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去城里学徒了,外婆在家也没闲着。外公家住谭家园,离省城不到四十公里。这里的村民几乎都姓谭。外婆娘家在谭家园往东不到十里地,那里的人大多姓潘,还有一些姓廖或姓焦的。
外公家也是一个大家庭,外公在家族中排行老八。老大乃至老N们的历史已经不可考,因为外公少小离家老大也没回去过。前年,因公墓拆迁,母亲姐妹及舅舅们将外公遗骨迁葬到他老家,此时已是外公逝世三十七年了。
关于那个大家庭,外婆所记得的只是公婆对她的冷淡,因为她头三胎生的都是女孩;叔伯妯娌们对她的轻视和排挤,乡下总是重男轻女的。几千年封建观念,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生儿子是自己的,养女儿是别人家的。所以,在中国农村,家里的女孩分不到土地。那么,外婆一连生了三个女孩,叔伯们各家不就可以多占田地了嘛?外婆说,就是啊,可他们不但不感激,相反总是冷嘲热讽,这就是重男轻女旧思想作怪呢。
外婆个性也很强,在娘家就是老大,心灵手巧,模样秀丽。插说一句,我外公长得也十分端正,很像演员陈道明。我们家族里的女子大都长得端庄清秀,是不是得益于外婆外公优良相貌的遗传呢?外婆说,他们不给我分田地,我也不想要。谭家园这地方土质不好,沙子多,打出的米都有沙。长沙人吃饭被沙子磕了,定会咒一句“真作孽啊!谭家园的米!”男人们不种田的就进城学徒,妇女们却操传统手艺,那就是纺纱织布。
外婆是纺纱织布的好手,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凡有人家收媳妇嫁女,必定要请一些妇女来家里帮忙做嫁妆。他们都愿意请外婆帮忙。因为外婆纺的纱匀净结实,织出的布自然耐用美观。再加上外婆笑脸子好,服务态度一流,还吃苦耐劳。
外婆说,办嫁妆全过程她都参加,生大舅之前,替新嫁娘缝被子除外。当地风俗,这个事情必须由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的妇女来担任。外婆最津津乐道送亲这个环节。其时,外婆身穿掐腰水红缎子斜襟上衣,大红缎子百褶长裙,脚蹬红色缎子绣花鞋,戴上平时基本不用的金银首饰,那个美啊!
每次听外婆讲述这个桥段,我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穿红着绿描眉画眼和电影里的媒婆一个样的外婆。我想送亲时外婆的灵魂一定附体在新嫁娘身上,被那一派繁华催眠,恍惚中那就是自己的婚礼。作为一个童养媳,即使当初八抬大轿花团锦簇吹拉弹唱礼炮齐鸣,她心里充满的是惊慌害怕以及对那个陌生人陌生环境陌生生活的莫名恐惧。不然怎么解释外婆为何从不讲自己出嫁的盛况而是反复讲述她送亲的经历呢?
外婆还喜欢讲述妇女们扎堆纺纱织布的情形。唱山歌呀,讲笑话呀,散播村里的八卦呀,甚至讲鬼故事。后来外婆经常给我讲的故事大多来自这个时段。其实,这个时段外婆的生活贫穷但不贫乏,孤独但不寂寞,尤其是生大舅后又生了小舅,两儿三女,老公在城里挣钱。这种模式,就是拿到今天,也令很多人羡慕吧。
但是,生了儿子之后,外婆就从公婆家分出来单过了。外婆说,那时候负担真的好重!五个孩子都张大嘴要吃的。一家六口,六张嘴连起来差不多有一尺来长,不要东西填啊!纺纱织布只能贴补家用,维持生活还得靠外公往家里寄钱。
外婆说,你妈妈小时候聪明伶俐,男孩子上学,她伴在旁边偷听,回来拿着烧火棍在地下写写画画,就这样学会了写字。山村万籁俱静的夜晚,昏暗的煤油灯下,我妈捏着大舅的毛笔,根据外婆的口述给在城里的外公写信。
信上这样写着:父亲大人:你好。家里快没钱了,弟弟妹妹哭着要吃的,姆妈很着急,你快点寄钱回来吧。还要记得寄几刀毛边纸,我好接着给您写信。
没过多久,外公就会托回乡的人带来一两块光洋,一刀毛边纸。直到两块光洋变成大米变成桌上的蔬菜变成煤油灯里的油变成送给私塾先生的腊肉变成屋后菜园子里的大粪,我妈就又坐在饭桌前,捏起那支名义上属于我大舅实际他从不摸它的毛笔,鼻子尖被油灯冒出的烟熏得黑乎乎的,像做听写作业般,把外婆的口述转变成自己的话再写给外公。
如果生活就这样周而复始,我们家族母系这一支可能就扎根在谭家园了。外婆说,她兄弟姐妹五个,都居住在谭家园周边的几个乡,代代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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