了,也不能让他出房间来走一走。开始二爷也是轻声细语地开导孙子,但嘴皮磨破也不能听到孙子应一声,他只低着头,看着手边的某样东西。二爷的脾气开始坏起来,他骂子孙们没出息,还曾冲进思新的房间硬把他拖出来。思新被祖父拖出来时满脸淌着泪,他并不反抗,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二爷又躺倒了。
以后二爷就几乎再也没有好过。大前年王铁生回家时二爷又犯病了,原因是前几天他两个儿子和陈大林打架了。陈大林是村里那几年的种田大户,种的都是出去打工人家的田,农忙时节请帮工,还买了几台机器。那一年陈大林又买了新机器,他还通过跟人换田种的方法把他要种的田都集中成一大片了。但这一大片里还有一块没有换好,那就是二爷一家的几亩田。于是陈大林就来找王景栋王景梁两兄弟换田,王景栋说不想换,说他家的田熟、肥,陈大林说你们怕吃亏我补钱给你们,你们说吧要多少钱。陈大林那几年种田赚了些钱,显得很了不起的样子,说话口气很硬,不中听。王景栋还是说不想换,陈大林就呼哧呼哧出起粗气来了,说你们是看我发财就眼红就受不了是吧,是故意跟我作对是吧……王家两兄弟虽说人笨了点,但不傻,于是跟陈大林吵了起来,王景梁还先动手打了陈大林。陈大林回家带了陈家的人来找王家两兄弟打架,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村干部调解了几天才平息下来。像以前一样,二爷先是发脾气,接着就是病倒了。二爷曾经很自豪,别的也许他家比不上人家,但种田他家却是没有谁家能比——他有的是经验,他两个儿子有的是力气,他两个儿媳妇也是做农活的两把好手。但是现在,他老了,他的经验没有多大的作用了,他的儿子儿媳比不上别人,两个孙子更不行,人家就欺到他头上来了。那一次回家二爷只跟王铁生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看我这一屋人还有没有一点用!”
还要说理由,当然也说得出,但二爷犯病似乎已经不要理由了,似乎任何事都能给二爷一个沉重的打击,都能让二爷犯病。去年春节前王铁生回家时二爷情况似乎还好,还时常能坐到门前去晒一晒太阳。那时二爷也还跟他说了一些话,说他自己已经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只希望屋里几个人平平安安;说王铁生就快熬到头了,王平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就好了;说他不知道两个孙子以后会怎么样……在一个黄昏,二爷在他家门前对王铁生说希望王思新能跟他出去,打工也好,学东西也好,赚得到钱也好,赚不到钱也好,总比这么把自己关在屋里要好些。回去时王铁生看见夕阳中裹着旧棉袄瑟缩着坐在那里的二爷,像一棵枯朽的老树桩。
握着二爷枯柴似的手,王铁生想起一生勤劳善良,而晚年却多灾多难的二爷。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52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从二爷的前半生看,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二爷都是那么强健,任何风浪也打不倒他似的。这好人的老年到来了,本该获得一种安宁幸福的生活,然而老天却并不因此而不施与这人另一种磨难,似乎只有如此才是他的命运。
新的磨难来自他的子孙。在两个儿子还小的时候,他原本对儿子的前途有着美好的规划——他准备让两个儿子一个做木匠一个做瓦匠。手艺人在这里受到了农人们普遍的尊敬,而木匠和瓦匠则是他认为其中出息最大的。两个儿子长大后他也真让他们跟了师傅学了这两个手艺,但在送他们去学手艺之前,他已先失了大半的望。大儿子勤劳,有一身的力气,然而却缺乏学好一个手艺的悟性,只能做个他做农活的好帮手。二儿子更不济,呆得厉害,人都已经对他说了几句话了,他却根本没听见似的;有睡不完的觉,站着也能打起呼噜。果然两个儿子手艺都没有学好,只得让他们回来跟着他种田。他对于聪明能干儿媳妇的期望也跟着落空了,聪明能干的姑娘们的眼光也高,没有人看上他两个儿子。他给大儿子娶了个和大儿子一样憨厚、勤劳的姑娘。他给二儿子娶了个个性要强点的姑娘,他原是想让二儿子有个管头,但娶回了家却发现二媳妇有点不明事理,在不该要强的地方也要强,还动不动就用很脏的话骂丈夫,两人吵的架自然少不了。大儿子有一儿一女,儿子叫王思振,也是他的大孙子,那个笨劲比大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儿子只有一个儿子,名字叫做王思新,却生得比父母都聪明,也明白事理,本是一家人的大希望所在,但后来的一些事却使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一种不好的变化。
1989年,二爷病倒了,在王铁生的记忆里,这是二爷第一次病倒。起因是思振把耕牛渴死了。那是一条新牛,三岁,镰刀形粗壮的角,铜铃大眼,闪闪泛光的黑绸缎似的皮毛,二爷买来才三个月。为了买这头牛二爷卖掉了他家的那头老牛,还花掉了他仅有的一点积蓄。为了买一头好牛,二爷四里八乡都跑遍了,千挑万选才买下了这头宝贝。然而思振竟然那么轻易就把它渴死了!自从买了那头牛,二爷都是亲自放的,二爷不放心让别人放,按二爷的说法,他的子孙不知道牛爱吃哪种草,他们也没有放牛的耐心,总是还没放饱就把牛牵回来了。二爷放的牛那肚子有点像即将产卵的母鲫鱼,不尽像,因为那牛两边的肚子是那样向横向里涨开,涨得几乎只见肚子不见脊背了,鲫鱼当然不能这样。二爷牵着他的牛慢慢踱回来,牛走得近乎蹒跚,一路上还要拉上几大堆石头一样沉重的屎。二爷牵着牛一路慢慢踱回来,二爷的神色也像了牛的神色,是吃了一肚子红烧肉的神色。思振竟然那么轻易就把二爷看得那么宝贝的牛渴死了!那时正收割早稻,马上就要用牛耕田了,二爷没有时间放牛,只得让孙子来放。思振是放牛时看见一群伙伴去游泳了,心痒得不行,心想把牛系在这里先游会儿泳再来放也没问题,于是就做了。但他是把牛绳系在了大太阳底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四周没有几根草,也没有哪怕一个水洼,而且,游完了泳他没有想起毒太阳底下的那头牛,而是跟着小伙伴们疯玩去了。等人们发现那头可怜的畜生的时候,它已经趴下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虽然请了兽医来,但它还是在夜里安静地死去了。二爷把思振按在板凳上用鞋底抽得他杀猪般嚎叫,抽得他屁股开了花。思振的屁股半个月后就结痂好了,但他爷爷却病倒了。二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在念叨着说:“怎么得了!”来看望他的人说:“有什么不得了的?现在就借我们的牛用几天,等忙过了这一阵再凑钱买头好牛去!”二爷从来不愿求人,二爷说:“怎么得了!”王铁生来看二爷,站在床边黯然神伤,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劝,二爷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得了!”二爷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了,唯一会做的就是说句“怎么得了”。二爷不再说“怎么得了”时已经是半年以后了,那年他家获得了大丰收,在年前他两个儿子和他侄儿王铁生凑钱又买了一头四岁的大牯牛。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49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过了两年,王铁生的力量长了一些,一天二爷就对他说:“铁生,你要挑一挑你家的台子了!”说实在的,他觉得二爷的想法很落后、可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挑台子!但二爷先帮他挑了起来,他不好意思不跟着。二爷什么爱好也没有,不抽烟不喝酒,不坐茶馆不打牌,甚至连闲聊也不喜欢,没什么农活的时候二爷就帮王铁生挑台子。二爷挑台子仍然像农忙时一样,王铁生早晨被尿胀醒起来解手的时候,他看见二爷的身影已经隐现在那冷冷的晨雾里了;家里人叫过几遍吃晚饭了,可是二爷还是说再挑几担,还一定要挑到天黑了他才“收工”回去。那时二爷浑身黑黝黝的,肌肉一块块鼓胀胀的,铁块一样一个人,王铁生怀疑要是哪天二爷不做事他的身体就会难受。挑了两年,王铁生家房子的左边的那一大块原本比他家房子台基矮了近两米的低地竟然比台基高了,而且结结实实、平平整整。看到这么一个好台子,那些上了些年纪的人就口里啧啧发声,半是赞叹半是忌妒,对王铁生说:“你二爷准备给你造好大个屋?”
二爷真准备给他造屋了。二爷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秋天垛积柴草,冬天带着两个儿子和王铁生做土坏砖,在春天来临之前,他就能和人合伙烧出一窑好青砖来。只用了两年,王铁生家门前就已经码了能造两间屋的青砖了。在造屋这件事上王铁生还是很积极,什么事都抢着干,不像挑台子时那样不情不愿的了。他说他再也不想住那土坯房了,再也不想冬天到处堵窟窿,下雨到处端盆子了。他开始想方设法弄钱了,暑假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住到了洪湖一个亲戚家,每天到洪湖边去钓鳝鱼。
二十三岁时王铁生家的新屋造成了。这一年他还结了婚。这一年他二爷一家人还住在几间小土坯房里,但这时二爷的笑声却渐渐多了起来,他结婚的时候二爷笑得比亲生儿子结婚还高兴。
握着二爷枯柴似的手,王铁生想起了他家那头黄牛一样的二爷。

母亲时常叮嘱他别忘了二爷的好,他怎么会忘呢?他的家是二爷给的,而实际上,二爷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年腊月二十八夜里他家失了火,把厨屋给烧了,眼看着要过年了,两个女人急得直哭。失火是因为打豆腐时那口老灶的烟囱坏了,把几个火星带到了柴草堆里。第二天很多人来劝慰王铁生一家人,他们说还好,只是烧了厨屋,没有烧掉太值钱的东西。也有一些聪明人笑着劝他们:“走火了?没什么好伤心的,明年还有财发呢!”——在这地方,走火有走好远的意思。但这虚无缥缈的迷信却并不能抵消实在损失给这一家人带来的悲戚。二爷来了,但坐在那里不说话,临走时说了一句:“只要人不懒,火是烧不穷的。”二爷这简单的一句,比那些人千百句都还强。二爷走了,一家人呆望着二爷离去的背影。大年初二,王铁生带着一家人开始重修厨屋了。
在还挑得动担子的时候,二爷一有时间就要挑台子。不管水土怎么流失,二爷家的台子始终是全村最高最大的,因为沙土流走一点他就挑几担补上,要不是怕把屋给埋了,他家的台子还会继续长上去。而绝大多数的人家的台子因为长年不挑,都给流得像了坟头。二爷挑不动了以后就让他两个儿子挑。有一回村长看见他监督着两个儿子挑台子,就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劝他们别挑了,说是村里要准备修公路,那些又高又大的台子有可能要推掉一部分。二爷不理他,让两个儿子继续挑。
结婚后王铁生不想当孩子王了,对二爷说了,二爷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做就做好。”他就真辞了职弄起自己的事来。
……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47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王铁生开始自己挣工分了。
队长皱着眉对二爷说:“给他算个男劳力,还是算个女劳力?”王铁生抢着说:“我又不是女的!”二爷说:“算个男劳力吧,他们一家人还要吃饭呢。”队长说:“他做不了一个男劳力的事呀!”二爷说:“他做不完我来帮他做。”
王铁生拿着一根穿担跟着一群男人去田里挑稻谷担子了。他还没开始挑,一个捆稻谷的女人就招手叫他,说:“铁生,你挑这边的!”那边的稻谷捆子个儿明显小一些,但他并不听那个女人的话。他用穿担穿好了两个大捆子准备挑上肩,这时那个女人像只鸭子样跑过来,拉住他说:“挑那边的,憨包!你二爷跟我说了的,我那边的捆子小一些。”但他不听,他偏要挑大担子。但他哪里知道那大担子有多重,他用了好大的劲也没把也没把那副担子挑上肩。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担子挑上了肩,但他刚轻轻挪了一步,他后面的稻谷捆子就从穿担上滑落了下来,前面的稻谷捆子带着穿担猛地下沉,随即也滑落了下来。幸亏前后没人,不然铁制的穿担尖刺着了人不知会怎么样!危险!王铁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旁边的妇女说:“还挑不挑大担子!”这一幕二爷也看到了,二爷走过来,对王铁生说:“我要你挑小担子不是教你偷懒,多挑几担就是了。”然后,他还教了侄儿挑这种担子的技巧。但就是那种只有正常捆子一半大的捆子的担子,大人们挑三担的时间他也挑不了一担,而且越往后面越挑得慢。挑到后来,他只觉得肩头像火烧,胸脯里拉开了风箱,腿像是铅做的。放工的时候二爷让精疲力竭的王铁生回去了,而他自己却是还在那里挑了两个小时才回去。王铁生呢,吃完饭他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来到了田里,远远地瘫坐在田梗上,看着暮色中的二爷独自挑着担子——替他挑着担子。他坐在东边的田梗上,二爷镶了金边的黑影在西边跳跃游走。那轮血红的残阳把二爷的身影拖得老长,二爷走过来时那黑影似乎就要迅速地从地面涌过来淹没了他。这时他想到了躺在家里床上的父亲,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几乎什么也不会,二爷一样样地教他:耕田、播种、插秧、施肥、除草……但他不是一个种田的料。个子小,力气小,连犁把都扶不稳,怎么种田呢?事情做不好时他就赌着气去做事,往往是弄得满身泥水一脸怒气,不像是做农活弄的,倒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那天无意中发现了那个书包,他突然很生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一把扯成了两半。但气生过之后,他又用针钱把两个半本书连成了一本。他不知道他在弄那本书的时候他二爷看到了。
过了一个年。在小学开学之前,小学校长突然来到他家里找他,对他说:“铁生,想不想当老师?我们学校现在缺个老师。”他当然求之不得,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问:“为嘛找我?”校长说:“你学习一向很好嘛,又读了两年初中!”他立即兴奋地高声说:“我想当老师!”他当上了小学的老师。后来他想起在校长来找他前几天,二爷曾把队长和校长请到他家里喝过酒,当时他觉得很奇怪。想起这些,他知道了校长去请他当老师的真正原因。
握着二爷枯柴似的手,王铁生想起了那个“润物细无声”的二爷。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46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读初中二年级的一天的早晨,王铁生看见他二爷在窗户外面朝他望,他正准备向老师请假出去呢,二爷却消失了,他仍旧上课。下课后他去找二爷,却没见二爷的人影,他以为二爷只是有事路过学校顺便来看看他。但第二节课刚下,他正埋头做着作业,却听到二爷在教室门口喊他。出了教室,见二爷身边的墙上靠着一根扁担,他明白了什么。“铁生,” 二爷顿了顿,接着说,“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回去吧。”“刚刚我已经跟你的班主任说了,他同意了。”二爷又补充说。他忧郁地看向二爷,二爷迎向他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他低着头转身回到教室,回到了座位上,坐下慢慢清理书本。有一些同学围过来,有人关心地问:“王铁生,你不读了?”还有人问:“那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不让你读了?”王铁生低着头慢慢清理书本,没有回答他们。他把书本装进书包带回去,但他的感觉里却像是要和这些书本永别了,他用手掌一本本摩挲着他用报纸包的书皮,就像是和一个个老朋友依依惜别。书本都装进书包了,他背起书包,低着头起身离开座位,毅然地转身,走出教室。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心里的酸楚在瞬间爆发了,两行大大的热泪,喷涌而出,洒在了教室的地面上,濡湿了两小块地面。他是低垂着头的,那喷涌而出的两行泪水竟然没有沾湿他的睫毛,更没有一点流到脸上,所以,当他在二爷面前仰起头微笑着大声说“走吧!”的时候,并没有显露出多少哭过的迹象。二爷当然很高兴他能这样,由他领着到寝室收拾铺盖。
王铁生就这样永远地结束了他的学生生涯。这一年他父亲病了,病得不同往常。家里拿不出钱给他读书,但他却没有即刻下学。没有钱吃食堂的菜,从家里带去的两罐头瓶酱菜或咸菜就成了他一星期的菜肴。家里酱菜、咸菜也没有了的时候,一罐头瓶辣酱他也可以过一个星期。星期日放假回家,他却几乎一整天都泡在水里——到塘里抽藕条,到河沟里摸鱼。听说洪湖边的鳝鱼很大,能卖个好价,一天他便拉着一个同伴去钓鳝鱼,傍晚回来的时候他们背着满满两大篓他们胳膊般粗细的黄鳝。后来他常去几十里地外的那个湖岸边。把藕条、鱼、黄鳝拿到集市上卖了,他买学习用品的钱就解决了,有时卖的钱多,他还可以剩几个回家去给母亲。这时二爷时常拿钱来给他,他却神气地说:“我不要,要给您给我姆妈去。”他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很多,他很喜欢这种突然间长大了的感觉,他相信他已能应付一切了。有时他甚至还很没良心地想,是不是一定要父亲老了或病了儿子才能真正长大呢!要真是这样,父亲病了也许还真不是一件坏事。所以,在他父亲病情加重的时候,人们惊奇地看到了一个时常微笑着的整天忙碌的王铁生。但这时二爷却第一个满脸忧虑地对他说:“铁生,你不读了吧!”然后很多亲戚也对他这么说了。这时母亲也哭得越来越频繁了,哭父亲的病,哭儿子还没“上坡”,哭她命不好,哭不知道以后日子怎么过……一点点小事也可以引得母亲大哭一场。母亲不对王铁生说“你不读了吧”,母亲说:“铁生,你还想读书?”那时候他知道他真读不了多久的书了。现在,这一切变成了现实。
二爷用扁担扛着他的铺盖卷儿走在他的前面。走在那窄窄的田梗上,二爷不仅走得很快,而且他还让王铁生的铺盖卷儿在身后的扁担上幅度很大地左右晃荡,晃得王铁生眼睛发花。他觉得二爷实在很高兴。他就是不想让我读书,他的阴谋现在得逞了,王铁生残忍地这样想。二爷总是板着张苦瓜脸,轻易不和人说笑,而且,从小到大,二爷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从来没夸过他一句,但在让他下学这件事上二爷却显得比谁都急:他实在不喜欢这个二爷。
握着二爷枯柴似的手,王铁生想起了那个他讨厌的二爷。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42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你们先不要烧火了,先去看看你们二爷吧,他只怕没几天日子了的哩!景栋打电话叫你们回来,不是只因为我生病了,最主要的是因为二爷不行了哩!你们还不晓得哟?二爷得癌症了,说是么子食道癌,吃不得东西,吃了就吐。本来就是个霉气(指有精神病的人),晓得自己得了这个病,就越来越不行了……”
王铁生的二爷王安才有两个儿子——王景栋和王景梁,王景栋有一儿一女,女儿大,已出嫁,王景梁只有一个儿子。王安才一家住着一个样式很老的四间屋,王安才和他女人住在西厢房的里间。
王铁生走进了这间他熟悉的房间。房间里很暗,刚进去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见了。他跟着婶子走,越往里面他就越是清晰地闻到一股味道,味道很怪,还有些似曾相识。走到二爷床前的时候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过来,他看见一个人面朝里睡在床上,一些油腻枯黄的头发像一把乱麻,露在被子外面。看不见二爷的脸,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二爷。他喊,二爷,二爷。二爷没有应,也没有动一下,他准备再喊,但二婶示意他别喊了,二婶自己伏到二爷的耳朵边去了。二婶说铁生回来了,来看你来了。二婶说了两遍,说时声音不小,但那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耳语,像是只说给二爷听的。二婶说第二遍的时候二爷听清了,他先是动了一下头,想转过来,接着两只手也动了,想支撑着爬起来。但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忘了他已经好久不能爬起来了。二婶把他扶起来,他的双手艰难地向外伸去,王铁生赶忙伏过去双手捧起了二爷的那双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一把枯柴!这时王铁生终于看清了二爷的脸,他真不敢认这个二爷了:一脸稀疏的黄胡子,快半拃长了,如一丛枯草,杂乱地粘在脸上和下巴上;一张脸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的皮肤不仅干枯得像死了一样,而且异常的松弛,如挂在那里的而不是长在脸上的;一双眼睛睁不开似的,眼珠混浊得厉害,没有了瞳孔一样,没有了一点神采。二爷艰难地睁着眼,好歹看清了王铁生。二爷很激动,他的嘴唇抖动着,张了几次,终于张开了,黑洞洞的,他想说话。王铁生赶忙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去,虽然二爷的嘴翕动了几次,但他还是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说不清话,二爷更加激动了,他的呼吸粗重急促起来,像将要哭泣的小孩子。两只枯柴似的手无力但是高频率地抖动起来,嘴唇抖动得更快了,干涸的河床似的眼睛里漫出了两眶浊泪。二爷的手有魔力呢,握着那手的王铁生的手跟着也抖动了起来,进而嘴唇、下巴骨也不能自已地抖动了,上下齿相撞发出“嘚嘚”的响声,眼里还滚出了成行热泪。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39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眼睛对于王铁生母亲来说,最大的作用似乎不是看东西了,而是流泪。那真是一双泪眼,见了风流泪,哀伤痛苦了流泪,高兴快乐了也要流泪。看着不停地抹着眼泪的弟妹,婶娘就说:“儿子儿媳都回来了,这婆婆又有几天好日子过了。”转过脸对李菊香说:“你们还不晓得她一个人在屋里有好苦哟!”李菊香说:“我们怎么会不晓得呢?”
婶娘说:“她早上煮一次饭,吃一点,还留一点晚上热现饭吃。又舍不得花钱,一年不晓得买没买两回肉吃,一年四季就是青菜白菜红苕黄瓜南瓜冬瓜的。你们没有看到哟,蒸一锅红苕,早晨吃一个,晚上吃一个,一小锅红苕她可以吃几天。南瓜熟了吃南瓜,豆豇好了吃豆豇,天天吃,一吃一个月。人家送一小碗鱼,她都要吃好几天呢!……收割的时候,她还瞎着眼睛去捡稻穗,还捡了百把斤谷起来哟……我们跟她说:‘你儿子未必就没给几个钱你?你还要这么弄!’她说:‘我儿子的钱就来得容易?那是血汗钱!”我们就说:‘你就是个受苦的命!’……”
婶娘这样的话,王铁生以前不知道听了多少,后来的几天又不知道听了多少。
“铁生,你不晓得你姆妈今年种了好多东西哟!热得要死的时候她还去芝麻地里除草哟!她眼睛瞎了,看不见草,就用手摸到了草揪住,再用一把小铲子去铲。有一回我就看见她一铲子铲掉了两根好芝麻!告诉她了,她就不用铲子了,用手,一根根地拔。天还没怎么亮就去了,天黑了才回来,她才除了那么一小块地的草呢,人家快的都除了几分田的了!”
“铁生,你姆妈瞎着眼睛拄着棍子走路比我还要快呢!一天到晚赶,比哪个都忙呢!”
“铁生,你姆妈眼睛瞎了,我有一回就看见她把抹布和菜放在一起倒进锅里炒呢!”
……
说了一会儿话,婶娘要回去,李菊香一家留她吃饭,她说她不妨碍王铁生一家人“亲热”了,再说她在这吃他们的台子(好饭菜或酒席的意思)她一家懒鬼就要没饭吃了,回去了。
王铁生看着母亲的脸。母亲在笑着,可是母亲越笑王铁生心里就越难过——笑意似乎丝毫没有给母亲的脸增添一点活气,母亲的脸是土色的。
王铁生对母亲说:“您前几天病得不严重吧?”
母亲说:“不严重。只是感冒了,发了点烧,景栋把我弄去王医生那里打了几针就好得差不多了。我不要他们打电话给你们,他们要打哒!这么早把你们叫回来了,我倒一点事都没了。唉!”
放下了行李,王铁生两口子在家里四处看了看。菜篮里有青菜白菜红白萝卜,粮缸里有豌豆芝麻花生油菜籽,坛子罐子里则装满了咸菜酱菜辣椒酱。李菊香很高兴,对婆婆说:“您弄了这么多东西呀!”王铁生则看上去有些生气,说:“哪个叫您弄这么多东西的!”母亲说:“弄了你们回来么东西都不缺,不好?” 王铁生声音变大了:“您倒在田里死了都没人晓得!”但母亲始终微微笑着,任他说。
这天晚上王铁生想起了他在广州接到母亲生病了的电话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他彻夜难安,他想起了母亲为他付出了多少,想起了他有多么不孝,他还泪流满面地想,等他回到家里,他要“扑通”一声跪到母亲的床前去请求母亲的原谅。乡村的夜安静极了,躺在床上,他能够听到屋外轻风在枯枝上留连的“咝咝”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唉!”在这静夜里,这声叹息听来丝丝入扣,异常清晰。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36 评论(0)

2006-9-12 星期二(Tuesday) 晴

                                                                   霉气•病
王铁生和李菊香到自己家门前时发现两扇大门一扇开着一扇掩着。走进去,就发现那掩着的一扇门后坐着他的母亲和他一个婶娘。母亲和婶娘面对面坐着,她们的四个膝盖上放着一个装满了黄豆的筛子,她们的脚下有个火钵,脚下地面上有些小泥块。她们这是在择黄豆。婶娘看见王铁生两口人回来了,准备热情地打个招呼,但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抿嘴笑着忍住了。母亲正说着话呢,她说,他们说铁生今天就会回来的,不晓得怎么这个时候了都还没回来哒。母亲不仅眼睛早就不中用了,耳朵这几年也越来越聋了,所以她虽然和婶娘面对面坐着,但她说话却是用了很大的声音喊出来的。这就是王铁生日夜牵挂的母亲!这就是日夜牵挂着他的母亲!婶娘不忙着和王铁生李菊香打招呼,她和王铁生笑着,向着王铁生母亲那里努了努嘴。王铁生走到母亲身边,他觉得母亲迟缓笨拙的动作像儿子小时候一样可爱,他决定像吓唬儿子一样来吓唬母亲一次。他弯下身去,把嘴凑到了母亲耳边,大声喊:“姆妈!”母亲被吓得“唉哟”大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要不是王铁生扶住,肯定摔一跤,把一筛子黄豆打翻。母亲很快明白过来——是儿子回来了,她扶着儿子站起来,用拳头在儿子身上轻捶着,大声笑着说:“你个鬼东西,想把我吓死呀!”
李菊香和婶娘被这母子俩逗得哈哈大笑。接着婶娘就连珠炮般地说:“看你把你姆妈高兴的!你姆妈想你们都快想死了!今天早晨她听到说你们今天要回来,她就去我屋里喊我来帮她择豆子,说等你们回来了好打豆腐吃。帮她择豆子吧,她要坐在这门口,把我快冷死了,我要把门关了,她说只关一扇,好让你们一回来就能进门呀……”
婶娘说话咋咋哇哇的,李菊香也一样,当这两人轰轰烈烈地说起话来,屋子的屋顶就快被掀翻了。
“这个鬼亲爷(‘婶娘’的方言称谓)越老越疯了,我们回来了也不告诉我姆妈,存心吓她。——您今年还好啰!”
“我么子不好呢,只是没你们好,儿子大学快读完了,你们还出去赚大钱,人是越活越少年了!”
“咿,又鬼说,头发都白了一半了还越活越少年了!”
……


梦笑zyp 发表于 2006-09-12 11:29 评论(0)


  
页码:1/-13      ↑回到项部
copyright blog.tiany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