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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20
星期五(Friday)
晴
假如你在QQ上从来没有看见过某人在线，那这个人可能对你实行了在线对其隐身。假如你在QQ上老是看到某人在线，那这个人可能对你实行了隐身对其在线。真是阴险啊。QQ的这两个功能。假如某人对你实行了在线对其隐身，我只能说无语。假如某人对你实行了隐身对其在线，那么这个人对你有诉求。大多是情感诉求。假如你对很多人实行了在线对其隐身，你就是个资深宅男。当然，我知道，你不会对很多人实行隐身对其在线。因为你没有那么多的情感诉求。也没有那么多破事。
2009-11-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1、住在山上，或山腰。2、和来访的朋友喝酒。没有闲杂人等。3、镇日长睡。午后读卡夫卡。废名。金庸。4、黄昏时坐在窗下喝酒。一人，或两人。不开电灯。5、住在旧平房里。喝酒。看书。6、被褥轻盈。干净。7、在黄昏时等待一个人。8、吃野菜。吃肉。9、在空旷的地方哭。10、等等。
——《春天应如此度过》 很多年前我就是个有点颓废的人。我不靠谱。这是没办法的事。例如有一天我告诉你，岳麓山脚下有一栋64层的楼房。观光电梯。每天上上下下的，但没有一个人。一栋空无一人的大楼。你不要当真，这只是我的一个想象而已。我也想象过这样一栋楼矗立在某遥远的海边。一栋空无一人的64层大楼——那是一种带有终极意味的影像。 岳麓山下当然没有64层的楼。国家不允许建。但是岳麓山上有个鸟语林。用一张巨大的网把很多种鸟关在里面。昨天我注意了一下，鸟语林的水泥围墙砌得跟违章建筑似的，很不好看。现在不是讲和谐吗？鸟语林和岳麓山就很不和谐。我每次爬山路过鸟语林，都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另一边有很多树，有云麓宫，在云麓宫前的栏杆前，用一支好一点的望远镜，可以看清楚整个长沙城池。甚至连一家我常去的米粉店的招牌都看得清。鸟语林就不好看。我觉得，生活在鸟语林里的鸟肯定也心情不好。我不想花钱去看一群郁闷的鸟。 我特别喜欢阶梯。这个癖好，在我搬到岳麓山来住之后，得到了最大满足。湖大和湖南师大，靠山的一带（我称之为“山际线”）有很多阶梯。山际线是最美的，因为有很多依山而建、各式各样的老房子，往上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那是一种自然的栖居形态。每一段阶梯，都连接着一栋老式的房子（平房或两层小楼）；每一栋老房子里，都住着一个老人（穿旧衣服，神情安静）。我喜欢这样的景象充分说明我是一个颓废的人。那天经过湖大红卫村时，看到一个很老的老娭毑坐在阶梯上，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狗。我就觉得她心里一定在想什么，感慨万千，好像山上的云一样。 不过，上星期我在师大新至善村那里看到一段阶梯，是用以前一个叫景德庙的庙里的和尚墓碑砌的。这个庙建于唐代，原址在赫石坡那里，大概是清末民初时被毁，具体什么原因，我没查出来。景德庙的废墟，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有，后来就连废墟都没有了，在上面建了四栋教工宿舍，叫做景德村。岳麓山北边，以前还有个道林寺，也早没了。杜甫到过这两个庙。这两个庙是有很多名堂的。要是不毁掉就好了。我们发现墓碑的那个地方离道林寺原址不远。好多老和尚的墓碑被砌成阶梯，给人踩来踩去。我觉得这很不好。 我住在一楼。具体位置不便说，但你看了我上面的描述，大概也知道一二了吧。住在岳麓山下，这是一个很广泛的概念，也是一个云里雾里的概念。我住的这栋楼，就是依山而建的。房后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很多草。有一棵山茶和一棵铁树，是以前住的人种的，其它就全是野草，其中有麻类植物，有块茎植物（李庆到我家玩的时候，在院子里刨出一些植物的根茎，很像大蒜），还有很多从山壁垂下来的藤蔓植物。我从来都不舍得踩院子里这些植物。我在院子里种了葱，煮面条的时候，等水开了，就跑到院子里找葱，掐成一段一段的丢在碗里。还有很多小动物住在院子里：蜘蛛、蜈蚣、蚂蚁，还有壁虎和小蛇。这些小动物对我很友好，从不爬到家里来。 从我住的地方，沿着长长的阶梯往上走，在湖大□□（此处省略两个字）村那里有一口泉水井。泉水从山上渗下来，喝起来软软甜甜的。我在那里排队打水，顺便坐在井边栏杆上抽一根烟。据说李白写的“床前明月光”里的那个“床”，就是水井栏杆的意思。在那附近，我还发现很多刻着英文字母的青砖。这些青砖，据我推断，至少是一百年前做的。 我住的附近，有著名的岳麓书院、东方红广场。东方红广场上的毛主席像，是背着双手的。假如有人问你毛主席哪个手是举着的，那是带你的笼子。晚上从外面回来，黄色的灯光照着岳麓书院的红色围墙，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围墙上贴着“视频测控区域”的牌子，表示这里的围墙是爬不得的。 2009-11-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有时候我突然觉得，在我们中国活着，其实是一件技术难度非常高的事情。我们中国人，比那些外国人，智商高多了。
2009-11-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我在历史上还有一些梦需要清理。也就是所谓“迷梦”。比如，我曾看见自己被一个穿清代服装的男人抱在手里，站在一栋长长的平房屋檐下。前面是个水塘。这地方或许位于浏阳北乡一个叫大岭的地方。又比如，我曾去过一个类似极地的地方。我在一片通体洁白的高原丘岗地带转悠了一整天，最后抵达该地区的核心——那是一座冰湖。我站在那儿，感觉很累。上面这两件事，前者像一张黑白老照片，苍老静默；后者像一段视频（大约30分钟左右，正好是一个梦的时间），很辽阔，也很迷幻。
关于这两件事，我一直不能明确判断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当然，前者像幼年记忆，后者更像一个梦。但是过去了很多年，我还是觉得后面那件事曾发生过。如果它是一个梦，我是什么时候做的？不可考。我又是什么时候把它置换成一种现实的？亦不可考。在这件事上我丢失了时间，以及梦与现实的边界。我可能永远也想不清这件事了。抓狂。 某种情境在时光中重现。例如，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打了一个同样的呵欠，接下来的动作是去另一个房间看《本能》。一个呵欠让我想起《本能》。想起莎朗斯通和她的冰锥。在个人史无比漫长的时间中，我好像是第二次经历同一瞬间（踏入同一条河流）。但这感觉只存留大约二十秒。我曾试图把它说给别人听，结果是，他们无一例外也有类似经验。但至今为止，还未见对此的分析和讨论。让我先来为这个现象命名吧：昨日重现。 关于前面那件事，我曾问过母亲。她认为不应在大岭，而是在蕉溪。这是距大岭十余公里的另一个乡村，同属浏阳北乡（浏阳的东南西北乡，属泛义的、以方位为主的区划概念，有别于行政区划）。因为我一二岁时被寄养在那里。而我寄养的人家，有类似的房屋与池塘。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北乡，仍有很多建于清代的老屋。有宽敞的屋檐、泥地和简陋的天井。这种老屋，虽已极度陈旧，仍给荒僻的乡村一种社区的感觉。我的意思是，至迟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广袤的乡村，至少从外观上看宗法犹存，伦理道德的秩序和底线犹存。而实际上，这些宝贵的东西，在那之前几十年，已被彻底颠覆，荡然无存。 2009-11-17
星期二(Tuesday)
晴
1、有个人在寒冷的冬天的夜里，把所有的取暖设备都扔掉了。这些设备包括：手套、帽子、鞋子、毛绒绒的袜子、衣服、裤子、空调、电暖炉、浴霸，以及中国古代诗歌中提到过的“红泥小火炉”。这个人最后怎么了呢——冻死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知道。
2、从前有一个人，住在山上的一个房子里。他的房子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草，非常茂密（因为他住的这个地方位于一个国家的南方，雨量充沛）；四周，有很多树。树上有很多鸟儿。每天黄昏过后不久，他住的地方就会变得异常安静。因为他住在一个山上，这里远离了车子和人群。所以每天八点多钟的时候就变得很安静。树上有鸟爸爸，鸟妈妈，还有鸟宝宝。鸟爸爸和鸟妈妈每天都在外面飞，找吃的。鸟宝宝就只是呆在树上的鸟巢里，等鸟爸爸和鸟妈妈给他们带食物回来。他们的食物有一些肉片，还有虫子。如果下大雨，或者天气很冷的话，鸟爸爸鸟妈妈和鸟宝宝一家就哪里都不去，而是挤成一团，在他们的家里。听雨声。喝下午茶。 2009-11-12
星期四(Thursday)
晴
我们每天经过的那个胜利洞，以前是湖大医院的停尸处。以前冷藏设备缺乏，所以停在防空洞里。现在被封住了。以前有辆卡车，拉了一车六毛丝，从岳麓山大门那里冲下来，翻到湖大附小的坡下。一个坐在车上的人的头，被钢筋割断，甩到池塘里去了。场面异常恐怖。（以上两条来自老熊）
某小朋友一直不肯去三口井那个地方。自从去过一次后。我们每天喝的水都是从那打来的。小孩子可能看得见一些成人看不见的东西。 五教斋就是屈子祠，始建于1796年，至今213年了。这和那天晚上我碰到的那几个女人说的是一致的。她们还说，那里以前是个庵子，住和尚的。又说，火焰低的人，在五教斋可以看到东西。又据说这座房子很吉祥。住在这里平平安安的没出过什么事。 道林寺毁于1509年。屈子祠兴建时，在基址上出土了道林寺古砖和建筑遗迹。这就是说，现在的五教斋就是以前道林寺所在地之一部分（请参照前面关于“庵子”、“住和尚”的说法）。道林寺毁后，清代僧人果如在岳麓山北择址重修，后毁于民国。（本条来源于江堤《诗说长沙古迹》之七《道林寺笔札》，果如恢复的寺庙还有景德寺，亦毁于清末民初）根据某些说法，湖大老图书馆也是在道林寺原址上建的。如果从五教斋到老图书馆这一带都是道林寺原址的话，则道林寺挺大的。至少和岳麓书院差不多大。我在山上无意中看到的那些残碑，估计是重修后又毁掉的道林寺的最后遗物。 500年前，道林寺拆了之后，很多建筑材料被用来修复岳麓书院。 登高路（就是岳麓山南大门下，我们通常上山的那条路）上和记粉店的酱汁粉很好吃。五块。感觉他们用油不错，不像废油。据某些佛教书籍称，神思很充沛的人会渐渐没有口腹之欲。用古文说这句话就只有5个字：气满不思食。成天惦记着吃，那是一种空虚的表现。如果不是认识徐向东的话，我就该说“肉食者鄙”了。 我们小时候做眼保健操，广播里放的开头是：“为革命保护视力……”某小朋友说：保护视力和革命有什么关系咯。真是有进步啊。其实，不管革命还是反革命，都会保护视力。保护视力是生理问题。革命是哲学问题。二者不必混为一谈。我们不必从小说谎。 天骤寒。纯扯淡。 2009-11-10
星期二(Tuesday)
晴
1、我们每天经过的那个胜利洞，以前是湖大医院的停尸处。以前冷藏设备缺乏，所以停在防空洞里。现在被封住了。
2、以前有个女的，从岳麓山大门那里骑自行车冲下来，摔到湖大附小那里的坡下，摔死了。很少有人骑自行车摔死的。（以上两条来自老熊） 3、朗朗一直不肯去三口井那个地方。自从去过一次以后。我们每天喝的水都是从那里打来的。小孩子可能能够看见一些成人看不见的东西。 4、五教斋就是屈子祠。（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有宗教上的解释。）始建于1796年。至今213年了。这和那天晚上我碰到的那几个女人说的是一致的。她们还说，那里以前是个庵子，是住和尚的。 5、五教斋附近有棵千年古樟，被评为长沙市最低调古树。以前，在其底部的树洞里喂过猪。后来，树洞被埋了。这棵分了五个岔的古树，看上去像五棵树。 6、那几个女人还说，火焰低的人，在五教斋可以看到东西。又据说这座房子很吉祥。住在这里平平安安的没出过什么事。 7、道林寺毁于1509年。屈子祠兴建时，在基址上出土了道林寺古砖和建筑遗迹。这就是说，五教斋就是以前道林寺所在地之一部分（请参照第4中“庵子”、“住过和尚”的说法）。道林寺毁后，清代僧人果如在岳麓山北择址重修，后毁于民国。（本条来源于江堤所写《诗说长沙古迹》之七《道林寺笔札》，果如恢复的寺庙还有景德寺，亦毁于清末民初。） 8、根据某些说法，湖大老图书馆也是在道林寺原址上建的。如果从五教斋到湖大老图书馆这一带都是道林寺原址的话，则道林寺挺大的。至少和岳麓书院差不多大了。 9、500年前，道林寺拆了之后，很多建筑材料被用来修岳麓书院。 10、我在山上无意中看到的那些残碑，估计已经是道林寺的最后遗物。 11、登高路（就是岳麓山南大门下，我们通常上山的那条路）上和记米粉店的酱汁粉很好吃。五块。感觉他们用油不错，不像废油。 12、在外面吃饭，很难吃到好油。做生意的人，一般不会用金龙鱼油给你炒菜。这些不好的油吃进肚子里后，全靠你的身体去排解和吸收，它不像身体表面的污秽，可以用肥皂洗掉。这就是很多莫名其妙的癌症的来源。特别要留心那些口味还不错，但很便宜的饭店以及所有的排挡，快餐店。这种地方吃过以后，有好几个小时你会觉得身体不舒服，严重者精神恍惚，对人生悲观失望。看着办吧。 13、据某些佛教书籍称，神思很充沛的人会渐渐没有口腹之欲。用文言文说这句话只有五个字。大概是“气满不思食”吧。成天惦记着吃，那是一种空虚的表现。 14、如果不是认识徐向东的话，我就要说“肉食者鄙”了。 15、我们小时候做眼保健操，广播里放的开头是：“为革命保护视力。。。”真他娘的够装逼的。关于这个，朗朗说：保护视力和革命有什么关系咯。不管什么革命都没有保护视力重要。真是有进步。 16、是的，不管什么革命，都没有保护视力重要，也没有吃饭，睡觉，拉屎拉尿重要。革命。反革命。纯扯淡。 2009-11-2
星期一(Monday)
晴
岳麓山下的秋天非常正宗，如假包换的那种。有点像拉萨，有点像北京。拉萨是过去两年的拉萨（2007-2008）。北京是过去两年以前的北京（2001，和以后的某些年）。我总是在秋天去北京。某年我坐在回龙观我姐姐家的阁楼上看书，看累了睡觉。某年我和他去雍和宫，国子监，历史博物馆，吃东来顺的涮羊肉。我父亲坐在历史博物馆附近的路边花坛上，我用一台海鸥相机给他拍了张黑白照片。那应该是2001年秋天。2005年夏天我筋疲力竭，在北京的医院辗转。空军总医院。163医院。北大人民医院。和最后的西苑医院。严格地说，我是在那时才知道，再亲密的人，都会要死的。每个人都是要死的。如果我说死亡是一场教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我什么都没变。甚至还穿着那时的旧衣服。旧衣服干燥，温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有一些陈年的气息。有一件灰色的T恤，是我父亲的。我用别的衣服跟他换的。父亲死了。我暂时还活着。经历这个他永远无法经历的，如出一辙的秋天。岳麓山下的秋天，阳光明亮如拉萨，北京。树叶哗哗响：这里是樟树，拉萨是杨树，北京是什么树我不记得了，更显得寂寥和安静——你有纯粹的心意，但不能持久一生。
2009-10-30
星期五(Friday)
晴
早上送完朗朗回家。打开电视看一会儿。喝水。这是一个宁静的星期五的早上。各行各业都在上班。
但是也有很多人不上班，这些人包括：我，老熊，吴幼明及周丽，王砚，张瑾。还包括遥远的陈小三。宝林。 还有每天在垃圾桶捡垃圾的那个老太太。据说她晚上就睡在垃圾桶旁边。我没有见到过。她的背弓得厉害，每次我看到她在很高的垃圾桶里找东西，都担心她会栽进去。她不上班。她那么老了，没有人管。没有子女。没有政府。她是一个无政府主义的老太太。可是，她也要向这个政府交税。她是纳税人。 她应该为这个社会做过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房子南边的山路上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收废品的叫声。那个收废品的人很从容，用一种很舒缓的语气，历数他要收买的东西。 旧书旧报纸。酒瓶子。旧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旧电脑。 听到这两种声音的我感到，这个世界秩序尚存。 世界上最远和最近的距离是恍若隔世。 2009-10-2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天凉了。房子里回旋着一股冷风。我想找个地方吃羊肉。吃羊肉的意思是，我们又要迎来生命中的一个冬天了。在拉萨时，有一次听《爱的箴言》，把我听得掉眼泪：我将青春付给了你，将岁月留给我自己；我将生命付给了你，将孤独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这首歌应该献给父亲。
冬天将近的时候，尤其不能放任感情。所以，生活继续。我又开始研究起林修梅这个人了。林修梅的墓很大，是岳麓山上第三个国葬的。作为清军管带去西藏的时候，陈渠珍还只是他的副手。林修梅是辛亥革命前离开西藏，从印度那边转道回来的。陈渠珍就回来得比较苦：走青藏线逃回来，到西安时，一百多人只剩下七个。藏族女孩西原的遗骨后来被迎回凤凰安葬。举行了盛大的仪式，以安慰陈渠珍那颗苍老的心。 林修梅墓左前方30米，是葛谦墓原址。葛谦在广州时和谭馥住在一起，清军来抓他们时，谭馥从后门跑掉，葛谦被捕，死于广州。第二年，逃到郴州的谭馥亦被捕，押回广州处死。谭馥墓位置很好，在黄兴墓下方，很多人路过都会去看一眼。葛谦墓已经变成一块菜地，最近种的是白菜。那边没有游客，只有像我这样形迹可疑的人。菜地旁散落着一些石头构件，有一对拴马桩，一根埋在菜园角上，另一根被下面的住户砌在门口当阶梯。 我经常故意路过那片菜地，去师大五教斋吃饭。下山路上，有一截阶梯是用一块刻着“三民主义”的麻石砌的。我踩着三民主义的残碑去五教斋吃饭。五教斋是座很老的房子，天井、木头柱子，厢房里住着些学生。如果在那里拍《围城》中的三闾大学，我看不用重新布景。五教斋南面的一间房子及带木头柱子的走廊，我总觉得应该是陈寅恪那样的老先生住的地方。陈寅恪很老了，双目失明，应该坐在那里晒冬天的太阳。 五教斋隔壁是女生宿舍。某人说要到这里来租房子、泡妞。喝了酒我们都很开心。尤其是在女生宿舍隔壁喝酒。因为老房子的缘故，夜色的缘故，也因为看到别人的青春的缘故，遂觉得恍若隔世。遂觉得酒终究是个好东西。 其实，除了国籍、姓名、性别这些，我们还有另一个身份识别标志——你活在什么世界里。这是个问题。 2009-10-25
星期日(Sunday)
晴
雷锋同志坐车，从湘雅路到湖南大学。这趟车叫106路车，线路跨越长沙市的北城和西城。要过一个桥。嗯，是一条风景很不错的线路。雷锋同志觉得自己应该给别人让座，甭管他是老人还是孩子还是妇女。妇女，在雷锋同志心目中就是三十岁以上的女人。其实，现在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说话还很嗲，穿得也很洛丽塔。你可以说她是女孩，也可以说是女青年（古月爷爷很喜欢的），也可以说是妇女。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妇女。一个穿着靴子和黑丝袜的妇女。雷锋同志脑子里有点乱了。他觉得他应该给所有的人让座，就是自己不该坐。在选择给谁让座的这个问题上，雷锋同志陷入了泥沼。他想啊想啊，车过来湘江一桥；他想啊想啊，车到了正在拆房子的湖南大学。他下车了，带着惭愧和懊恼，但是不再纠结。
2009-10-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红楼梦》这本书，不是一本风雅的书。所以我建议那些附庸风雅的人，那些喝着茶、摇着扇子的人不要看。因为你正在暗爽。你暗爽着看什么《红楼梦》呢。你能体会妙玉被一群强盗轻薄后的那种痛苦吗。这是一种宿命。据说，越是刻意要干净的人最后越是落个不干不净的结局。例如汪精卫。汪精卫是一个美人，他早年的意气是很卓越的。
以前，“梦”字不是这么写的。现在的“梦”字看上去是在一个黄昏的树林里。以前呢，没有上面那两个“木”字，而是一个草头，一个“四”字，下面一个秃宝盖，和一个“夕”字。可见以前的人做梦和现在是不同的（除了都是上下结构）。做梦的材料不同，出来的结果就不同。例如，以前的人就没法梦见自己走进一栋水泥房子。因为那时没有水泥。 以前的人做梦，里面出现的人物都是穿古装的。男人，就是穿那种宽大的袍子。有很多词，是在男人穿袍子的年代出现的，例如“袍泽”。例如“襟怀坦荡”。所谓“袍泽”，先得有一个穿长袍的男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难言的光泽，可以照到他身边的人身上。他身边的那些人身上也有了微弱的光芒。这样一群人，称之为“袍泽”。民国时期，在我们光荣的民国时期，一个著名的军人，例如在衡阳死守四十七天后投降的方先觉，例如孙立人，会称呼他的部下为“袍泽”，他在这么称呼的时候，是决心用自己宽大的袍子来覆盖和温暖他们的。 这个词现在不用了。国家不喜欢这种带有封建意味和江湖气息的词。但我仍喜欢这个词，我觉得它是有情感的。其实“封建”也是个好词。以我有限的理解，“封建”就是一大片土地，一大片树林，一群在夕阳下飞散的小鸟。一个人的田园梦。这块土地是属于某个人的。他被授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权利。可以拥有他的人民。 话说回来。我倒觉得《红楼梦》更适合一个空虚的嫖客看。他在一次酒后的荒唐后，忍受着身体的肮脏感和精神的无尽空虚，找出一本《红楼梦》来看。《红楼梦》是一杯残酒，是狼籍的杯盘与呕吐物。是下半夜的月亮。是清晨的寒风吹着一个瑟缩的酒鬼。这是一本比垮掉派还垮掉太多的书。如果你现在还没彻底垮掉，我就建议你不要看。 2009-10-2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不吃那根烟会死啊
2009-10-15
星期四(Thursday)
晴
老熊，你走后，我一直在想景德寺的事。深夜，我在网上开展大规模搜索，涉及到杜甫、摩诃衍那、禅宗、天台宗、道吾山、石霜寺、《禅院蒙求瑶林》、《五灯会元》，什么什么的。夜很黑，我头昏脑胀，又不知今夕何夕了。
景德寺那副对联写得好，“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这是一种不把这辈子当回事的搞法。我看出来了。用胡德夫的歌来说就是：人生本有尽，宇宙永无穷。所以，我又在反复地听胡德夫的《匆匆》。有人会想起这副对联现在在岳麓书院。那是八几年搬过来的。如果重修景德寺的话，恐怕还得搬回去。关于重修景德寺，是我的一种妄想吗？因为寺庙总是毁了又修，因为这世界上有人懂得痛惜有人不懂。所以我觉得重修景德寺就不完全是一件不靠谱的事。 恐怕首先要进行大规模的采访。在长沙，见过景德寺的人也许还有，但至少一百岁了（景德寺是清末毁掉的）。这件事一定要快。要想办法找到世界上见过景德寺的最后那个人。见过废墟的人应该好找，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还在。在麓山路拦一个上年纪的老教授，也许就能说出点名堂。说不定还有照片呢。景德寺不毁，海兹老和尚的墓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丢在荒野里，被我们碰到。海兹老和尚是谁？那几个修路的人，干嘛要把这么一位老和尚的墓碑砌在石阶上给人踩呢。这很不好。我们应该去把那些墓碑收集起来，将来重修景德寺，就可以镶在墙壁上。 摩诃衍那很厉害，去过西藏，在那里和著名的莲花生大师展开过一场大辩论（输了）。他当过麓山寺主持。这么说，岳麓山的某位古人和我有过类似的旅游路线。杜甫58岁时在刚刚建成的景德寺住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只能活一年了，生命已经开始以天数倒计时。他还在写诗，不停地写。我想为他一哭。昨天在山上看到那些废弃的景德寺和尚墓碑时，我觉得我碰见了杜甫。杜甫就是我们身边一哥们。不爱说话。喜欢熬夜。酒量不行还老爱喝两口。从不泡妞。 李敖写过《法门寺》，汤显祖写过《牡丹亭》，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景德寺呢。我希望很多年后某个春天，在街上碰到你，我能高兴地对你说：老熊，我们去景德寺玩玩吧。 2009-10-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这次看《二十四城记》，我没有太激动。因为我对贾樟柯的套路已经很熟悉。当然，我在这里说到“套路”并无贬义。每个人都有他的套路，就像有些动物在地上爬过会留下湿润的痕迹一样。
例如贾樟柯就是一个追求形式完美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每一部电影里都在搞形式。而且搞得非常出色。《小武》是单线发展的，故事性很强。我总是觉得《小武》像一部黑白短片。《站台》是分年代的，前后跨度比较大，像一部个人成长编年史。在《世界》里，贾樟柯的形式感来自于一个虚拟世界，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世界公园，虽然具体在北京郊区某地，但完全是一个复制的、虚假的世界。这是颇具象征意义的。在这里我们不得不佩服老贾玩概念玩得真好。从《世界》开始，电影里出现了动漫这种东西。天空上有人骑着一匹马走过。类似的手法，我似乎是在《发条橙子》里见过。不同质地的、跨界的艺术类型，造成奇怪而丰富的重叠效果。所以当我在《三峡好人》里看到那只突然飞升的宝塔时，就不奇怪了。那是在极度现实的题材上玩魔幻。另一种形式的重叠。静悄悄地飞升的宝塔，意味着我们可以短暂地脱离这个糟糕的现实世界。这是一种安慰。而艺术不过是一种安慰。此外，《三峡好人》还第一次讲述了两段完全不相关（除了同一时间地点）的故事。类似手法我们在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中见过。在大陆电影中属于初试。有时候我觉得贾樟柯是个在电影里玩观念的家伙。一个形式主义艺术家。就是这样来的。 看《二十四城记》时发现赵涛很像《三轮车夫》（越南 陈英雄导演）里那个黑社会寡妇。眉眼的像。赵涛的表演非常有张力。我一如既往地喜爱这个演员，就像喜欢她在《世界》中演唱的《乌兰巴托的夜》一样。鬼知道《乌兰巴托的夜》这首歌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用在《世界》里？我只知道乌兰巴托可以是一个缩微景观，而某个缩微景观也就可以是乌兰巴托。当然，左小祖咒版的我也喜欢。乌兰巴托的夜是多么遥远和陌生的夜啊。类似于虚无。在《二十四城记》的演员出演部分，赵涛无疑是最好的。演得最蹩脚的是吕丽萍。我认为这关乎一个演员的理解能力问题。赵涛无疑是一个天才演员，你看她在《世界》的开场部分，满世界问“谁有创可贴”的那段就知道了。在《三峡好人》中，我被她走到哪里都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喝水的细节深深打动。那是一个处于弱势（千里寻夫）的女人内心的克制和自尊。我们当然可以相信，如果这部影片全部采用原人接受采访，有可能比现在更感人，更真实。但那样就无法使《二十四城记》从一部纪录片的类型中超脱出来。这就是贾樟柯的策略。虚构是有魅力的。在这部影片中，惟一虚构的成分就是吕丽萍、陈冲、陈建斌和赵涛这四位职业演员的出镜。应该说这纯粹是一种形式的虚构而已。但已足够使我们在观看这部影片时多了不止一倍的心理愉悦。虚构是一种放大。是一种关于现实的重构。它使得我们平面化（线性）的现实生活具有了某种复沓难言的美。如果说小说的标志是虚构的话，电影也是。如果完全是原人出演，那还不如去看焦点访谈。不然要艺术干嘛呢。艺术就是虚构。人民需要虚构。人民不能永远活在糟糕的现实生活中。 其实关于这部影片的题材及内容部分，我有很多话要说。中国近六十年来工业体制的变迁，是一个惊心动魄的题材。我相信也是几代人不敢触碰、无法追究的痛楚。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实在是太渺小和卑微。所以你会看到这部电影中几乎每一个被采访者都眼中含泪。太多没有说出来的话，贾樟柯在一本叫《二十四城记—中国工人访谈录》的书中展现出来了。但那仍是冰山一角。我童年时曾在一个厂矿生活过两年左右。很多年后我去过那个已完全凋零破败的地方。食堂前面那座高耸入云的水塔已废弃，厂门口的那块空地，以前放露天电影的地方，现在已长满杂草。一根向蔚蓝色天空吐着淡淡黑烟的烟囱曾经是我童年记忆的地标。俱往矣。贾樟柯正是从类似的童年中成长起来的七零年代人。他用一种异想天开的形式，和类似顽童心理的艺术游戏，表达了内心某种恒久伤感的记忆。 （《二十四城记》 情节片 贾樟柯导演 吕丽萍、陈冲、赵涛、陈建斌出演 2008年出品） （《二十四城记—中国工人访谈录》 贾樟柯著 山东书报出版社2008年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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