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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20
星期四(Thursday)
晴 历史遗留小产权房的处置问题已经提上日程。今年5月21日,深圳市四届人大会议通过《关于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违法建筑的处理决定》,其中规定,经普查记录的违法建筑,除未申报的外,符合确认条件的,适当照顾原村民和原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利益,在区分违法建筑和当事人不同情况的基础上予以处罚和补收地价款后,按规定办理初始登记,依法核发房产证。
这一事件激起了多重回响。深圳的这一处置方法,为下一步各地处置小产权房提供了宝贵经验,也为下一步如何以良法推进历史遗留问题的解决提供了一种探索路径。 深圳经验的价值和局限 尽管深圳市的这一《决定》并未就“确认条件”、“处罚和补收地价款”的标准等问题做出更详尽的补充规定,但这一以“事后追认”的方式承认农民对于集体土地产权的处分权,仍然在维护公民基本财产权利方面进了一大步。而实践中深圳对于小产权问题确立的某些立法原则,也为下一步修改和制定相关法律提供了经验。 深圳特区29年的发展史,实际上是一部改革开放史,也是探索建立市场经济体制的过程。“深圳”一词来源于客家话,意为“村边一条深深的小河”。而深圳这个地名所代表的地方...... 2009-6-9
星期二(Tuesday)
晴 新浪那个博客,最初的功能是承载一些时评。中国的时评是一种快速消费品,写作者在制造这些快速消费品的过程中,赚取了银子,以及所谓圈内的声誉。
但是,这跟真正意义上的写作有什么关系呢?当上帝站在几百米之外的高空,看到人类这些花哨的表演和不由自主的自我演出时,是嘴角带着一缕悲悯的嘲笑,还是根本就不屑于眼珠的一轮? 我猜测,上帝根本没那功夫。 而天涯这个博客,被我真正的弃置,差不多已经两年。两年来,游荡漂浮的精神再也没有回归关天当年的样子,博客也渐渐式微。没有交流的对象,是恢复了去网络时代的纯净,还是还精神一片自我封闭的荒芜? 或者都有,而我并不确定。 看吴稼祥先生的博客,读他最近的诗作,有不能自制的写作冲动。我不是说,吴先生有诱发写作的力量,而是再次感到,为了内心的写作有多么美好。去功利化的纯净之写作,是私人一隅的自我抚慰,但何尝又不是思想和情感的自我整理与出发。半月前,听吴先生在后海边一席谈,曾恍有所悟。先生云,读书,清谈,思考,写作,是之谓思想四部曲,缺一不可。而我既行至无聊人...... 2009-5-27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一 野三关是家父的故乡,祖茔至今犹在;也是我出入家山的必经之地——代复一代的鄂西人要想走出深山,似乎都绕不开这个一直以来都籍籍无名的高寒古镇。但现在,它却连同一个原本同样无名的村姑,而突然蜚声天下了。对于故乡这样的成名,我却心有戚戚焉——既因当地的墨吏而蒙耻,也为无辜的烈女而生哀。 在今日之中国,一个人生于穷乡僻壤已属不幸,倘若又是女儿身且长成在农家,那就更加不堪了。等级社会加身份户籍制度,从起点之初即已确立的不公,早已限制了人的平等自由发展。于是多数求学不成的农家女,不得不早早沦为苦力或流落风尘。一个在故乡为官的朋友,曾经指着那些散落在深山里的新瓦房对我痛心地说——这些家里多半有一个女儿在沿海发廊,山区正牺牲一代女孩在换来所谓小康啊。 邓玉娇只是这茫茫走投无路的农家女洪流中的一员。她敢于选择在故乡的娱乐场所做服务员,就意味着她没打算以身娱人。但是,在那些基层恶吏的眼里,农民的女儿乃是人尽可淫的——你不陪老子玩,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就是权势...... 2009-2-17
星期二(Tuesday)
晴 刚过春节,先生农村老家的堂妹就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要过了十五,才回到工厂去。而之前,堂妹放年假的时间,都没有超过6天。我们想,这下,她可以好好享受今年的长假了。
但堂妹不这么想。放假意味着工资收入的减少,想为结婚攒点钱的她并不乐于享受这个长假。堂妹的工作单位,在山东中部的一个城市淄博市桓台县。很显然,所谓金融危机的影响,已经遍布全国各地,不独长三角和珠三角。村里的很多下煤矿的年轻人也开始游游荡荡,从年前他们就开始上两天歇一天。这与之前煤矿加班加点的情况相较,很显然,工作机会减少了。 堂妹显然并不知道,中国正迎来改革开放30年增长后的第一次周期性失业。2009年2月2日,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陈锡文说,中国今年大约有两千万农民工由于经济不景气而失去工作。而今年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有610万之多。 无论是个人、企业还是政府,应对周期性失业的准备都是不足的。 “中国式失业” 堂妹不知道,中国的失业,其实不是运气不好的失业,也就是国外所谓的自然性失业造成的。一般来说,失业可分为周期性失业、摩擦性失业和结构性失业等三种。中国在...... 2009-2-8
星期日(Sunday)
晴 陈志武的论文集《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获得2008年和讯华文财经图书大奖,让国内的制度经济学爱好者感到振奋。这不仅因为,陈志武这本书从制度成本的角度解释了中国人勤劳而不富裕的原因,而且意义还在于,在经济危机蔓延全球的当下,中国的读书界和知识界,并没有因为危机的来临而忽视制度创新、制度安排尤其是金融制度安排的作用,这样的反思能力和精神,尤为可贵。同时,这本书对于厘清一些重要的观念分歧,也提供了一些重要而关键的思考方法。在陈志武看来,脱离了制度变迁和制度进步,财富的增长不仅不可能,也不可持续。要想使中国成为世界经济格局中的一个大国,就必须遵从国际法治经济秩序和一些根本性的原则,从而为中国长期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中国30年财富增长的秘密 在纪念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之际,各种对于改革成就的回顾和解释之多元和丰富,已经蔚为近期经济乃至思想学界的一个大观。陈志武的这本书,无疑为这些观点提供了另外一种视角。 在诸多解释中,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确立了中国“最好的制度”优势,从而不但可以解释过去30年的成就,也可以解释中国...... 2009-1-12
星期一(Monday)
晴 《陈虻不死 》
柴静 2008-12-27 16:35 一 2000年,我接到一个电话。 “我是陈虻”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可能想给我一个发出仰慕的尖叫的时间。 “谁?” “中央台的陈虻”他听着挺意外“我没给你讲过课?” “你哪个栏目的?” “嘎……我东方时空的,想跟你合作一个节目” 我俩在梅地亚见了面,他坐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我也翘着。 “你对成名有什么感受?” 哟,中央台的说话都这么牛么?我才二十三四岁,不服得很“如果成名是一种心理感受的话,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有过了” “我指的是家喻户晓式的成名” “我知道我能到达的高度” “你再说一遍?” ...... 2009-1-12
星期一(Monday)
晴 牛博网
牛博网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 BSP(Blog Service Provider 博客服务提供商 ) ,我们并不提供在这里自行开博客的服务,至少现阶段是这样。 除了给我们自己邀请的博主提供空间之外,我们也欢迎被读者推荐的别处的优秀博主来这里开博。如果符合我们的标准,不管那些博客开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名气,浏览量大不大,我们都会死皮赖脸地去把他们请过来,至少邀请他们在牛博网开设镜像。我们不能容忍那些优秀的博客被埋没在几乎全是文字垃圾的大型博客网站里。 如果您是优秀博客的博主,也可以自荐。如果您自重身份不好意思自荐,也可以冒充普通读者来这里推荐您的博客。如果您有虚荣心方面的需要,比如需要我们在首页上隆重宣布即将邀请您来开博客,比如需要我们敲锣打鼓迎接您,比如需要我们声称我们是八顾茅庐之后才请到了您等等,我们都可以满足您的需要。 我们欢迎的优秀博客的标准: 1 .首先要会自己写字,不能像李宇春。 2 .要言之有物,不能像徐静蕾。 3 .不能剽窃,万一不小心剽窃了,要懂得道歉,...... 2008-11-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在中国做富人的风险极高。当然,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有人说,首富黄光裕就是一头战略储备猪,被用来在经济危机时屠宰;也有人说,真实的可能是他老人家在此时转移资产去国。很显然,他没有得到温州官员出国未归时的劝回待遇,而因“涉嫌行贿”,或者涉嫌“操纵市场”,从而被拘。
不管真实的理由为何而借口为何,这暴露出了某独裁集团在危机时脱离一切盟友的策略:只要可能,为了自身利益(当然是他们自以为的利益),某们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可的。房地产商哥们如此,黄也如此。“风险可控”的含义就是,他们“想怎么控制就怎么控制”。袁¥剑某本书里的大意是,这就是一台定向的抽血机,玄机在于,他为了长期利益,可以定期抽血,分批抽血,分次抽血。而现在,抽血的次数不仅更加频繁了,而且开始向盟友们下手了。 而向抽血机挥了6刀的刀客,血已经在寒风中渐渐地凉了。...... 2008-11-17
星期一(Monday)
晴 道路两侧的银杏叶,在秋阳中发出透明的金黄色,生命中的又一个秋天来了。 37岁该是所谓收获的年纪了吗?似乎感觉不到。生了孩子之后,工作依旧忙碌,人生仍然在紧张中挣扎,没有一丝可以放开的趋势。 老大那天问我先生,什么时候可以不做作业,总是可以玩儿?先生回答她说,有一类人是可以的,这类人古往今来从不缺乏,那就是“纨绔子弟”。但概因纨绔与挥霍相去不远,所以等父母死了之后,纨绔们几乎都开始败家。所以从“总是玩儿”到纨绔子弟,再到败家子,只有一步之遥。老大听后哑然。之后少作沉吟状,挺认真地对她父亲说,我不会那样的。 感觉老大一天天成长了。某一天突然跟我说,老妈,如果我不努力的话,肯定没救了。因为咱家也没钱(她的同学多属富豪,家中有几辆车、有庞大的保姆司机群、有几栋豪华别墅之类),我也没有可以继承的资本。我说你不要像我看齐,要像你的同学们看齐。她的某一女同学,家境极好,而自我管理能力超强。在宿舍收拾衣物,该同学的速度和效率都比她高效得多。 老大可以凭持的,是她的小聪明。一年级时候讲过的礼仪课的细节,今天依然能够准确地说出细节,比如倒红酒...... 2008-4-14
星期一(Monday)
晴
![]() 女儿上个月去世纪坛参加西蒙基金会的一次油画展览活动,创作了一幅油画,名曰《他的斑斓人生》。 我不懂画,可大抵看出她的画风,颇类毕加索。其实西蒙基金会的这次中国之行,最优秀的油画当集中在古典主义部分,包括莱顿著名的泉水女神作品。另有一幅莫奈的塞纳河的丛林,清澈中含有波光倒影,令人印象深刻。可不知为什么,女儿随手涂鸦的作品如此现代。也许符合她理性而明朗的性格吧。 对油画点评是多余的。就把画贴出来吧。 ...... 2007-11-6
星期二(Tuesday)
晴
《山》 当此黎明之时,一个蛋壳在山脊上磕破 清翳贴着云层上升,黄汁溢满山坡。 我伸开双臂,群山,一卷卷 落入怀中。时间已然静止,一条河 闪着鳞鳞光辉,在我眼睛里泛游。 在这更古老、更新奇,更繁荣,也更萧条的时代 还有什么隐秘可言? 我的额头撞响在山石之上,溅起一群乌鸫与椋鸟。 比我的唇吻更加善辩,只能是风 是满山遍野、樟树葳蕤的叶片。我搓脱的指甲与皮肉 就像我衣襟上,掉下去的灰尘与泥淖。 我以此山为书卷,为明镜,以此天地为师 中年后从一条小路上折返回来,我纵心漫游 还有什么可惶然而惑? 这土地如此宽容,看着山峰隆起,又从山罅处裂开 地平线又往后推移了几尺,天地又长宽几尺。 《水》 怀抱着不朽,那溪流中的卵石知晓 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爱水的诗人。 一个舟子提起的眼泪,顺着长竹篙缓缓流下 他的歌声苍白、嘶哑,如同网钩上撕下的鱼皮。 我深谙这水的灵魂,悲怆 如激起的浪花,将群山的容颜打碎。 我曾在水底摸到前朝的铜币,串钱的绳子 送与了一代代渡河的旅人。一个女孩子挽着花篮 沿着河堤叫卖,花与鱼,容貌与爱 一齐坠入时光的水瓶之中。 我的腰身这样长,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流 智慧又是这样的平缓,它的头不能垂下、不能回顾 不能亲吻它的脚趾。 那走失的日头与月华,从它的口袋里不停地掏出 赠予有缘的相遇。我跪拜下来,洗了头 洗了足,我开始清洗,我掏出来的肠子和心。 《仙茅》 她的学名不过是件漂亮的外衣 叶片边缘的锯齿说明她患有严重的口吃。 一场细雨之后,露珠闪耀,如同街衢之上 阑珊的灯火、一首不可更改的小诗。 你就是栖居山野的小民 对卑微与平庸而言,更无须辩白。 那污浊的根须裸裎,就像穷孩子,从破布鞋里 伸出了泥脚趾。还有那么长的山径要走 那么远的水流要去跟随,寂寞将要耗尽余生。 我咀嚼你的根茎,并有幸品尝到这苦涩。 我的衣服可以给你们穿上,骨肉与精血 可以喂养你们胃与喉舌。 一秒钟之前,你们划伤了我的手臂。 一秒钟之后,你们使我痛彻心肺。 你们的毒,是贴着泥土的草叶上、烂黄的斑点 死去,才明白什么是顺从与忍受。 《长山》 长山如墙,我的心比来临的钱塘江潮 更急。我尝试像一只矶鸫 从海坳里飞起,在山与水之间翱翔。 九月,我给远方的朋友写信,有多少冲击的力量 就有多少力量来抵挡,一根孱弱的仙茅 也伸出手来,抓紧了一块山石。 我明白时光留下的财产,最后也只有一种象征。 当狂风卷过山冈,阳光洒照松盖 刺猬卷起长刺,平静地偃卧在树根与草窠之中。 而在山上,一代代先人埋葬在高处 俯视山下,炊烟袅袅升起的村庄。 十里之外的鼓噪一时平静下去,即如中年到来的心境。 我见过了落日与露珠,关外来的流浪汉 在明月之下解开褡裢,一个破碗,一根笛子。 我见到一只大虫蹲踞,嘶吼如风 它的斑纹挣脱,是脚底涌动的波浪。 《大潮》 我面对了最简单、也最高明的技巧 这粗鲁与勇悍,刚毅与果断,推动的是生机 也是杀机。每当潮水的意志高涨出一寸 山也就向前跨出一步,一种宏大 与另一种宏大对抗,在我胸口撞响。 当海鼠从岩洞中伸出须髭,大狂的翅膀 就会在海浪前面展开,渺小 角逐渺小。无畏就像一个独子,出自于生与死 一对命里终身纠缠的夫妻。 我端坐于礁屿之上,额上,皱纹的沟壑 因海水的冲刷而异常洁净。 汇聚在溪涧中的阵雨执著奔来,等着一跃而下 这渺小的献身,历经轮劫,倾心于浩大。 但中年人腹中的块垒,已淘洗成 掌纹间的一粒沙。鹿角麟面,一袭灰袍 一棵老松立在山巅,把风的寓言朗诵。 《鸫》 而鸫鸟就是风的信使,在礁石上逗留上的 一个小气泡。它姿容优美,仪态大方 与我在空气中谦和地交谈。 我们交换了彼此大脑中的货架,包括一粒 种子、火、一锄头刨开的云垄。 它张开小嘴发言,舌尖,像精准的仪表指针一样 弹拨,身上的条纹羽毛,一时过渡了时光 全部的明亮与晦暗。整个天穹就像一个热气球的帐篷 凸涨,吊起竹篮里的大海。 我就是这样在虚无里磨蚀了青春,却不知 翻过山去,就能采摘到橘树上的果实。 出于对细微与具体的懈怠,我挥霍了我的热情 怜悯与珍惜。秋天,诅咒我加速腐烂吧 一只鸫鸟轻捷地飞去,一管羽毛淹死在水里。 如果现在还来得及,我会放下手中的笔 沙沙声停止,凝视一只鸫睁开瞳仁。 《橘》 其时婴孩的屁股滑下山脊,浓密的橘子叶片 将腿胯间的羞谷遮实。那芳香 浑圆、滚烫,枝上,涂着红油漆的小马达 拖着绿色的大篷车。也许 一根火柴就能将它擦燃,但如果我 掰开包厢,我就能看到十二个月围成一圈、排坐在里面。 过路的人,我要在村庄的眉宇下,亲手 采下一个月,塞满你的荷包。 我要和你盘腿坐在枯草、败薪之中,举起酒杯 回忆比根更深的过去。 而稻草人,我将送给他一顶越冬的草帽 沾染血迹的手套,将赠予犁铧破裂的手柄。 天空真空旷,并且善于,把云团成堆的谎话 制造成另一种恐慌。但是这果实 真实,饱满,这就是无上的自足 从我肋条上采摘的蜜橘,够你在一首诗中烂醉如泥。 《村庄》 在太阳刷刷走动的画笔中,那山、那大潮 更像泼墨渲染的重彩。村庄 压在画卷角上的一块镇纸,茫然地观望着胭脂河 零乱的彩妆盒。一只只鸭子像蓄满水的水滴子 那样的深情。作为一种遗迹 那些消失了的烟囱,曾经在流水线上 生产出成吨的乡愁。现在,苦楝子树、构树 宽大的衣襟解开,青涩的胸脯、滴血的奶头 侍弄着黑瘦的山羊、土鸡和一群懒得出奇的癞猪。 而山雀、白喉鹟,早就成群结队 用日用化妆品,将野性覆盖,涂脂抹粉 成为城市新一代的遗民。我半生漂流 勉力把经典传唱。一盏盏山菊花,端出缠绕花络的 玉盘,流转不可言说的盈盈古意。 我的心柔软易碎,只有薄雾和炊烟才能盛下 沉迷的梦境,只有村落可以放下。 《城郭》 正午的城郭,远远地,像放置在一面镜子中间 一场阵雨,使它们的油彩迅速地 洇化、脱落,进而陷入迷蒙。 一只羊,在这边张望着 青春,多像她跨下的小羊犊,使劲地 拱着它的胸脯,拉扯它的奶头。 一个年轻的手扶拖拉机手握着方向盘,朝着那方向 在泥泞路上颠簸。如果我能理解一切幻影 我就能读懂天边的彩虹。 我曾经把我的理想,裁切得像一叠公文纸那样方正 一颗心激动得,如同鼠标上的滑轮。 女士们,从电梯间飞出,漂亮得 像在楼道里起舞的蝴蝶,而男同事们,只是码放在 公位上、听话的电动玩具。一个个星期 就像摸在手中的纸牌,等着重新清洗的结局。 一切都格式化太快,不能在心里存下感动的蛛丝马迹。 《径》 沿着一条小径,午后的阴翳 镀重潭水的眼青。我追寻一种悠远,绵长 死去了,在山阶上找不到红蚁的大螯。 活着,我顺着一根藤上的吊瓜,摸到生的沉甸。 雨停了,杨梅叶的耳朵倾听八方 雨珠落在我手腕的十字架上,带来雷击般的震颤。 我在石碑上找到划刻的痕迹,深彻 石面。出于对荣誉的珍爱和不朽的希冀,路过的人 仅在几个汉字上读到几团药捻。 一间废弃的石屋,再现了内心、充满韧性的雕刻。 我明白石头的纹路里也孕育着火与电,但我不能将蝴蝶 也看作是一个插座,它翅上纤弱的电路图无法移置。 这小径转瞬就走到了尽头,人生 多么短暂!一大片海潮躺在沙滩上,沐浴阳光 原野上,一棵高大的梓树在尽力尝试太阳的高度。 整座山都哑黙着,短暂的片断像一段抒情。 《梓》 在坡谷,一棵高大的梓树站在浴盆里 浑身湿漉漉地,滴着太阳的汁液。 我绕着它转圈,它的枝穗,每一根都指着一个方向 指着一个时刻,刺向我的胸膛。 在更倾斜,更易滑倒的山坡,我忽然想到 我也有一颗高速旋转、发热的脑袋。于是我凝视着它 泪珠闪耀。我需要一根拐杖,一辆车 一间木屋,一扇镌刻着年轮、在风中开合的木门。 如果我要,我能在它身上找到 全部的答案。我已经很累了,我需要旅路中 最可信任的朋友。一只只鸟巢,如同枝头端坐的灯台 正静静地为我燃烧。一粒粒鸟鸣溅起 把我心脏的窍孔,轻轻擦洗。 然而我说,就做你自己吧,什么也不是 你就做一棵树吧,我顶多就这样爱着你、惦念着你 像一个少年人,时不时忆起化石片中的影像。 《潭》 有人说,潭是大地上的缺陷 蓄满悲哀之水,扭曲了自恋者、忧郁的镜面。 如今在潭底,还分不清哪些是经不起年月的断枝 哪些,是诗人的骨骸。 一个强盗,洗清了手上的肮脏,把刀子丢在水里。 一个年青的寡妇从水下逃走,在岸边留下了 绣花鞋。罪与爱 都有潜泳的欲望。当大潮缓缓退去,我才在这里看到 露出的风暴之眼,将我脸上的哭与笑 洗劫一空,并漂白鬓角的冰霜。 它大口地吞吃飘移的云彩、腐叶,滚落下来的石子 在胃里磨着苔与水藻。但与我头顶 那广袤的天空对应,它观照到的痛苦还是太小。 我如此轻易地洗净了脸,扒开水面 和一个放下柴禾的人一同畅饮。伸往我喉头的 一根闪亮的绳子,清除了岁月的淤泥。 《云》 然而云天生有化解悲痛的能力 它是一只变幻多端的手掌,一块布,一团 药剂。它抚摸一株蓬垢面的老杨树 额头因此明亮而开朗。它擦拭潭水的皱纹,然后 镜面就愈加光洁。有一只野兔的眼睛 因此迟疑了一会,终于觅到了长在山坳中的野菜。 而一块石头佝偻着,又黑又瘦 像生了结核,云朵经过时,从它咯出的血块中 诊断出,它的肺部结着金砂。 它甚至诊断下午四点半的太阳,长山和海水 都将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但一轮满月 会给河山披盖上一块刺绣。 如果我有兴趣,不妨在云朵堆里洗个澡,睡上一觉 醒了,看看蓝天有多宽广,万事万物 在土地上生长,根须扎在生活之中。宇宙像一个 精密的加工厂,只有这片云,模糊得可以忘记自身。 《落日》 一个白昼的最后一件事,落日 把我引向知悟,由此揭开黄昏绚烂的篇章。 毫猪在山径中蹒跚、摇摆,它的尖刺染得血红。 而松鼠在树松上跳动,某个时刻,正好从火圈中掉落 像一个小火球。山口就要合拢下巴骨 湖水与海浪迅速地跌落。 一切,太像一场正在交待的后事 高处是流云,依次是水杉、杜英,更低的是肾蕨 三棱草、矮下去的尘土,隐隐和远处的村落、城郭 形成僵持、某种繁复的方程式。 万物在一根链条上镕销,世界还原成一座巨大的煤矿。 游离于时间真实的沉落,但我仍然相信 灵魂可以永生。在一张锡箔纸中 我取出一个少年的金像,闪着金光,脸含着笑。 童贞与梦想,使我再次热泪盈眶 就像风握住我的心脏,也不能使它发凉。 《湖水》 四野掩合,松涛阵阵,星子 从大海上空升起,灯火把山脚的村落点亮。 我在鸡笼山下静坐,看着黝黑的湖水将光影调和。 南湖依山,北湖接水,一对双胞胎姐妹 眸子闪着光,透着慈爱 我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双手吃力地荡过桨叶 离山的倒影近了,离山还远。 野鸭子,胸脯推动水线,游向昌蒲林中。 湖岸,随着湖水起伏,如同 土蛙与纺织娘的鸣声交织而成。而更远的峡谷之中 听到糜鹿的枝角撞开树皮,蹄脚在石板上不安地刨着。 恍惚有一支歌升起,又缓缓 沉落。一个澄澈的夜晚,听随湖波安谧地荡漾。 就这样无喜无悲、无始无终地漂游吧 无名,像一片翻卷的湖波,像湖底的青鱼穿破镜面 像飞蓬掠过,如星月面上的薄纱。 《梵音》 中夜,寒鸦蹬离圆月的铁圈 如同披着斗篷的灵官下界,在雾障中迟滞地巡游。 站在山尖回望身后,看不清来路 村庄在晦暗中迷失,群峰像大熊一样站起。 海浪,在沙滩上耐心地铺一张桌面,隐隐听到潮音 有人从大海另一端卷起台布而来。 日常所经历的事物,此刻变得更加含糊 倘若将它们放之于漫长的一生 将全部失去锐角。尼庵,那细小而隐微的灯火 是一扇小窗,一湖经卷轻轻翻动。 那淡淡的香烛味道,念珠滑动,木鱼轻轻地敲打 钟罄声,铃声,一起在心中涤荡。 中岁所持,两只虚脱的手掌 在水流中松散,而庄严与敦穆、静美,乃是一根银针 瞩意在苦难者的心灵中雕琢,孤独碎若齑粉 狐独也是尘土。 《月》 月,淤泥之中开出的一朵白花 起初在山谷中悠然踱步,杜英与针松的骨骼 因而愈发松碎。而当它 在山岩上洒扫一张牙床,铺上冰冷的火焰之后 不知名的蚊蚋和小虫豸,就像火星一样 在石板上爆炸。我本来心意恬淡,打算在静夜里垂老 此刻又被激活。这湖上的微光 大海的鼓荡、山的静默,在丛林中放轻脚步的小兽 又将我激活。月亮是一把冰冷的刀子 刀口上滴着露珠,却爆发出寒霜一样的杀气。 那经过抚慰与摩挲的灵魂 不肯轻贱她的肉体,又被从容地激活。 而一轮月终于拉圆了,引发出一场大潮 火焰与水花相接,绣出混沌最初的影像 訇訇的吼叫声,从山体内部,从古老的地心 传来,宛如上古的神兽。 《风》 现在,站在山头眺望前方,我仍然不能说 我理解了生与死,理解了怜悯 宽慰与喜悦,但我理解了风。 渊临岳峙,一个月亮在北杭洲湾无垠的天空 绕着时间之轴走动。每一阵吹过的风 都不愿回头。有时,我看到它岩面上疾掠而过 有时,它在一簇树冠上闪现,更多的时候 它们扑向大海,在波浪中起伏。 那风,箭矢一样,穿过辽阔而宏大的心 所有的悲欢,都要经过长久疼痛才能张口说出来。 一个人来了,又要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黎明之前想到了什么。 我要说,我和你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就像这风 使劲地吹,消失,又在不知名的地方重现。 支撑我的仍然是这山,这湖,海,山林 飞鱼与野兽,就像这风,又超越了一切,腾空远去。 2007-10-3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引子
2007年行将过去。秋风萧瑟中,唐山下了第一场雪。出差在保定冷气逼人的宾馆里,我知道,人生的第36个冬天来了。 没有任何人的人生经历是可以重复和可以忽略的。虽然作为一个寂寂无名之辈,任何时候叙述自己的经历都难免令人尴尬。然而,由于不可说的原因,我仍然愿意冒领这份尴尬,接受众人的评说。理由不在于世界上多了或者少了一个人的年度经历,而在于作为时代中的个人,这个人的见闻显然不是孤立的事件。再没有什么比一个人无事伤心更令人伤心的了。 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伤心。我说不出来。前几天,在一个民间环保人士的会议上,我再三对那些在苦闷绝望中挣扎的农民乡亲说,理性,理性,再理性,理性比愤怒更有助于解决我们要面临的问题。可是,当蚌埠市龙子湖区的张功利说,我们不要他们(污染企业)的钱,我们要活命,我们这辈子只有这一条命时,我的理性之堤溃如蚁穴。梁晓燕说,在一个司法不义的环境下,要求农民守法和谴责他们非理性是糊涂混乱的。我深知,那些被不公正的安排夺取了青春、生命和热情,丧失了生的乐趣和生命的快乐,穷其一生都风干为一架出卖血肉之工具的乡亲们,没能从这个不能指望的社会中得到过什么,要求过什么。只是,无论加诸他们身上的辞藻如何华丽堆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将他们作为国家公民给予平等之待遇和落实公民之权利;“以人为本”之“人”,若不从庙堂精英和学痒名人中放下,而落实到一个个微不足道、微乎其微、贱如蚁芥的草民身上,“本”何可以立,目孰能张呢? 我在2007一年采访中耳闻与目见,上有高堂决策,下有黎民歌哭,间有精英鼓噪。年中所历,虽不足以概括时代之命运,但亦可窥中国转型途中之一斑。记者记者,无非记事之人,虽不能像尊敬的同行那样“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但如能广君见闻,发君微思,或不负“记者”之责也。 所写所议,不以年月计,不以重要计,全凭乎个人记忆,拉拉杂杂,不污君子视听为盼。 2007-8-28
星期二(Tuesday)
晴
桌前瓶中的白玫瑰发出极浓烈的芳香,然而也只是一束花罢了。 隔壁楼上的萨克斯管又吹了起来。记得一个雨过后的中午,也是这样的管乐热热闹闹吹将起来,楼下忽然一大嗓子喊道:别杀人了! 想起这声喊,就觉得生活真有他自己的乐趣。我被这不屈不挠的声乐连带的快乐起来。 然而,快乐终究是难的,在这个什么也还没有建立、什么都混乱、什么都急匆匆的年代。 勃拉姆斯的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钢协第二,第二交响曲,四重奏,反复地放了一整天。吃饭与休息,都带着勃的沉郁和保守,冰一样冷,火一样浓。不能自拔。 博客是心灵的牧场。我失掉这牧场已久。 老师看我的字说,要好好沉潜,好好磨。读《傅山的世界》,感觉到帖学的终极价值,明了所谓突破背后的社会驱动力。又读顾则徐的房价上涨理论,醍醐灌顶,悲哀无及。 一个朋友突然从哥大回来,约了晚上吃饭。记得去年因GRE之事头痛未考,近日磨搓,后悔不已。不知道在世界别的角落,是否还存在我想找而未找到的东西阿。 ...... 2007-4-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其一 很久不抄书了。还是高中时候,第一次在笔记本上抄书。那时候抄的是何怀宏、萌萌等人的一套书。现在电脑普及,抄书变为拷贝,快捷便利得多了。然而,林国华的这篇文章,并没有上网,这使我重温了一个字一个字抄书的乐趣。 他在天涯的闲闲书话中曾蔚为传奇。据我艰难的考证,林君正是传说中的《在露水中扫叶》的主人“哥尼希、雷克斯”君。我崇拜林君很久了。 哲人的愤怒——读史笔记 林国华 愤怒(anger)这个东西非常模糊,粗朴而又满身杀气的荷马用《伊利亚特》整整一部史诗来注解阿客琉斯的英雄式的愤怒,他的愤怒据说违背了正义(justice),但却是高贵(kalon)的:从朗努吉斯(longinus)、贺拉斯(Horace)到斯卡利杰(Joseph Justus Scaliger)、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eney)乃至莱辛(Lessing),“阿客琉斯的愤怒”为古典诗学中的崇高主题提供了“永恒”的灵感。“愤怒”又是正义女神的品性(赫西俄德,《劳作与时日》256-261),在阿客琉斯身上体现为不正义的愤怒在《法篇》里反而成为法律和正义的精神,然而,体现了正义精神的法律(惩罚)据说又很不高贵(《法律篇》卷9开篇)。“高贵”和“正义”的冲突似乎是“愤怒”之所以满目模糊的根本原因。在《尼可马各伦理学》中,愤怒又是“大度”这一单独个人的最高德性的题中之一要义,与公共群体的最高德性——正义——暗中呼应。“愤怒”植根于令柏拉图百般着迷的人类灵魂中的关键部分:thumos(spiriteness),人们习惯把这个希腊词翻译成“激情”,我暂时把它译为“狂”,它是勇敢德性的基础,没有它,则无所谓战争。他更是“正义”的基础,没有它,则无所谓惩罚、无所谓公正、无所谓对恶的愤恨、无所谓对善的热爱。它和扑朔迷离的爱欲(eros)更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而eros,据说同时又是哲人和僭主的朋友(《会饮篇》)。 荷马以降,与其说“noble"定义了悲剧,不如说是“angle”使悲剧成为悲剧,没有一部悲剧没有"angle"那躁动不安的影子。当柏拉图主张政治生活秩序就是一场悲剧的时候,他其实只不过追随着荷马,给作为政治生活的精神基础的“angle”重新奠基,这引出了《理想国》里的“护卫者”和《法律篇》里的“战争”这两大"thumo-eideic"主题。与荷马不同,柏拉图重审“angle”主题,意在对之加以哲人式的约束或修饰:不是压抑愤怒,而是学会在恰当的(right)时候对恰当的(right)的人施以恰当的(right)程度并保持恰当的(right)时间的愤怒,换言之,就是“right angle”。在《尼可马各伦理学》中,“大度”所包含的“angle”,亚氏正是以“rightness”来予以约束的。人,甚至哲人,不必不该也不可能抑制自己的愤怒,应该做的,是学会正当的愤怒、正义的愤怒、在愤怒中体现自然正当(natural right). 据说斯巴达人讲所谓中庸德性(moderation),雅典人的性格则相反,有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的精神,生气勃勃,爱好荣誉,发明了很多新奇的arts和sciences,但动不动就愤怒。两个城帮花了二十七年的时间打了一架,雅典人输了。当代伟大的政治哲学家施特劳斯(Leo Strauss)对那场战争的评价很不客气,他总结道,The noble was destroyed by base(《城与人》章3)!易怒的雅典人为什么是noble,这不难明白,但深通中庸之道(moderation)的斯巴达人为什么是“base"(下贱)呢?Moderation这种德性怎么会含有下贱的质素呢?我认为,其症结还是在于哲学。斯巴达人的moderation缺乏哲学的修剪,从而不具备“rightness”,它是不正当的或者不正义的德性,斯巴达人的moderation是隐忍,是受挫,其背后是恐惧。——对外,它恐惧跳荡飞扬的雅典人,对内,它恐惧蠢蠢欲动的Helots(奴隶)。这是斯巴达人不主张帝国扩张政策与民主自由政体(empire and freedom)的最后原因——因为与帝国政策和自由政体相对应的灵魂激情不是恐惧,而是勇敢,其基础就是引发angle的thumos。共和罗马之诞生于驱逐暴君并成长于帝国扩张,这可作为一个生动的历史范例以佐证上述判断。作为哲人的施特劳斯以斯巴达为下贱,以雅典为高贵,这其实不足为奇,因为正如罗马哲人卢克莱修所吟唱的,雅典为世人散播了谷物、颁布了法律、发明了arts and sciences(《物性论》卷6开篇),它是苏格拉底(哲学)的故乡,它给世人以文明和智慧。施特劳斯斥斯巴达以“下贱”,并非道德的判词,而是哲学的诊断:他从斯巴达的德性中窥到了“文明”的大敌——“野蛮”,因为斯巴达德性缺失了哲人发现的"正当性"(natural rightness),因为斯巴达没有哲人。 以斯巴达胜以雅典败而结束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正是野蛮对文明的胜利,这也是记述那场战争的大史家修西底德那部历史留给后人的教训。“战争是一个严酷的老师”——修西底德这样说。战争的严酷性体现在野蛮对文明的摧毁,体现在隐忍而下贱的“斯巴达”对易怒但却高贵的“雅典”的摧毁,体现在老谋深算的“moderation”对自然天真的“angle”、“thumos”和“eros”的摧毁。雅典的灭亡是高贵者的灭亡,而高贵者的灭亡(fall of the noble)正是“悲剧”的源初定义。修西底德正是意在使他笔下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成为一场万世警戒的悲剧——史家和诗人在此联手。 “战争是一个严酷的老师”,修西底德这句话不是引人无奈,而是促人深思:战争所提供的教育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修西底德一定认为,战争所教育的不是野蛮,而是文明何以被野蛮摧毁,高贵的德性何以被下贱的德性所摧毁。战争的教育主题因而事关“文明”、事关“高贵”,而这也正是哲学的教育主题。两种教育的差异仅仅在于:战争教人学会对野蛮和下贱示以正当的愤怒和正义的战争,而哲学意在教人学会善待和平、在和平中建立正义的文明秩序,并保守高贵。哲人的“理想国”固然是世间最高贵的(kalon)的悲剧,但史家的“战争史”又何尝不是用另一种手段保存高贵的悲剧——在此,在悲剧中,为了高贵,哲人和史家联手。 施特劳斯是修西底德的伟大学生。我认为,他肯定领会了修西底德的战争教育,所以他才毫不含糊地指斥斯巴达为“下贱”。施特劳斯对斯巴达的指斥体现了施特劳斯的愤怒,这是哲人的愤怒,它针对恰当的对象、在恰当的时候生发、控制在恰当的程度内、并保持了恰当时间、所以它是正当的,就像《理想国》里能够区分“敌人”和“野蛮”的清晰果断的区分。——区分(distinction),这正是最神圣的哲学技艺,一如《巴门尼德》、《智者》和《政治家》三部伟大对话所演示给我们的。 在柏拉图的《法律篇》中,有一段话(905b)和希柏莱先知书中的《阿莫斯书》里的一段经文(9:1-4)在措词上有着惊人的相似。这是两部出自不同文明但都关乎“正义”问题的伟大经典,而那两段相似的文字讲的正是“正义”和“愤怒”。身为犹太裔的施特劳斯对此异常兴奋。考虑到施特劳斯曾经在柏拉图的“立法”主题之下对犹太先知的立法传统重新格义,他的兴奋也就不难理解。无独有偶,古代末期犹太大哲亚历山大城的斐洛(Philo Judaeus Of Alexandria)在对“摩西十诫”的疏义中(on decalogue,ad fin)曾经以希腊古哲赫西俄德式的语言重述了摩西“正义”的“愤怒”品质,而赫西俄德以缪斯女神为援,著《劳作与时日》,其意正在于文明立法。斐洛的同代人,犹太民族最后一位大史家Flavius Josephus花费了巨大心力遍考古史,著《驳阿比翁》(Contra Apionem),以证明东方世界的摩西是世界上第一位立法哲人,对东方文明无比心仪的柏拉图只是对摩西的模仿。远古史迹渺茫难稽,Josephus史述中到底掺杂了多少民族自负,作为后来人,我们不必去纠缠。史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史家给我们的这个教导:既要立法,哲人终归是需要愤怒的。 我不知道古中国删诗(史)以立法的哲人们有没有愤怒的时候。我想,既然能令“乱臣贼子惧”,他们定是曾经愤怒过的。 其二 我几年以前淘过一本旧书,是87年出版的三联“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中的《存在与虚无》,陈宣良译。今春某日,忽感缥缈无聊,于是翻此书来看。不意看到整本书页之中,天上地下,几都被密密麻麻的蓝色钢笔字铺满,无一漏处。这钢笔字很稚嫩,未免使人想到这本书的原主人,可能是个不曾有胡须的青年;有些问题又非常直接和有力,不免使人想到这书的原主人可能是个对灵魂事抱有彻底好奇心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抛弃了这带有思想印痕的书,以至便宜了我这新主人。出于好奇,我摭取其中片断,以谢谢这位旧主人。 《存在与虚无》的笔记 佚名 扉页:“一部使人着迷(糊)且迷惑的书” 封底:“激动人心的时刻. 9.30.” 目录部分 第一卷“虚无的问题”注解:“没有记忆的问题。无中生有,就是虚无。这种书由于不断地虚无化而成为一个一个的断章。” 第二卷“自为的存在“第一章之三“自为和价值的存在”注解:“他把人类的历史浓缩成一个人的历史,但历史中被创造的东西都被他悬空,于是他‘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于是古人就不存在,而那些古迹只能证明自身,却说明不了古人的存在,只有现时的‘我’才是有在的。” 第四卷“拥有、作为和存在”第一章“存在与作为:自由”注解:“对待未来的态度是积极进取,有为;但对于现实的选择,却是无可奈何,无为。” 结论部分“自在和自为:形而上学概要”注解:“自为和自在,在一个极抽象的名词‘存在’下试图得到统一。这同斯宾诺莎的‘神’,黑格尔的‘绝对观念’差不多。”“存在与虚无的辨证发展史”;“一个旁观者,引导马克思和上帝打架”;“不知是书的零乱,还是我的脑子的零乱”。 导言 “对存在的探索”之三“反思前的我思和感知的存在”之P13上:“关于‘我’的概念是如何产生的。我相信只有人才具有‘我’的概念。不妨把人的思维分为思想和意识两个区。思想是理性的,意识是非理性的,属内感觉,它感觉意识。‘我’的全部都包含在它之中了。意识必须有在,如果它虚无,则不会产生‘我’。” 第一卷 虚无的问题之五“虚无的起源”P63上:“焦虑是自身某种无能为力的把握,恐惧是对超越的或然性,而焦虑则是对我的可能性。例如:摔到山下能死,我可能从山上掉下去。” 右下:“正由于人是规律的奴隶,人才感到焦虑。” P72上:“给老人让座是一种日常道德。当我在车上面对一个老人时,考虑我是否给老人让座。这时,由于给老人让座(价值)是对你的要求,你有两种可能:让或者不让,你就产生焦虑。如果没有这条道德,则不会产生。” 中:“道德是社会的产生,不能产生于下意识,而是产生于理性。” P73上“现在并不明白行为的高尚性,只知这样干。” P73中“价值观念是否具有遗传性?” P74下“一个克己得人实际上是一个逃避的人,他不敢面对自己是自由这一现实,害怕由自己设立的各种碍障。” P79上“自由对于自身的意识产生焦虑,当自由不意识自身时,就掩盖了焦虑。” P79下“我在逃避焦虑时感知到我的焦虑,顿觉无能为力,所有逃避行为,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使焦虑虚无化,正是一种自欺;”“逃避是无用的,你终究无能为力,因此不要心理决定论,只须自己负责。” 第二章 自欺 P82左:超越性本身是一条河,我一会儿在此岸,一会儿在彼岸,总是在超越,但方向正相反。” P83……暂时先抄到这里吧,这本书有810页,而我,仅仅抄了不足脚注的20分之一。艰苦的工程……向原书写者致敬。 2007-4-8
星期日(Sunday)
晴
我新近搬家到展览路的一栋旧楼,这房子是C夫妇以前住过的。 C夫人、我的好友L诱惑我说,这房子最大的好处,乃是它有一处与宽大卧室相连的阳台。阳台外有三棵并排而立的杨树,每至春末夏初,杨树梢中送来阵阵清香,大有一清耳目之效。C便在这浓荫之中读书写作,怡然自得。为着这浓荫与书香的缘故,在C氏夫妇搬至国贸闹市之后的不几天,俺们夫妇便收拾家当,来到这与单位只有半箭之遥的居处了。 惜乎天未假我以辞色。搬来近一月,天气难有几日之晴朗,则窗外的杨树清香与丽日之和,尚没有好好领略的机会。幸昨日至今,风和日丽,乃稍信L之言也。 因前几日工作忙碌,胆囊炎昨日又犯了。今晨碌碌不能为,趁着春光之便,读完了《陈龙川传》。读完此书,真欲使人掷书长叹! 陈龙川以一世之英,而未能得识于当政,在老年得中状元的第二年,未及赴任,郁郁而终。一生所幸者,尚有至友吕东莱辈往复相遇,实困窘苦厄中一安慰也。若无朋辈相与往还,则此生亦何欢矣! 东施难免效颦。在阳台上慢慢喝着一杯黄芽,想起几个友人。 这茶,是诗人津渡上周来京时赠我的。我一向喜欢至浓至腴的铁观音,对于龙井,一则感其贵,一则畏其淡,未尝假以辞色。但友人至情,则不敢不诚惶诚恐。早上泡了一杯龙井,看黄芽沉浮其间,觉得味道也很不错。津渡说,这茶叶乃是今年大年初一时候采摘的,其后一二月间,江南突遭倒春寒,茶农损失严重,所以能喝着这茶叶的人,今年的数量是徒然减少了。 津渡来京的那日,天正阴着。酒肆外长安街上的白玉兰,开的也无遮无拦。因为去年春曾在朗润园中深味玉兰的风姿,我对着初次相见的诗人大赞玉兰的妙处。但津渡君显然不以为然。他盛赞所有的花木,唯独对这玉兰说,“太恣意了。” 窗外阴暗的天色似乎要下雨了。我说要是下雨该多好!津渡君说,你以为下雨,便是下着雨了。那楼,那人流,哪一个不是在时光之中匆匆而下瞬息即消失不见的雨点! 诗人性情,就此毕现。我因着这人的好性情,不免痛饮了几杯,一会儿便也胡言乱语起来。及至下楼的时候,雨正哗哗地下来了,也不曾为意,晃晃当当地就乘着地铁去M中心采访去了。 醉酒在我,不是第一次。最深的一次是去年冬与小跑、李小曼和林二兄在后海喝古越龙山。大碗下去,一会儿我便哭哭啼啼起来。以前醉酒,沉醉之中神色总是清醒的,而这次不知怎地,欺负几个老友,便放肆起来。据马小跑博文称,她的胳膊上就此沾满了某的涕泣,得费劲洗濯。第二天某羞愧难当,电话林二,林二当时回某一句:“朋友不就是拿来此用的?”当时深为感动,但一时竟羞怯了,无语以答。 林二的品行,素为我所景仰。F先生赞人,曾用一句“荤面素底”谓之,今借来一用,想必林二兄当得。上周去和平里附近办事,曾电及小跑、李小曼二人,奈此二子纷纷不答不应,到了晚间或第二天才稍回电话或短消息——想来,林二兄是断不会这样对某的啊。 上上周还曾与熊君共进匹萨一道,无奈那日胆囊不妙,未及饮酒。熊君近日新置音响一套,巴赫之小提琴亦未及深赏,固所憾也。 因念及春末已至,杂花生树,开到荼靡,欲兴雅集之会,而倍感人丁寥落。悠悠此世,共赏春花者,宁有几人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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