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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8
星期一(Monday)
晴 止庵先生对周作人文章或译作之推崇,多年来可谓不遗余力。然而,一版自编文集的白璧微暇又可见一二,不妨以后有心出个《订正集》,也可有益于拥有一版的书友们。近年来,止庵声名渐起,以止庵主编为名宜谨慎用之。前贤钱钟书主编,就用量甚少,或可一鉴。近读止庵新书上说由于读书时间少,对周作人张爱玲之辈的时代标榜,对于后辈不知青年也是小误。一者,读二流作家的作品,未尝不能有幸成为一流作家的。再者,读书本是私事,有趣为之,无趣舍之,不便特定标准,专美于前。对于止庵文章,只能说止于文会心处,不止于思不生疑是最好的。名作者也是迷信不得的。过客敬留
谢谢过客兄。 我迄今仅编过鲁迅、周作人、胡适、废名、张爱玲、杨绛、谷林和先父八人的书,亦止此而已。 至于“主编”,曾写《我的笔名》一文说: 譬如坊间有“隐蔽的大师”《雅堂笔记》、《顾随说禅》二种,冠以“止庵主编”,实未经我同意。我知道卖书不易,当下不愿声张,只在给朋友的私信中讲明与我无关。以后这信揭载出来,有记者来电话采访,我也但述事实,未作评论。现在时过境迁,不妨略说几句:我对连横全无了解,怎会编...... 2010-1-2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藏书家”君: 承示黄裳《谷林先生纪念》一文,拜读了。第六节中,“苏青用本名冯和遗”,“冯和遗”应作“冯和仪”,倘非手民之误,似乎仍是“作文仅凭记忆”也。 又,第二节中,“听说还有抱怨我为何不在‘自编文集’出版之际批评而在几年以后突然袭击”,我从未写过或说过这话,什么“抱怨”、“突然袭击”,如非传讹,即系捏造。当然如无此语,则无法引出下面一节,此亦文人伎俩,不足为奇。 不过下面一节里有些意思,我看了却觉眼熟:“出版者为此书投入可观的人力物力,如初问世时即加批评,将产生不可预计的后果。语云,‘光棍不断财路’,在这种‘低级趣味’的习惯影响之下,批评推迟了。”将近四年前,我写小文题曰《我的笔名》,有云:“坊间有‘隐蔽的大师’《雅堂笔记》、《顾随说禅》二种,冠以‘止庵主编’,实未经我同意。我知道卖书不易,当下不愿声张,只在给朋友的私信中讲明与我无关。以后这信揭载出来,有记者来电话采访,我也但述事实,未作评论。”两相对照,亦有趣也。 其余恕不多谈。 ...... 2010-1-5
星期二(Tuesday)
晴 今天偶然读到几年前某报载一文,乃是“回应”我的《关于“南玲北梅”》的。兹将二文贴在下面:
关于“南玲北梅” (2005/12/2《中华读书报》) 止庵 《梅娘近作及书简》中《北梅说给南玲的话》一篇有云:“一九四二年末,北平的马德增书店和上海的宇宙风杂志联合筹办了一项读者调查‘谁是最受欢迎的女作家’。结果,张爱玲和我双双名列榜首,从此,就有了 ‘南玲北梅’之说。”提及这个话题,论家多循此说,然而却有两点可议。第一,张爱玲在“一九四二年末”不可能被推举为“最受欢迎的女作家”,她甚至连“女作家”都不是,因为后来收入《传奇》、《流言》的作品,一篇还没有写出来。据陈子善编《张爱玲年表》,她一九四二年夏由香港返回上海,秋季插班入圣约翰大学文科四年级就读,十一月辍学,开始专事写作。一九四三年一月,首次在《二十世纪》月刊发表英文作品。五至六月,《紫罗兰》杂志连载《沉香屑:第一炉香》,是为《传奇》之第一篇。至于《传奇》单行本出版,则是一九四...... 2009-12-26
星期六(Saturday)
晴 讲到刘半农,有人会问这是什么人。当然未必不知道他是谁,是说怎么简明扼要地给下一个名义。恰恰简明扼要不得。这是五四人物与今日作家学者辈区别所在,而刘半农尤其如此。可能惟一合适的说法是“杂家”。然而也不是用的通常意思。查《现代汉语词典》,“杂家”指“知识面广,什么都懂得一点儿的人”。显然说的不是刘半农。如果说“知识面广,什么都懂得很多的人”还差不多。刘半农集许多“家”于一身,他是这样的“杂家”;用蔡元培的话说,就是“有兼人之才者”(《故国立北京大学教授刘君碑铭》)。
刘半农的事业,大略地讲有学问和爱好两部。但却不大容易区分明确,因为对他来说,学问即爱好,爱好即学问。专门学问是实验语音学,也从事语法研究,词书编纂,汉字改革等。此外他又致力乐律研究,参与文物考古。这些我们外行人不敢妄谈,但是不能忽略他的重要成就。他还是一位教育家,又颇具办事才干,曾经担任一些院校的领导工作。大家一般较为了解的,是在刘半农的爱好领域。他是诗人,著有《瓦釜集》和《扬鞭集》;是散文家,著有《半农杂文》和《半农杂文二集》;又是翻译家,出版《茶花女》、《国外民歌译》和《法国短篇小说集》;还从...... 2009-11-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周建人在《鲁迅和周作人》(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新文学史料》第四期)中说:
“鲁迅没有讲过周作人的不好,只是对周作人有一个字的评价,那便是‘昏’。有几次对我摇头叹气,说:‘启孟真昏!’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日)中,也说:‘周启明颇昏,不知外事……。’” 这番话常被人引用,乃至据以立论。然而鲁迅致许广平此信尚有后文,即周建人以“……”替代者:“废名是他荐为大学讲师的,所以无怪攻击我,狗能不为其主人吠乎?”“外事”与“废名”之间用逗号,本是一句整话。 《鲁迅全集》于信中“废名”下有注释:“冯文炳的笔名。参看300524信注[2]。”“300524信”是致章廷谦的,有云:“《骆驼草》已见过,丁武当系丙文无疑,但那一篇短评,实在晦涩不过。”“注[2]”系于“丙文”下:“指冯文炳(1901—1967),笔名废名,湖北黄梅人,作家。那一篇短评,即《‘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宣言’》,载《骆驼草》周刊第一期(一九三〇年五月十二日),署名丁武。”如此,则鲁迅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致许广平信,乃是重提两年多前的旧事了。 实际上鲁迅另有所指,虽然对象仍是废...... 2009-11-12
星期四(Thursday)
晴
我第一次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迄今已经二十四年了,其间读过不止一遍。每当有人问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时,我总是举出这本,因为觉得在中国从未受到足够重视,而它理应受到这种重视。记得一次朋友聚会,有位老先生非常兴奋地谈论《往事并不如烟》。当时我说,在您感兴趣的那个方向上,走到头是百分之百,《往事并不如烟》大概写了百分之一,藉此我们可以想到百分之五。我告诉您有一本书,早已写到了百分之百,就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您一辈子都想不透的,它早已替您解决了。有关这个问题,真是不能再说有什么《一九八四》未曾揭示过的东西了。 我读《一九八四》,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具体写到什么,尽管那些描写惊心动魄;关键是它从本质上揭示了一切。《一九八四》的历史意义在于,当人们虚幻地以为看到了世界的希望时,奥威尔指出,那是一条极其危险的路。这本书涉及科学问题,而科学进步的速度和程度是包括奥威尔在内的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如果只是盯着书中“电幕”一类东西,那么现实中没有“电幕”时,对人的监控就真的不存在了么。而现代科学技术早已把“电幕”完善到了无法察觉和不留任何死角。 《一九八四》出版...... 2009-1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从前我写过一篇《四十不惑》,当时还不到那岁数;如今年满五十,可以谈谈“五十而知天命”了。《论语》里另有两处讲到“五十”,一处讲到“天命”。《述而》:“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合而观之,大约可知“五十而知天命”之意。盖君子“畏天命”,“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是“知天命”落实于“畏天命”,由此“可以无大过矣”,此即孔子“学易”之用心所在。然而,若“畏”了以后什么都不做,落得“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亦为孔子所看不入眼。是以“五十而知天命”应该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知”即明白其间区别也。
还可看看《论语》他处所说。《宪问》:“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子罕》:“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 2009-10-27
星期二(Tuesday)
晴 问:学界对周作人的评价似乎始终离不开“周作人是汉奸”这个政治命题。而你对他却情有独钟,你怎么看他?
答:给周作人下结论,不是我能做的,我只是一个普通读者、普通作者。周作人出任伪职的案子,国民党的法院正式做过判决,解放后共产党的法院也做过判决,迄今为止并没有新的判决。我完全无意也不可能推翻这些判决。但是我关心的是,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自己的逻辑是什么。很多人觉得他做这件事情很傻,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这涉及到我对历史特别感兴趣的一个点。我一直希望读到一本《人类动机史》或《人类意愿史》之类的书。我最关心的不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人们想什么,因而做什么,我特别关注动机与结果的不一致处。我们根据结果做出判断,考虑动机予以理解。我写《周作人传》,可以说是“动机史”或“愿望史”的一个片断。从前我写的关于义和团运动的《神奇的现实》,也是类似的书。 问:你写《周作人传》是基于什么立场? 答:我写的主要是周作人的思想历程。一个人的思想是很重要的东西,跟这个人做过什么事没有太大关系。二十世纪中...... 2009-10-15
星期四(Thursday)
晴 我新近出了一本《茶店说书》,有读者问这书名的意思。我在序里说:
前些时读《心经》,因想西方亦有类似总括一切的文字,大概古代可举《旧约》中《传道书》一篇,现代可举迪特里希·朋霍费尔《狱中书简》的《十年之后》里“ 关于愚蠢”一节。读之可知我们这个世界过去如何,现在如何,将来又会如何。譬如在朋霍费尔看来,不辨善恶,尤甚于故意为恶;惟其多数人不辨善恶,少数人才得以故意为恶。此即其所谓“愚蠢”。他说:“愚蠢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而不是一种理智上的缺陷。”反观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差不多全给这句话说中了。而我觉得不妨接着说:道德缺陷,其实就是一种理智缺陷或智力缺陷。 相比之下,我们写写文章实在无关大局,顶多止是小愚蠢罢。然而亦当深自警惕。新编集子要起名字,见过几本以“说书”为题的书,也来凑份热闹。有个现成的, 见周作人一九六四年七月十三日致鲍耀明信:“近见丰氏《源氏》译稿乃是茶店说书,似尚不明白《源氏》是什么书也。”“茶店说书”或有出典,一时不及查考, 我取这个书名,是告诫自己不要信口开河。 我只是从周氏的话里取了这四个字,他谈...... 2009-10-3
星期六(Saturday)
晴 对“开卷有益”这话,我一向有些怀疑。回想起来,读过的书中真说得上对自家有益的,未必占多大比例,其他则读不读两可,甚至根本就不必读。早年没条件也没能力选择,后来挑选余地多了,才慢慢知道拣好的看了。
读书不易的时候,能到手的多是一九四九年后的中国小说和翻译过来的苏联小说。相比之下,我对后者更感兴趣。诸如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富尔曼诺夫的《恰巴耶夫》,革拉特珂夫的《水泥》,法捷耶夫的《毁灭》和《青年近卫军》,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马卡连科的《教育诗》,凯特林斯卡娅的《勇敢》,潘菲洛夫的《磨刀石农庄》,阿扎耶夫的《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巴巴耶夫斯基的《金星英雄》和《光明普照大地》,尼古拉耶娃的《收获》,柯切托夫的《茹尔宾一家》、《叶尔绍夫兄弟》和《州委书记》,等等,都想方设法找来,读过不止一遍。当时颇为书里描写的英雄和标举的理想所鼓舞,自然认同其宣扬的意识形态了;现在想来,那种意识形态来自严酷的现实,反过来又对现实的严酷产生作用。举个例子,盖达尔在《少年鼓手的命运》中写道:“只有到了革命的浪潮把一切界限都消灭了,最后一个奸细、最后一个特务和幸福人民的敌人,也跟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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