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茑萝花开
(一)小脚太太,留美博士
每当夏日午后,连街上的洒水机,都在播放着“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好……”。那歌词,是胡适写的早期白话诗《兰花草》。而他这一生,也真是拈了兰花又惹了兰草。满庭芳。
自从“五四”在思想文化领域里沐浴了一阵欧风美雨之后,诸多传统陋习一一被打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婚姻,也被痛打得落花流水。你看,沉稳如鲁迅,把朱安当成“母亲送给我的一个礼物”,束之高阁,敬如陌路。澎湃如郭沫若,在花烛夜揭开新娘红头盖,惊呼:“母猴!”然后落荒而逃。更不要说,浪漫如徐志摩,为了先后追求林徽因与陆小曼,把张幼仪当绊脚石无情踢开。其实,那些被弃的女人,个个出身闺秀,温淑贤良。当男人们在外面世界寻找自由爱情,她们却在家恪守妇道、伺候公婆,隐忍空房、孤灯一生。她们不幸地成了一个时代的牺牲品。
只有胡适,与江冬秀奉命成婚,看似厮守终生。有了“小脚太太、留美博士”的笑谈。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干将,胡适为什么安心成全了一桩旧式婚姻?

星星点点,小美丽。
胡适早年失怙,母亲的抚养对其一生影响至深。胡适十三岁时,听由母命,与安徽江村江冬秀订婚。胡适说过:“我母亲不识字,但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胡适对这桩旧式婚姻的安命,确有出自孝心以及一份对母亲这一类无才有德妇女的宽容。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那些“爱情骑士”,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牺牲了发妻的终身幸福,并且无一不表现出对原配的嫌恶。他们的爱情何其罗曼蒂克,但他们的做法何其不平等。他们忽略并封锁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尊严与情爱尊严。宁愿说,胡适的婚姻,包含着他对待妇女上的平等观。
胡适在性格上,温和中庸。绅士文明,是他的人格追求。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说,“适之先生是位发乎情、止乎礼的胆小君子。搞政治,他不敢‘造反’;谈恋爱,他也搞不出什么‘大胆作风’。”“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胡适结婚前夕写的诗句中,是绅士的隐忍与微笑,自嘲继而超脱。
胡适有他的处事哲学。他不象徐志摩一类人,一生为爱而活。他的人生,志存高远,在于仕途经济,经邦治国。爱情是他的调味部分。他在婚姻上,大致也与他的政治主张一样,要的是理性与秩序。留美期间,甚至写过一篇维护传统婚姻制度的文章。他二元论地看到了自由恋爱飚风下隐藏的实验危机。
对江冬秀,胡适也曾怀着“点滴改良”的愿望。在他写给江冬秀的信中,他鼓励她识字,读书,并想像了婚后夫妻在思想上唱和的闺趣:“我当授君读,君为我具酒”。
一九一七年,胡适回国,十二月,他带着一颗“扑通扑通好奇的心”,与江冬秀结婚。婚后燕尔,一年未到,长子祖望诞生。唐德刚说:胡适是中国社会三从四德的婚姻制度里最后一个福人。

牵丝攀藤,柔肠百转
许多男人都替胡适扼腕叹息,喟叹他一世才俊,却配得一个没有文化、乡野粗鄙的小脚女人。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颠倒版。然而胡适的婚姻,并非只有一双小脚,一个乡妇。胡适并没有完全安心覆盆于一桩老式婚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胡适自有一套婚姻哲学:“智识上之伴侣,不可得之于家庭,犹可得之于友朋!”看看美国情人威廉司,看看中国小情人曹诚英。看看任驻美大使期间的杜威夫人罗慰慈,看看他的美国二房东哈德门太太!尽管江冬秀一生没摇撼过她的夫人身份,但她也是婚姻之重的不堪承受者。而作为男人的胡适,他并非是“小脚太太、留美博士”美谈里的圣人,他也是个在社会领域里爱惜自己羽毛、理性做事的大思想家,在私人领域里彩旗飘飘、红旗不倒的偷腥丈夫。男人,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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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满庭花簇簇,开得许多香

心悦诚服地承认,胡适是一位魅力十足的男士。思想巨擘,学识渊博。温文尔雅。你看他,神采奕奕,嘴角牵动,时时展露着他威尔逊式的微笑。智性的光芒,稚雅的天真,集于一身。是“高级而有趣的朋友”。然后,透过胡博士一双不厚的镜片,看他英气的眉宇,终于看出,考据癖胡博士,原来分明长着一双似嗔还笑的桃花眼!
民国年代,胡适确实是知识女性们眼里的“卡萨诺瓦”。未见胡适已倾心,一见胡适误终身。许多女性拜倒在胡博士的西装西学下。包括陆小曼,陈衡哲,白莎。30年代,女诗人徐芳曾单恋胡适情入膏肓。有一夜,相思到不能入睡,起来,徘徊花园中,采夜来香,一朵朵摆放。无意间,竟把花朵们摆成了许多个“LOVE S”。这样相思无寄的女崇拜者,多如星星。徐芳除了仅被胡适“吻着了媚眼”之外,终于只能把相思写在诗歌中。胡适的情爱,给了谁?

众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美国情人威廉司。我恰恰觉得,威廉司是胡适生命里,除了江冬秀之外最苦情的女人。1910年,胡适留学美国康乃尔大学。1914年,胡适已与女画家威廉司成为精神上的挚友。“其人极能思想,读书甚多,高洁几近狂娟,虽生富家而不事服饰;一日自剪其发,仅留两三寸许。”两人交流思想,谈论哲学,散步游园,有一种暗含的欢喜。胡适曾为威廉司写过一两首暧昧的艳词——
枝上红襟软语,商量定,惊地双飞。何须待,销魂杜宇,劝我不如归?……多谢殷勤我友,能容我傲骨狂思。频相见,微风晚日,指点过湖堤。《满庭芳》
然而两人,停留于精神层面的欢欣上。1917年,胡适回国完婚去了。直到1933年,胡适再次返美,两人成为情人。她一生未嫁,只是为了“保存一个自由身,随时应胡适之需”。终其一生,她在为胡适修改讲稿,成立出版基金,整理书信。其余时间里,是一种无望的苦恋及胡适隔山隔水的淡忘:“我唯一一个愿意嫁的男人,我却连想都不能想。”——威廉司始终是胡适“身体上干瘪的情人、思想上丰赡的友人”。

胡适,在1923年,正当婚姻的“七年之痒”时,跌入与表妹曹诚英的轰轰烈烈恋爱中。据说,胡适在当年的婚礼上,即对这位充当伴娘的表妹心头一惊——曹正当妙龄,体段婀娜,黑眸明净。1923年,胡适在杭州烟霞洞养病。曹诚英来探望,旋即跳入爱河,两人在烟霞洞共度了三个月的神仙生活。西子湖畔,孤山脚下,钱塘潮边,两人缱卷难分。徐志摩曾在日记里写道:“适之在欢乐中,仿佛年轻了十来岁。”胡适终于在旧式婚姻外,闹了一场罗曼蒂克的恋爱。
一生少在日记手信里表露情迹的胡适,在《藏晖室日记》中记载:“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下过了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今当离别,月又来照我。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续。我们蜜也似的相爱,心里很满足了。一想到离别,我们便偎着脸哭了。”
被恋爱冲昏了头的胡适,回到北京家中,跟江冬秀提出离婚。他在《怨歌》的结尾激昂写道:“拆掉那高墙,砍掉那松树,不爱花的莫栽花,不爱树的莫种树!”没想到的是,他还没砍掉那松树,却被江冬秀的一把菜刀吓晕!江冬秀举刀相向:“你要离婚可以,先杀了我和你的两个儿子!”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地心茫然。自此,江冬秀成了传言中的河东吼狮。胡适,成了怕老婆的典范。他揶揄过,“怕老婆的国度,将是更民主的国度”。
胡适退回围城,郁郁颓废。有说夫妇两人斗气,经常举酒坛子烂饮比酒量,一醉万事空。那段时间,是胡适的“男人中年危机”。感情、事业,皆在低谷。曹诚英,也远走美国入康乃尔大学读农科博士。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个农科女教授。耐人寻味的是,曹在美期间,胡适把她托付给了威廉司。威廉司以一种爱屋及乌的宽厚之心,喜欢上了这位任性的情敌。一见胡适误终身,不是诳语。曹诚英回国后,依然相思不能自拔,痴迷到上了峨眉山欲遁入空门,后被其哥哥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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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香盈盈杳然去

胡适的情史,是一个男人在情爱世界里的成人史。早年是维特式的精神恋人,关乎理想。中年时出于返童愿望,渴望年轻女人。直至后中年,谙于调情,欲望摇曳。在此过程中,爱情的成分渐少,情欲的成分增多。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胡适临危受命,出任驻美大使。此间,他遇见了那位让他神魂颠倒的调情高手——罗慰慈。罗慰慈风情万种,惯用欲擒故纵法,成为胡适生涯里一个高级情人。“我一直想着你,我的小孩子。”自称是“你的老头子”。罗慰慈最终成为杜威夫人。胡适也与个人护士及房东哈德门太太同居。
唐德刚说:“青年的胡适虽然颇受异性的爱慕,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招蜂惹蝶之人;不像他的好友徐志摩,所到之处便蜂蝶齐飞!”胡适一生,追慕者众多,他亦采得兰花兰草几朵。他晚年对江冬秀说:“我这辈子,没有太对不起你的地方。”名士风流。而男人的道德底线与理性防线,到底在哪里,才算是“没有太对不起你”?
夏志清在杂忆中,责怪江冬秀不尽妇责,不崇医学,让女儿素斐两岁时生病夭折。后来住美国时,又不会讲英语,整天只会搓麻将。世人对江冬秀颇多微词。然而事实上,江冬秀并不像一般的乡村女子那样愚弱。她颇果断,颇具一种泼辣的办事能力。相夫教子,造福祖辈。面对丈夫的屡屡出轨,“不做怨妇,要做泼妇”(朱碧语),错乎?况且,世间女子,唯独做一个花花肠子男人的妻子,大概是一个女人最不幸的角色。女人之嫁于一个男人,又如谚语说:当你登上了埃菲儿铁搭,你就再也看不到铁搭本身了。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