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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衡山──周到
2011-9-20 星期二(Tuesday) 晴

  
   周到其实只是姓周而已,因为待人热枕又亲和,再微小之处,他都能关照到,于是被我们仨一路叫成“周到”。两天的游玩,他是司机,是导游,是解说,是兄长,是朋友。如此叨扰,本应不安,到后来却一点也不。相处两天,他由一个陌生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可以随意劳烦的朋友。正如他所说,建红的朋友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朋友。
   我们晚上9点多到的衡山,是他开车来接的。第二天一大早,居然又接我们去紫巾山看日出。仿佛看穿我们不安似的,他说像他们搞摄影的,早起是常事,到祝融峰顶拍日出,比这要早得多。即算不拍,生物钟也会叫醒自己去窗外看看。有他开解,我们也果然能安享眼前的美景,早霞里的青山绿水,历历在目,人站在朝阳里像是新的。站在山上,周到指点河山,这个是观湘洲,那个是清凉寺的旧址,那个又是文峰阁,大桥后边是熬洲岛。在他说传奇道因果中,衡山不再只是一处风景点的名称,衡山有来历有人情,在我们外人眼里第一次这般生动而亲近。
   因为他,我们享受到不一般的待遇,大清早,康王庙里的书画展为我们而开门。许多作者是他的朋友,因为熟悉,在评说某幅字与画时,会穿插一些掌故。我们听过再来看,就生了亲切之情,画与字离我们近了很多,像是附了人的气息。甚至有时会有恍然一悟之慨,原来如此。可不?人是因,下笔就是果。
  
   周到与建红却是损友,一路上俩人互相调侃,建红说他故事不断,他则说事故一起都无。在敬衡居唱歌时,他自动升级为主持,更是将他插科打诨的本事发挥到穷尽,一坪的笑声就是明证。有他在,空气中都充盈着快乐因子。难怪他朋友多。
   别看他表面常是嘻嘻哈哈的,但初初相识的我们却一致认为他内心忠厚,且不说他待我们这些乍乍结识者的热诚。那一天,敬衡居的刘先生托他买几个话筒电池,他开着车来来回回在几条街上转,见到文具店、电器店、家电店、超市都下车去问,没有,还是没有。换了一般人就会回个电话买不到了事。他不,一个个电话打过去,都是问哪里有得买。然后又接着去找,那种耐烦,那种忠人之托,叫我们有些羞愧。终不负有心人,还是给他找着。拿到手,他说了句玩笑话,这人比我狠,进价10元的东西,卖18元。他开有一家文具店也经营这种电池,只卖14元。
   在磨镜台吃中饭时,周到一板正经地向人敬酒,说出的话却叫人忍俊不住:“你喝完,我随意”。他会间常耍些小的狡黠,不经意间就把一桌的气氛推至热闹。接着几个男人讨论很严肃的问题,大意是否会拒绝一个平素视为妹妹的主动暖昧之情。 “故事不断”的周到很严肃地回答,绝不会暖昧,下不了手,有心理障碍。我开玩笑问他:如果新找一个女朋友,三五年后,感觉会不会和旧人差不多?他随即很严肃地回答我,不要三五年,一两年就差不多,旧人还能服侍自己,新人还得小心伺候。后来他要给别人看手相,我唬了下他,说我也会看。他果真就将手伸给我,我看了他的左手,再看右手。左手感情线上,有两道深深的分支线,晚年还有一个小小的分支。右手感情线上,则只有一个很明显的分支,再晚年一个浅浅的分支。我接着唬他,说他宿命里感情上有两次大的事故,一个小的事故。但通过后天的努力,只有一次大的事故,已发生。还将有一次小的考验,要看自己定力。经我一唬,他似乎也有点半信半疑。后来听说他确有一份破镜重圆的感情,那么我相信看似嘻哈的他,肯定能严肃对待感情问题。
   离开衡山,仍是他送我们的。衡山之行,始终有他的陪伴与友情,他的周到,让我们感激之外,只要反省自己为人的少热枕。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09-20 16:46 评论(0)

在衡山──青华
2011-8-22 星期一(Monday) 晴

  
   青华是建红学书法的师父。初识青华自建红的文章《爱君笔底有烟霞》,那篇文章很有些胡兰成的气味。字里行间,从人品至才气,都是五体投地的景仰。这让我有些羡慕又有些惊讶,我已丧失如此赏识拜服一个人的能力,这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与建红朝夕相处的四十天,她总在我耳边絮絮的是她师傅,她师傅写字极静,没有火气;她师傅性情淡泊内敛;她师傅古文功底了得;她又是如何赖着认的师。我对人的好奇远不如对大自然的好奇,但建红的固执,还是让我对她师傅生出一些“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荊州”的好奇。
  
   我的好奇也只是一时。三年转瞬过去,并无缘一见。有天建红打电话来说,师傅与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开书法展,来看?恰好身边两个朋友想去衡山一游,于是一拍即合。
   正是将要开幕最为喧闹之时,我在众人中一眼就指认出她的师傅。建红逗我说不是,我仍确信就是。南山七子个个都着藏蓝中式立领盘扣布衫,却各具风神,青华是将中式衣穿得最为妥帖的一个,干干净净的,衣与人彼此相属,不突兀不夸张。
  
   于书法,我是门外再门外的汉,无以置喙。但从青华的作品中,我看出了一些似乎与他散淡外表不相符的洒脱、不驯、力量以及灵气中的变化。饱蘸浓墨斗大的“墨”字,翻着青白眼的“无所谓”,还有童拙有味的“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我喜欢那幅“所识皆山泽之中士,不喜临秦汉以下书” 篆帖的笔意,又喜欢整幅的安置,落款在中间,是中国红的洒金,黑的字居两傍,一衬一托,又安静又热烈,看着就觉有种世事圆满的欢喜。近向看古风,我也喜秦汉之前的,高华质朴,是浑然天成的气脉。我后来拿着七子的小册子回去,一个素习书法的朋友说,此人如果能静下心,应该会有造化。静心,在青华应是不难的事吧,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一群人聚着喝茶时,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说话。一群人斗酒时,建红稍微捧一捧师傅,他即向她告诫,凡事要低调。他的散淡是合时宜合人情的散淡,并不拒人之外。建红嘀咕着,我师傅不说话也是中心,气场太强大了,没法子。他对徒弟的调侃无奈何,多报之一笑,徒弟实在是一个精灵古怪。
  
   安分的人也有洒脱时。夜里在桃源般的敬衡居,可能心事全无,他唱了很多歌,那种投入为他赢得了美人的拥抱。建红就一直跟我说,师傅癫了!我想克制太多的人,如果有机缘触发,可能不可收拾起来还会远于常人。但我们远不必替他操心,他自有他的度。凌晨在大马山上吹天风时,他一个人对着夜空对着黛色的山长啸了几声,我一点也不惊奇,觉得他好象理应如此。白天里在书展上看到的“无所谓”三个大字正是这种风度。每个人都有自己释放的方式。
   从大马山上下来,有些不舍,天风从身上吹进心里的澄澈叫人流连不已。他的手机适时放着骆玉笙先生的《博望坡》的曲子,关照着这群于寂静中默默下山的中年人。那一刻,很感动于他的细致,但我却是不肯说的人。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08-22 17:34 评论(2)

在敬衡居──敬衡居的早晨
2011-8-21 星期日(Sunday) 晴

  
   用宾至如归来说敬衡居,确实恰当不过,于细微处可见主人的周到热枕,并无蚊虫,但每间房里都配备了电蚊拍,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一夜酣睡,睡到自然醒,醒来都八点了。
  
   在房前屋后转着,阳光打在身上,有些春天的感觉。深山里的夏日晨光和煦清新,人在其中会觉得受着格外的眷顾,怀着这样的心情看所有,再平常的物事都有着不可言传的美好。敬衡居的水是用竹筒从山上引来的泉水,清凉凉的,缸是经了百年的麻石缸,粗拙质朴,只怕再用上几百年仍会是老模样,缸里斜倚着一只木瓢,渴了,挖一瓢牛饮,一定很是过瘾。另只缸里漾着两只西瓜,山泉浮瓜和冰箱镇瓜相比,不但天然而且更见绵长情味,古人的日常生活实在比现代人诗意很多,这样想着诗之衰退也是理所应当的。还有一只缸里养着几条带花的丝瓜,青碧碧的,看上去像生在瓜棚上未摘的一般。乡下将丝瓜放在水缸里谓之为养,甚为贴切,一个养字,丝瓜便俨然鱼虾之类的活物。厨房里悬着的竹篮,檐下摆着的竹匾,坪里晒着的红辣椒,屋角码着齐整整的柴火,还有一些散放的树墩,还有屋后结满丝瓜、冬瓜的菜园,还有爬满绿箩的篱笆,还有敞开栅栏的牛屋,想必牛正在山坡上吃草,还有安静地伏在地上的狗,还有围坐在桂花树下石凳闲扯的建红、周到、青华,……这些都是过日子人家随意中的经营,看着叫人有些感动。
  
   最叫人感动的莫过于老人的古道热肠。刘先生的父亲已七十多了,却身板硬朗。我们昨天闹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屋,老人居然等着我们没睡,端来一大盆各式各样的水果给我们霄夜。很是惭愧。但老人却爽朗一笑,人老了,瞌睡少。早晨见着刘先生的母亲,面相慈善得像菩萨一般,最叫人惊奇的是七十多了,脸上几乎没有皱纹,总是一付眉眼皆弯的笑脸。与这样的老人相处,所有的客套都可以收起,你可以回归成最本真的样子,安然地领受他们予你种种的好为你种种的费累。
   厨房里,大锅大灶的,十多个人的早餐,俩老人从容挪腾,想要帮点忙,也凑不上手。等他们端出一大脸盆的面条,一大盆饭,还有几大碗菜时,真有些“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架势。面条下得清秀而有筋道,下这么大一锅面条,不糊不夹生,其实也是要手艺的。老人说放心吃,没味精没添加,菜是菜园子里的菜,腊鱼腊肉是自家熏的,腐乳是自己做的。
  
   吃饱喝足,与老人挥手告别,心里除了不舍更多的是惭愧。与老人短短相处,我已明白刘先生疏财仗义性格养成的由来。这个家里不是一天两天如此,而是常年如此,总有人慕名而来。老人从不会让陌路人觉得是叨扰是贸然,他们并不需要额外待人,他们为人做所有都觉得理所应当。他们不过以本色示人,便足叫我们叹服他们的待人之道。我不知道这要修上几辈子,才能至这般境界?在我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敬衡居因为他们于我来说,更像了桃源所在,且是早晨阳光里的桃源。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08-21 22:06 评论(0)

在敬衡居──大马山
2011-8-21 星期日(Sunday) 晴

  
   建红、周到、青华他们上次已随刘先生半夜爬过大马山。刘先生笑着说,我包你们感受不一样。大马山今天去明天去,白天去晚上去,都完全两个样。据说他花了上百万开山开路,泉水也已引至山顶,明天即可通水。
  
   我们打着两支手电爬山,远处是黛色的山,近处是竹林,偶有蝉鸣,“蝉躁林欲静”,古人已把其中况味说到极致。路上居然还碰到刘先生一个乡邻,语气不惊不诧:爬山呀。半夜里一群人爬山似乎是一件平常事。在我看来都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了,换了别时别处,我已没有热情做这等事了,只想规矩平庸地打发日子。
   大概爬了三四十分钟山,到了大马山山顶,顷刻不一样了,另重天地。大马山顶上安置了两条石凳,凳子沁凉,宽而长,我们或坐或躺,自在而为。天风从竹林吹过,呼呼声清晰可闻。往下看,一览众山小。山里的人家少,只有两处仍亮着灯,屋子的轮廓全然看不清,只昏黄的灯在深黛的山色里让人觉出人世的可亲可近可想象。往上望,星星就在山边,垂手即可摘。摘颗星星送人,在这似乎不是那么奢侈的事。
  青华与刘先生俩人去看引水的地方,两个背影在竹林间给大风括得影影绰绰,叫人担心再大些风,会不会真的要乘风羽化。不知谁说到山鬼,在这个时候说到山鬼,再自然不过,却不怕。即算此刻从竹林深处走来山鬼,也一定有着清澈的眼睛澄净的心肠。
   我们起初扯谈,还不敢高声,细细琐琐地扯来,说到哪算到哪,可能不自觉间有一份“恐惊天上人”的敬畏。但呆得稍久,天是幕,地是席,浩荡天风把所有的挂碍都吹得无迹无踪。人立在其间,虽渺乎其渺,却像要真正融于天地间,是自然而然的一分子。我们唱歌,我们清谈,我们静默,我们聆听,我们长啸,那一刻心随所欲,无拘无束无形骸,凡事做来都是自在。如果说在敬衡居,是满心的快乐,那么在大马山顶,是安详自得,靠近心的所在。快乐可营可造,安详则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是凌晨一点钟下的山。青华的手机开着骆玉笙先生的《博望坡》,老人的声音醇厚而韵味悠长,于万籁俱寂中,它就一直陪伴我们由山上到敬衡居,是恰恰好的关照,并不让人有从天上至凡间的突兀感。有了这两个多小时的天风拂身,人世间的种种甘苦,暂时又有什么不可以安然领受?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08-21 21:54 评论(0)

在敬衡居──敬衡居的夜
2011-8-21 星期日(Sunday) 晴

  
   未访敬衡居之前,就听建红说,安置在半山腰中的敬衡居如何像世外桃源,主人刘先生摄影功力如何深厚,人又如何义道,这些年来备了十多间客房开门招延四方宾朋。言语中有不去谒拜一下这个有着孟尝之风的高人不去感受一下敬衡居的闲适自在,就白来一趟衡山似的。
   我也心生向往,但我向来不是豁达之人,只怕麻烦到人,尤其是无关之人。建红却看透我,只要打消我的顾虑。说有次她在敬衡居观赏藏品时,失手打碎两只瓷瓶,当时都吓住了,一旁陪着绍介的刘先生眉毛都没眨一下,手一挥,只说没事,万不要挂心。容色不变地继续带着她看他四处罗致的宝贝。如此大器的人,确实少见,于是任由建红安排。
  
   我们一行七人傍晚来到敬衡居,夏日的闷热已隔绝在山下,这里竹风习习。草坪里已聚焦十来个人,或歇凉,或闲扯,或唱歌,每个人的脸在夜色下,都有种释然的欢喜,人世里的五味,在这里暂时只余欢喜。
  敬衡居是刘先生为孝养父母所建,有一千多平米。堂屋挂的对联是邱笑秋先生所书,取魏源为衡山方广寺所撰对联,可谓贴情贴境:山色溪声,万壑清明春雨后;天光云影,千峰苍翠夕阳中。横批敬衡居,也是语含双关,熨帖不过。一为敬恭桑梓,二为孝顺父母,刘先生父亲为衡字辈。
   刘先生天生有着亲和力,一扫所有人的拘谨。他热络地迎我们到二楼,一个又一个展厅,是他及友人的摄影书画作品。他说以前扛着相机,四处找风景拍,后来才醒悟,家门口这么美,且每天美的都不一样,拍不完的题材,取不尽的风景,何苦舍近就远?我颇认同,无疑他是有想法的人。他的镜头果然大多是对着衡山的,日出,云海,苍松,竹林,雾淞,古道……家乡在他的镜头下,美丽万千,或瑰奇或汹涌或苍劲或秀雅或剔透或蕴藉,不变的是摄者对这方山水由衷的热爱。他善拍云,淋漓尽致的是云的生命力。他有一幅是拍群山中的云,也可以说是云中的群山。看得出那些连绵的山头在云中高高低低地正在生长,有种直往上窜的元气,是神人也休想按止的。还有一幅航拍富士山的,天空里,祥云朵朵,轻盈丰沛,富士山在云下安静而光芒四射地卧着。我说这张照片有如神助,充满着奇思妙想。刘先生谦虚地说是运气,拍时甚至都不确定就是富士山,只是猜测。
  
   观摩完,我们也在草坪里坐下,喝茶,唱歌。椅是农村里的靠背椅,煨弯的弧度妥帖地让人彻底放松肩背。周到插科打诨,极会造气氛;建红不时幽上一默,不惜自嘲娱人;秋叶体贴地为每个唱歌的人献花;湘水嗓声缠绵;绿烟是个好观众;快乐是可以传染的,连平时寡言低调的青华也很投入地唱了好些歌,他嗓子好,且情绪到位。我喜欢听他唱罗大佑的歌,我们这代人曾经的好时光就一一再现。建红附耳与我说了几次,难得师父发癫了,是不是判若两人?我笑笑,人可能都有两面吧,平素难以看到的一面不过是没有机缘触发,并不是它不在。刘先生唱了《父亲》、后来又唱了《母亲》,据说这是他的保留节目,想着敬衡居的来历,不禁暗自会心。
  
  头上有星星,环绕屋子的是竹林,穿过竹林的是清风,坐在清风里的尽是敞开喉咙唱歌的人。尘世里的心无挂碍,于斯时斯境算是难得的体会。唱到十一点多,仍意犹味尽,刘先生说带你们到大马山听天风?尽是一群中年人,却毫不犹豫地响应。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08-21 21:42 评论(0)

又在凤凰──金江居客栈
2010-1-16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下了车,即有几个妇女围来问要不要住店。我问临江不。几个人摇头,安安分分地退后,并不死缠。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说,我带你们去看金江居客栈,临江的,看不上,也不要紧。她黑眉黑眼的,看上去蛮麻利,却也值得信任。我和昙花对望一眼,也就跟着她走了。俩人的意思都是不想把时间耽搁在无谓的挑拣中。
金江居离南华门很近,门口就是沱江。进屋就看几个人围了个火炉,有打毛衣的,有勾鞋子的。火炉放在桌子底下,桌子上铺了床被子,围炉的人身上搭了被子,脸色看起来红润而热情。我们一进去,就有人招呼我们烤火,哪敢耽搁。
女子带我们上了二楼,挑了一间别致的木屋子,室内整洁,空调电视热水器一应俱全。推开阳台门,一河沱江,两岸青山,还有青山掩映里的吊脚楼,凤凰古城尽收眼前。即算冬天萧冷,也别有种温润里的妩媚。阳台里摆了张椅子,坐在这,喝茶,翻书,照相,观人,看景,都是自在的好享受。
不开空调的话,60元一天,价钱也好,这就是淡季的好处。我们随即点头,如果犹豫都有些对不住那样美的阳台。然后她又说有个去岩旯窠苗寨与天龙峡的散团,只缺两个人了,要不要去?要去就得马上动身。我问有不有老洞的一天游,岩旯窠苗寨是不是生苗?答说老洞路不好走,这个天气没有去的。岩旯窠也是生苗寨。本就想花一天时间看一个苗寨,既然这么巧,撞上来了,当然去。于是我和昙花在金江居花了五分钟时间,定好房子,又定好一天游,来不及犹豫,来不及过多的商议,更来不及讨价还价。明知淡季,价格上是有回旋余地的,但开价其实也不狠,便作罢。我还付了四百元钱给这个陌路上碰到的女子,请她为我们订两张明天晚上回长沙的火车票,当然我是准备付订票费的,只是没来得及谈这些,也没来得及要张收条,其实我很容易相信人,尤其那些第一眼觉得还可以信任的人。这个女子一大早碰着我们俩个,赚了三回,一天的工资也无忧了,她看上去蛮开心的。我们碰着她,也幸运,少费了打听的口舌少费了找寻的时间。

中午在岩旯窠苗寨收到她一个电话,再次落实我们要的车次与时间,还有卧铺的位置。看她蛮仔细的,心里有些感激。然后她又欲言又止地说订票需要费用的,却不肯说到底要多少。我说当然,就按行价吧。她说目前淡季,票不难买,凤凰的旅行社订票是20元一张,她也按这个收。我一口答应了。我感觉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放了心。
后来我对她也有过狐疑。下午四点多,回到金江居时,火车票已留在客栈老板娘那了,但奇怪的是她没将余下的七十元钱一并交给老板娘。不过拿到票还是放心很多了。老板娘说没事,说她晚上会给我送来。晚上她也没露面。早上起床,老板娘的儿子说她来过,但仍没给钱,不过仍叫我放心。几十元钱也不值得太在意,只是心里还是怕人伤了信任的。等我们吃完早饭回来预备退房时,她过来了,一脸笑地将钱退给我,热络地欢迎我们下次再来。我和昙花也向她致谢。我后来想,她不给钱给老板娘,是想当面和我算清帐的。因为在凤凰私人与客栈订票不比旅行社订票,一般价格上是要便宜些的。我虽然答应了给她四十元劳务费,但可能她不想让老板娘知道。


金江居是家庭客栈,平时由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坐柜,本来对她印象模糊,只记得她总在火炉边上做针线活。因为基本是与她儿子打交道,儿子大概只二十多吧,老坐在大堂前上网,说话还是比较和缓的。
在天龙峡下过毛毛雨,又瀑布飞流,一路水气泱泱,昙花的短靴内里也有点湿了,回程路上也没找着合适的布鞋。爬完天龙峡回来,感觉有些疲劳,我和昙花还担心睡一觉,明天要腿酸的话,不便走长路。暗自怪自己安排不妥,应该先一天在城内逛,第二天再辛劳一点。我便说洗个热水澡,舒缓一下,再去吃晚饭。昙花处理鞋子,我先洗澡。水倒是热,只是莲蓬头有问题,水散得到处都是。我冷得在里边只哆嗦,但仍坚持洗完。洗完后,便去找店主的儿子,他在那上网,有些不耐烦,说是昨天还好好的呀,好像有些怪我多事似的,但还是答应我上来看看。我在上边等,一会上来个瘦小的老人,非常和气。后来知道叫滕叔,这一家人我最喜欢他。他仔细察看了莲蓬头,说是一个芯片坏了,替我换好。跟我说太不负责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指他儿子,我猜楼下的是他儿子。又问我冷着了没有,不要感冒了。我笑着说,我身体好,不会的。我洗完澡,在客栈没找着昙花,手机又丢在屋里,估计她出外买鞋了,昙花拿了钥匙。就跟滕叔说我去找她,等会找不着回来的话,还请他帮忙开门。滕叔说有事尽管来喊他,还叮嘱我晚上早些回来。
我们去的那天是阴天,我穿卫衣,也不冷,气温尚可,当时以为晚上不必开空调。洗了个澡,反而有点怕冷了。就与年轻人说,晚上我想开空调。他说加二十元,晚上九点他替我开好。我想反正夜里大概也会要那个时候回来,其余时间我们不在,开着也浪费,就说要得。

晚上我和昙花看完沱江夜景回来时,九点还差二十多分钟,外边很冷,江风凛洌。便和坐在那上网的年轻人商量,替我们开空调好不。年轻人很讲规矩,说好九点开就九点开,丝毫不肯让步。我说我们隔壁的,白天都开着,也只加二十元呀。正当我准备再给他加个五元十元时,老板娘来了,先没弄清起因,以为我们不肯加钱要开空调。后来搞清楚我们加了二十元,儿子还坚持要九点才开,就大手一挥,加了钱,当然要开,我这就替你们开。我和昙花都小小感叹了下,还是上辈人厚道呀。我也对她的印象一下就分明了。
本来想可以坐在阳台里看看夜景,不让那么美的阳台虚置了,觉得冷了,里边还有个温暖的屋子。开了十多分钟,空调没任何反应。只好下去叫人。仍只有年轻人坐在底下上网,便有些怯了。我也知道一个人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时,有人打扰,蛮破坏情绪。但没法子,跟他说空调没反应,他没挪身,跟我说还等一等,要时间长一点才有反应。我想也是道理。
又等了半个小时,空调仍没反应。我又去找他,他明显有些不耐,但还是上来了。他也看到确实没有效果。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口气里竟然以为我们只是想证明空调没效果,不付那二十元钱。但到底是从事服务业的,基本的底线是有的,话说得还是缓和的。最后他说,空调这个样子,他也没法子,只能关掉,不收我们钱。被子是棉花棉子,也厚,叫我们睡到被子里去,也不冷的。我们当然不能怎么地。
翻了几页书,枕着沱江的水声,和昙花各自睡去。早上醒来快八点了,昙花说下雨了,外边尽是雨声。我说不是,是沱江的水声,我们阳台底下不远处,就有个小拦坝。打开阳台门,果然是,不过下了很细很细的毛灰雨,沱江的冬日也被这些毛雨拉得格外悠长。俩人想起什么似的,互相问,腿酸不。都说蛮好。动一下,没事,下楼梯,也能飞快。俩人就笑了。

早上八点,我和昙花清好东西预备退房,仍是儿子接待我们的。不在上网时,他其实还算是个修养不错的年轻人。我们将一些东西寄存在他处,离开凤凰前再来取。他一口答应了,又叮嘱我们最好在四点半之前坐车去吉首,没必要坐最后那趟车,省误事。又说打的的话,俩人不合算,拼车你们俩个女的,也不太安全,而且也难在合适的时间找着合适的人。他一一说道。
在这个客栈里,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小小不如意,但最后留给我们的仍是人情中的善意。
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0-01-16 16:42 评论(4)

又在凤凰──从吉首到凤凰
2010-1-12 星期二(Tuesday) 晴


大巴车上大多像是游人,散客,年轻的居多,三五个结伙的,也有情侣,也有单枪匹马自在游的。
我们上来时,其实只余一张座位了,昙花在我的强迫下坐了,我搬了条小马扎,坐在昙花前边的过道里。这样省了再等下趟的二三十分钟。拢共只有两天时间,作为地主的我,只想让昙花在两天里尽最大可能感受凤凰的方方面面,时间也就变得弥足珍贵了。
凤凰就要在眼前了。避无可避,我得盘算一下这两天。我心里仍没底,一是时间太匆忙了,怎么安排都觉不妥当;二是作为一个曾来过凤凰四次的人是个方向盲,根本难尽导游之职,不大的凤凰城,有数的几条老街,走在巷子里,我永远分不清,哪在哪。
我在车上打电话问老家凤凰的同事,山江赶场是什么日子?他告我山江赶场逢三逢八。正好不巧,逢不上了。也就把这个剔除,不去赶集了。后来到当地,才知其实这个逢三逢八是指阴历。
和昙花说了下我的初步打算,花一天时间在凤凰城里转悠,晚上可以在沱江边上看看夜景。再花一天时间看一个不远的生苗寨子。昙花一概信任于我,只管点头。
我以前去过一个叫老洞的生苗寨子,因为交通不太便利,苗民们自成一个小世界,村子里的老人大多不会讲汉语,无论民居还是民俗还是人情,反而没有被汉化,有种苗家独特的原汁原味,很是吸引人。走进村子,就觉得是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那里年老妇人穿着自家纺的自家绣的阔脚裤,美得叫人惊讶,我曾跟着两个老婆婆走了好远,为着要看清她们的裤脚边。一针一线绣得朴素之极,颜色的搭配也朴素之极,图案也是朴素之极,但最后合成的效果,是艺术。苗妇无意识这些,但实质上朴素的生活已孕育了她们,于是她们用手中的针线做到了,令人为美注目。当时甚至动念要买一条,只为着看。穿倒不敢,没了息息相通的氛围,只会变成突兀的夸张。无奈,她们听不懂汉话。但她们一定看得出我由心的喜欢。她们让我用手去摸那些绣花。

吉首到凤凰的路上,其实平常得很,并没太多看头。但我以前来时,一路上都觉得有很多新鲜物事可以看,赶集的人,做买卖的人,打赤脚的孩子,包缠头的妇人,还有系黑围裙穿绣花衣的阿妹,还有路边结了果子的树,还有背篓里采买的新鲜菜。而这次和着昙花来,只觉得窗外一切平常,没什么可惊喜的,我欲要献宝却献不出。天是阴的,树也灰扑扑的,还有每棵树上挂那么多的红灯笼,真有些土气呀。

我始终没问昙花印象如何。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到凤凰车站了。又是一分钟没等,即上了去古城的一路公共汽车。坐我旁边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北方口音,身体看上去蛮壮实,戴一顶黑灰色的呢帽。大冬天的,他一个人从大老远的地方悠哉优哉来游凤凰。他与我扯谈,问我哪些地方可以看看。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与他说你可以去哪里不必去哪里,且都附送点个人的理由。他始终微笑着鼓励我说下去,是个很有教养的老人。我算得上这个异乡人踏上凤凰第一个遇到的热心人吧。
车经凤凰城,到处是熟悉的。这个地方我来吃过米粉,这个地方晚上是吃夜霄的,我曾在这吃了一大把的烧烤,这个地方我曾碰到过一个痛哭流涕的人。
几分钟就到了虹桥,下了车,与老人道别,迎面的就是沱江就是吊脚楼,与路上完全不一样的景致。如果把我们这些吵闹的游人去掉,就是全然不同的世界,这是湘西人的凤凰。
我们来到了凤凰,在这里,我再不用担心昙花会失望。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0-01-12 22:58 评论(0)

又在凤凰──在车上
2010-1-10 星期日(Sunday) 晴

我和昙花是临时决定去凤凰的。坐的是夜里十一点的火车。
上了车,才坐定,就听邻座下铺的的一个年老妇人惊叫,她的床铺是热的,才睡过人。恰一个列车员过身,说是刚才有个人没买到票,以为这里没人,睡了几分钟。老妇人埋怨着床具的不洁,却很奇怪地不提换被子的要求。列车员也就装着没听见,走了。
只几分钟,我们下铺的俩女子已热络成了老相识。一个女子是做一家护肤品的销售代表,另个女子曾开过这个品牌的美容店,也就难怪。做销售的女子长着一张银盘脸,脸大是大点,还明艳,却只是一张脸的明艳,她穿着一双敝旧而又邋遢的运动鞋,她大概是二十五六的样子。她对所有的人都热情,给我与昙花也递东递西,是她带着的零食与柚子,我们俩都刷好牙了,也就笑着回拒。她的公司闪烁在她开口闭口间,听上去她很以它为荣。她说她曾是湘雅医院的医生,后来炒了医院,销售代表让她找到了自身的价值。前半句话我很难相信,她的鞋子让她看上去丝毫不像个医生。开店的女子比较附和她,一唱一和的。这个女子是花垣人,沈先生的边城茶峒就在此。我于是想和她打听一些,却一问几不知,我也就作罢。
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也是旁听者,他很少开口。只销售代表说她曾是医生时,这个男子现出很惊讶的表情,湘雅的医生,那收入很不错呀,比你做销售代表不是更好不?女子则仰着一张明艳的脸与他说个人价值的实现。
邻座的年老妇人仍在嘟哝着,夜里估计她会睡不安了。一床可疑的热被子,令谁也难以痛快。她还带了个五六岁的小孙女,孩子困得支不起小身子了,左歪右歪的。我坐在边上有些看不下去,就说你去找列车员换一床干净的被子嘛。她嫌烦,仍嘟嘟哝哝着,后来看她拆了被套,可能感觉干净些了,就让孙女儿睡在里边一头。小孩子挨了枕头就睡着了。
到底夜了,扯谈的,埋怨的,慢慢噤声了。我和昙花也爬上我们的上铺,我带了两本《沈从文别集》,一本《凤凰集》是给昙花的,多出来的,一本是《湘行集》。小小开本,旅途中翻几页,读携两便。靠着翻了两页,熄灯了。一车的人各自安睡。坐火车睡卧铺,我总习惯上铺,感觉上安全很多,也就能万事不想地睡觉。

一觉睡到早晨六点,听到车厢里的俩个陌生男人用异乡口音压着嗓子在说话,望望对面的昙花仍睡得沉稳。窗外是黑的,偶尔有亮光闪过,是早起的人家。赖着想了些不是事的事,也睡不着了,悄悄摸下床洗漱。我不习惯在一群人前蓬着头带着隔夜的不整洁。
过道里已有一个男人背着身抽烟,窗外黑的轮廓依稀是丘陵地带的群山起伏。一车沉睡的人,俩个细嗓音的一来一去,一个女子的蹑着手脚,令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等我清洁后,昙花也醒来了,陆续有人起床。销售代表不像夜里那么能说了,另个开店的女子也懒散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有一会,销售代表还咋乎乎地嚷着行李箱不见了。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睡在中铺,没起床,却答了一句,你昨晚放在床底下的。果然是,女子就笑了,其实她的脸用“明艳”两字一点也不过分,尤其是笑时。年老的妇人坐在床边一脸憔悴,可能昨晚没睡什么,倒是小孙女仍睡得没翻边。
我跟昙花坐在窗边,看外面。这时天有点亮了,外边的景致已能看个大略。快到吉首了。我跟昙花说,有次在吉首下车,还只五点多,出站时,迎我们的是鼓队,一色的女子,着苗家服,打起鼓来,一身的佩环叮当,那个样子又有劲又妩媚,叫人一下就醒了瞌睡,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的人充满善意。
不一会,我们在吉首下了车,没有鼓队,没有女子们娇俏的笑脸与满身的佩环叮当,我不敢问昙花是不是有些失望,其实也在预料中。也有人迎,迎我们的人是去凤凰的大巴业主,一分钟没耽搁,我们就坐上了去凤凰的车。我和昙花在车上一直觉得蛮幸运了。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0-01-10 21:54 评论(2)

去永锡桥
2009-12-6 星期日(Sunday) 晴


车停在大马路上,我们是走着去永锡桥的,有一两里路吧。路是水泥路,平展展的,晴天好晒东西。一路上,烟秸杆呀,连苗带荚的黄豆呀,还有铡成碎段的红薯藤,摊晒成一片片的。物尽其用在这里随处可见,路也不例外。水泥路本与木屋、农田有些不相匹配,但摊晒的作物,令水泥路有了些在此长成的气息。
沿途多木架子屋,新旧不一。但跟门前的果树、菜园、远一点的农田,像是一体的,生来如此的样子。也有新砌的水泥房,矗在那里,有些突兀,怎么看都跟周遭有点不搭界。这叫人有些矛盾,从审美上来说,我喜欢那些木屋子,还有木屋子上层层而盖生了绿苔的杉树皮,还有住在木屋里自在而为的农人。但水泥屋在农村里意味着富裕,意味着向城镇又靠近了一步。以为煞风景的怕总是匆匆一游的我这样的闲人吧。

农村里的自在而为还是随处可见。屋前结着累累的蜜黄柚子,看起来很诱人,我们说回程时,要跟老乡买几个。田里牛与鸡相处安然,鸡在牛的身子底下走来走去,也不要担心牛会失脚踩死鸡。有妇人担着一担堆得老高的黄豆苗从田埂上过来,黄豆熟得就要从荚里蹦出来。有个老婆婆七十多了,在田边的沟里扯芋头,一手的泥,我们夸她身体硬朗,她笑声脆脆,做得事吃得饭,还怕身体不好?有家才收的烟叶尚现青色,在檐前密密当当地挂了两排。有个年老的同事跟我们说,这个就是旱烟叶。我以前只看过金色的干烟叶,也算是长了些见识。有一家请了木匠在堂前打棺材,那家子还贴着毛像,对联也红红的透着喜乐气。有家坪里晒着洗干净的谷箩还有竹箕,农村里做事讲究有头有尾,用这些农具的人定是好把式。有几个孩子在马路上学骑车,扭扭歪歪的,几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有几个孩子坐在一堆木材上打量着这些外来的人,睁着一眼睛的好奇。有人举起相机,孩子中的一个就飞快地用两手遮了眼睛,他有些羞怯。

路上也听了当地人说的传奇,关于永锡桥。桥建于光绪初年,起因是渡船触石,十多人命归黄泉,于是陈姓乡绅召集四方以桥易舟。正是十村八乡的木匠一显好身手的时机,征找主事木匠的考试是一人做一木马,丢入河中,结果唯一木心不湿的是个八岁的孩子。于是八岁的孩子为头建桥,众木匠皆不服。选材时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据说当时看中一个地主家的木树想买来做坐板,却被大肆抬价,商议不成。不承想,隔几日,无风自倒,天意作成。孩子木匠用六年时间造出一座83米长,高13米,宽4.2米的风雨桥,百多年后仍巍巍然横架在麻溪河上,乡人旅人商人数不清的人走过。建成后,孩子就不见了。据说他叫永锡。八岁的木匠神而又神,不见首尾,符合传奇,却不可信,只是一座造福桑梓的桥,生于斯的人说些传奇来歌载,也是一种对前头人的感念吧。回来后查得桥志,发现乡人说的后半截算是有据可查的史笔了。“当时锡潭湾陶姓公山有一大榔树,桥局负责人商量,欲购之,想作桥亭内坐板,未成。光绪四年五月六日,无风自倒,即购之,为桥亭全幅坐板”。

走近永锡桥,匠人当时的敬业与智慧,百多年后看仍叫人惊叹。结结实实的桥墩,结结实实的桥坐板,结结实实的屋梁。木制桥的结构合理而精巧,风雨桥的设计又有着人情味,上了桥就像进了屋子一样,桥不只是建筑物了。无论是乡人还是游子,无论是晴是雨,在这可以挡雨遮阳,真正歇上一脚。
几个孩子在桥上奔来跑去的,还觉不过瘾,就在桥梁上钻来钻去,身手如飞天蜈蚣一般,桥因了几个孩子的笑声添了生机与欢然,一点也不老了。桥头有印月亭,有灶有饮马池有碑文有几间屋子,估计当年也是一个小小的驿站。

桥外,麻溪河清亮,麻溪河边上种了作物,许多人认不出。我说是花生,说来惭愧,我小时也在实地看过花生苗,却没记得住它的样子,后来还是从书本上的图片认知的。有个同事硬不信,想扯一蔸看看,我只好跟他上纲上线,人家多辛苦,你是饱汉不知种田人的苦。后来问了当地人,当地人说确实是花生。
桥前边是田,已收割的空田里由东向西铺了床篾席,长长大大的。一对夫妻在席上架了辆手工的小机器切红薯藤,男人摇柄,女人将红薯藤扎成一把,向机器的圆口子里一点点送。切成碎段的红薯藤就源源不断地流在席上,阳光也正好流在席上,俩人配合得很默契,很像一对同心同意的夫妻。所有的都没浪费丁点,阳光,席子,人工的合作,都是物尽所用。我以前在乡下看别人用铡刀切红薯藤,费力,工效慢,弄不好还要切着手。本分又聪明的劳动,看着总叫人愉悦。我对他们的机子表示了好感与好奇,俩人都有些讷讷于言,但脸上是开心的,男人说是自己做的。聊了几句家常,最后话题归置到眼前的桥,说是便利了九乡,积了德,人走马走,怕还走个几百年都不成问题。

回来路上,打了三只柚子,花了十元钱,钱是我坚持要给的,老婆婆说家里人打工去了,没人吃的。有同伴顺手在没人的一个屋前摘了只红黄柿子,却不料碰着几个孩子,有个小孩子说是他家的。同伴将柿子递给他,他手一摆,不要,还酸牙齿呢,吃不得。同事要给他钱,他吓得和几个孩子一轰就跑了。尽管无伤大雅,我还是有些不安,连带觉得自己形如土匪。

回去的车上,沉闷而漫长。有人提议吃柚子,把三只柚子破开,车内的空气一下就洗过一样,清洌青郁,像是车内栽了棵柚子树,打瞌睡的人也醒了觉。吃一瓣,谁说路边的果子就一定酸?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9-12-06 17:30 评论(2)

洞市老街
2009-12-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洞市老街以前是从安化到新化到邵阳到云贵的必经之路,也是黑茶运贩集散之地。明清到民国的几百年这条老街商贾云集,老字号一家又一家。路上曾问一个当地老人,他扳着手指给我们数:“泰美和号”、“瑞福祥”、“德胜隆”,、“李氏药铺”、“汤家油伞”、“贺家杂货”,唉哟哟,还有好多。都是以前的事了。前几句的荣光还没在嘴边站稳,就给后边的半句一抹而去。
如今水泥路将这条几百年的老街一分为二,肩挑马驮舟运的年代一去不复返,连带着把市声把人流也一一带走,青石板,老店铺,旧行当,仅供闲适的人们驻足一游,怀一把并不曾经历的旧。

老街的正门挂着一付对联,颇可一观,也应景。洞天福地青石板,市井古衢老街坊。旁边的街坊就是最有名的贺家祠堂,祠堂建于同治,高高的马头墙有几分庄严。初入内,光线有些暗,屋子又高,是旧时大户的森森之感。再往里走,四合天井,有了光,人适应了,脚底下也就不生怯了。只是贺家的后人已将祠堂租给一家千两茶厂了,我听一个游人叹了句,不肖子孙,拿老祖宗去赚钱。我倒觉得责之过切,有失偏颇。唐时的 “渠江薄片,其色如铁”,宋时的“先有茶,后有县”,明清两代的“四保贡茶”,还有官方与民间通往西北的茶马古道。一路茶事,洞市老街都曾见证。老街由盛而衰,传统制黑茶手艺若能于祠堂绵延光大,我想不仅是一方荣光,更少不了贺家一份成全的荣光。也正应了祠堂门联上的格局:梅岭云开诸峰挺秀,镜湖月朗万泒长流。
坐在祠堂天井前品茶,悬在头顶,倚在屋侧的是花格篾竹篓包装的千两花卷茶,拙朴的外包装无处不显示手工之美。黑茶包装就地取材,分为箬叶、棕衣、竹篓三层,也叫做一花、二花、三花,层层压卷,花卷茶的名字由此而来。最后一道竹篓既是包装,又是成形的模具,很巧妙,几个大汉用脚板滚着木杠踩紧箍出圆柱花形。很可惜,没能看到实地场面,但图片和手中澄黄的茶水也能传达一些气息,是手工的气息。我们各自挑了些茶,吴姓老板的绍介热络而专业,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他能说服贺家人让出祠堂,就不是等闲角色。于我们来说,天将冷,有一杯厚厚的黑茶在手,肠胃也可能会暖和一点。

出茶场,便随处可见洞市真正的街坊。鸡与狗在这是自由的,随意穿街而行。两边打着桐油的木屋子,有时会有几个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有时会有个妇人手执扫把把屋前扫得一粒灰尘都没有,有时会有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在门口修理家里的东东西西。还看见一个年轻的媳妇坐在门口奶孩子,母子一身的阳光,孩子闭着眼仍在吮奶。一个担萝卜的老人过身,扁担悠闪闪的。萝卜洗得白生生的,一付水灵灵的爱相。一个老一点的同事说,咯萝卜生吃怕都是甜的。老人听了,还真停下担子,一脸的笑,叫我们只管拿着吃。对作物由衷的赞美,就是对农人致以的最高礼仪。推让倒见出生分来了,同事随手捡了个。咬一口,只夸萝卜土好,种好。俩人站在街口交流起种萝卜的经验来。同事也是种田人家出身,只是与农事疏隔有些年数了。我们笑说,你干脆留在这种萝卜算了。

再往前走,热气腾腾,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原来有店家就在街中央打红薯粉。街头上摆放着各式形状的木桶,各式形状的竹筛,色色亮洁。一道道工序水流一样不紊不乱,一一呈现在围看者的眼皮底下。尽心尽意的手艺,还有什么叫人不放心的呢。
“德胜隆粮油”的字号还在,电影《美人窝往事》曾在这取景。门敞着,里边很暗,模糊中有些深门大户之感。敲一下,里边有响动,良久才有苍苍人声回应。一个很老的奶奶在吃饭。灶呀锅呀碗呀摆得乱七八糟,破败得不像人家了。我想她有九十多了吧,老得就像这条老街。老奶奶一直喃喃着什么,我们一字也听不懂。这栋屋子进门右首仍保留着当年的柜台,柜台差不多有一人高,仍挂着秤,只是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做营生了。她当年应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老板娘。不敢久呆,向老奶奶欠身道别。这样的叨扰,已足令人不安。

老店铺已成展览,一间挨一间的木屋子仍开着一家家的店铺,卖当地的特产,笋衣、笋干、黑茶、干菜、粉丝、干菌等,东西实在,成色也好。店家估计就是当地居民,居家之余顺带做点生意,也就多随和,并不乱喊价。外地人买一堆,大多挂着捡了好处的笑。我也买了几样,出门时,女老板想起什么似的,把我们一行喊住。原来之前在她这买东西的外地人,她附送了凉薯解渴,不能额外我们。不由分说,一人发给一个洗干净的大凉薯。
于是我们一行人一人咬一只凉薯,踩着青石板,在这条老街上流连。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9-12-02 21:2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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