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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萍乡──昙华寺
2012-6-14 星期四(Thursday) 晴

   昆明的昙华寺是以寺内的优昙树得名,即使传说中的优昙树其实是山玉兰。萍乡上栗的昙华寺与昙花自然也有些因缘,据说是因昙花偶现而得名。我在寺内转悠,向几个当地老人打听,都说应该没有昙花树了。
  
  正门侧边刻着昙华寺800多年来历经劫难的简史,生生死死都好些回了。宋乾道五年(1169)建,洪武元年(1368)重修,正德三年(1455)火毁,万历年重修,再毁,康熙五十一年(1712)重建,嘉庆二十三年重修。上世纪六十年代再毁,九十年代再重建。寺庙的命运正好见证了人世的无常,怕是谁也无法料想它以后的演变。
  新修的庙宇其实经不起细看,蒙尘的塑胶花,毛糙的雕件,不伦不类的墙面瓷砖,随处显出一种仓促而为的粗鄙。当地师长小李老师直接说不要看这些,急着要带我们去看寺内真正的好东西,前人遗下的旧物。见还有人没跟上,他一个个点名,迭声叫着过来过来。爱乡护乡之心,溢于言表。他向众人捧出的珍宝,是大雄宝殿内明代乡贤简继芳所题石柱,联云:“炉吸烟霞,一座云腾三宝气;钟开星月,五更风送万家声”。果然字正联好。石柱就是青灰的本色,在五颜六色中高标卓立,昙花寺旧日的风神借此可以想象一二。小李老师曾有诗为赞:乡儒题柱烟霞在。
  
  关圣殿里悬着的对联为:赤心如赤面战魏败吴只为三分正统,青史对青灯坐霄达旦真扶万古纲常。儒、释、道三教均尊关羽为神灵,由此可见忠义仁勇在中国之深入人心。关公还是医药神,旧时总认为生病是因鬼怪作祟所致,关公一身正气可伏魔。这个庙还留存着俗世里的人情,老旧的铁钟,褪色的高架鼓,钉在墙上的签,许愿的帖子,还愿酬谢的锦旗……
  我随手照了一张签单,签曰:夜雨无云日又晴,阳和布局气象新。江山万里展图景,人钩香溪柳等莺。解曰:天降时雨,万物皆生。春花秋实,共庆有成。句子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套话而已,但意思的好叫一个不信的人都心里有了欢喜。
  墙上还贴有药签,分妇科、男科、儿科。每张签单都是不同的药方子。儿科那面墙贴满了许愿的红帖子,大抵一种是求幼儿安康成人的,大多写着:求神灵护佑,解难化灾,易长成人。还有一种大概是儿女刚成人,要走四方了,求卫护。内容多写作:东林鸟过西林宿,南国花移北国栽。帖子的写法也有讲究,中间是寄拜关圣大帝殿前叩,然后落名落生辰年庚。四角各一字,组合为:神光普照。另一面墙上挂满了锦旗,是父母替儿女来还愿的,锦旗套路更一致,大多书神光普照。在两面墙上细看,拳拳天下父母心,不管源自唯心还是科学,为子女的都理应感恩戴德。
  我的疑问是问病凭打卦抽签,下药能对症吗?特意去问询了做医生的小李老师,小李老师说不出什么道道,只说当地人觉得灵验得很。我一向不信鬼神,但我还是相信信仰能予人怯除心魔,予人慰籍甚至是予人活着的底气。
  
  出了关圣殿,是大院。院里有张旧八仙桌,桌上有竹箩,像是平常人家的物什。几条散放着的长条椅上,坐了一溜老人,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打盹,一派悠闲之态。有个老人硬要带我看后边新建的殿,供着二十四个开国或有名的皇帝。我其实没多大兴趣,问他对面的戏台还唱戏不。他有些犹豫,但仍答,还唱。在我想来,他的意思是极少唱戏了。戏台上书有对联:时汉时唐时宋善恶忠奸总看他如何结局,是男是女是僧悲欢离合胥由此也得关情。有人说每联可去掉两字,“时宋”“是僧”有些重了。我倒觉得寺庙里的戏台,有个“是僧”两字还是不一样。后来得知昙华寺里有个养老院,那些老人应该就是养老院里的,老有所依,且终老于寺庙,也是福气。如果还时时能看看戏,日子就更圆满了。
  
  出寺门前,看了有名的龙泉井。井是方井,够大,不如说是池。我开始还以为是放生池。泉水自涌而出,锦鲤嬉游。小李老师说,800多年前,就因为这口井,才立的寺。确实,寺庙一向是讲究风水的。这口井,还有个真实的传奇。1945年,侵华日军欲用两枚重磅炸弹炸毁昙华寺,据说诸神显灵,炸弹未响,昙花寺得以免于战祸。四十多年后,自龙泉井捞出两枚炸弹。免得了战祸的昙华寺,却仍免不了几番毁灭。800多年来,不管寺庙兴建,还是毁灭,泉水一直自地里涌出,一年复一年。或许确实如小李老师所说,泉在,寺就随后也会在。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2-06-14 13:49 评论(3)

小时候──默哀
2012-6-3 星期日(Sunday) 晴

  
  那天下午,我们几个小把戏正在院里跳房子。隔壁的群姐姐红着眼睛过来说,毛主席逝世了。我们几个都吓懵了,以为听错了。等确定没错时,只觉天塌了,以后怎么办?怎么办?房子当然不跳了,那串螺丝壳也没人去收。我不记得我哭了没有。
  广播里的哀乐响起来了,一个男声低沉地念着讣告。大人们突然变得都不说话了,在饭桌上也不说话了,也不打骂小孩子了。沉默着去开会,沉默着在家出进。街上也有人哭,还有老妇人跪仆在地上数着毛主席的种种好,号啕大哭。我们也小心翼翼地沉默着。会有大孩子来叮嘱,千万不能说死,要说逝世,去世也不行。
  
  院子里有间公用的杂屋,阿姨们围坐在里边扎白花,用一个大大的竹匾篮盛着。我们几个小女孩子也坐在角落里帮忙,将皱纸做成的白花翻成一重重的花瓣,每一朵我们都会翻成盛开的样子,不允许它有一点点塌瘪。一屋子罕见的沉默,平时最喜欢扯闲谈的阿姨们无声无言,个个脸色沉重,只有手在动,整个屋子只有白花悉索的声音。 竹匾篮堆得老高时,会有人来收。隔不久,又堆一匾篮,又有人来收。又堆一匾篮。好象有做不完的白花似的。
  我们每个人都戴着黑纱,别着白花。最调皮的男孩子也变得庄重起来了,没有人打闹,没有人说笑。空气铁重,喉咙间有什么压着,叫人窒息。然后大人去工厂默哀,没上学的小孩子也去学校默哀。我第一次知道“默哀”这个词。哀乐一响起,黑压压的是低着的头,这三分钟,大气都不敢出。常说掉根针都听得响,在那时,就真的不是夸张。那些天,天天要去学校排着队默哀。有次有个四年级的大男孩子在默哀中笑了。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简直是反革命。但也很怕,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弄出声响,三分钟格外长。自然作了检查,自然在当时会被视为不可饶恕的劣迹。后来据他自己说他并不想笑,而是忍不住,就是笑了。他也说不清。老远看着他,就会有人说:就是他就是他。好几年都把他当怪物看。
  我们很小时,就将毛像视为神圣之物,不小心弄掉地上了,会捡起来,看看周围有人不,没人就会松一口气。但一样会放在心的位置,立正,毕恭毕敬地敬个礼。在心里默说,我不是故意的,请毛主席原谅我。似乎这样才能求得一点心安。这些大人没教过我们,不知道我们怎么都会。附近有个富农曾因将毛像摔碎,判了刑。没人同情他,都觉得活该。
  
  再隔了一段时间,区里礼堂放追悼会的记录片。我记得是外公带我去的。不能穿花衣,只能穿深色的衣服。有上十个大汉把守在门口,都站在长椅上,伸出长胳脯将穿花衣及浅色衣的人推到门外去。人挤人,我外公首先牵着我,后来怕我给人踩了,就将我背在背上,我和外公都穿着黑色的灯芯绒衣,守门的一个大汉是邻居刘叔,他使了把力,把我们从人堆中推了进去。
  影片一开始,沉沉哀乐响起,黑压压的人突然就没有声响了。后来有些压抑着的低泣声。我不太记得影片里的内容了,只记得开头乌云翻滚大海翻滚,天悲海悲地悲。然后是各地男女老少的哭,再就是红红的党旗盖着的毛主席,还有很多人举着拳头宣誓。我不记得我哭了没有,也不记得我睡着了不。以前在礼堂看戏,我总看不完,总在外公怀里睡觉。
  
  隔了一些年,我已长成一少年。一个普通人家里老了老人,灵棚里也用录音机放着哀乐,悲恸欲绝的哀乐,就是毛主席逝世或者国家领导人逝世的哀乐。我记得当时的惊讶。再以后,就不再惊讶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2-06-03 21:56 评论(2)

小时候──白网鞋
2012-5-31 星期四(Thursday) 晴

  
  那个时,我做梦都想要一双自己的白网鞋。我姐有一双。六一节或者运动会,小孩子总是民警蓝裤子,白衬衣,白网鞋。但我没有白网鞋,节目快轮到我前,我姐才不急不慢地过来换鞋子给我,我记得当时的脸红。鞋子长了,前头要塞一坨卫生纸,穿在脚上,感觉不像自家的脚,全不听话,连走路都不会了,哪会跳舞?台下的人似乎都晓得我穿了一双不是自己的白网鞋,我跳乱了步伐,老师也没批评我。但我后来一概不参与班上的文娱活动。
  
  我最想不通的是,我姆妈好象根本不晓得白网鞋的好,她最喜欢替我们买解放鞋,又臭脚又难看还乡气。姆妈却说,解放鞋耐穿,好洗。白鞋子有什么好,娇气得很,洗又洗不干净,显脏。她哪里晓得,在小孩子的眼里,没有比白网鞋更值得宝贝的东西,情愿拿许多许多好东西来换。我曾跟我姆妈保证,我可以一夏天不吃冰棒,只要一双白网鞋。一双白网鞋,好象可以把自己的丢人现眼,都找补回来。甚至有人会把自己长得不好看或者不讨人喜或者跑得比别人慢,都归咎于没有一双白网鞋。白网鞋确实神奇,只要穿了白网鞋,猫弹鬼跳的细伢子细妹子一下就变了文雅干净的样。如果蓬着头,还说粗鄙话,哪对得起脚上的白网鞋。
  也不晓得姆妈怎么想通的,有天替我和妹妹一人买了双白网鞋。白面绿底,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自己的这双比妹妹的更好,要哪样好有哪样好。把它放在姐姐的白网鞋旁一比,姐姐就哭脸了,她的白鞋子成了黄鞋子。我和妹妹到了晚上都没舍得穿着下地,穿着白鞋子从床上这头走到那头,那个通体轻快,觉得自己简直比仙女还仙女。
  
  下雨不穿,走长路不穿。穿了白网鞋,总有些过节般的郑重,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底都洗干净,拿干抹布抹干净,整整齐齐摆在床踏板的一侧。等到鞋面上沾个泥点子又或给人踩了一脚,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天里会觉得倒了天大的霉似的。
  白网鞋要洗了,为了洗得更白一点,会偷着挤牙膏去洗。还有一个法子,最后一趟过水时,滴几滴纯蓝墨水,将鞋泡一下,也会更白。虽然当时想不出为什么,但这个法子确实管用。晒哪里,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放在外晒,容易干,但怕别人偷去,个把小时,要去看几转,在小伙伴面前还不能显出自己真正的意思,会给人嘲笑的。其实换谁都一样。想想这么麻烦还心虚,还是放了自家窗台晾放心。放在窗台,又不易干,还是心急。鞋子就在这些矛盾里轮番换阵地,反正哪样都是不妥。
  几乎都晓得,白网鞋不能光光地对着太阳光晒,会留下难看的黄渍印。要把卫生纸整个地将鞋面包起来晒。晒干后,买不起白鞋粉,就用白粉笔细细涂抹一遍,连角缝处都不放过,整个鞋干干净净的,又像一双新鞋了。妹妹最喜欢跟我的鞋子比白了,其实两双放在一起,我的明显要白很多。但我总会口是心非地赞扬她的鞋子白,生怕她要和我换。
  白网鞋是我童年里用心待过视为珍宝般的物件,它完全属于我,合脚而清爽。它令当年那个时常穿着黑灯芯绒衣、深蓝裤子的我,在人前觉得体面。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2-05-31 22:49 评论(2)

小时候──虱子
2012-5-18 星期五(Friday) 晴

  
  那时候,一个班只要一个人生了虱子,不要两天,就会波及全班,再不要两天,整个学校就跟着遭秧,就算是那些身上总带着来苏味的医生儿女也难以幸免。速度快得叫人怀疑是不是风刮得起虱子。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总有人双手在头上挠着抠着,看着叫人头皮发痒,像是无数个虱婆在自己头上爬、在吸血。姆妈们总是怪我们喜欢打排箍走,脑壳挨脑壳,活该惹一脑壳虱子。“打排箍”是句土话,就是俩人甚至三五人胳脯交互搭在对方的肩上,并排着走。小孩子喜欢以这种亲密无间来表示与谁是一伙的。
  闹虱子时,平时结了仇的,或者不喜欢的老师,有虱子的就会想着法子将头凑近他们,恶意倒没有,算是小儿耍些天真的无赖吧。最想不明白的是,虱子似乎专拣小孩子欺负,大人就难得传染到。我们最讨厌的数学老师姓丁,还是一个女的,却喜欢拿粉笔头打人,瞄都不要瞄,一打一个准。那向会有很多同学突然变得好学,下课就找各种难题问她。上课则会格外认真地观察她每举每动,看她有无生虱子的迹象。她似乎一直没中招,开始还有些小小的失落。后来还是有人说了公道话,你们发现不,问丁老师题目,她还是蛮和气的,眼睛里都是笑模样。凭心而论,确实是这样。之后,课堂上谁讲小话谁搞小动作,丁老师仍是转身就一粉笔头,只是我们觉得有些理所应当了。
  
  虱子是怎么来的呢?据老人说,是怄的,淋了雨,出了汗,没及时洗头,虱子自然就来做窝了。乡下谚语道:虱婆虱婆,三天做外婆。繁殖之快可想而知。大人对付它,也就难怪要下各种痛手。
  我们学校每人发过一包白粉子,好象是百部粉,要我们拿回去洗头。有用倒确实有用,一脸盆水下来,虱婆也能浮几个,但对粘在头发上的虱子几乎没什么用,仍圆鼓鼓的即要化身成虱婆。咯个自然远不能让姆妈们满意,她们哪里能容忍虱子在小孩子头发里呆上三两天?她们摇摇头,将粉子置在窗台上,转身就开始仍用她们的土法子来对付。
  
  最干脆、斩草除根的是剃光头。院子里有个张姨,北方人,性子最是爽利。她家里有三个崽女,开始还耐着性子替他们抓虱婆,翻开头发白麻麻的都是,哪是个事?起身干脆拿把推子就推,老大是伢子,光头就光头。老二老三是妹子,哪想剃,俩人恋地打滚,搞得屋里鸡飞狗跳的,整个院子都听得到斥骂声、哭叫声,引得一群小孩子到她家围看。老二懦弱,哭哭啼啼的,在众目睽睽下,活生生地地给她妈推了个光头。老三最爱美,追得满院子跑,就是不依,热心的邻居就在母女间和稀泥,最终剪了个男式女发。有一向老二上学都戴着帽子,总有无赖小孩去揭她的帽子,露出一个青皮光头,引得一堂哄笑。很多年过去,想起老二,总是她耷着头垂着眼的样子,独来独往,与那些打排箍一路说笑的细妹子格格不入。也有乐天的,隔壁班上有个叫王美丽的,剃了光头,也不戴帽子,大摇大摆的,上厕所,引得里边女生鬼哭狼叫的,以为进了个男的。她自己还当笑话到处讲。有时大大咧咧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做娘的各有各的性子,在对付虱子上,也可窥见一斑。方法基本差不多,都是把灭虱的东西抹在头上,拿浴帽、毛巾层层包裹,闷上一小时或者一晚后,再解开洗尽。只是有的用醋、有的用酒、有的用煤油、有的用桐油、有的用樟脑粉、有的用六六粉、有的用敌敌畏……。从这些的选用上,基本可判断为娘的刚柔程度。后来长大后,听说过六六粉、敌敌畏灭虱死人的事,就很为我的那些小伙伴们庆幸,神不知自不觉地去鬼门关打了个转。
  
  我娘替我们拿煤油梳在头发上,用毛巾捂上半个小时,还是有点火烧火辣的。她会一直守着我们,千叮嘱万叮咛,不要耍火柴。不管清多少趟头发,那两天走到哪,都觉得自己一身煤油味——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娘下手明显不够狠,虱婆倒死翘翘了,虱子也瘪了些,但还有些顽固不死的。这时就轮到篦梳上场了,篦梳齿挨齿的,非常密,几梳几梳,总有战利品,虱子夹在齿缝间无处可逃。用两个指甲相按,“啪”的一下挤死,竟也是一种解恨的乐子。还喜欢对着镜子,将鬓边层层翻起,捋出虱子,一个个灭了它。中午时无聊,睡在床上,会将手探进头发,碰着一粒粒的,就是,也能摸索着替自己捉虱子。不方便与人说的,是还真有些扪虱之乐。长大后听人谈恶趣味,列举种种,我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
  我娘还有我自己一定会在一两天之内全歼虱子。我觉得一个妹子,头上长虱,是件说不出口的丑事,尽管大家都长。我娘一有空,就会让我们轮流趴在她的腿上,替我们翻检,她会将头发分出来,只一根时才捊,我娘手脚轻,一点也不疼。不像我姐,简直要把头发生扯下来。我从来不肯到院子里去翻。但好象大多数小孩子并不在意,她们在院子里趴在自家姆妈腿上,一排排晒着太阳,说着家常,捉虱子。
  我还是有些暗自得意,我生虱的事似乎小伙伴来不及晓得,虱子就干干净净一个不剩了。在小小的我,这也是最初的自尊。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2-05-18 00:54 评论(3)

小时候──宝塔糖
2012-5-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出了弄堂,左手边有个国药店,店里买的多是中药,也兼一些西药。有一排瓷瓶装着中成药,其中有个百鸟朝凤的瓷坛里盛的就是宝塔糖。药店里还挂着一幅宣传吃宝塔糖打蛔虫的画,画上是一个母亲抱着个胖孩子喂他吃宝塔糖。记不太清了,但总觉得还画着红的绿的黄的宝塔糖。要不,百鸟朝凤的瓷瓶又不透明,如何会像磁铁一样吸着小孩子们在药店门口打转转。
  
  几姐妹中有人哼肚子痛,姆妈有时会恍然道,怕是要打虫了。然后停下手里的事,或者开了灯,或者将小人儿带到外边当阳处,翻翻眼睛,望望脸色。会下各种结论,难怪,磨牙了。难怪,生虫斑了。难怪,不长肉。那口气简直像个地道不过的郎中。
  过不多久,就会带了一包宝塔糖回来,不用问,定是从那个百鸟朝凤的瓷瓶里出来的。这个时间一定是农历的月初。吃宝塔糖,是要讲究时辰的。据说,只有上弦月时,虫的头才在上边,才容易打死。如果满月或者下弦月吃宝塔糖,不但难打死虫,虫还可能乱钻乱窜,甚至从口里出来。听着就吓死人。不过这样吓人的场合,身边小伙伴确有人亲历过。待小伙伴做传奇讲得眉飞色舞时,我总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后怕之余,总庆幸姆妈还是比别家姆妈有文化,懂套路。却总是想不通,躲在肚子里不见天日的蛔虫如何分得清月圆月缺。
  姆妈给每人发几粒宝塔糖,几岁几粒,肚子不疼的也吃。宝塔糖有三种颜色,粉黄、粉绿、粉红,在那个年代,很少有东西做得这般可爱悦目。尖尖的小宝塔,周身都捏了细细的起伏褶皱,好看得很。红的绿的黄的,放在手掌里,像极一朵朵花瓣,光看着就喜欢不已,有时会舍不得吃。我们几姐妹总会为谁多了红的,谁又多了绿的,谁又多了黄的,吵个不停,一直到换成自己喜欢的颜色组合为止。小的总可惜自己不快点长,分到手的最少。吃别的东西,姆妈总要大的让小的,唯独吃这个时,小的硬要少几粒。姆妈还会恫吓几句:千万不能多吃,哪里哪里小孩子偷吃宝塔糖死了人,哪里哪里的小孩子吃多了,吊了几天水才捡了条命,有名有姓的。听得我们一惊一乍,对宝塔糖又爱又怕。
  
  对它念念不忘,最主要是它的甜,味道像糖果,只是有些沙沙的口感。这对差不多要等到过年才有糖果吃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美妙不过的享用。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没有哪个会说出来,那就是怕死。想着肚子里有一群活蹦乱跳的长虫子,和自己抢东西吃,吸自己的血,总是害怕,怕哪天自己没抢赢,虫子就把自己吃死了。按时吃了宝塔糖,也就放心了。有时嘴馋,就会跟姆妈说好象有虫。姆妈总会识破我们的小诡计,埋头做着她手中的活计,脸都不抬道,某月某日打的虫,你以为真是糖,是药呢。那个时,就只好在国药铺门口转悠,盯着那个百鸟朝凤的瓷坛。等到口袋里有几分钱时,就买几粒过过瘾。
  至于怕呢,当然是吃了宝塔糖后,会屙虫。对这点其实除了坐卧不安外还有些期待。我妹妹有次以为自己把肠子都拉出来了,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吓得在厕所里哇哇直哭;还有小伙伴吃了宝塔糖后上厕所,硬让外婆拿铁火钳在门外候着,因之前靠铁火钳才得以脱身;还有做广播操时,大庭广众的,一同学从裤腿里掉出虫子,蚯蚓般扭动。虽种种恶心,但还是有种如释重负,总算了了一件天大的事,肚子里没虫子打灶占窝了,会觉得看不见的五腑六脏也清清爽爽了。
  
  后来长大了,不要打虫了。再后来忽然就看不到宝塔糖了。那个百鸟朝凤的瓷坛还有那张宣传画,却生了根似的,甚至自己会长出一些不知原先有无的枝叶来。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2-05-16 15:53 评论(3)

周围──香香
2011-10-28 星期五(Friday) 晴

  
  香香是郊区的女孩子。高中毕业后,在家闲着没事做,后来,经人介绍到美容店做学徒。她爹送她来的,看着美容店正正经经的,不是野店,才放心托付给老板娘,学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农村里的爹娘只盼着女儿早点找妥人家,早结婚早生子早享福,二十岁的香香,在他们眼里年纪不小了,照他们的话说,当年他们这个年纪时已生了香香的姐姐。不免成日念念叨叨的,要她去相这个相那个,很有点烦人。所以香香初到城里来时,有些遇了大赦般,处处就焕出一份活泼,自小长在乡郊,自然又比城里女孩子多几分勤快与实在,所以她几乎不用什么时间来适应周围环境。
  香香长相倒平平,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一笑眉眼皆弯,少女的甜美就在一张脸上荡开。因是生手,自然大多数顾客不愿她来试手,甚至光洁个面都不愿意。脸皮薄一点的,背地里会跟老板娘打招呼。性子直爽一些的,会当面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个时香香的脸就涨得通红,站起身,默默地退后。香香并不像有些女孩子一样就此受了打击,她没事时,便在自己脸上按穴位,口里念念有词。什么鱼腰呀,晴明呀,攒竹呀,迎香呀。下次见着人时,哪怕对自己严词以拒的,仍是一脸坦荡的笑,心无芥蒂的样子,叫人不得不叹一声到底乡下妹子质朴。
  所有的顾客中,她最喜欢我,她也从来不掩饰对我的喜欢,我一去,欢喜得走路都带蹦。我去的那天,照老板娘的说法,香香像过节一样,我久些日子不来,香香还时常念叨着今天该来了吧。其实我也明白老板娘这样说,是一种笼络与世故。香香要学出来,总得有人让她试手,那时,她的顾客里只有我与另外两三人不拒绝香香,而我的态度无疑又最叫她们安心,不摆脸色,还能与香香说说笑笑,让她放松。
  香香的喜欢我,自然与不拒绝她有关。香香技艺当然远比不上熟手,甚至扎个毛巾松紧程度都把握不了,新手总是怕毛巾掉,有次勒得很紧,我也忍着,待她转身去打水时,我自己悄悄松了些。我要说的话,她必定手忙脚乱,一错再错。她的喜欢我还有个重要原因,可以与我谈谈文学。她是陈丹青的粉丝,陈无论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千好万好的。长得几好啵,头也剃得帅酷了,画也画得几好啵,写也写得几好啵。还问了借两本陈丹青的书。她还喜欢张爱玲,照例会背她几句,一袭华美的袍子,低到尘埃里之类,那自然不在话下。
  
  熟一点,就把她的私事也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她爹打电话来,叫她回去相亲。她不肯去,她爹就来了,跟她说不去相亲,就不准学美容了。城里生活的新鲜,才打开一扇窗户,还不晓得将要打开的有多少扇呢,自然不愿轻易失去。好在那个男人听上去还可以,读过中专,做销售,手头较宽裕,比她大四岁。相完亲,爹娘非常满意,男方也满意,香香说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不咸不淡的没什么感觉,但似乎相处一下也是可以的。男孩子于是带着她去市里逛了逛,买了个手机送给她,说是他老出差,方便联系。那么,照乡下礼数,俩人也就有了恋爱关系。说是常联系,却俩人很少联系,偶尔发发短信,香香到底是才从学校出门的浪漫少女,自然有点文艺腔。男人却是不咸不淡的三五字。这样子处了两个月,香香有些灰心懒意了。男方居然提出想尽早结婚。按道理来说,是颇有些热烈的。香香却觉得俩人难得见一次面,也是平淡得很,并感觉不到男人的牵挂。爹娘却很赞成,男人说拿了证,就买个三室二厅的房子,这样的人家,哪里寻?
  美容店老板娘还有几个师奶级别的师傅,每天给她出主意,教香香这般发一个短信,那般发一个短信,左一考验,右一考验,男人的回信总要成了她们的笑料,香香也和她们一起狠狠地嘲笑。这么演练了些回合,也就有了反对爹娘的勇气。有天回家,把手机往爹怀里一送(香香很喜欢那个手机,还央我帮她下过歌),要过日子你们去跟他过,你总不会要我嫁给钱吧。说完就跑,爹追着佯装要打她。但香香跑到城里去后,爹也没寻来。那个男人也就此算了。但听说,竟不依不饶地问了媒人要了手机的折旧费还有出外两次花费的餐费。我们于是齐声说,这样的男人,确实没要场。
  
  香香倒没什么事,仍旧快快乐乐的,手艺虽不精,但替人洁洁面的资格是有了。碰着我,就要将一向积存的文学问题来说一通,比如韩寒和谁吵架了,又比如谁又抄袭了。
  我隔一向去,竟发现她不在了。老板娘后来悄声跟我说,走了,不干了。说是因为有天她夜里到店里取东西,香香将店门反锁了,老板娘叫了很久的门,只听得里边应门,又听得“嗦嗦嗦”弄出的急匆匆响声。待香香好不容易开了门,老板娘不晓得她在里边搞什么鬼,火气冲到脑门上,说话时,难免一脸狐疑,问三问四的。香香第二天便辞了工。后来推测不过是女孩子爱美,正偷着敷了脸,不巧老板突来,惊得手忙脚乱,收拾局面。
  后来美容店门面扩大,招了三个女孩子,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一岁,这些都曾在美容店做过,一个个都蛮洋派,不像乡下女孩子。只估计没念过多少书,开口就是狠话粗话,相互间调笑,将“把你的处女膜踢爆”挂在口头上。好象非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的新潮。许多顾客听她们聊天就皱眉。没多久,其中一个给餐馆的一个厨师看上,就谈起恋爱来了。恰好那个餐馆有三个年轻厨师,几来几往,就正好与三个美容小姐各自配上对了。
  再过两个月,三个都不见了。听老板娘说,三个全怀孕了,不做了,也不敢要这样的女孩子。老板娘只叹不懂事,简直配种一般,三个硬生生配上三个。
  不知谁又提起香香,老板娘只说,还是香香放得心,规矩。
  过两年,又碾转听到消息,香香的“前男友”死了,留下一个怀着身孕的小妻子,原来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们叹完生命的无常后,又替不知在何处谋生的香香庆幸。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10-28 11:07 评论(5)

水也开花了
2011-10-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紫薇园的正中蓄了一水池,搭假山,养睡莲。池周栽了一圈各式各样的花,有兰花,有海棠,有月季,有杜鹃,有格桑花(抑或太阳花?),这些都正在放花,或红或粉或紫或黄,深深浅浅,煞是好看。大人们围着这些岸上的花们拍的拍照,闻的闻香。池中的睡莲快要过季了,只一朵暗紫嵌白的睡莲正正开在水中,旁边散着八九片圆叶。
  四岁的小男孩安安脱口说了句,水也开花了。只把我听得且惊且喜且叹,还有比这更好更能打动人的诗句不?
  
  我和安安蹲在池边,看水里的东西。有几条金鱼,红红的小身子,是一团团游动的锦绣;有岸上花草的倒影就着天光不停地晃动。但安安对它们不感兴趣。安安说水里有两只青蛙,并指着一只告诉我,青蛙趴着不动,是为了看花。它的家在圆圆的绿绿的叶子底下,天黑了,青蛙就回绿叶子下睡觉。睡莲的每片叶子都有小小的缺口,天生的,但安安认为是青蛙咬的,睡觉时用来出气的。这些他与我说起时,口气是肯定而认真的,他从不需要征询我的意见,我只需要由衷地频频点头,诗人的所见就是本质所在。不是吗?以最纯净的眼光看取世界,自然脱口即能道出最本真的所在。
  
  紫薇园进门处挂了两只鸟笼,一只鸟在笼里不停上下扑腾。安安仰头道,鸟扑来扑去,是想飞到大树上。鸟笼右手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到二楼看根雕时,凡我看不出究竟的,就问安安,他总能轻易而肯定地回答,是在飞的恐龙,是在撒尿的狗,是在捉鱼的鹭鸶……他的回答,总让人恍然间明白,确实,果然。
  那个傍晚因为这个剔透的小人儿,所有的事物瞬间都变得美好而容易表达。一群中年人在听这个小人儿说话时,表情无一例外地格外柔和。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10-19 08:19 评论(4)

空灵对岸是空洲
2011-10-14 星期五(Friday) 晴

  空灵岸上有崖,有庙,有泉,有山,有水,有洲,还有人。兀立的、空灵的、渺远的、人情的、文化的,安置在一起,不造不作,有来有历,是自然由此长成,又是上天眷顾。
  崖壁神工嶙峋,依崖而建的是千年古庙,殿阁亭台,历历精巧。庙里有洞,洞中有泉,泉是仙泉,掬一把在手,神仙也不羡。庙后是青郁的山,青山环抱的是或奔突或脉脉的湘水。对岸有洲,是平常人家阡陌交错的空洲。来过的人,“得尽所历妙”“佳处领其要”定是无数,能留下名字的总是那些闪着光芒的人物,千百年来空灵岸又由他们而生辉。杜甫四次泛舟游,然后遗下《次空灵岸》;然后有米芾书写“怀杜岩”;又有素爱梅花的彭玉麟“写树梅花作清供”,并雕“梅花碑”;还有刘长卿、赵起林、左宗棠、郭松林、赵朴初、方毅、李铎等等来此游历。景色殊然吸引了人,人又给空灵岸一笔一画地添了神加了采。
  
  二十年前,曾慕名与一群额头闪亮的年轻人骑自行车到空灵岸一游。我至今记得曾有同伴女友跪在佛前,为情感事打卦求签,神态极虔诚。卦语已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上上签,还有她从深沉沉的庙里出门,阳光铺了她一身,她满脸都是很久不见的欢颜。我并不信,但为她欢喜,只因为明白她那刻有所寄托,有所安慰。二十多年过去,我没去问她是否“果然灵”。
  
  我最爱的是空洲。传说中观音娘娘为阻群狮过江,射杨柳枝入江,化为空洲。传说中有观音娘娘的护佑,洪水涨退,均不能淹没此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即算碾转反侧,也是美好的。去了空洲,并无窈窕淑女。空洲也不空,套了佛家语,空便是不空。有缓缓吃草的牛,有狗围着小孩的脚脖子打圈圈,有鸡在在田间安步悠然,有小孩子怯生生地看外来人,有荷锄的农人,有热枕的农妇招呼进家喝茶。这个小小的岛,环水而独立,有些与世隔绝,好象外边的吵闹经年能不侵。它又什么都有,不隔绝的是人世的生生不息,还有农事人情一代代的延续。
  我最记得当年的桑葚,红得有点发黑,却甘甜无比。走在路上,伸手一摘,食指粗的一颗就在手心中了。密攒攒的细粒粒,有点小茸毛,却不碍事,衣服上揩一下,就进了口。时隔多年,本不记得去的年月,却因为桑葚而肯定是一个美好的春末。又因为桑葚,当年的空洲在想象中,总有些像了种桑养蚕绩麻的桃源所在。想起它,心里格外安静,也就能偷得一刻,空了一腔凡尘心事。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10-14 11:21 评论(3)

2月27日
2011-10-11 星期二(Tuesday) 晴

  2月27日,天是阴的,风也大。一下又冷了。虽口里说今天怕钓不到鱼,但专好这一口的人也不管这些,只是稳坐塘边。
  我在塘边转了转,看了一会他们钓鱼。却也有鱼上钩,银白的游鱼,小小的一条,若是平时,早给人顺手又丢回塘里了。但在风天里,弥足珍贵,于是它在桶里欣欣然游来游去,接受围观。
  很多的田什么都没种了,就这样荒着,据说也征收了。田头里看到打着米细花的荠菜,还没长成。也看到蒿子,紫茎的,这种香味更浓郁,只是天气未到,柔得还不忍下手剪。
  在野地里走,风大,吹得人虽缩头缩颈的,却自觉心里一片磊落。
  
  之所以看到柚子树,是先见着树底下整齐码着的十几只掉落的柚子,柚子皮已开始有些朽了,是早向雪打下来的吧。走近,再抬头望树上,还结着蜜黄蜜黄的柚子。俩人在底下数,一只,二只,三只……越数越多。它们躲在树叶中,像是一个又一个秘密,等人怀着惊喜来发见。我们小声议论著,会不会是柚子酸,所以懒得去摘它,任它自结自落?但俩人跃跃然想打一个下来,试试到底滋味如何。
  柚子树后是人家,有一老人坐在屋檐下,椅旁放着拐杖。有一妇人在堂屋里出出进进,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我们绕着田塍,上来时,狗出来吠了几声,妇人扬起声朝狗喊了句什么,狗就缩了声,摇着尾巴走了。我们到了屋前,妇人已搬了两条靠背椅放阶檐上了,招呼我们坐。那个老人更是热络,说话中气很足。跟我们说,那个妇人是他婶婶,妇人看上去比他应小个十来岁。但我们从头到尾聊天,老人都规规矩矩地叫她婶婶,全没有一点点勉强。农村里上辈人还是将辈份理得有次有序。
  扯来扯去,当然要扯到柚子上来。妇人说,其实也不酸,但老了,牙齿吃不得了,就随它结随它落。又接一句,你们打个尝尝?怕我们嫌酸,又加一句,不酸的,红心的。说着就在杂屋上扯了一个长竹竿给我们。可谓正中下怀,俩人瞄了一颗最大的,将竹竿点过去,只轻轻一碰,柚子就滚落下来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皮很软,用手可以扳开,几下就露出红心来了。汁液直流,光看着就让人生口水,果然不酸,是乡下柚子的味。俩个老人家,看着我们吃,说起年轻时,也有像我们这样好的牙齿,酸的甜的,都来得。老人边说边将右手摇着给我们看,说手指动不了了,中过两次风。说出来的话语却朗气,没有一点自怜自艾,对身体的衰老是理所当然的接受。说起第一次中风,医院一出来,动动手,动动脚,觉得什么都还好,第二天就下了水田照常用牛。许是太辛劳,隔不久第二次中风,这回才晓得老了,用不了强了,于是安下心来养身子,等死。在老人看来世上只一事公平,那就是死,穷呀富呀贵呀贱呀,通通都避不了这道关。这样的道理,自是知晓。但由农村里的一个老人说来,就朴素得格外有些动人了。
  老人说起最得意的事是当年超生,生中了个儿子。虽被村办企业开除,又得灰溜溜务农。但在村里也还有脸面,生了个儿,总是抬得起头的事。只一下没了活路钱,老婆坐月子,就靠去塘里抓鱼补身子。等到村办企业少了人,又要他时,晓得自己做错了事,卖命做事。
  多生了一个儿,没断血脉在他是骄傲的错事,为了这个错,甘愿受罚也甘愿尽自己所能去补偿。这就是小老百姓的朴素常识。我总是更喜欢这些人,从他们的身上,可以看到自己所欠的品质,让自己可以好好惭愧一下。
  打了半下午闲讲,起身时,老人还有些舍不得。叮嘱我们要享受,能吃就吃,酸的甜的都吃。
  
  我们走动的声响,惊起了坪前树上的黑鸟,忽啦啦飞离了一群。一分钟后回头,又忽啦啦聚到树上了。翅膀响动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了。
  绕到塘边去,钓者仍守在风中,风动人不动。桶里的游鱼,足有半桶了,熙熙攘攘地游个不停。是对有耐心的人的奖赏。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10-11 15:24 评论(2)

在衡山──老天
2011-9-20 星期二(Tuesday) 晴


   看“南山七子”书画展时,小册子上七个人的肖像特写拍得极传神,拍的不止是人,还可看见人的风神。尤其青华那张,气质卓然,散淡而干净。当时只是暗自佩服摄者的洞察力和手艺,却也懒得打听是谁的手笔。
  
   研讨会上,内行围坐一桌,评说内行里的门道。我们一干外行,就散在角落里煮茶喝茶。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我旁边,背了一套专业的行头在抓拍。窗边坐了个学声乐的老师,独具艺术气质,一双虎眼炯炯。中年男子悄悄抓了一张,那一瞬,他捕捉到了那个老师独一无二的精气神,庄重却富于戏剧性。周边看的人都啧啧赞叹,有人可惜角度稍侧了一点,于是帮着摆拍,摆拍了几张,虽然角度不错,但总归不如前边。那个时才知道,这个摄者叫天池,小册子上的人物就是他拍的。他自称老天。
   老天着一套户外装,看得出品质,搭配恰当,是随意中的讲究。老天也看得出年纪,鬓角里的白发很自然地混在黑发中,并不要隐瞒。但老天却没有中年人的颓废劲,他没有肚腩没有赘肉,周身活力四射,很有男人魅力,笑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是好看的。老天有女人缘,我想从几岁的女孩子到八十岁的奶奶,都会一下就喜欢他。
   喜欢他,绝不只是因为他英俊,更多是性格的原因。老天是北方人,承继了北方人善侃的传统,因为声音好听,又见识多,所以他说得再多,估计大家都爱听。但他绝不大大咧咧,他很耐烦,他会关照到平常人忽略的细小处,这也是他拍人物能与众不同的缘故吧。他有颗善察人意的心。
  
   我们在茶馆喝茶时,老天端着相机兴致一来就会拍上几张,和我同来的朋友一直躲着他的镜头,或用帽子或将脸埋在别人身后。第二天几个朋友吃饭时,老天就问她,你那天一直躲我的镜头,是不是因为眼上的痦子?这样的话由老天口中直接道出,却一点也不突兀,一点也不叫人难堪,只会让人感觉到他的善意。朋友说有些。老天将脸伸给她看,你看我脸上也有,我不说,你们可能都没注意,并不影响什么。确实,老天长了一张英俊而男人的脸,一点痦子甚至让他的脸更生动。然后又告诉朋友一个可以消掉痦子的医院。下午时,老天为我们照相,朋友不再躲闪,老天的话无疑开解了她。老天的镜头确实善于表现美与善,朋友在他的镜头里温婉而美好。
  
   会摄影会喝茶会享受,有长相如的太太,有一双俊朗如明星的儿子,工作还在远离红尘的磨镜台,老天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这远不是完完全全的老天,看过他拍的系列《一个人的修行》后,我们才觉得对他的印象完整一些了。老天偶识衡岳寺的谭师父,为她清苦而执着的修行所动,几次拜访,记录下她修行中的种种,她缀满补丁的袈裟她的菜地她的饭菜她闭目念经的专神她纯净的笑……照片本色而朴实,老天仍觉意犹未尽,就拿起笔开始记录,素不动笔的他居然写得很好,让看者心里大动。他文字的好在于真,不浮饰,只还原。
  
   老天一向尚真,他总说抓拍的神采岂是摆拍能摆出来的。记得他跟我们说一幅他拍的《遁》,秋天的福严寺门前的千年银杏落叶灿黄,一和尚急奔寺门而去,风吹得袈裟一鼓一鼓的,像是有翅膀在底下乱拍,很有动态。这张相片开始是请了和尚来摆拍,拍了很多都不甚满意,后来吃饭的钟声响起,和尚提着袈裟应声而跑,要去做功课了。他顺手抓拍,却很成功,他用《遁》作标题,也蛮有意思。
   我早一向在杭州、在上海坐高铁,都看到一份《旅伴》的杂志,随手一翻,老天的两幅摄影作品赫然在目,其中有幅就是《遁》,只是换了标题。于是拿了相机,拍了一张杂志封面,再拍了他作品的那页,打算回来后向他通报,好酒在深巷也不怕没人识。那一路上,异乡的我,只觉得欢喜。甚至有冲动,要告诉旁边的陌生人,这个是我朋友。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09-20 22:51 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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