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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5-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出了弄堂,左手边有个国药店,店里买的多是中药,也兼一些西药。有一排瓷瓶装着中成药,其中有个百鸟朝凤的瓷坛里盛的就是宝塔糖。药店里还挂着一幅宣传吃宝塔糖打蛔虫的画,画上是一个母亲抱着个胖孩子喂他吃宝塔糖。记不太清了,但总觉得还画着红的绿的黄的宝塔糖。要不,百鸟朝凤的瓷瓶又不透明,如何会像磁铁一样吸着小孩子们在药店门口打转转。 几姐妹中有人哼肚子痛,姆妈有时会恍然道,怕是要打虫了。然后停下手里的事,或者开了灯,或者将小人儿带到外边当阳处,翻翻眼睛,望望脸色。会下各种结论,难怪,磨牙了。难怪,生虫斑了。难怪,不长肉。那口气简直像个地道不过的郎中。 过不多久,就会带了一包宝塔糖回来,不用问,定是从那个百鸟朝凤的瓷瓶里出来的。这个时间一定是农历的月初。吃宝塔糖,是要讲究时辰的。据说,只有上弦月时,虫的头才在上边,才容易打死。如果满月或者下弦月吃宝塔糖,不但难打死虫,虫还可能乱钻乱窜,甚至从口里出来。听着就吓死人。不过这样吓人的场合,身边小伙伴确有人亲历过。待小伙伴做传奇讲得眉飞色舞时,我总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后怕之余,总庆幸姆妈还是比别家姆妈有文化,懂套路。却总是想不通,躲在肚子里不见天日的蛔虫如何分得清月圆月缺。 姆妈给每人发几粒宝塔糖,几岁几粒,肚子不疼的也吃。宝塔糖有三种颜色,粉黄、粉绿、粉红,在那个年代,很少有东西做得这般可爱悦目。尖尖的小宝塔,周身都捏了细细的起伏褶皱,好看得很。红的绿的黄的,放在手掌里,像极一朵朵花瓣,光看着就喜欢不已,有时会舍不得吃。我们几姐妹总会为谁多了红的,谁又多了绿的,谁又多了黄的,吵个不停,一直到换成自己喜欢的颜色组合为止。小的总可惜自己不快点长,分到手的最少。吃别的东西,姆妈总要大的让小的,唯独吃这个时,小的硬要少几粒。姆妈还会恫吓几句:千万不能多吃,哪里哪里小孩子偷吃宝塔糖死了人,哪里哪里的小孩子吃多了,吊了几天水才捡了条命,有名有姓的。听得我们一惊一乍,对宝塔糖又爱又怕。 对它念念不忘,最主要是它的甜,味道像糖果,只是有些沙沙的口感。这对差不多要等到过年才有糖果吃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美妙不过的享用。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没有哪个会说出来,那就是怕死。想着肚子里有一群活蹦乱跳的长虫子,和自己抢东西吃,吸自己的血,总是害怕,怕哪天自己没抢赢,虫子就把自己吃死了。按时吃了宝塔糖,也就放心了。有时嘴馋,就会跟姆妈说好象有虫。姆妈总会识破我们的小诡计,埋头做着她手中的活计,脸都不抬道,某月某日打的虫,你以为真是糖,是药呢。那个时,就只好在国药铺门口转悠,盯着那个百鸟朝凤的瓷坛。等到口袋里有几分钱时,就买几粒过过瘾。 至于怕呢,当然是吃了宝塔糖后,会屙虫。对这点其实除了坐卧不安外还有些期待。我妹妹有次以为自己把肠子都拉出来了,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吓得在厕所里哇哇直哭;还有小伙伴吃了宝塔糖后上厕所,硬让外婆拿铁火钳在门外候着,因之前靠铁火钳才得以脱身;还有做广播操时,大庭广众的,一同学从裤腿里掉出虫子,蚯蚓般扭动。虽种种恶心,但还是有种如释重负,总算了了一件天大的事,肚子里没虫子打灶占窝了,会觉得看不见的五腑六脏也清清爽爽了。 后来长大了,不要打虫了。再后来忽然就看不到宝塔糖了。那个百鸟朝凤的瓷坛还有那张宣传画,却生了根似的,甚至自己会长出一些不知原先有无的枝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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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2-05-16 15:53 评论(2) |
香香是郊区的女孩子。高中毕业后,在家闲着没事做,后来,经人介绍到美容店做学徒。她爹送她来的,看着美容店正正经经的,不是野店,才放心托付给老板娘,学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农村里的爹娘只盼着女儿早点找妥人家,早结婚早生子早享福,二十岁的香香,在他们眼里年纪不小了,照他们的话说,当年他们这个年纪时已生了香香的姐姐。不免成日念念叨叨的,要她去相这个相那个,很有点烦人。所以香香初到城里来时,有些遇了大赦般,处处就焕出一份活泼,自小长在乡郊,自然又比城里女孩子多几分勤快与实在,所以她几乎不用什么时间来适应周围环境。 香香长相倒平平,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一笑眉眼皆弯,少女的甜美就在一张脸上荡开。因是生手,自然大多数顾客不愿她来试手,甚至光洁个面都不愿意。脸皮薄一点的,背地里会跟老板娘打招呼。性子直爽一些的,会当面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个时香香的脸就涨得通红,站起身,默默地退后。香香并不像有些女孩子一样就此受了打击,她没事时,便在自己脸上按穴位,口里念念有词。什么鱼腰呀,晴明呀,攒竹呀,迎香呀。下次见着人时,哪怕对自己严词以拒的,仍是一脸坦荡的笑,心无芥蒂的样子,叫人不得不叹一声到底乡下妹子质朴。 所有的顾客中,她最喜欢我,她也从来不掩饰对我的喜欢,我一去,欢喜得走路都带蹦。我去的那天,照老板娘的说法,香香像过节一样,我久些日子不来,香香还时常念叨着今天该来了吧。其实我也明白老板娘这样说,是一种笼络与世故。香香要学出来,总得有人让她试手,那时,她的顾客里只有我与另外两三人不拒绝香香,而我的态度无疑又最叫她们安心,不摆脸色,还能与香香说说笑笑,让她放松。 香香的喜欢我,自然与不拒绝她有关。香香技艺当然远比不上熟手,甚至扎个毛巾松紧程度都把握不了,新手总是怕毛巾掉,有次勒得很紧,我也忍着,待她转身去打水时,我自己悄悄松了些。我要说的话,她必定手忙脚乱,一错再错。她的喜欢我还有个重要原因,可以与我谈谈文学。她是陈丹青的粉丝,陈无论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千好万好的。长得几好啵,头也剃得帅酷了,画也画得几好啵,写也写得几好啵。还问了借两本陈丹青的书。她还喜欢张爱玲,照例会背她几句,一袭华美的袍子,低到尘埃里之类,那自然不在话下。 熟一点,就把她的私事也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她爹打电话来,叫她回去相亲。她不肯去,她爹就来了,跟她说不去相亲,就不准学美容了。城里生活的新鲜,才打开一扇窗户,还不晓得将要打开的有多少扇呢,自然不愿轻易失去。好在那个男人听上去还可以,读过中专,做销售,手头较宽裕,比她大四岁。相完亲,爹娘非常满意,男方也满意,香香说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不咸不淡的没什么感觉,但似乎相处一下也是可以的。男孩子于是带着她去市里逛了逛,买了个手机送给她,说是他老出差,方便联系。那么,照乡下礼数,俩人也就有了恋爱关系。说是常联系,却俩人很少联系,偶尔发发短信,香香到底是才从学校出门的浪漫少女,自然有点文艺腔。男人却是不咸不淡的三五字。这样子处了两个月,香香有些灰心懒意了。男方居然提出想尽早结婚。按道理来说,是颇有些热烈的。香香却觉得俩人难得见一次面,也是平淡得很,并感觉不到男人的牵挂。爹娘却很赞成,男人说拿了证,就买个三室二厅的房子,这样的人家,哪里寻? 美容店老板娘还有几个师奶级别的师傅,每天给她出主意,教香香这般发一个短信,那般发一个短信,左一考验,右一考验,男人的回信总要成了她们的笑料,香香也和她们一起狠狠地嘲笑。这么演练了些回合,也就有了反对爹娘的勇气。有天回家,把手机往爹怀里一送(香香很喜欢那个手机,还央我帮她下过歌),要过日子你们去跟他过,你总不会要我嫁给钱吧。说完就跑,爹追着佯装要打她。但香香跑到城里去后,爹也没寻来。那个男人也就此算了。但听说,竟不依不饶地问了媒人要了手机的折旧费还有出外两次花费的餐费。我们于是齐声说,这样的男人,确实没要场。 香香倒没什么事,仍旧快快乐乐的,手艺虽不精,但替人洁洁面的资格是有了。碰着我,就要将一向积存的文学问题来说一通,比如韩寒和谁吵架了,又比如谁又抄袭了。 我隔一向去,竟发现她不在了。老板娘后来悄声跟我说,走了,不干了。说是因为有天她夜里到店里取东西,香香将店门反锁了,老板娘叫了很久的门,只听得里边应门,又听得“嗦嗦嗦”弄出的急匆匆响声。待香香好不容易开了门,老板娘不晓得她在里边搞什么鬼,火气冲到脑门上,说话时,难免一脸狐疑,问三问四的。香香第二天便辞了工。后来推测不过是女孩子爱美,正偷着敷了脸,不巧老板突来,惊得手忙脚乱,收拾局面。 后来美容店门面扩大,招了三个女孩子,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一岁,这些都曾在美容店做过,一个个都蛮洋派,不像乡下女孩子。只估计没念过多少书,开口就是狠话粗话,相互间调笑,将“把你的处女膜踢爆”挂在口头上。好象非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的新潮。许多顾客听她们聊天就皱眉。没多久,其中一个给餐馆的一个厨师看上,就谈起恋爱来了。恰好那个餐馆有三个年轻厨师,几来几往,就正好与三个美容小姐各自配上对了。 再过两个月,三个都不见了。听老板娘说,三个全怀孕了,不做了,也不敢要这样的女孩子。老板娘只叹不懂事,简直配种一般,三个硬生生配上三个。 不知谁又提起香香,老板娘只说,还是香香放得心,规矩。 过两年,又碾转听到消息,香香的“前男友”死了,留下一个怀着身孕的小妻子,原来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们叹完生命的无常后,又替不知在何处谋生的香香庆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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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10-28 11:07 评论(6) |
| 2011-10-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紫薇园的正中蓄了一水池,搭假山,养睡莲。池周栽了一圈各式各样的花,有兰花,有海棠,有月季,有杜鹃,有格桑花(抑或太阳花?),这些都正在放花,或红或粉或紫或黄,深深浅浅,煞是好看。大人们围着这些岸上的花们拍的拍照,闻的闻香。池中的睡莲快要过季了,只一朵暗紫嵌白的睡莲正正开在水中,旁边散着八九片圆叶。 四岁的小男孩安安脱口说了句,水也开花了。只把我听得且惊且喜且叹,还有比这更好更能打动人的诗句不? 我和安安蹲在池边,看水里的东西。有几条金鱼,红红的小身子,是一团团游动的锦绣;有岸上花草的倒影就着天光不停地晃动。但安安对它们不感兴趣。安安说水里有两只青蛙,并指着一只告诉我,青蛙趴着不动,是为了看花。它的家在圆圆的绿绿的叶子底下,天黑了,青蛙就回绿叶子下睡觉。睡莲的每片叶子都有小小的缺口,天生的,但安安认为是青蛙咬的,睡觉时用来出气的。这些他与我说起时,口气是肯定而认真的,他从不需要征询我的意见,我只需要由衷地频频点头,诗人的所见就是本质所在。不是吗?以最纯净的眼光看取世界,自然脱口即能道出最本真的所在。 紫薇园进门处挂了两只鸟笼,一只鸟在笼里不停上下扑腾。安安仰头道,鸟扑来扑去,是想飞到大树上。鸟笼右手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到二楼看根雕时,凡我看不出究竟的,就问安安,他总能轻易而肯定地回答,是在飞的恐龙,是在撒尿的狗,是在捉鱼的鹭鸶……他的回答,总让人恍然间明白,确实,果然。 那个傍晚因为这个剔透的小人儿,所有的事物瞬间都变得美好而容易表达。一群中年人在听这个小人儿说话时,表情无一例外地格外柔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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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10-19 08:19 评论(4) |
空灵岸上有崖,有庙,有泉,有山,有水,有洲,还有人。兀立的、空灵的、渺远的、人情的、文化的,安置在一起,不造不作,有来有历,是自然由此长成,又是上天眷顾。 崖壁神工嶙峋,依崖而建的是千年古庙,殿阁亭台,历历精巧。庙里有洞,洞中有泉,泉是仙泉,掬一把在手,神仙也不羡。庙后是青郁的山,青山环抱的是或奔突或脉脉的湘水。对岸有洲,是平常人家阡陌交错的空洲。来过的人,“得尽所历妙”“佳处领其要”定是无数,能留下名字的总是那些闪着光芒的人物,千百年来空灵岸又由他们而生辉。杜甫四次泛舟游,然后遗下《次空灵岸》;然后有米芾书写“怀杜岩”;又有素爱梅花的彭玉麟“写树梅花作清供”,并雕“梅花碑”;还有刘长卿、赵起林、左宗棠、郭松林、赵朴初、方毅、李铎等等来此游历。景色殊然吸引了人,人又给空灵岸一笔一画地添了神加了采。 二十年前,曾慕名与一群额头闪亮的年轻人骑自行车到空灵岸一游。我至今记得曾有同伴女友跪在佛前,为情感事打卦求签,神态极虔诚。卦语已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上上签,还有她从深沉沉的庙里出门,阳光铺了她一身,她满脸都是很久不见的欢颜。我并不信,但为她欢喜,只因为明白她那刻有所寄托,有所安慰。二十多年过去,我没去问她是否“果然灵”。 我最爱的是空洲。传说中观音娘娘为阻群狮过江,射杨柳枝入江,化为空洲。传说中有观音娘娘的护佑,洪水涨退,均不能淹没此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即算碾转反侧,也是美好的。去了空洲,并无窈窕淑女。空洲也不空,套了佛家语,空便是不空。有缓缓吃草的牛,有狗围着小孩的脚脖子打圈圈,有鸡在在田间安步悠然,有小孩子怯生生地看外来人,有荷锄的农人,有热枕的农妇招呼进家喝茶。这个小小的岛,环水而独立,有些与世隔绝,好象外边的吵闹经年能不侵。它又什么都有,不隔绝的是人世的生生不息,还有农事人情一代代的延续。 我最记得当年的桑葚,红得有点发黑,却甘甜无比。走在路上,伸手一摘,食指粗的一颗就在手心中了。密攒攒的细粒粒,有点小茸毛,却不碍事,衣服上揩一下,就进了口。时隔多年,本不记得去的年月,却因为桑葚而肯定是一个美好的春末。又因为桑葚,当年的空洲在想象中,总有些像了种桑养蚕绩麻的桃源所在。想起它,心里格外安静,也就能偷得一刻,空了一腔凡尘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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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10-14 11:21 评论(3) |
| 2011-10-11 星期二(Tuesday) 晴 |
2月27日,天是阴的,风也大。一下又冷了。虽口里说今天怕钓不到鱼,但专好这一口的人也不管这些,只是稳坐塘边。 我在塘边转了转,看了一会他们钓鱼。却也有鱼上钩,银白的游鱼,小小的一条,若是平时,早给人顺手又丢回塘里了。但在风天里,弥足珍贵,于是它在桶里欣欣然游来游去,接受围观。 很多的田什么都没种了,就这样荒着,据说也征收了。田头里看到打着米细花的荠菜,还没长成。也看到蒿子,紫茎的,这种香味更浓郁,只是天气未到,柔得还不忍下手剪。 在野地里走,风大,吹得人虽缩头缩颈的,却自觉心里一片磊落。 之所以看到柚子树,是先见着树底下整齐码着的十几只掉落的柚子,柚子皮已开始有些朽了,是早向雪打下来的吧。走近,再抬头望树上,还结着蜜黄蜜黄的柚子。俩人在底下数,一只,二只,三只……越数越多。它们躲在树叶中,像是一个又一个秘密,等人怀着惊喜来发见。我们小声议论著,会不会是柚子酸,所以懒得去摘它,任它自结自落?但俩人跃跃然想打一个下来,试试到底滋味如何。 柚子树后是人家,有一老人坐在屋檐下,椅旁放着拐杖。有一妇人在堂屋里出出进进,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我们绕着田塍,上来时,狗出来吠了几声,妇人扬起声朝狗喊了句什么,狗就缩了声,摇着尾巴走了。我们到了屋前,妇人已搬了两条靠背椅放阶檐上了,招呼我们坐。那个老人更是热络,说话中气很足。跟我们说,那个妇人是他婶婶,妇人看上去比他应小个十来岁。但我们从头到尾聊天,老人都规规矩矩地叫她婶婶,全没有一点点勉强。农村里上辈人还是将辈份理得有次有序。 扯来扯去,当然要扯到柚子上来。妇人说,其实也不酸,但老了,牙齿吃不得了,就随它结随它落。又接一句,你们打个尝尝?怕我们嫌酸,又加一句,不酸的,红心的。说着就在杂屋上扯了一个长竹竿给我们。可谓正中下怀,俩人瞄了一颗最大的,将竹竿点过去,只轻轻一碰,柚子就滚落下来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皮很软,用手可以扳开,几下就露出红心来了。汁液直流,光看着就让人生口水,果然不酸,是乡下柚子的味。俩个老人家,看着我们吃,说起年轻时,也有像我们这样好的牙齿,酸的甜的,都来得。老人边说边将右手摇着给我们看,说手指动不了了,中过两次风。说出来的话语却朗气,没有一点自怜自艾,对身体的衰老是理所当然的接受。说起第一次中风,医院一出来,动动手,动动脚,觉得什么都还好,第二天就下了水田照常用牛。许是太辛劳,隔不久第二次中风,这回才晓得老了,用不了强了,于是安下心来养身子,等死。在老人看来世上只一事公平,那就是死,穷呀富呀贵呀贱呀,通通都避不了这道关。这样的道理,自是知晓。但由农村里的一个老人说来,就朴素得格外有些动人了。 老人说起最得意的事是当年超生,生中了个儿子。虽被村办企业开除,又得灰溜溜务农。但在村里也还有脸面,生了个儿,总是抬得起头的事。只一下没了活路钱,老婆坐月子,就靠去塘里抓鱼补身子。等到村办企业少了人,又要他时,晓得自己做错了事,卖命做事。 多生了一个儿,没断血脉在他是骄傲的错事,为了这个错,甘愿受罚也甘愿尽自己所能去补偿。这就是小老百姓的朴素常识。我总是更喜欢这些人,从他们的身上,可以看到自己所欠的品质,让自己可以好好惭愧一下。 打了半下午闲讲,起身时,老人还有些舍不得。叮嘱我们要享受,能吃就吃,酸的甜的都吃。 我们走动的声响,惊起了坪前树上的黑鸟,忽啦啦飞离了一群。一分钟后回头,又忽啦啦聚到树上了。翅膀响动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了。 绕到塘边去,钓者仍守在风中,风动人不动。桶里的游鱼,足有半桶了,熙熙攘攘地游个不停。是对有耐心的人的奖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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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10-11 15:24 评论(2) |
看“南山七子”书画展时,小册子上七个人的肖像特写拍得极传神,拍的不止是人,还可看见人的风神。尤其青华那张,气质卓然,散淡而干净。当时只是暗自佩服摄者的洞察力和手艺,却也懒得打听是谁的手笔。 研讨会上,内行围坐一桌,评说内行里的门道。我们一干外行,就散在角落里煮茶喝茶。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我旁边,背了一套专业的行头在抓拍。窗边坐了个学声乐的老师,独具艺术气质,一双虎眼炯炯。中年男子悄悄抓了一张,那一瞬,他捕捉到了那个老师独一无二的精气神,庄重却富于戏剧性。周边看的人都啧啧赞叹,有人可惜角度稍侧了一点,于是帮着摆拍,摆拍了几张,虽然角度不错,但总归不如前边。那个时才知道,这个摄者叫天池,小册子上的人物就是他拍的。他自称老天。 老天着一套户外装,看得出品质,搭配恰当,是随意中的讲究。老天也看得出年纪,鬓角里的白发很自然地混在黑发中,并不要隐瞒。但老天却没有中年人的颓废劲,他没有肚腩没有赘肉,周身活力四射,很有男人魅力,笑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是好看的。老天有女人缘,我想从几岁的女孩子到八十岁的奶奶,都会一下就喜欢他。 喜欢他,绝不只是因为他英俊,更多是性格的原因。老天是北方人,承继了北方人善侃的传统,因为声音好听,又见识多,所以他说得再多,估计大家都爱听。但他绝不大大咧咧,他很耐烦,他会关照到平常人忽略的细小处,这也是他拍人物能与众不同的缘故吧。他有颗善察人意的心。 我们在茶馆喝茶时,老天端着相机兴致一来就会拍上几张,和我同来的朋友一直躲着他的镜头,或用帽子或将脸埋在别人身后。第二天几个朋友吃饭时,老天就问她,你那天一直躲我的镜头,是不是因为眼上的痦子?这样的话由老天口中直接道出,却一点也不突兀,一点也不叫人难堪,只会让人感觉到他的善意。朋友说有些。老天将脸伸给她看,你看我脸上也有,我不说,你们可能都没注意,并不影响什么。确实,老天长了一张英俊而男人的脸,一点痦子甚至让他的脸更生动。然后又告诉朋友一个可以消掉痦子的医院。下午时,老天为我们照相,朋友不再躲闪,老天的话无疑开解了她。老天的镜头确实善于表现美与善,朋友在他的镜头里温婉而美好。 会摄影会喝茶会享受,有长相如国母的太太,有一双俊朗如明星的儿子,工作还在远离红尘的磨镜台,老天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这远不是完完全全的老天,看过他拍的系列《一个人的修行》后,我们才觉得对他的印象完整一些了。老天偶识衡岳寺的谭师父,为她清苦而执着的修行所动,几次拜访,记录下她修行中的种种,她缀满补丁的袈裟她的菜地她的饭菜她闭目念经的专神她纯净的笑……照片本色而朴实,老天仍觉意犹未尽,就拿起笔开始记录,素不动笔的他居然写得很好,让看者心里大动。他文字的好在于真,不浮饰,只还原。 老天一向尚真,他总说抓拍的神采岂是摆拍能摆出来的。记得他跟我们说一幅他拍的《遁》,秋天的福严寺门前的千年银杏落叶灿黄,一和尚急奔寺门而去,风吹得袈裟一鼓一鼓的,像是有翅膀在底下乱拍,很有动态。这张相片开始是请了和尚来摆拍,拍了很多都不甚满意,后来吃饭的钟声响起,和尚提着袈裟应声而跑,要去做功课了。他顺手抓拍,却很成功,他用《遁》作标题,也蛮有意思。 我早一向在杭州、在上海坐高铁,都看到一份《旅伴》的杂志,随手一翻,老天的两幅摄影作品赫然在目,其中有幅就是《遁》,只是换了标题。于是拿了相机,拍了一张杂志封面,再拍了他作品的那页,打算回来后向他通报,好酒在深巷也不怕没人识。那一路上,异乡的我,只觉得欢喜。甚至有冲动,要告诉旁边的陌生人,这个是我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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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09-20 22:51 评论(3) |
周到其实只是姓周而已,因为待人热枕又亲和,再微小之处,他都能关照到,于是被我们仨一路叫成“周到”。两天的游玩,他是司机,是导游,是解说,是兄长,是朋友。如此叨扰,本应不安,到后来却一点也不。相处两天,他由一个陌生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可以随意劳烦的朋友。正如他所说,建红的朋友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朋友。 我们晚上9点多到的衡山,是他开车来接的。第二天一大早,居然又接我们去紫巾山看日出。仿佛看穿我们不安似的,他说像他们搞摄影的,早起是常事,到祝融峰顶拍日出,比这要早得多。即算不拍,生物钟也会叫醒自己去窗外看看。有他开解,我们也果然能安享眼前的美景,早霞里的青山绿水,历历在目,人站在朝阳里像是新的。站在山上,周到指点河山,这个是观湘洲,那个是清凉寺的旧址,那个又是文峰阁,大桥后边是熬洲岛。在他说传奇道因果中,衡山不再只是一处风景点的名称,衡山有来历有人情,在我们外人眼里第一次这般生动而亲近。 因为他,我们享受到不一般的待遇,大清早,康王庙里的书画展为我们而开门。许多作者是他的朋友,因为熟悉,在评说某幅字与画时,会穿插一些掌故。我们听过再来看,就生了亲切之情,画与字离我们近了很多,像是附了人的气息。甚至有时会有恍然一悟之慨,原来如此。可不?人是因,下笔就是果。 周到与建红却是损友,一路上俩人互相调侃,建红说他故事不断,他则说事故一起都无。在敬衡居唱歌时,他自动升级为主持,更是将他插科打诨的本事发挥到穷尽,一坪的笑声就是明证。有他在,空气中都充盈着快乐因子。难怪他朋友多。 别看他表面常是嘻嘻哈哈的,但初初相识的我们却一致认为他内心忠厚,且不说他待我们这些乍乍结识者的热诚。那一天,敬衡居的刘先生托他买几个话筒电池,他开着车来来回回在几条街上转,见到文具店、电器店、家电店、超市都下车去问,没有,还是没有。换了一般人就会回个电话买不到了事。他不,一个个电话打过去,都是问哪里有得买。然后又接着去找,那种耐烦,那种忠人之托,叫我们有些羞愧。终不负有心人,还是给他找着。拿到手,他说了句玩笑话,这人比我狠,进价10元的东西,卖18元。他开有一家文具店也经营这种电池,只卖14元。 在磨镜台吃中饭时,周到一板正经地向人敬酒,说出的话却叫人忍俊不住:“你喝完,我随意”。他会间常耍些小的狡黠,不经意间就把一桌的气氛推至热闹。接着几个男人讨论很严肃的问题,大意是否会拒绝一个平素视为妹妹的主动暖昧之情。 “故事不断”的周到很严肃地回答,绝不会暖昧,下不了手,有心理障碍。我开玩笑问他:如果新找一个女朋友,三五年后,感觉会不会和旧人差不多?他随即很严肃地回答我,不要三五年,一两年就差不多,旧人还能服侍自己,新人还得小心伺候。后来他要给别人看手相,我唬了下他,说我也会看。他果真就将手伸给我,我看了他的左手,再看右手。左手感情线上,有两道深深的分支线,晚年还有一个小小的分支。右手感情线上,则只有一个很明显的分支,再晚年一个浅浅的分支。我接着唬他,说他宿命里感情上有两次大的事故,一个小的事故。但通过后天的努力,只有一次大的事故,已发生。还将有一次小的考验,要看自己定力。经我一唬,他似乎也有点半信半疑。后来听说他确有一份破镜重圆的感情,那么我相信看似嘻哈的他,肯定能严肃对待感情问题。 离开衡山,仍是他送我们的。衡山之行,始终有他的陪伴与友情,他的周到,让我们感激之外,只要反省自己为人的少热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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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09-20 16:46 评论(0) |
青华是建红学书法的师父。初识青华自建红的文章《爱君笔底有烟霞》,那篇文章很有些胡兰成的气味。字里行间,从人品至才气,都是五体投地的景仰。这让我有些羡慕又有些惊讶,我已丧失如此赏识拜服一个人的能力,这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与建红朝夕相处的四十天,她总在我耳边絮絮的是她师傅,她师傅写字极静,没有火气;她师傅性情淡泊内敛;她师傅古文功底了得;她又是如何赖着认的师。我对人的好奇远不如对大自然的好奇,但建红的固执,还是让我对她师傅生出一些“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荊州”的好奇。 我的好奇也只是一时。三年转瞬过去,并无缘一见。有天建红打电话来说,师傅与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开书法展,来看?恰好身边两个朋友想去衡山一游,于是一拍即合。 正是将要开幕最为喧闹之时,我在众人中一眼就指认出她的师傅。建红逗我说不是,我仍确信就是。南山七子个个都着藏蓝中式立领盘扣布衫,却各具风神,青华是将中式衣穿得最为妥帖的一个,干干净净的,衣与人彼此相属,不突兀不夸张。 于书法,我是门外再门外的汉,无以置喙。但从青华的作品中,我看出了一些似乎与他散淡外表不相符的洒脱、不驯、力量以及灵气中的变化。饱蘸浓墨斗大的“墨”字,翻着青白眼的“无所谓”,还有童拙有味的“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我喜欢那幅“所识皆山泽之中士,不喜临秦汉以下书” 篆帖的笔意,又喜欢整幅的安置,落款在中间,是中国红的洒金,黑的字居两傍,一衬一托,又安静又热烈,看着就觉有种世事圆满的欢喜。近向看古风,我也喜秦汉之前的,高华质朴,是浑然天成的气脉。我后来拿着七子的小册子回去,一个素习书法的朋友说,此人如果能静下心,应该会有造化。静心,在青华应是不难的事吧,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一群人聚着喝茶时,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说话。一群人斗酒时,建红稍微捧一捧师傅,他即向她告诫,凡事要低调。他的散淡是合时宜合人情的散淡,并不拒人之外。建红嘀咕着,我师傅不说话也是中心,气场太强大了,没法子。他对徒弟的调侃无奈何,多报之一笑,徒弟实在是一个精灵古怪。 安分的人也有洒脱时。夜里在桃源般的敬衡居,可能心事全无,他唱了很多歌,那种投入为他赢得了美人的拥抱。建红就一直跟我说,师傅癫了!我想克制太多的人,如果有机缘触发,可能不可收拾起来还会远于常人。但我们远不必替他操心,他自有他的度。凌晨在大马山上吹天风时,他一个人对着夜空对着黛色的山长啸了几声,我一点也不惊奇,觉得他好象理应如此。白天里在书展上看到的“无所谓”三个大字正是这种风度。每个人都有自己释放的方式。 从大马山上下来,有些不舍,天风从身上吹进心里的澄澈叫人流连不已。他的手机适时放着骆玉笙先生的《博望坡》的曲子,关照着这群于寂静中默默下山的中年人。那一刻,很感动于他的细致,但我却是不肯说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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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08-22 17:34 评论(2) |
用宾至如归来说敬衡居,确实恰当不过,于细微处可见主人的周到热枕,并无蚊虫,但每间房里都配备了电蚊拍,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一夜酣睡,睡到自然醒,醒来都八点了。 在房前屋后转着,阳光打在身上,有些春天的感觉。深山里的夏日晨光和煦清新,人在其中会觉得受着格外的眷顾,怀着这样的心情看所有,再平常的物事都有着不可言传的美好。敬衡居的水是用竹筒从山上引来的泉水,清凉凉的,缸是经了百年的麻石缸,粗拙质朴,只怕再用上几百年仍会是老模样,缸里斜倚着一只木瓢,渴了,挖一瓢牛饮,一定很是过瘾。另只缸里漾着两只西瓜,山泉浮瓜和冰箱镇瓜相比,不但天然而且更见绵长情味,古人的日常生活实在比现代人诗意很多,这样想着诗之衰退也是理所应当的。还有一只缸里养着几条带花的丝瓜,青碧碧的,看上去像生在瓜棚上未摘的一般。乡下将丝瓜放在水缸里谓之为养,甚为贴切,一个养字,丝瓜便俨然鱼虾之类的活物。厨房里悬着的竹篮,檐下摆着的竹匾,坪里晒着的红辣椒,屋角码着齐整整的柴火,还有一些散放的树墩,还有屋后结满丝瓜、冬瓜的菜园,还有爬满绿箩的篱笆,还有敞开栅栏的牛屋,想必牛正在山坡上吃草,还有安静地伏在地上的狗,还有围坐在桂花树下石凳闲扯的建红、周到、青华,……这些都是过日子人家随意中的经营,看着叫人有些感动。 最叫人感动的莫过于老人的古道热肠。刘先生的父亲已七十多了,却身板硬朗。我们昨天闹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屋,老人居然等着我们没睡,端来一大盆各式各样的水果给我们霄夜。很是惭愧。但老人却爽朗一笑,人老了,瞌睡少。早晨见着刘先生的母亲,面相慈善得像菩萨一般,最叫人惊奇的是七十多了,脸上几乎没有皱纹,总是一付眉眼皆弯的笑脸。与这样的老人相处,所有的客套都可以收起,你可以回归成最本真的样子,安然地领受他们予你种种的好为你种种的费累。 厨房里,大锅大灶的,十多个人的早餐,俩老人从容挪腾,想要帮点忙,也凑不上手。等他们端出一大脸盆的面条,一大盆饭,还有几大碗菜时,真有些“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架势。面条下得清秀而有筋道,下这么大一锅面条,不糊不夹生,其实也是要手艺的。老人说放心吃,没味精没添加,菜是菜园子里的菜,腊鱼腊肉是自家熏的,腐乳是自己做的。 吃饱喝足,与老人挥手告别,心里除了不舍更多的是惭愧。与老人短短相处,我已明白刘先生疏财仗义性格养成的由来。这个家里不是一天两天如此,而是常年如此,总有人慕名而来。老人从不会让陌路人觉得是叨扰是贸然,他们并不需要额外待人,他们为人做所有都觉得理所应当。他们不过以本色示人,便足叫我们叹服他们的待人之道。我不知道这要修上几辈子,才能至这般境界?在我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敬衡居因为他们于我来说,更像了桃源所在,且是早晨阳光里的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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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08-21 22:06 评论(0) |
建红、周到、青华他们上次已随刘先生半夜爬过大马山。刘先生笑着说,我包你们感受不一样。大马山今天去明天去,白天去晚上去,都完全两个样。据说他花了上百万开山开路,泉水也已引至山顶,明天即可通水。 我们打着两支手电爬山,远处是黛色的山,近处是竹林,偶有蝉鸣,“蝉躁林欲静”,古人已把其中况味说到极致。路上居然还碰到刘先生一个乡邻,语气不惊不诧:爬山呀。半夜里一群人爬山似乎是一件平常事。在我看来都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了,换了别时别处,我已没有热情做这等事了,只想规矩平庸地打发日子。 大概爬了三四十分钟山,到了大马山山顶,顷刻不一样了,另重天地。大马山顶上安置了两条石凳,凳子沁凉,宽而长,我们或坐或躺,自在而为。天风从竹林吹过,呼呼声清晰可闻。往下看,一览众山小。山里的人家少,只有两处仍亮着灯,屋子的轮廓全然看不清,只昏黄的灯在深黛的山色里让人觉出人世的可亲可近可想象。往上望,星星就在山边,垂手即可摘。摘颗星星送人,在这似乎不是那么奢侈的事。 青华与刘先生俩人去看引水的地方,两个背影在竹林间给大风括得影影绰绰,叫人担心再大些风,会不会真的要乘风羽化。不知谁说到山鬼,在这个时候说到山鬼,再自然不过,却不怕。即算此刻从竹林深处走来山鬼,也一定有着清澈的眼睛澄净的心肠。 我们起初扯谈,还不敢高声,细细琐琐地扯来,说到哪算到哪,可能不自觉间有一份“恐惊天上人”的敬畏。但呆得稍久,天是幕,地是席,浩荡天风把所有的挂碍都吹得无迹无踪。人立在其间,虽渺乎其渺,却像要真正融于天地间,是自然而然的一分子。我们唱歌,我们清谈,我们静默,我们聆听,我们长啸,那一刻心随所欲,无拘无束无形骸,凡事做来都是自在。如果说在敬衡居,是满心的快乐,那么在大马山顶,是安详自得,靠近心的所在。快乐可营可造,安详则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是凌晨一点钟下的山。青华的手机开着骆玉笙先生的《博望坡》,老人的声音醇厚而韵味悠长,于万籁俱寂中,它就一直陪伴我们由山上到敬衡居,是恰恰好的关照,并不让人有从天上至凡间的突兀感。有了这两个多小时的天风拂身,人世间的种种甘苦,暂时又有什么不可以安然领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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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11-08-21 21:54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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