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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一天,看到报纸上的一张相片,田田莲叶,朵朵荷花,碧绿妍红,连绵不到尽头的样子。介绍说有几百亩的荷,这会是怎样蔚为壮观? 那个地方叫明照乡亭子前村。我很喜欢这个地名,明照,直感就阳光灿烂,明亮无余,能在明照这个地方种百亩荷,是一件愉快的事。坦坦荡荡的地方种看不到尽头坦坦荡荡的荷,很配。亭子前,我更喜欢,这里边是亲切的人情。就像你问路,村人指着方向,这样走,那样走,过了一个亭子,就是了。 那一向,总跟同事说,我们溜着去看荷花?你想想几百亩呀,可能比普者黑的荷还要壮观。同事总说,又没多远,哪天我们出外办事,车一拐,就去了,你急个什么。其实,我每次跟他们说,他们都认为我一派神往的表情,很是蛊惑人心。念了好几回,他们都有些内疚。说不是不想去呀,是难得偷到半天闲。 到八月,我就不念了。是吃莲子的季节了,荷花应是越来越少了。 休息天却还是专程去了一趟。路上停车看一棵树,据说是檀树,老乡说只是杂树而已,长得慢,好多年了。我则看到树旁有丛羊角刺,很多年没看到过了。我小时学“负荆请罪”这个故事时,就一厢情愿地以为荆就是羊角刺。同伴说,它又叫鸟不落。我喜欢这个名字,多好,鸟落上去不是找死找难受?俗名总是更直接浅白。 一路上问人怎么走。敞开的屋子里是打麻将的人,虽然酣战,依然不改乡人的热枕,详详细细地说道,生怕外人多走了冤枉路。果然,山上有个亭子,我们都说大概快到了。也果然,没多久就看到路旁蔓延的荷叶了,也是铺得无尽头的样子,但同伴中有俩个说怕没有几百亩。荷花还有,打苞的,开得如碗的,要凋的,只是到底不是盛时,有些稀落了。 下去看时,有个婆婆跟我们说,这些荷花都是外地人承包的,他们在别处,如果要买莲蓬,她就帮我们去找来。婆婆很瘦,伶仃着脚,当然不能叨扰她。婆婆对我们特意来看荷花有些不以为然。在她来说,日常得很,天天起床就对着,没什么好稀奇的。但对我们的到来,又显然有一方之主的荣誉与周到。跟我们说这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看看,山上的庙也很灵。 荷其实也就是荷,并无什么格外要惊艳的。但对着无边的荷,总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有蜻蜓飞来飞去,可能要下雨。端着相机,什么样的荷什么样的角度都拍了。只想拍一张蜻蜓停在荷花瓣瓣上的,守了很久,要么没停稳就飞了,要么就是不肯停。可见老人说万事莫强求的道理。哪怕是入眼的景,都强求不得,只要有个自然而然的契合。小孩子不管这些,大声说,拍一张带露的荷叶,好不?脚边就有个井,小孩子附身捧了一大捧井水,往荷叶上撒,要制造人工露水。我之前说荷叶是沾不住水的,小孩子根本不信。这回井水由荷叶滚滚而落,荷叶仍青碧一张,一滴水珠都不留。小孩子不甘,连试了几捧水才信。小孩子到底灵泛,眨下眼又灵机一动,就拍个带露的荷花?一捧水下去,滴滴晶莹,衬得水红的荷更是娇俏。小孩子开心得又蹦又跳。 因为主人不在,也就不敢乱摘莲蓬。摘了个莲蓬,每人剥了几粒吃,莲子水嫩清鲜,张嘴都觉得有股很好闻的青气。小孩子有些担心,这不是偷嘛。便要安慰她,不是的,以前过桃林饱吃一顿桃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要不带走就行,如果要拿钱,主人还会怪你看不起人。如今风气不比以前,摘一个略尝一下,是没事的。有事,又不是不给钱。 上得岸来,往远处看,深深绿绿的都是荷。又碰到那个婆婆,仍来问,要不要她去喊主人过来。想倒是想买些莲蓬,但婆婆那么瘦弱,仍道谢,说不必了。还要去你老人家说的那些地方看看呢。这样一说,婆婆就笑了。我们走老远,她还在路傍望着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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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8-16 16:40 评论(6) |
我做小孩子时,一直认个死理。桃花开了,就是春天来了。什么立春节气见鬼去吧,那是大人的事。街口河堤下有三棵桃树,正月起总要一天跑几轮,想第一个看到春天。桃树枯黑着枝干,像是专为训练小孩子的耐心,不肯随便吐蕊发芽。 一俟桃花开,小孩子也就承认春天来了,并乐此不疲地奔告着。几树桃红、水红、微红,浓浅杂开,尽是透明的花。桃枝却轻易无人采,太好看的物事,总不免叫人生了怜惜,有些舍不得下手吧。桃花妖娆,从描实的桃之夭夭到引申而来的桃面、桃腮、桃靥之类,后边的比方虽有些俗不入流,但由花而美人也是自然而然的联想。后来看到《群芳谱》上载:种时将桃核刷净,令女子艳妆种之,他日花艳而子离核。我捧书只要笑成一团,笑为文着书男子的迂与腐,亏他想得出。滑天下之稽,简直是对桃花对女子一厢情愿的意淫。 桃花又薄,吹弹不得的薄,正应了红颜薄命之说,雨来一场,繁花零落。我后来看到“花有叹声”的句子,就想着那一地离枝桃花。再看到旧时洛阳,寒食煮桃花粥,只觉桃花有幸,不曾被天负。置于饮馔,多少有些欢喜的意思在。类似的例子还有浸桃花酒。还曾在《云仙杂记》里看到一个雅事,“青、齐间有一种桃花,盛开时,垂丝至二三尺。采之,练以松脂,递相缠结,织成鞋履,穿往都下,人皆不辨何物”。 桃花可垂丝二三尺,这已是奇事奇观。闭眼想一下,都觉美妙。却还有更神妙,古人浪漫唯美。居然还能将之利用化为恒美。一双桃花丝织成的鞋子,也是日常生活的艺术化。只是能穿得桃花丝鞋的脚世上怕是少有吧?辱没了桃花,桃花也作不得声。 桃树很会结桃子,挂果累累,有时树都撑不起,要累趴的样子。李时珍认为桃从木从兆,意即结实多的缘故,也是有道理的。 河岸边的桃树到五六月结满青涩毛桃,桃子从来没有红熟过,因为不是生在庭院里,因为无主,是所有孩子的,而孩子总难免性急。那些扎着羊角辫剃着小平头有口好牙齿的孩子,从来没嫌过青桃子的酸与涩,乐此不疲地爬树,拿竹竿敲。也从来不在意那层绒绒的白毛,袖子上揩一揩,就塞了半边到嘴里。咬一口,涩。但像是比拼着,皱着眉头也能连吃好几个。 也吃过好桃子,大白桃,半边红。咬一口,又脆又鲜,水分足,而且肉不粘核,爽利之至。明知不是蟠桃,也觉得献给王母娘娘吃上一吃,也是拿得出手的。还有一种猪血桃,果子不大,看相一般,果肉暗红,味道也不坏。水蜜桃名声在外,看相也佳。但我一直不能太有好感。因为第一次吃水蜜桃,是别人从老远的河南带回来的,可能时日久了,只嫌吃进口里太绵甜。如今嫁接的桃种类繁多,甜的脆的绵的水分多的,都有。但我还是喜欢爽脆的,咬上去有质感的,农人庭院里不嫁不接有桃子味的的桃。 桃核皱皱的旋,一道道的,像精心刻上去的山水画。只为桃仁可到药店换钱,便到处拣桃核,像收集宝贝一般。换到钱那刻还不是最快乐的。最快乐的是拿麻石锤开桃核,桃核迸裂,看桃仁安静地躺在半边核中,像婴孩初见天日,真叫人怦然心动。李时珍说桃花杏花都为五瓣,凡六瓣必双仁。双仁有毒。我小时也算锤开过不少桃核,没见到过双仁。 还有桃树油,有树疤的地方会溢出琥珀般的树脂,拿在手上软软的温腻一团,可拉长可揉方,随意捏形造状,也是乐子。玩得不想玩了,趁人不在意,恶作剧一回,沾到人裤子上,头发上,小小地作弄一番,由此引来一些小打小闹,也是好玩。我好象为这个尴尬地在人前哭过,我才穿的新衣就被人糊了一背的桃树油,黄黄腻腻的。后来听一个朋友说,桃树油也可以生吃,这个倒没试过,也没见人吃过。 桃的枝干黑枯老朽,经常可见大黑蚂蚁还有其它的虫子在树上爬。古书上也有蛮多好玩的对付法子。煮猪脑壳汁,冷后浇之,或以刀疏斫之,则不蛀。生蚜虫的话,则浇桐油,效果不明显的话,还有狠招,以多年竹灯悬挂树梢上,则虫自落。 桃花好看,桃子好吃,桃木相形之下,似乎于眼于口之享都要立下几等。但实质上桃木于精神上大有用场。古人相信桃木乃五木之精,可辟邪,百鬼畏之。早些年,家家户户门口置桃符门神,靠着它镇宅辟邪,佑一家平安吉祥。如今乡下仍可偶见门神,威风凛凛。桃木仍是道士手中的法宝。再不济,女人手中有把桃木梳子,一把青丝也就显得有些可以珍重的意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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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8-09 16:23 评论(0) |
湘地将苋菜读之为han菜,汉、汗、旱与菜组词似乎都有些不对头。音虽不对,但哪怕在小饭馆里随堂点菜,伙计将这个字写错的极少。将苋读作han音的,还有邻近的鄂川之地。有些好奇,查了些植物书,仍空手而返,不得究竟。 夏天里,苋菜是当季菜蔬,隔两三日便要吃上一轮。换着花样来,倒也滋味长。清炒,做汤,皮蛋煮汤。只是任炒任煮,都少不了蒜来佐。张爱玲说,炒苋菜没蒜,不值得一炒。窃以为见识不恶。 我小时并不觉得苋菜怎么清爽有味,欢喜吃它,只是好奇。它竟能变出玫红汁液,将一碗白饭染得嫣红可爱。欢喜它同欢喜指甲花一般,染指甲与染饭,差不多都是魔术般的事,又都暗合小孩子于美的认知。于是经常跟我外婆要求,要吃红饭饭。倒了汤,拌几拌,一碗白饭就成了红饭,有些奇妙,吃饭的苦差也就如同游戏了。至于味道,我倒记不得了。大人也乐见,这个小孩子总算不数饭粒了。 绿苋跟红苋相比,在小孩子眼里就普通很多了,无足可取。只一种叫柳叶苋的,名字好听。 菜园里,红苋菜嫩时也好看。密密挨挨的,锯齿般的叶子,“暗红苔绿”,“朱翠离披”。成年后,看到一个菜园里有半人高的植株,一穗穗的细紫花已燥干结籽,暗红叶子粗拉拉的,,茎老得触火即能燃。不认得是什么。旁边的农人笑说,这是苋菜呀,留种的。不识五谷草木本已惭愧,而于常见常吃的苋菜也不识,只为老了面目,就更是惭愧不已。 越地倒要趁苋菜老时,制苋菜梗,将根茎糟藏,谓食之甚美。此地也喜制干菜喜腌菜,苋菜梗倒不见入坛,可见习俗相远。我去绍兴时,在一家小酒楼里,就见当地人围坐一桌,点了臭肚片臭苋菜梗等凉菜,吃得甚欢。我有点动心,便向店主打听,店主先前见我们一伙中的一个,凡菜都要强调多放辣椒,便只向我摇手,还是不点吧,你们吃不惯的。我也就作罢。 我记得小时候端午的桌上,总会有一盘红苋菜炒蒜,也算是尝新也算是吃红。各地风俗不一,吃五黄吃十二红的都有。但五月是恶月,吃这些大抵都有些避恶之意。我们当地有一说法吃苋菜,不发痧,究竟实效如何,也无从可考。 但有点传说虽疑却不敢身试,民间盛传苋菜不能与水鱼同食,严重的会中毒身亡,侥幸不死也要腹痛。知堂于此种神异的物类感应很是不屑,考据过一番,认为有引书之误。且与族叔身试过一番,不曾肚痛更不曾有什么后患。谬误一旦与生死挂上钩,总会吓破一些人的胆子,谁不怕死?宁信其有,然后谬传范围也就更广了,也就似乎成了日常的认知了。 说到民间传说,还得说个跟苋菜有关的小方子。去年头伏翻古书,得一暑天饭不馊法子,特意录下:用生苋菜薄铺在上,盖之过夜,则不致馊坏。不过,现代社会,这样古意的法子连试都没机会一试。也只能姑妄听之,姑妄信之。 不过,记下来,夏日里也觉清心片刻。 我少年时没吃过木苋菜。大概快二十了,才在一个同学家第一次吃,滑溜溜的,有些泥腥味。不好吃也不格外厌嫌。同学手艺很不错,那盘菜炒出来鲜活活水灵灵,绿得像才摘下来的。我另有个朋友特别厌恶它,将它的滑说成像鼻涕,气味更是形容是发霉的味道。但好它的,则说是纯粹的土膏露气。其实小时我见过木苋菜的,藤生,叶片肥厚,油绿,生命力极强的样子,蓬勃一片。只是乡下将它作猪吃菜,上不得桌面的。说到猪吃菜,有种水浮莲,也是发得极快的,贱生贱长的植物养贱生贱长的动物,自然界无为而治。 还有一种冬天的苋菜,我们这叫冬苋菜。北边已绝种,只湖南湖北江西四川还可见。 据清嘉庆湖南巡抚兼植物学家吴其浚考证冬苋菜即《诗经》、《古诗十九首》中的葵,百菜之王。葵在明代时,即失去地位沦落为草,《本草纲目》已列它为草类。原因是“性太滑利,不益人”,“生宿疾,动风气”。我娘也常说冬苋菜发,有病的人过敏的人,还是莫吃。我娘就不吃,她只要闻着气味,身上就要起风疹,痒。 冬苋菜吃在嘴里毛茸茸的,有些刷喉咙。洗时,多搓揉一下,方好。巴掌大的绿叶子做汤时,撕成几片,煮久一点,绵软些,口感也会好一点。倒是冬苋菜梗此地喜吃,剥了皮,剁成碎段,豆豉辣椒一炒,很是下饭爽口。 冬苋菜似乎与苋菜没什么关系,长相味道季节都没有什么相同处。既然沾了个苋字,况且可能是“青青圆中葵”的葵,更不会辱没了苋菜,也就放一起说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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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8-07 22:15 评论(6) |
| 2009-7-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说到兰亭,似乎就叫人想起墨池,鹅池,曲水流觞,《兰亭集序》等等。几个次序,我有意而为,但又觉得还是刻意了,先后总难以绝对。洗笔洗成墨池,可见日积月累的勤。曲颈向天歌的鹅开了右军灵气,是善悟,“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由此而来。曲水流觞是雅的欢娱,是魏晋读书人来往唱酬的风度。《兰亭集序》是果,是书法之美的大成。 我想看看的也不过这些,虽然于书法是门外再门外的汉。 下午快四点到绍兴,落住酒店,和好友匆匆洗把脸,便下楼,欲去一访兰亭。明天没机会,导游没安排。好友近年潜心于书法,颇有心得,若说向往,她理应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酒店大堂等另外的同伴,盯着酒店各个时区的钟表,它们滴滴答答,各自走着各自的时间,时间在北京在纽约在伦敦在墨尔本在东京参差起落。一片滴滴答答声,就是遍地哗哗而去的时间。这么多钟表走,像乘法一样。 还不来。好友打电话催促时,声口都带了些厌嫌。我也不耐。她是口头的,我是心上的。两相比较,我比她更不耐。 快四点二十时,终于姗姗来迟。前台小姐说,不用去了,打的去兰亭也要四十分钟,到了那,就关门了。二十分钟,那几口钟真可恶,几只脚东南西北地走,生怕走得慢。本来这二十分钟,我们可以在兰亭绕一圈,将从前神往处作个匆匆一游,也姑且可算作不曾错过。 好友对着迟来同伴只甩手,气愤道,一个学书法的,竟然过绍兴不往兰亭走一遭,岂有此理。在她,兰亭不亚于圣地,她去,即朝圣。同伴疚然,我也只能来圆场。去不了,也好,留个念想,下次再来,可看得仔细一些。 好友性子率真,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 人总是这样,神往的,总想能一一落实。越要落实,越难落实。即算去了,白鹅已不是当年的白鹅,况我们俗人眼里的鹅岂是王羲之眼里的鹅,哪能看出种种妙处。甚至兰亭都不复是当年“清风入袖,明月入怀”的兰亭。如果真看了应景的曲水流觞,仿造的楼阁亭台,全无了于书法于文本中得来的风神,不去或许也是幸。那么还是随遇而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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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7-29 22:18 评论(3) |
7月24日,是二伏。已热了好一向,总听人说热得受不住了。每天傍晚回去,一路上总看到花农们扯着长水管,替树们花们浇水。那种架势,简直不是浇,而是灌。暴晒一天,不畅快喝点水,花木也无以堪。 上午接到一个自动录音的电话,天气预报的。说是今天会下雨,会降温,会有好几天凉快日子。望望窗外,似乎比往日要阴一些。蝉们藏在树上,一声声地叫,没有比它们更耐烦的昆虫了,叫一天,不换花样,也不嫌累。 每来一个熟人,我便要告,会要下雨了,有得几天好日子过了。人答,是要下了,再不下,人都会要热死。也有人答,好事好事,河里都干得差不多了。又有人答,再不下雨,谷子都会干死。这个人是农村出来的,思想起稼穑事,便要忧天时。没忘本。反正只要和人说雨,都会露一脸喜色。觉得前边再热,这回终要暂时熬出些头日了。 未及中午,就接到三个晚餐的邀约。起伏,这个城有倾城而出吃伏狗伏鸡的习俗,头伏吃了,二伏还吃,三伏仍不放过。什么冬羊伏狗,什么清热解毒,什么驱风祛寒,这些理由我想其实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借个名头一聚,引朋唤友,图个一堂红火,借着大块啖肉大杯喝酒的兴致,说些掏心掏肺的话。 中午时天阴了一些,是真阴了。有一大团灰黑的云在远一点的地方笼着。走在太阳下,也不觉得怎么晒。雨可能已走在路上了,离我这儿越来越近了。 办公室的沙发套,早两天给我洗得干干净净,又给大太阳晒得爽利挺括,显得更为洁净。晾晒时,别人玩笑晒霉呀。因为今年闰五月,五月就很长,我以为“六月六”还远着,结果一看,也只相差几个时日了。人家晒书晒家当晒肚皮里的墨水,我来晒晒沙发套。午睡时,沙发权当床,这么干净,或许还能做个短暂的梦。 早几天,买了三张古琴碟,有两张发烧碟,管平湖先生与吴景略先生的,音质相当好,我把它们翻录在电脑里。这一向午睡前看坛经,听古琴。翻几页,曲子还在响着,人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也只在那一刻,燥热全关在屋外了。 二伏的中午雨就要来了。照例旋开音箱,听古琴,是管平湖先生的曲子。四年前,看到车前子谈管平湖先生的文章,有些神往,于是在网上下过一辑音质很不错的曲子,后来将其中几首上传到博里,其安听到,大为惊艳,忘了其安怎么形容的。其实我用“艳”字非常不妥当,古琴与艳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后来找了张管先生的相片给她看,一袭长衫,清瘦隽秀,他微低着头,脸略侧,身略倾,在弹琴。他略微潦倒却风神不倒的气质与古琴的又喑哑又清远又深沉合二为一,琴就是他他就是琴,都是怀古意的谦谦君子。 我不懂音乐,许多别人所说微妙之处,我这肉耳朵都意会不了。管先生的《流水》名气最大,曾制成金唱片,给美国太空船带上太空。车前子曾说无法忍受《流水》中七十二滚拂的俗不可耐,但惟管先生的流水于急雷奔涌中还能听到深度与广度还有绵延之势,是长江,而不是涧水。深得我心。我也听过一些人的《流水》,尤其是近人的,轮到七十二滚拂时,就成了炫技,急切切得要表现,火气甚旺。还是管先生的《流水》最经得听,不是伶人的《流水》,而是儒者的《流水》。“儒者”二字也是从车前子处借来的。 翻到坛经中惠能迁化前,告弟子语,“吾去已后,莫作世情悲泣而受人吊问、钱帛,着孝衣,即非圣法,非我弟子。如吾在日一种,一时端坐,但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坦然寂静,即是大道”……。我枕在沙发的靠背上,可以看到门上端的气窗外的一小方天,天色似乎又暗了很多下来,那朵雨做的云就要走到我屋子上来了。 我是在《欸乃》声中睡着的,欸乃一声山水绿,好美的景致,可以做个梦了,是烟雨江南的梦,却又明媚无限。雨就会下来的,然后山水俱绿,像船夫的号子喊来的,不,是管先生鼓琴而来的。 2点钟,同事从长沙回来了,说是路上雨落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今天睡迟了,曲子、经书来不及收起,给逮了个现场。只听她调笑,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要不食人间烟火了。我笑道不过附庸风雅,当不得真。晚上还要去吃狗肉喝啤酒的,那个才是真的。俩人大笑,同事笑我到底是个俗人。我笑狗肉的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在我是相及的。两不拒。 雨终于下来了,蝉不叫了,可能蜷在树的深处躲雨歇凉,然后伺机而动。在雨声中,做了一下午琐碎事,接了很多电话。一样样做来,有条有理,不愠不火。有什么要紧,雨都下来了,凉都凉了。二伏不见伏,也是赏心事。 吃晚饭时,听一老人说,以前吃狗肉时,要先喝一碗紫苏水,谓之“开表”。虽然从字面基本能理会开表的意思,仍打破砂锅问到底,开表是什么意思呢。老人为着自己的话有人看重而开心,耐烦地解释,开表就是发发浅表的寒气,夹寒吃狗肉是要坏事的。 店家不懂老规矩了,我们也不守老规矩了。一是不懂,二是可能都嫌麻烦。大盘狗肉上桌,来来来,好些筷子就伸向盘中,会是一番大啖。急不可耐的世道,多急不可耐的人。 夜里我在雷声大作中醒来,雨倾盆而下。我复在倾盆大雨声中睡着。一天就这样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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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7-28 23:09 评论(2) |
厂区的生活区也与时俱进了,新砌的楼房底下不再是杂屋了,而是车库。但到底工薪阶层居多,车库停车的倒少。租出去,另图他用的蛮多,麻将馆、小卖部、裁缝铺、美发屋什么的。因为人口密集,这些小店又便利,也就生意兴隆。 毗邻的两个车库都是裁缝铺,有意思的是两家都是夫妻店,女的裁衣缝裤,男的补鞋修伞,虽不比牛郎织女,却也是人间夫妻打伙过日子的样子。长年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做事,彼此照应间,也有默契,外人眼里也还恩爱。 去裁缝铺里踩边。两家都大开其门,女主人端坐在进门处踩机子,那个位置视角最广。大老远,俩人都朝我笑吟吟的,分明有些拉生意的邀约。我最不会应对这样场合,一般就怀着对第二家的内疚进第一家,尴尬至少在时间上能短一些。 这种店的好处是生意再小,也不会被嫌弃。裤子踩个边、烫件衣都会无例外地周到接待。当然也不会热情到让你手脚无措,周到中又有随意。进去,就可随便找个椅子坐着,等取。 因为大夏天的,就在家里试好长短,做了记号。但女师傅仍不放心,硬要我往身上比照一下,弯腰量了尺寸,才说这样放心些,要不,可惜一条新裤子。 车库隔成两部分,前边是店堂,后边是厨房卫生间,还有个阁楼,吃喝拉撒、谋生全在方寸间。 女师傅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儿,想必放假了。坐在一袭袭的花布底下,踩一条花棉绸睡裤,看得出不是生手,操持间动作熟溜。不管什么年代,穷人的孩子总是早当家。 她有个小弟弟大概五六岁,坐在一条高凳上打瞌睡。他身子间隔顿一下,头也往前猛点一下。我有些操空心,怕他摔下来,总要慌急慌忙伸手去扶。女师傅朝我笑着,不要紧的,不会绊的,习惯了。他呀,调皮死了,玩累了,站哒都睡得着。 女孩子不知几时脱了凉鞋,打个赤脚踩机子,梭梭梭地,一条裤腿踩好了。对着光,举起来给她娘看,裤线笔直。她娘边替我的裤子拆线,边向我夸了她两句,我这个妹子手还是巧。我也诚心诚意地赞了几句,懂事,能干。 女孩子这才注意到她弟弟,拿了块碎布去遮弟弟的眼睛,弟弟挣了几挣,仍睡。女孩子又拿布去挠他的耳朵,弟弟嘟囔几声仍不睁眼,又沉沉睡去。女师傅只管做自己手中的事,也不去干涉。女孩子几逗不成,也就撒了手,拿着裤子踩三线边。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子来钉鞋底,神情急切,看样子要赶时间赴约会。而她家鞋匠不在,女师傅摸了手机出来。女子转身就去了第二家。女师傅也就将拨着的电话挂了,仍不急不慢地替我拆边。 男主人鞋匠不知从哪立召而来,进来就摸了摸儿子的头,并不背他去上床睡,可见全家真习惯了他这样睡。儿子睡得忽忽的,毫不察觉。女师傅只说人已去了那家,并不埋怨。女孩子却娇娇地要爸爸将手机拿来。爸爸不明所以,却也听话。女孩子拿了手机,将音乐开得很大声放在弟弟耳边吵。弟弟扭过一边,她又放另一边吵。弟弟伸出手来拂开,女孩子仍不罢手。几经捉弄,弟弟终于满脸烦燥地醒来了,要打姐姐,姐姐给弟弟追得满屋跑,但仍很得意。俩口子就笑着看他们打闹,也不干预一二。 隔一会,鞋匠又走了,我想是去附近看打麻将吧。女师傅看着他走,也没说半句空话。其实看得出,当初走了生意,她很惋惜。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她得给屋里掌本的人留面子。弟弟哪闲得住,从后屋里摸了把塑料水枪出来。一个人在门口玩,对着屋顶射,叫她姐姐来看,打得好高。姐姐在屋里踩裤子,没歇手,不屑地应了一句,小孩子玩意。一付自许为大人的口气。 我看弟弟在门口将一切能当靶子的都做了靶子,瞄着美人蕉花打,瞄着汽车轮胎打,瞄着爸爸的鞋柜打,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后来有只斑澜的黑蝴蝶在一丛红桎木上时停时飞,这回成了他的目标,活目标总比死目标要来得好玩一些。孩子追得一脸是汗,几次回后屋注水,究竟打中蝴蝶不,我不晓得。但看着他为只蝴蝶忙来忙去的,只有羡慕,恨不得还能再年少一回。 我走时,女孩子已将两条裤腿合了拢,差不多是条睡裤的样子了。女师傅将我的裤子折好放塑料袋里,递给我后,起身量米煮饭。男孩子拿着水枪在门口一脸兴奋地找寻新的目标。鞋匠仍没回来,牌局可能正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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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7-19 14:10 评论(2) |
这个厂的生活区,我已搬离近四年了。间常下了班,仍绕道从生活区过一下身,并不要做什么,好象由此就能踏实一些。 过了铁路,有棵水桐树,春天时开大朵大朵的紫花,远看,尽是云一样的花,也还可看。如今,一树绿叶,有蝉在里边拖着声气叫,把夏天叫得长而又长。 过了水桐树,临路的第一栋屋一楼里有一个娭毑。她总让我想起我外婆,无论几时碰着她,都在做生活,腌菜,晒萝卜,薰腊肉,做针线,甚至还喂鸡,其实生活区是不许喂鸡的,但于她好象总宽许很多,她收拾得实在干净。她做这些,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很多人为着手中琐碎的生计,会不自觉地带出愁苦相与不耐。她不,脸色和悦,手上细致,看得见满心欢喜。再平常的东西,好象经了她的手,都会变得有滋有味。她喂的鸡,都跟别人不一样,羽毛闪亮,冠子红红的,很精神。鸡们在路上昂首踱步或者在草丛里追逐,倒也给周围添了不少生机,令她所在的那块地方更像了人世。她自己也收拾得头面妥贴,她有七十多了吧,老得很干净。 今天仍在她家门口看到她,她喜欢在门口做事。她已收好了晒得半干的豆角,在切。刀起刀落,篮盘里切好的豆角,是匀匀净净的长短。 她着一件软缎短袖衣,黑色隐花,家常却精致,像她。其实她的一切,都看起来像她。我想老了以后,能有点点像她。当然能干是像不来的。 娭毑的斜对面是麻将馆。这么热的天气,并无空调,就几台吊扇在头顶搅来搅去,热风扑扑,却永远人头挤挤。转转麻将、长沙麻将、深圳麻将,轮流坐庄,各领风骚。打发时日,无疑是个好场所。娭毑的忙而不乱与麻将馆的热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却是各各相安的。二者都生动。一个是悠长日子的生动,一个是日脚飞快而过的生动。 麻将馆里妇人居多,良家妇女更是居多,也就玩个三五元的小麻将,一场下来,输赢并不至伤筋动骨,却也常为个几元钱争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也是有的,口里还要说倒不是为钱,而是为牌理牌德。但今天翻了脸,明天又会是一团和气的牌搭子。这样离不得,可见其乐无穷。 偶有几个风尘气的女子也坐里边。叼根烟,穿着黑蕾丝裙子,摸麻将的手指头涂得血红。和了牌,吐口烟,轻弹烟灰,那种得意的作派也跟平常妇人不一样。她们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不一样,这令她们有了些优越感。也就格外注意了自己的言动,看起来也就格外有些乔装作致了。 再往前走,是几栋红房子,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公寓。梧桐树想必也是当年栽的,如今浓荫匝地。过身时,温度立降几度。梧桐深处坐了几个老人,几把躺椅几把靠椅,一张桌,看报,扯谈,下棋,悠哉悠哉。当年栽树的人怕也是他们吧,如今歇凉,是理所当然了。 出了一区,就有一棵苦楝树。春天时,一树尽是细碎的紫花,清香得叫人觉得苦楝树这个名字实在委屈了它的香。今年很怪,仍未挂一串串的苦楝子。枇杷树已没了,砌了栋新房子。以往三月开花,花不太起眼,五六月就挂了金黄的枇杷果。路边的果子总是等不到熟,就给小孩子打着玩了爬着摘了,吃倒嫌了涩。城里的孩子本连个淘皮的地方都少有,这棵树给了孩子们无限乐趣。如今,还是没了。 小孩子可能倒不觉得,他们一样有自己的乐子。几个小孩子在小区的马路上溜滑板,一会前翘一会翻转,轮着花样炫技,一切尽在掌握中。我看着那些惊险动作,总替他们捏把汗。他们叫嚷着飞身而过,也不是不快乐的。 拐个弯就是热闹处了。幼儿园学校冰室菜场超市水果店理发店美容院俱乐部。 最老的理发店还在,还用剃刀的还修面的,我怀疑理个发仍只需三五元。那个女师傅有六十多了吧?在这由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找她理发的仍是她这个年纪的人,那些头交予她手上打理也是几十年了。有一天,她理不动了,这个店可能也就没了,或者就改成美发屋什么的了,剃刀定是不用了。 我没进菜场,但可听到里边的讨价还价声,也可听到里边的剁骨头声,还能闻到菜场特有的味道。我很怀念这个菜场,以前这里所有的商贩我都认得,他们远远不像大超市的营业员,营业员每个都一样,根本记不得样貌。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各有表情各有气息各有性情也各有人情,很亲切,甚至久不见还稍有点挂念。 在杂志报刊店前的树底下,会有个买冰凉粉的老倌,人和善,冰凉粉也晶莹莹的,井水做的,叫人望一眼,就自然想起“一片冰心在玉壶”。玉壶倒没有,一个洋瓷桶盛着,却是家常的好,更近人情。间常会去吃一碗,和他聊几句,夸他的薄荷水消暑,总能赚得老人开心,胡子都笑得一翘一翘。今天没看见他,会是给什么事耽搁了? 杂志报刊店我以前会在周五买份《南方周末》,偶尔去买本《小说月报》、《收获》之类。这个店捎带着卖两元一张的彩票,生意很不错,偶尔会挂一张红榜出来,某某期本店中了什么奖。这个店名叫黄金屋,出处自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但我看着红榜,总觉得还有一夜暴富的喻意。 出生活区门口,看到一个农妇担了一担果子在卖,一边是黄皮梨,一边是李子。有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买了一袋梨,农妇称好,又塞了几个李子给他,让他尝尝。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谢谢。农妇倒粗声大嗓地讲,屋里栽的,要什么紧。 这个生活区叫人留恋不已的也就是这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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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7-17 16:49 评论(0) |
“跑过三江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响当当地把这话说出口的,总是那些见过世面的人,叫听的人生了羡慕之心。 这一天,却真去了奉化,也真吃了芋艿头。只是我仍不敢拍着人肩膀说那句话,没法子,到底少了底气。 到得溪口镇,只见街道上摆满了芋艿头,有蒸的,有烤的,也有生的,像是土里挖出来的样子。后来才知这些芋头都是去年的,不知当地人是如何保存的,居然过了一个春天还不发芽,这也可以稀奇一番。这个我倒不太想去吃,我怕芋头皮,挨在手上,痒得很。还有水蜜桃,水灵灵,红艳艳,在竹箩里堆着尖,很诱人,捧给王母娘娘也是拿得出手的。还有杨梅,颗粒比我们这要大,乌红乌红,还点缀着绿枝叶,新鲜得怕是才从树上摘下来的吧。大热的天气,一筐筐杨梅,望一望,也是止得渴生得津的。有同伴买了一袋,大家边游边吃,没谁问洗了没有。我也不去讲究,就当上山采的杨梅,吃个野趣。杨梅水分很足,酸酸甜甜的,口感颇佳。要拿这样的杨梅泡酒,会是怎样赏心悦目的好颜色,又会有怎样的好滋味,连我这不爱酒的,都要憧憬一二。 武岭门是溪口的门户,老城楼式样,两层三间房。武岭的由来,据蒋介石所作《乐亭记》,“其独以武岭名者,殆取义于武德”。门额正反两面均题着“武岭” 二字,正面为于右任所书,反面为蒋介石亲笔,蒋这样安排也是一段尊老佳话。手迹能留得如今,算来也是劫后余生。动乱年月,当地百姓为了保护这题字,用水泥糊上后,再写上“红卫”二字,后来拨乱反正,除去水泥,消匿已久的“武岭”重见天日。字的命运正好见证了人世的无常,风光,隐匿,再风光。而再往后呢,再往很长的以后呢,谁能料想?我与游看的人,叹口气,把它做传奇听了。 过武岭门,往左去文昌阁,满眼是蓊郁的绿,走在其中,只觉沁凉,太阳光与市声的喧哗悄然退去。老绿的虬藤在空中腾龙般架设,从一棵百年大树搭连到另棵百年大树,像是一根会走路的电话线,让树与树息息相通,彼此倾听。于万绿掩映下,是乐亭。一侧石碑镌刻着蒋介石所作《乐亭记》。蒋当年改文昌阁为乐亭,“甚愿吾乡同志,朝夕游乐”,愿望是美好的,也有些中国人衣锦还乡,造福桑梓的传统。朝夕游乐却终不能,乐亭在变迁中自身难保,几经沧桑。乐亭于1924年重修,1939年日军炸毁,1987年又重建。 再往上即是当地传统意义上的文昌阁。别墅为两层楼,飞檐翘角,素朴庄重,里边陈设简约雅洁,并无达官贵人的张扬,而清贵之气,无处不在。蒋介石宋美龄旧日生活的影子还留依稀,墙上有主人画作手迹,床仍是昔日之六条腿两头带镜的床。朝楼上窗口往外望,山峰精致,树木竞秀,簇拥着一湾清亮剡溪,可谓积翠凝蓝。而民舍俨然,散布其间,与山水又处置妥帖。怎么看都是一幅画,人在其中,便在画中。果真好山好水好人家。 与文昌阁相连的是小洋房,别致考究,却依然是素朴样子。当年蒋经国偕夫人从苏联归来,在此课读古文。楼下有块“以血还血”的碑石,蒋经国母亲毛福梅于1939的日军轰炸中不幸罹难,国恨家仇由蒋经国悲恸书来更是触目惊心。阳台上种着最平常的节节高,开得艳红灼人,平常的花里总有俗世的人情在。后门一侧,有棵银杏树,怕有一两百年树龄,结了绿粉粉的果子,一串串,密布于枝间。我指了给人看,抬眼望,都一脸惊讶,像是不信一棵老树居然还结果。 文昌阁下临剡溪,有憩水桥,精巧玲珑,是特为蒋夫人修的。几竿绿竹倒影于潭,潭水碧清,游鱼可数,它们的游动,又扯着水草一动一动的。赏鱼垂钓观景,这里无疑都是一个好所在。近处,有竹筏停靠,一头平一头翘的样子,筏上搭有遮阳挡雨的亭,并无一人。远处,有人弄舟,扁而长的小舟,在溪水里顺流而下。再远处有座桥,桥下有人浣衣,一声声的槌响,是平常人波澜不惊的日子,没有战争没有动乱,看起来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至于早晨里与家人拌了几句嘴,同事又误解了,看完那个沉重的“以血洗血”碑后,人世的这些小小纷扰想来都是安乐了。 去蒋氏宗祠,牌楼上的横匾“忠孝传家”四字是蒋介石的亲笔所书。进得内,花木扶疏。有个天井。天井后边是供着着蒋氏祖先牌位的“永思堂”,长联不记得了,短的倒记得一联:望云思祖德,观水溯宗风。永思堂前边有个古戏台,两侧写有对联:大文章只此人情物理,名将相无非孝子贤孙。戏台古色古香,楼顶为双龙戏珠,只龙隔得较开。两龙各侧有骑士张弓搭箭,两飞檐上又各有一排小兽蹲守。戏台上挂了红灯笼,挂了中国结,有种喜气。对着观众的两把太师椅上方更是挂了两红通通的双禧锦饰。我曾看知堂谈绍兴乡下唱戏风俗,日场或者夜场完结时,不管演的什么戏,悲剧也好,喜剧也好,角色全下场后,必定出来一生一旦交拜,后堂高奏喜乐。如此插诨打趣,更合民众爱好大团圆心理。不知这里挂双禧是不是跟旧俗有关?──省得生旦出来拜堂了。 我们在戏台前的桌子坐定,喝水聊天歇憩。不承想,戏开场了。唱的是越剧十八相送。祝英台扮相俊美,粉脸含春,唱得也好,情切切的。梁山泊那个圆脸真可以如满月了,声音浏亮。女扮男妆,却有一股洒脱劲,不容易。只两个摆在前台一左一右的大黑音箱实在不谐,还有俩人手握话筒,也有些可惜了这么美的行头。戏散场,我们也匆匆离去,还要继续走马观花。 隔壁是一民巷,我也进去一看。一溜屋子的对面,是一溜的灶台,柴火,缸屋,还有乱七八糟的杂什,看上去蛮窘迫。而巷子的尽头是间雕花大屋,只是破败得厉害,但仍看得出旧日里的豪华,廊柱很粗,雕花也雅致。我往回头走,巷子里一个老人拿着拍子在打蚊子,见我张望,便手往前一指说,那个屋里有个老人八十多了,他见过蒋介石。我望屋里看,屋子窄而暗,有一老者打个赤膊睡在床上,形迹老朽,当然不能叨扰。向老人欠身辞谢,离开。正对着巷子的是剡溪的桥,俩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在做游戏,俩人弯着身子在笑。只叫人觉得前后一分钟,便隔了世。 丰镐房是蒋氏父子的故居,前厅后堂,两厢四廊。前厅是素居,楼上置佛堂,为蒋母与原配毛夫人诵经拜佛处。西侧为一栋二层楼的小屋,是蒋母居所,楼梯很窄,仅能供一人上下,是方便小脚不便的蒋母,上下楼可两边扶持。于细处,可见蒋介石为人子的孝心。 后堂里供着祖先灵牌,是报本堂,三字为吴稚晖所题。两柱楹联是蒋介石自撰自书:根本尊亲是谓至德要道,光前裕后所望孝子顺孙。廊壁上刻有一些传统故事,如岳母刺字,八仙过海之类。退出,从外看,报本堂屋顶正中是福禄寿三星的彩塑,两侧双龙戏珠,五层马头墙,据说是最高规格,气势恢宏端庄。 我特意去看了厨房,三眼灶、灶神、灶前的煤油灯、羹柜、罩篮、悬着的食盒食篮、八仙桌、水桶、缸屋,旧时农村小康人家的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好象只要肯耐心等,仍可由此端出梅干菜蒸肉、鸡汁芋艿头、咸菜黄鱼汤。而当年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毛福梅就是在这个厨房的后弄遇的难。 又去雪窦山上的妙高台,妙高台为一庵所改建。别墅正中悬白底黑字的“妙高台”匾额,款识为中正题。说来这里也有个传奇,文革时,有一不识字的农民不知何处得来这块匾,拿来做千层饼的案台,觉得很合用。惟其不识字,却无意中匾额得以保存,世事也奇。要识字,胆子都要吓破,哪敢私藏? 右侧是晏坐亭,上联为“百岭澄明鸟待佛”,下联为“一台严净虎听经”。这里有个典故,“传宋高僧知和居妙高台讲经二十余载,两虎在山洞听经,久之竟感悟佛语,渐敛野性。后知和圆寂,两虎相守,久久不肯离去”。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为晏坐石,如今也叫总统石,宋时,知和坐在此石上讲经。后来蒋介石也坐此石。如今游人在导游的指点下,三步登石而坐,留影纪念,以期发达。 这里松风习习,无丝毫暑意,往下看,群山环绕,一汪碧水。天地像是打开了,望不到尽头,只觉澄明。 匆匆作一过客游,总觉有所遗憾。回到溪口镇吃中饭,路上匆匆买了千层饼,却不正宗,不是黄豆制的。水蜜桃,虽说已知是早熟品种,却也买了几斤,和同伴尝个味。奉化最有名的品种还得晚一个月才能吃到手,路上看已挂果,还是青的。中饭前,我洗好剥了皮后,当地人警告说,饭前饭后一小时都不能吃水蜜桃,会闹肚子。说得很肯定,简直没有幸免的可能。几个人就此缩了手,而我总不能将剥了皮水灵灵的桃子扔掉吧,管它三七二十一,只管口福。吃完,菜也上桌。后来证明我肠胃功能上佳,没丁点事。饭桌上,还吃了芋艿头。至此,奉化三件宝,千层饼、水蜜桃、芋艿头于我算是功德圆满了,不枉到此一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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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7-04 23:01 评论(2) |
第二天下午又去博物馆,我看楚文化展,梅子和钟君看马王堆与书法展。 进得展厅,主色为红黑两色,正是楚人所尚,瑰丽浪漫。飞凤游龙的图纹也是楚人所钟爱。一路看,一路惊叹于先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青铜器精巧绝伦,雕工繁复细致,还可看出时风,有种升鼎细腰收腹,轻盈灵动,怕是 “楚王好细腰”于器物上的投射吧。我最爱各式漆器,朱丹乌黑相间,千年后仍流光溢彩,是艺术的日常化,也是日常的艺术化。有种食匣,外形为一只憨态可掬的猪,可盛酒具饭具。踏青时,酒水饭菜一一收掇,古人的日常生活讲究到了极致。当然这些也不可能是草民的日常。虎座凤架鼓、曾候乙编钟、勾州剑、丝绸织品、帛画,这些不复再来的灿烂,无处不附有先人的审美情趣和精神气息。作为楚人之后,只需停下脚步,为美惊讶,为美骄傲,为美叹息。 出来后,有一阵不能适应外边的阳光与人声。 三人在博物馆门前会齐,四点多了。梅子说去青山看看,再不看就没机会了。 离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似乎听很多人说要做的事都有些来不及了,惜别的伤感溢于言表。我倒想没有什么来不及的。于人情,我一直以为,人情淡最长。况如今,交通、电话、网络无所不便。只有天黎锟说进了新书,我说那我来看,最后却还是爽约。我对长沙的牵挂,更多的是有书店可逛,有特价书可买,哪怕不买,逛逛也是好的。即算买了,其实大多不看,只要落个放心。 去青山,并没进多少新书,但其实还是会有常淘常新的乐子,于前次总会有遗漏处。寻寻觅觅间,我仍淘到一些书。聂鑫森老师的一本《阑干拍遍》、贾平凹的几本小书,其实就是商州系列。之所以买,是因为这套书是一个西安个体书店老板的小小梦想,想以“十元丛书”的形式出版一批读物,选中贾为先。我是四元一本买的,可见十元志业也不容易实现。我估计他的梦想可能早已夭折,这套书是十一年前出的。还买了几本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西洋风景画百图》、《徐悲鸿彩墨画》、《吴昌硕书画选》,这几本太值了,标价本低,再打折,简直就是赚来的。 三人均有所获,正付款时,周君发短信告我们,湘雅二门诊附近,有几家旧书店还可看看。看样子周君于服侍病人辛劳之余,仍不忘偷暇就近侦察,也不忘惠及同好。 于是三人又去湘雅,过周君描述处,三人却视若无睹,连累周君于百忙中抽身,来替我们指路。原来三家旧书店缩在地下层。 这几家买的基本就是旧书了,有着更平民化的气质。店主都很亲和的样子,坐在门口与人扯谈,由着买书人在店内一通翻检。逛了个把小时,把眼睛都看花了。梅子买了几本外国文学,我买了两本,钟君仍斩获最多。最后一天,周君来校,掏了一本周振甫先生的书给我看,说是就在那里淘的。 三人都有些累,不愿为吃饭太费周折,就近吃碗常德米粉了事。不过,味道确实很不错。 回去时,天已黑,万家灯火将长沙城装点得比白天要美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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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9 23:27 评论(5) |
整理书时,遍检不见钟叔河先生编的《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心里有点沮丧,这个是在青山淘的。书做得养眼得很,诸多清末民国名人手迹,题材也很有社会意义。对钟先生做的书,于内容于装帧,我难得有不中意的。恰梅子去逛书店,也就发了短信请她帮我带两本,我有个朋友定是喜欢的。特意叮嘱要品相完好,要有书封。其实于当今书的腰封,我很是不以为然,难得几个做得能看,恶俗得很,好书也因了扯了虎皮作大旗的腰封降了品质。但这个不是,所谓相得益彰,用在此处恰好。 有天弋碧说,下午专程带我去看博物馆,去看台湾故宫美术展,当然是复制的。时值她身染小恙,天气又热,我还是稍作姿态推辞了一下,其实心下是喜孜孜的,最后装出感其盛情不得不为的样子。俩人运气特好,遇着全馆讲得最好的解说员,一个志愿者,长沙电子学校的退休老师,面容和善举止优雅声音清亮解说细致。画展又是最后一天。我将所有好运气都归功于因为我与她同行。弋碧对我的小伎俩自是心会,无奈这个好人,只要成全我的心安,一一颔首认领。实质上在博物馆,她冷得受不了,出外晒太阳等我。弋碧在别处也算嘴上不饶人的,她的不饶是机智的不饶,诙谐的不饶,绝不肯置人于尴尬。有她在,总是一堂笑声。我看她与人斗智斗勇,饶来饶去,总是觉得大有兴味,多么聪明的女子。别看她一付豪爽样,其实心细着,我和她同行,我手上提任何东西,她都会抢去由她提着,哪怕是几个馒头。 出门一看,正在展览馆附近。我记得这里对面有家特价书店,我在网上买过两三次。怕弋碧身体受不了,就让她等着,我在附近找,找到再叫她。运气也好,第一个方向就是对的。书店规模逊于青山与述古,标价也稍高于青山与述古。找着一本温功义的《明代宦官与三案》,早几年梁由之兄曾建议我看看温先生的《三案始末》,在网络上也找到过,为几元的书麻烦店主邮寄,终觉不好意思,也就放下了。这回一举两得,既有《三案始末》,又有《明代的宦官与宫廷》。于梁兄的美意一直有欠,今日终得心安。还买了两本可买可不买的小书,拢共二十元,看店的俩老替我抹了两元的尾子。 有个男子也挑了些书,只一套《明清民歌时调集》价钱未讲拢,店方要四十五,男子还价四十。最后俩老打电话问,电话里仍不答应。男子于是将其他的书付了款,这套就作罢。早些天,我曾在青山买过这套书,也就四折,三十不到。男子与我们闲聊中,知他是学兄。便有些欲言又止,想告诉他青山有。但同行总有可能互为顾忌,又觉不妥。最后他要走时,仍低声告他可去青山寻。 弋碧的运气就没我好了,轮到她付钱时,俩老的儿子,应该是店主回来了。弋碧试着问声,能少点不。结果劈面就是儿子的恶言恶语,买本书,七里八里的,嫌贵,就不要买。罗里八嗦说了一大通,脸色还铁青着。 如此修养,哪像是卖书人?我拖着弋碧,不许她买。深悔在网上和这人交易过,深悔还和几个同学说展览馆附近有家书店应该不错。俩老到底和善,一直打着圆场。其实开书店的,也是各色人等,有几个横蛮的也正常。也可能只是彼时,他正有些烦心事,偶不耐烦而已,恰恰给我们碰到,说不定平时仍是温文卖书人呢。 只是于弋碧终觉有亏,四十天一晃而过,我却无机会投桃报李,陪她再好好逛回书店,她当时想买的书,本想替她留意,下次为她罗致,却不得。此为憾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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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8 12:17 评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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