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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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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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读书,给自己写信,在湖边散步,草青草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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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 星期六(Saturday) 晴
  



  
  
  今日大寒。
  午后开始下起细雪,傍晚雪大了一些。
  晚饭后和嫂子共撑了一把伞上街,街灯下的雪纷繁而轻盈,有如盛夏之夜的团团飞蛾。
  街上行人大多是本地的,面熟的很,不免要点头,说一句“逛街啦”、“吃过啦?”,有一五岁模样的小孩挣开母亲牵着的手,从伞下走出,站在人行道上,摊开掌心仰面去接那雪。千万朵碎雪扑面而来,不绝如缕,令人晕眩。
  街边隐避的地方停着几辆大货车,车旁支开小伞,伞下有人蹲着,面前是一张点着火的锅子,那人正把一筒面条倒入锅中。
  大货车是两天前来到这个小城的,带着全家老小,趁年节到这个小城里摆摊做点小生意。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来这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大货车仿佛就是他们流动的家。他们做的生意是有些热闹的,给这个小城增加了不少春节的气氛——大年初一那天赶早就将摊子摆开在街边,吹气球,各种颜色的小气球挨个地扎在一面木板上,一颤一颤,边上靠着几支汽枪。等家家户户的开门炮响过,街上的人会多起来,穿得崭新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围拢过来,争抢着要汽枪,在规定的距离里站定,瞄准,打那气球,打中了有奖,打不中付钱——当然是打不中的时候多,便将刚到手的压岁钱从口袋里拿出,很不甘心地递出去。
  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这天气看起来一下子是晴不了的,下雨下雪,对他们的生意多少会有影响吧。
  我心里还是很想这雪能下得隆重一些。今年冬天还没下过大雪呢,刚入冬的一个夜里倒是飘过一次雪,第二天便没影子了,梦一般地化去,只有远处高一些的山上浮着一层恍惚的白。
  
  
  
  
  
项丽敏 发表于 2012-01-21 21:21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51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2-1-16 星期一(Monday) 晴
  


  
  
  十岁以前我跟着母亲在她任教的乡村小学里生活着。教室是一间旧祠堂改建的,东南角用木板隔开一个四方小间,算是卧室,西北角则用砖块搭了一个简易锅灶,每天早晚,母亲便在那个灶台上升起四处奔突的炊烟。这灶台也不知是哪个马大哈搭的,除了烟囱不通,熏得人直流眼泪,竟然只有一个灶洞,煮了米饭就不能炒菜,幸好母亲还有一只锅炝炉子。
  锅炝炉子就是黄泥小炭炉,半尺高,下有炉洞,中间隔以蜂窝型的炉眼,仰天敞着炉口,笨拙又憨厚的样子。
  锅炝炉子以灶塘里烧出的火煤为燃料,添进几块结实的木炭,便可把汤钵或火锅坐上去。别看锅炝炉子体形小,煮汤炖菜的功夫一点也不亚于土灶。
  母亲的锅炝炉子有一些年头了,炉身已裂开好几道缝,若不是有一圈铁丝紧箍着,早就七零八落了。母亲用这只锅炝炉子煮饭,抓几把米在一只白铝锅里,淘净了,加水,坐到已冒出火星的炉口上,递给我一把小蒲扇,吩咐我对着炉洞扇风,让黑黑的木炭窜起火苗来。我很喜欢母亲交与的这项工作——不,这不是工作,而是很有意思的游戏,是我与炭火玩的火焰游戏。那些火焰很听我的指挥呢,我用力扇风的时候,它们就爆出火花,呼地窜出长长的火舌,几乎要把白铝锅给吞下去,而当我停止扇风时,火舌就不见了,缩回炭心,仿佛一个有魔法的妖怪躲进山洞。等白铝锅的锅盖被热汽顶得噗噗直响时,母亲一把夺走了我手里的蒲扇,“好了好了,不要扇了,再扇锅底就要焦了。”
  下过霜以后,母亲会用锅炝炉子炖萝卜汤给我喝。这时候的萝卜是甜的,不用去皮,洗净了切成片,加水,煮开后再加盐,加米汤,任它慢慢地炖着。锅炝炉子擅长的就是慢功,细火苗在炭心里静止般地燃烧着,不动声色地舔着锅底——时间长着呢,日子长着呢,只要那炭火不灭,就不用着急什么。等萝卜汤炖得如同牛奶一般浓稠时,母亲便用碗舀起,让我喝。“多喝萝卜汤,冬天就不会感冒了。”
  母亲也用锅炝炉子熬过一些古怪的草叶树根。一只陶罐坐在炉子上,黑沉沉的,闷声不响,那炭火看起来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覆着一层灰,灰越来越厚,看不见一点火星子了,这时母亲会把酱黑的汤汁倒进碗里,我闻着那复杂的气味,有些害怕,母亲怎么了?怎么会一口一口喝下那样难闻的东西?手颤抖着,脸色又那么苍白?
  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母亲的锅炝炉子离开了那个旧祠堂,回到了自己家的房子里。这房子是父亲和母亲把老屋拆掉后新筑的,有前院后院,后院里有柴棚、鸡房、甚至还有一口很甜的水井。父亲请砖匠在厨房里筑起有三个灶洞的吸风灶,烧水、煮饭、炒菜,互不耽误。
  每天放学我丢下书包就进了厨房,在母亲回家前先把煮饭的灶洞烧起来——一把引火的细竹丝点着放在灶塘心里,架上几根细柴,等细柴烧着了再架上劈柴。灶塘里的火苗真旺啊,嗖嗖地舔着锅底,有几只势头很猛的火苗甚至要窜出灶洞,然而在接近洞口时却被一股风力吸住了,牵进烟囱。很快,吐尽火苗的劈柴变成了火煤,红艳艳的,灶台下的我把一只火铲伸进灶塘,将火煤铲出,运送到锅炝炉子那张总是仰天敞开的大嘴里。
  
  
  
  
  
项丽敏 发表于 2012-01-16 09:35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3 | 浏览:46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2-1-9 星期一(Monday) 晴
  
  
  


  
  
  


  
  
  
  
项丽敏 发表于 2012-01-09 10:35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5 | 浏览:88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2-1-6 星期五(Friday) 晴
  


  图片来自网络
  
  
  
  
  有些年头了,那两把竹椅,在老家堂前一小片斜照里泛着油红的光,静默安然,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在尘世里过了半生的夫妻——不,是母女。
  是的,那是一对母女椅,在我六岁的时候,它们经由一个板匠的手进入人间,来到我和母亲的生活。我的母亲是一个乡村教师,皖南多山,大大小小的村子散落在山的褶缝和凹处,仿佛丛林里任意生长的蘑菇,一条山路盘山绕水串连着村子,除了天空旋飞的山鹰,没有人能看到路的尽头。母亲就在这样的村子里教着书,从十八岁到五十八岁,用四十年的人生脚步丈量着这条路的曲折与长度。
  我是在母亲三十岁的时候出生的,仿佛一个意外,其实是冥冥之神有意的安排,母亲太孤单了,在那样深的山里教着书,一个人,长年累月的一个人,除了脚边的影子再也没有个伴儿,于是命运就给她派了一个做伴的人——另一个酷似她的小影子。母亲对于我的到来并不喜悦,甚至很懊恼——她已经有了一个尚在学步、需要喂养和照料的男孩子了,没有精力再照料一个更小的婴儿。在我还是颗脆弱的胚芽附着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她曾用从山坡上往下蹦跳和挑重担压迫的方法试图摆脱我,摆脱这个给已经够麻烦的生活增添麻烦的意外,只是上天的意志并不以她的意志改弦易辙,秋天的时候,我像熟了的果子从她的枝桠上落到地面。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频繁地梦见小小的自己走在那条弯来弯去没有尽头的山路上。山路是寂寞的,少有阳光,也少有行人,除了正在草丛里生蛋的野雉和树冠端坐的弥猴,大半天碰不到一个路人。我和母亲大概是这条山路最常见的身影了,每到周末,母亲会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我背着小小的布包跟在母亲身后,从正午走到暮色四合才能到家——家里住着哥哥和奶奶,父亲不在家,父亲在更远的山那边工作。
  我和母亲就是在山路上遇到扳匠的,先是听到扳匠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在我们的身后有一阵了,咚,咚,每一步都很重,甚至还有回音。母亲把担子换了一个肩头,回头看了看,催着我快些跟上。我也随着母亲的目光回过头,只看到山尖的日头快落下去了,没有看到人影,——那脚步声是隔着几道弯传来的。我在母亲催促的声音里感觉到了不安,母亲是害怕那很重的脚步么?这条路上经常会有奇怪的声音,隐藏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奚奚祟祟,奚奚祟祟,对这些声音母亲并不害怕,母亲说那是野兔和山狸在捉迷藏呢。
  当脚步声接近我们身边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把担子从肩上卸下,停在路边,回头对我说,“丽敏往边上站,让一让路。”这时我们就看见了一个背上扛着刀、锯、锉之类、高大得出奇的人走了过来。
  “是个扳匠。”等那人走过去消失在路弯上的时候,母亲舒了口气说道。“扳匠是什么啊?”对不懂的东西我总是喜欢问。“扳匠就是做竹椅的师傅,”母亲说。“做竹椅的师傅不是竹匠么?”我又问。“竹匠是竹匠,扳匠是扳匠,不同的。”母亲不耐烦再给多我讲了,把担子放在肩头招呼我快一点,赶着脚向家的方向走去。
  长大一些以后我才知道扳匠和竹匠的区别。竹匠是把竹子剖成篾片和篾丝,编制成竹篮、竹篓、竹筛、竹席等日用器物的师傅;扳匠是把竹子剖开后用火熏,再以臂力将熏得微黑冒汽泡的竹节扳弯,弯成九十度直角,以榫销连接,制成竹椅、竹床、竹摇窝等家具类器物的师傅。
  后来我们经常在这条山路上见到那个板匠,有时是面对面的遇见,扳匠其实有副很和善的面目,喜欢笑,远远地看见我们就憨憨地咧开嘴,有时会指手划脚地比划着什么——原来他是哑吧。遇见的次数多了便仿佛成了熟人,如果顺路,板匠会帮母亲挑一截路的担子,那么沉的担子一到他的肩头就变得轻了,母亲拽着我,小跑着才能赶得上。
  半年后,扳匠扛着他的工具到母亲教书的村子里做事,地点就在教室的隔壁。那教室原是一间老祠堂的房子改成的,老祠堂很大,有三层院落,另两层院落派了别的用场——一个住着八旬的老五保户;一个堆了杂物,并空出一半地方专给外面来的手艺人干活用。
  哑巴扳匠不会说话,每天却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看他干活,七嘴八舌地评论他的手艺,一只竹椅扳出来,小孩们便抢着坐上去,我总是抢不到,母亲也不让我抢,母亲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女孩子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问,“就是斯斯文文的样子。”母亲说。
  扳匠歇气的时候会走到教室这边来听母亲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子上,那么小的座位坐着那么高大的人,就像一只骆驼卡在小树里,简直有些可笑。扳匠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个大人,有些羞涩,听课的态度很认真的,把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用手指写在课桌上。
  扳匠在村子里做了一段日子,临走的时候拎了两把新暂暂的竹椅放在母亲面前,涨红着脸用手比划着,指指小竹椅指指我,指指大竹椅指指母亲,又指着大竹椅的椅背让母亲看,椅背上端端正正地刻着四个字:教书育人。
  母亲收下了两把竹椅,拿钱给扳匠的时候却被扳匠狠狠瞪了一眼,扳匠气呼呼地挥舞着手臂,像是自尊心被伤害了一样,脸都变型了。母亲赶紧收起钱,指着大竹椅上的字对扳匠伸出拇指,扳匠立刻咧嘴笑了起来,羞涩地低下头。
  扳匠走了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他,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了吧,皖南有那么多的山,那么多的山路,游走异乡的手艺人不会总是走在一条山路上的。
  
  
  
  
  
  
项丽敏 发表于 2012-01-06 20:13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65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2-1-1 星期日(Sunday) 晴
  


  图片来自网络
  
  
  
  桌盒就是果盒,是过年或家里办喜事时请出来装糕点的器皿。
  年岁久远一些的桌盒有藤编的,朱漆红木的,粉彩瓷和青花瓷的。我小时候看见的桌盒大多已是钢化塑料所制了,桌盒里面通常有七个格子,也有五个格子的桌盒,中间的格子是四方的,边上一圈格子为菱形。桌盒的外观有六角和八角,也有椭圆的,盒盖微凸,描着丹凤朝凰或喜鹊登枝,嵌金镶红煞是喜气。
  桌盒并不是皖南特有的器物,在中国传统的礼仪文化中,桌盒如茶具一样,是摆在台面上的角色中必不可少一个,不过呢,当它正方或菱形的格子里所装的是徽墨酥、顶市酥、万字糕、明心糖、琥珀蜜枣、芝麻花生糖、冻米糖这些内容时,就很有皖南民间的特色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吃过年夜饭,大人在厨房里忙着收拾碗筷,接着准备好年初一待客的食物——五香蛋,再找出一对久已不用的油灯擦洗,添灯芯,加煤油——这是年三十的夜里要点的守岁灯,堂前的壁桌上搁一盏,厨房的灶台上搁一盏。哥哥放下碗筷就摸了几挂小鞭炮溜出去了,场院里不停响着的啪啪声就是他和邻家男孩点的。我不敢放鞭炮,看都不敢看,远远站着还要捂上耳朵。这个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装桌盒。
  桌盒闲置在橱柜的角落里已经很久很久了,如同被光荫遗忘的一枚硬币。然而每年腊冬最后一天的某个特别时刻,会有一个孩子想到它,伸出热呼呼的小手,在橱柜众多的杂物里搜寻它,把它搬移出来,让它置身于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世界。
  桌盒若是有感知的话,一定会觉察这双小手比上次搬出它时又长大了些,力气也明显的大了一些。这双手会揭开它的盒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试每一个格子,就像一种仪式,细致周到,柔软的指尖上跳动着欢喜的韵律。
  桌盒擦好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把糕饼筒打开,把盒里的每一个格子装满。
  装桌盒这件事让我小小的支配欲得到很大的满足,也因此觉得幸福。——那四四方方穿着大红衣服的顶市酥是桌盒里的主角,得把它放在中间的格子里,要放六包(大人说过,六是顺利的意思)。万字糕是万事如意的意思,桌盒里是一定要放的,尽管它并不是我最爱吃的糕点。我最爱吃的是琥珀蜜枣,又甜又糯——先吃一颗再说吧——恩,再吃一颗。芝麻花生糖和冻米糖是父亲做的,把芝麻、花生和冻米炒熟,再熬麦芽糖的糖稀,糖稀熬成金黄色、浓稠如浆时,倒入冻米或花生芝麻,搅拌匀了,倒在刀板上凝固,用刀面拍平,冷却一下再切成长条、切成片。明心糖是装在一个四方长纸盒子里的,要把纸盒子拆开才能取出糖条——恩,拆纸盒子这件事也是我喜欢干的,就像解谜语一样令人兴奋。徽墨酥真的很像墨锭啊,据说吃了以后会长学问,那么,要不要吃一块呢?
  桌盒装满了,我的肚子也装满了,盖上盒盖,把桌盒端到堂前的八仙桌上。
  桌盒摆到八仙桌上以后才像是过年的样子了,明天一早就会有拜年的客人来家里,到时得请客人坐,揭开桌盒盖说吃糖吃糖,拜年的人会客气地推辞,主人就取出一包顶市酥来,把红纸包一层层解开,捧到客人面前。
  桌盒摆到八仙桌上以后大人就不允许孩子再碰它了,到亲戚家做客也是这样,要想吃糖果糕点得由大人拿了递过来——这是规矩。我是个守规矩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而只要一背开大人,我就趴到桌上把盒里的东西塞满口袋。
  过了正月半,桌盒里的格子差不多就空掉了,也不用再添满——来家里拜年的客人都已来过。我负责吃完桌盒里剩下的最后一颗蜜枣、最后一包顶市酥,擦洗和收捡的事就由母亲去做吧,桌盒重又回到橱柜的角落,年也就算是过完了。
  
  
  
  
  
  
项丽敏 发表于 2012-01-01 16:52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70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31 星期六(Saturday) 晴
  



  (感谢雪堂先生和你的孩子,太感动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珍藏。祝福这世上一切的美好,祝福诗歌,祝福我们栖息其间的自然万物。)
  
  
  实话对你说,我毫不掩饰对太平湖畔女诗人项丽敏的偏爱,她心灵光洁,诗文俱佳。
  这个与山水对话,与自然相约,与孤独相守,与灵魂相依的女子,用她的脱俗的气质,高贵的诗情和对内心的尊重让人心生敬畏。看她的生活,简单而自然,淡定而随意。关注自然万物,注重内心感受,云端的日子,高处不胜寒。但,世俗的取舍,需要多大的内力去支撑;尘世的喧嚣,又得多大的定力去坚守。只有,她,通过寂静战胜时间。
  有些时日了,坐在办公室里,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打开女诗人的博客,看那些唯美的文字,抄她那些精短小诗,心就沉静下来。她的诗,取之自然,也如自然般洁净,来自心湖,自是纤尘不染。朴实的如路边的野菊,灵动的如涧边的幽兰;激越的如小溪的吟唱,深沉的如云雀叫天。自然的带着露水,亲情的烫着心窝,爱情的绝俗超凡。如琢如磨,似千淘万濯的雨花灵石;若冰似雪,如穿越时光隧道的莲花香片。
   盘点一下,零星抄诗近50首,我就想将诗辑录起来,感谢一下这些诗带给我的快乐。在这一年里,工作让我有了余暇,有了阅读的冲动,有了寄托灵魂一种方式,像在品茗,静静的,人生百味。
  羞于手拙,我只好邀约我那桀骜不顺的正在读高三的儿子胡韵,帮我"设计"了封面和封底。我对儿子说明了我的用意:我要一个湖面,一个自然的有山有水的湖面,那里一切都是自然的,有阳光,有鸥鸟,有森林,有——这个我们打冷战一年多了的野小子,这个平时不做作业的怪物,可能看出了我的真诚与渴求,破例加班鼓捣出来了,凭他的一贯表现,已是给足我面子了。其实,他也是喜欢女诗人的诗的。
  我曾经给女诗人说过,有一天要将手抄本寄给她,作为留念。这一本,不知如何?
  
  



  


  
  
  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52b7ef0100zfor.html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31 15:46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4 | 浏览:77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30 星期五(Friday) 晴





皖南的方言里会在一些器物的名称后面缀上语气词“的”,比如碓杵就叫碓杵的,烘笼叫烘笼的。加缀了语气词的器物吸附着日常生活的气息,也有点亲昵的意味。
碓杵在民间器物里算得上大件了,得用一间泥墙草顶的屋子来容纳,那屋子就叫碓屋,通常座落在村庄与村庄的交界处,是公有的,两、三个村庄百十多户人家共用一间碓屋,青石板铺就的一条小路从碓屋门口伸出去,经过一道老石拱桥,分成三股岔,或翻山,或涉水,向着各自的村庄蜿蜒而去。
通往碓屋的小路并不是四季都有人走,春、夏、秋三季走的人很少,而一到腊冬时节这条小路就繁忙起来,行人穿花一样络绎不绝,妇人和小孩最多,也有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一对一对的,胳膊弯里挽着竹兜篮,或挎着竹畚头,一路打情骂俏,也不怕背后那些猜测的目光和嘁嘁喳喳的议论。
皖南过年有做米粿、糖糕的风俗,多的人家要做几十斤米,用加了盐的冷开水浸着,一直吃到开春。把米碓成粉是一件费时费力的活,但孩子们并不觉得这活烦人,跟在大人后面殷勤地帮衬着——想着很快就能吃到糯软的米粿,心里兴奋着呢。碓米粉之前要把洗好的糯米和籼米用水浸泡,过了一夜,泡酥了的米捞起来,晾一下,半干的时候就可以拿去碓粉了。
最先碓粉的人家会把闲置很久的碓杵用水洗净,碓屋也是要打扫的,四面倚墙的粗木墩也要抹干净,供后来等待碓粉的人坐。碓杵在这个村郊的屋子里寂寞了不少时日,蓬头垢面,清理起来可不容易,光那埋于地面锅状的碓臼就要费去两担水来擦洗。
碓臼是整块青石凿磨而成,内壁有一道道斜纹,手摸上去凉而光滑。碓杵的木杠粗壮结实,一头装着碓头、对准碓臼,一头嵌入“井”字形下面的横梁正中——穿梁而过(横梁是活动的)。碓杠上可以骑跨七、八个小孩,当然有大人在场的时候孩子是不敢骑上去的——大人不让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骑?为什么不能骑?有孩子不甘心,追着大人问,大人被问得烦了,就编个鬼故事糊弄孩子,孩子明知道那是假的,还是会害怕,心里有了恐惧也就不敢骑了。碓头是锥形硬木做成,嘴子上安着生铁坨,黑黑的铁坨泛着暗沉的冷光,看上去也有些不寒而栗。
碓粉这件事至少要两人合力才能完成。一人站在“井”字里面,两手撑住两边的木梁,一脚踩地,一脚踩在碓杠的尾端,脚下力气大的,那碓头就抬得很高,下落的重力也就越大;另一人蹲在碓臼边上,碓头抬起的时候,伺机伸出木瓢,翻动碓臼里的米粒,将挤到边上的推到中间——这个场面看起来有些危险,然而没有出过差错,碓头从没砸到过翻米的手——合作的俩人对碓杵起落的节奏有着默契,从容着呢。
腊月里碓米粉的人家多,得排队,先到的人家先碓,后到的人家坐在木墩上等着,也不是干等,女人手里套着顶针纳着鞋底子,男人一口口地吸着烟卷,或帮那正在碓粉的人家踩一阵碓杵,嘴里也是不肯闲着,东家长西家短,七荤八素地彼此打趣,这样有说有笑地嘻闹着,干活的不觉得累,等着的也不觉得烦。大人的话里究竟藏着什么乐子呢?孩子们听不明白,就结伙儿玩他们的游戏去了——跳房子、拍三角、翻花头(一人将细绳套在两手手指上,另一人用挑、翻、拾、勾等手法翻出图形,并将细绳接到自己手指上,对方继续用同样方法翻挑,变幻出种种花样),直到听见大人喊叫着乳名,说快过来帮忙拿东西回家,才嗤溜一下钻到大人身边。
碓屋里的人走了一拨来了一拨,天黑下来了,还有人在候着——一个小伙子在哧哧地给汽灯打气,很快白亮的光焰就喷了出来,把身边大姑娘的脸照得像朵白山茶,透着娇媚。汽灯挂在屋梁上,夜深以后才黯掉,天不亮,又有赶早碓米的人家把它给点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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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30 15:45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65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27 星期二(Tuesday) 晴
  




  两年前的冬天,陪北京的朋友严黄去宏村游玩,在一户人家堂前看见一个圆木桶状的器物,两个童花头的女孩脸对脸坐在里面,膝上盖着一块薄棉毯,你拍一我拍一地玩着游戏。“这是什么?你们怎么在这里面坐着呢?”严黄走过去,扶着桶沿问那两个孩子。“是火桶啊,阿姨没见过?”其中大一些的女孩掀起棉毯,让严黄看清桶内的乾坤。生活在北方的严黄当然从没见过,把手伸进桶内,探了探,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很像浴桶的家伙是用来取暖的。
  在皖南山区,冬天御寒之物除了烘笼就是火桶了。烘笼小而轻巧,可以拎着到处逛,火桶就显得笨重了,要移动它须两人合力抬着走。火桶的历史要追溯到什么朝代何人发明?已无从查寻,也无关紧要,总之一户人家再怎么贫穷不会没有火桶,皖南的冬天很长,从十一月到来年三月,一年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结冰挂霜的,腊月正月更是滴水成冰,屋内也是,一杯水放在桌上,过了一夜就变成一坨冰块。在这样的天气里,火桶的存在就像是山民为自己创造的一个暖和洞穴。
  火桶是桶匠做的。桶匠属于木匠的行列,又有别于木匠。桶匠制作的器具主要是澡盆、脚盆、饭甑子、火桶、马桶、粪桶之类,木匠制作的器具有床、柜、桌、椅,同样是木器制作,桶匠和木匠却有泾渭之分。
  桶匠是“圆”的工艺师,他需要把长条的木头刨成光滑的弧形木片,再把每一片弧形拼在一起,在横切面钻眼,用竹钉连接,合拢后就是一个完美的圆筒。
  给圆筒安底是整个制桶过程中难度最大的工序,对工艺尺寸要求之精确容不得半点马虎——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想想看,一块由木片和竹钉拼接成的圆木板成为桶的底部,不松垮,不掉脱,不漏水,就像天然生成的那般严丝合缝,这得需要多么精巧的技艺才能完成。
  桶做好了以后得打上箍。火桶有半人高,要打两道箍,一上一下,这样火桶就不会散板了。桶箍须用青竹篾来编,青竹篾的韧性强,不易断裂,有的人家不讲究,用黄竹篾编桶箍,没多久那箍就咔嚓成两截了。
  箍好的桶或盆在使用前还须涂上桐油。桐油是木头的防腐剂,也防漏,上了桐油的木桶用个几十年是没有问题的,有些老人大半辈子用一只马桶,竹箍换了好几副,外面一层红漆磨损光了,照样用着。
  和烘笼一样,火桶里面也摆着一只铁火钵——也有用旧搪瓷脸盆做火钵的,火钵下面要先垫两块砖隔热,这样就不会把桶底烤成焦木了。火桶栅是火桶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有木制也有铁制,其作用等同于烘笼盖,能承受两个成人脚踩的重量。
  在皖南,入冬前须要做的事是储备足够的柴禾、足够的木炭。新劈开的柴禾散发着木头特有的香气,整齐地码在门前,看着就觉得心里安稳。木炭则盛在竹篓里的,存放在阁楼上,一篓一篓排列着,不小心碰着了,一脸黑。清晨,我还在暖和的被窝里迷糊着呢,耳边却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噔,噔,脚步声上去了,到了天花板,几乎就在我的头顶,停住了,然后是啪啪的敲炭声——那是早起的父亲为家里大大小小的火钵准备喂食呢。等我起床,火桶里准保有了新起的炭火——烘笼里的炭火也满登登的,就算外面刮着大风、下着大雪,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是腊月,屋檐下挂着一溜半寸长的冰凌,太阳一出就闪出莹亮的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一起一落,啄了几下,又飞到柴禾垛上去了。大人们一早起来就把门前的雪扫了个干净。老人拎着烘笼,找了个有阳光的墙角蹲下,从怀里掏出烟杆、烟袋,就着烘笼里的炭火吃黄烟,眯眼深吸一口、吐出,不一会邻家的老人也背手拎着烘笼走过来了,脚边摇头摆尾跟着一只大黄狗。放了寒假的孩子们把火桶搬到院子的太阳地里,偎着火桶坐下,嗑南瓜子、看小画书、做游戏,或在火钵里埋两只山芋,等香气溢出,赶紧把火钵端起,刨出山芋,在手上还没拿稳呢,就丢开了,手指捏住耳垂大嚷——哎呀,烫煞了,烫煞了。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27 21:10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5 | 浏览:77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25 星期日(Sunday) 晴
  


  
  

  “烘”是它的功用,“笼”是它的外型,合在一起就是它的名字——烘笼。
  烘笼的外壳是竹匠用细竹篾编出来的。在我小时候,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竹匠,也只有一个,村子里五十多户人家,每家做几天,一年的日子便填得满满的了,除了年节几乎没有空闲。竹匠常编的东西有竹篮、竹簟、竹筐、竹畚斗、竹背篓,还有烘茶叶的整套家伙——皖南是茶区,而烘茶叶的器具差不多都是竹制的。
  烘笼当然也是竹匠常编的东西。村子里每户人家都有烘笼,通常是有几口人就有几只烘笼,皖南的冬天是冷的——冰针般直往人骨缝里刺的阴冷,就算呆在屋里也和屋外一样冷,除非抱起一只烘笼。烘笼里有炭火,炭火盛在一只铁火钵里,火钵下面先垫上厚厚的灰,再铲入柴禾烧出的火媒,把一根木炭用火钳敲成几节铺在火媒上,很快炭心就一跳一跳闪出红焰来,“啪”地爆出一串火星——就像一个闹小脾气的人,惊得人往后一仰。炭点着了,得盖上一层灰,不然那炭火很快就会炀掉。盖了灰的火钵这时可以放入烘笼里去了。烘笼的大小是套着火钵的大小做的,不偏不倚,天衣无缝。
  烘笼上有一个铁丝盖——也是套着烘笼的大小编的,竹匠的活计如何,单从那铁丝盖的工艺上就能分出高底。烘笼盖就像一只马虎的蜘蛛结出的乱网——想必是半桶水的竹匠或徒弟编的;烘笼盖中间细密(还有图纹)、边缘结实,那编它的竹匠也就称得上心灵手敏了。烘笼盖翻过来成凹状,翻过去成凸状,两面皆能稳稳地盖住烘笼,没有正反面之分。
  烘笼最大的好处是携带方便,可以拎着到处串。读书的学生冬天上学时每人拎一只烘篮,脚冷了,就踏在烘篮盖上——那时穿得都是布鞋,不会把鞋底烤出胶皮味道,当然了,脚臭味道是难免的。
  有嘴馋的学生会在口袋里装一把黄豆或生花生米,下课的时候在烘篮里烤着吃,操作程序是这样的:用细铁丝围一只螺旋型小勺,把烘笼盖掀开,用火筷(筷子的形状,铁质,筷脑子用细链栓着,专作拨火用)将埋着的炭火从灰里拨出,放一粒黄豆或生花生米在小勺里,再将铁丝小勺置在炭火上,不一会香气就出来了,细细的,在教室飘来荡去,等“砰”地一声爆响后,就可以把勺中之物倒入掌心,塞入齿间——香酥焦脆,真是无上的美味啊。有时那勺中之物爆劲太大,蹦出烘笼,滚到地上——没关系,拣起来,吹吹,揉掉外面的一层衣子,还是可以吃的。
  记得有一次——是过年后开学不久吧,我穿着过年的新袄,外面罩着水红色的细灯芯绒罩褂——也是新的,手里拎着烘笼,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走山路去学校。有一截下岭的山路,每走到那里我们就会像被人哄赶的麻雀一样,嘴里尖叫着疯跑,不知道是因为我穿得太笨还是腿脚太笨,总之我跌倒了,烘笼里的炭火和灰泼撒了一地,有一半被我压在身下。
  小时候的我总是爱跌跤,一双膝盖几乎从未完好过,瘀着血,青一块紫一块,仿佛有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精灵故意跟我使坏似的,但我并不觉得跌跤有多么疼痛,爬起来就忘记了——之所以把这次跌跤记得那样清晰,念念不忘,是因为那件簇新的水红色细灯芯绒罩褂给烫了几个窟窿(所幸没有殃及里面的新袄),脸和手也蹭破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破了皮的地方过几天就能长好,一点疤痕也没有——若是细灯芯绒褂子能象皮肉那样,破了之后可以自己复原就好了——真是可惜啊,真是可惜,要知道并不是每个新年我都能穿上新罩褂的,除非旧罩褂短得实在不象样,母亲才会在年前咬牙给我做一件。
  村子里的老人到了冬天是片刻也离不了烘笼的。系着围裙的老奶奶把烘笼放在围裙下,一只手挽着烘笼提把,一只手放在烘笼盖上,侧面看去,腹部像隆起了一座小山,热气被打着很多补丁的围裙牢牢罩住,拢在胸口和肚皮上,暖呼呼的。老头子则喜欢将两手背在身后提着烘笼——外褂的后摆盖住烘笼口,热气顺着腰杆往上爬、往上爬,直爬到背心,再一丝一丝地渗进去——脊梁骨不再像是被冷水浇铸了那样冰寒了。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25 09:37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9 | 浏览:81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昨天夜里我的一颗牙齿脱落了。
  那是一颗坏了很长时间的磨牙,三个月前落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像一把利器尖锐地耸立着,时不时地割着舌头。
  我去了牙科医院,请医生把坏牙拔掉,医生戴着眼睛在聚灯光下察看我的牙,用一根细长的不锈钢器具敲了敲,语气温柔地说道:给你磨一下吧,不用拔,过段时间就会掉的。
  由于医生的仁慈这坏牙留在了我的嘴里,尖锐的部分被磨平,算是与舌头相安无事了。
  坏牙并没有就此安宁地等待自然脱落。两天后,它开始从根部发动起义,发炎、肿胀——持续地发炎,持续地肿胀——直至边上的好牙也跟着肿胀起来,罢工,拒绝咬动含有纤维或略硬的食物。
  又去了牙科医院,还是那位语气温柔的医生,戴着眼睛在聚灯光下察看,“给你开点药,把炎症消了再来。”
  这颗坏牙可真不是等闲之辈,连医生也不敢轻易动它。
  磨牙是什么时候坏的呢?按理说我现在还没到开始落齿的年龄——我的母亲一口牙齿还好端端的呢,硬的冷的都能对付,大笑的时候露出的牙又白又整齐,真叫人羡慕——可惜她很少笑,她不知道自己的笑是多么动人——哎,如果我有她那么一副好牙,就不会笑得这么节制而小心谨慎了。
  自五岁以后我的照片都是闭着嘴的,五岁以后我一笑便会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笑不露齿——不知道是谁把这种观念植入我的头脑——或许是牙齿的不美使我自卑吧,在换乳牙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伸出舌尖舔牙根,以至两颗门牙逐渐内倾,像一扇永远不能关严的大门。
  牙齿不美会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性格?初中二年级,我的成绩单评语里出现了“自闭”这个词,是班主任给的。当时并不明白这个词的准确含意,只感觉这个词像一道栅栏,把我和别的同学隔开了。
  不美的牙齿并不影响它无坚不摧的功用。有很多年我对坚果类的食品特别热衷,甚至上瘾,一天可以剿灭一斤瓜子,或一斤小核桃,或杏仁。我坐在寝室灯光下,面前是一本打开的书、一堆坚果,我用牙齿咬开坚果的壳,听着它们在齿间发出开裂的脆响,很有快感。我没有办法停止这种咬噬的动作——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直到一本书看完,坚果变成沾着唾液的空壳,精疲力尽,小山一样堆着。
  那几年我所读过的每一本书里都沾有坚果的味道,我是用咀嚼的动作阅读那些寂寞极了的书的,那些书搁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从没被打开过,直到饥饿的我站在它们面前。
  不久前,在一部电影里看到一个需要不停地用巧克力和动画片来度过长日的人,我仿佛又看到多年以前的自己,那唯有书籍和坚果才能安定的时光。在电影里那个人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自闭症患者,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书信,他的通信对象是他的同类,他们在信件里交流对动画片的观感、各自内心的情感,也互送自己的巧克力,他们封闭的世界只向对方敞开,他们除了对方再也没有别的朋友,直到有一天和他通信的自闭女孩把这一切写成一本畅销书——就像一个洞穴被置入强光——秘密联接的情谊被出卖、并被深深地伤害了。
  这个世界有多少自闭症患者?或许每一个写作者都有不同程度的自闭倾向吧?因为自闭,一个人才把目光切入到个体生命的内部,用文字和自己对话,并逐渐成为一个不需要外界声色的介入就能独自完成时光叙事的人。
  我的牙齿大概就是在对坚果无节制的剿灭过程中受了内伤,以至还未完成使命就提前退场。过度消耗减损了它的使用年限,多年以前的因造成了现在的果。
  清晨醒来后想到夜里脱落的坏牙,心想,它终于不再折磨我了。到卫生间,将牙膏挤上牙刷,对着镜子张开嘴——咦,怎么回事?那半边坏牙还在角落里不屈不挠地耸立着——原来它的脱落是梦里发生的事。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22 17:38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3 | 浏览:74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10 星期六(Saturday) 晴






《隆冬·苇》

风吹我,以十二月的冰石粗砺
——风吹我

鸟群飞走了,带走肩上的翅膀
飞去温暖的远方

——白芒如雪,沧桑夺目

而静寂湖水没有弃绝这里
醇厚阳光没有弃绝这里——

赐予我枯脆之躯一片金色安详


  
《岁末》

天空从它蓝色的谜语里伸出多年以前的树枝
果实炸裂,没有声息
挂着草籽披着草屑的故人目光慈悲,从何处来?

岁末的阳光脚步迟缓
——年老的情人啊,你打开的怀抱依然是温暖的



《湖雾》

冬日的湖面,一支无声的乐队引领着
——它们转圈、奔跑、后退、拥抱……

模仿灵魂的形体
它们用仙子的舞步跳过这个神在的早晨



《天湖之月》

残酷又美丽,流向人间的忧伤寥廓悠长

是什么让她忧伤?欲言又止——
是不能照见的森林还是永在流散的幻象?



《林中》

林中寂静,细雪无声

一枚悬挂了整个秋天的果子“咚”地坠地
从树枝上空出熟透的躯体



《无题》

时间之水回到我的空杯
而我不知何时已失去饮水的嘴唇



《天净沙》

日未落,月已出
秋未尽,雪已至

红的叶衬着白的雪
又冷又艳

天空那么蓝
干净得让人什么也不想



《十二月的第一天》

山间有初雪
路边的树上有湿润如鲜果的红叶

湖面的雾旋转着,旋转着
变幻出一千种小兽的形状
没有一只是你心里秘密驯养的





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10 20:00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2 | 浏览:106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2-6 星期二(Tuesday) 晴
  
  
  丽敏,你好!
  
  最近忙吗?我想和你谈谈。
  呵呵,突然看我这样说话,是不是有点吃惊和好笑?
  之所以想和你谈谈,是因为我这段时间想了特别多的问题,虽然以前我也想许多问题,但这段时间想的方法不太一样,或者说有点接近于思考。还记得我写《我本野蛮》那小说吗?我断续着往下写,写着写着,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发觉我一直在罗列现象,我本来想写出深的东西,却一直浮在表面。甚至后来我发现我原来想的深的东西,根本就不能算是深的东西。
  我为什么写这小说?很有技巧地讲一个人的故事?纯粹为了好玩?针砭社会时弊?启迪人们的心灵?可我发现自己本身就很混乱,怎么可能做到这些?那同时我又想?别的写书的人呢?他们又是怎样的呢?
  我后来读了钱理群的《我的精神自传》。这本书我大约三年前就买来读过,可这次偶然再读,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由他的书,我重新读鲁迅,由读鲁迅,我又看了《白鹿原》、《活着》、《荆棘鸟》等小说,怎么跟我以前的感受都不同?
  我对自己以前的对事物的许多判断产生了疑问?我发现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存在问题?或者说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也不了解我自己。我对这些写书的人也产生了疑问。我翻开《史记》、《论语》、《道德经》,甚至《圣经》和希腊神话看。我突然发现,人类的祖先似乎把什么不对头的东西根植在我们的基因里,我们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还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究竟是什么不对头的东西,我说不清楚,前人们也没说清楚,我们还一直在说,说了很多,却似乎越来越糊涂了。我们究竟该怎样活着?还是沿着前人的“从来如此”的路这么反复走下去吗?
  上次我发给你关于我和父母亲的事情,对我触动很大。到底是什么东西打开了郁积在我心里甚至是我父亲心里多年的疙瘩?是偶然的吗?不可能。我很想找个人谈谈。就先想找到了你。因为我觉得你有足够的智慧,你也许会有一些耐心跟我谈。
  我把你划为代表文学的一类人,我想你的兴趣也主要在文学上。我就想跟你从文学的事情谈起。虽然这似乎跟我想探究的问题没关系,可我想还是有关系的。另外,我想这对于你的文学创作也一定是有所关系的。
  我大约想用我提问,你回答的,我追问,你再回答的方式来进行我们的谈话。当然你也可以反问。
  想先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你是否有兴趣跟我谈谈?
  等你的回复。
  祝开心!
  
  YH
  2011年11月18日星期五于北京
  
  
  
  YH:
  
  看惯了你嘻嘻哈哈的样子,突然见你这么严肃地说要和我谈谈,一时还真不能适应呢。但我知道,嘻哈只是你的表面,在你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其实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对周围的事物也有极强的感受力。
  我觉得你现在的思考其实是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如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问题,——这也是人类永恒的问题,是每一个对生命开始思考的人都将面对的问题。而生命的思考也就是智慧的开端。
  我并非如你所说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不过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对一些事想得多一些,这些事并不是生活里的琐碎事情,而是生、死、爱的事情(也是哲学永恒的命题)。是的,我所想的大多是这些,而文学,不管何种形式,所表现的也都脱离不开这些。
  光有思考也是不够的,得有亲身的经历。只有从经历中得来的思考才可以转变为一个人的生命智慧。当然,并不是说经历多的人就会变成智者,没有经过反省和沉淀,经历只是经历。
  书写其实就是认识自己、反省自己的最好途经。书写的过程就是一个人从浮躁中安静下来,与真实的自己、与自己的内心对话的过程,当你写下第一句话的时候,你可能还是混沌状态,思绪很乱,当你一句一句写下去,就会慢慢理清自己。一个明晰的自己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
  《我本野蛮》是你的一个自传性的文体,你书写它的过程就是对过去时光回溯的过程,可能一开始书写的时候你只是一时的兴趣,并没有想要表达什么,你只是叙述,而“写着写着,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后来遇到的事,这也是很正常的,有过写小说经历的人都遇到过这样的问题,所以才会有“瓶颈”、“写废了”之说,也有很多作者会彻底推翻重写。
  我一直不敢动手写长篇就是这样的原因,我觉得自己驾驭不了那样的写作,如果是单纯的编编故事(言情什么的)倒不难,但那样的写作不是我要的。我觉得一个小说家必须同时也是哲学家(思想家)、心理学家、史学家、社会学家,缺少了一样都会使其创造的作品变得单薄。
  我愿意和你一起通过书信的方式慢慢展开探讨,一次一个主题,阐明自己的认识与感受(是自己的而不是他人或正确的“知识”传导的)也许探讨到后来不会有结果,但我们会在此过程中去重新认识自己,而认识了自己也就是认识了他人。
  
  丽敏
  2011年11月18日
  
  
  
  丽敏:
  
  很高兴你能答应和我谈谈。
  你果然是个太聪明的家伙,还没看我的问题,就已经先回答了一些问题。
  我早上拟了四个问题想问你。
  一、在我这三年认识的人之中,你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你能猜到都影响了我什么吗?
  二、你为什么写作?最早的原因和现在的原因一样吗?分别是什么?
  三、喜欢你的作品的人很多,也有许多人评述过。你分析过他们喜欢你作品的核心理由是什么?读者的喜欢有没有影响你的写作?如果有,表现在什么方面?
  四、你一直呈现给我们的是散文和诗歌类的作品。你写过小说吗?为什么没写?如果写了,写过什么题材的?为什么从来没拿出来过?(这个问题你好象先就回答了我)。
  问题是不是有点多?不着急,你可以根据你的时间和兴趣慢慢来回答。
  天凉了,多喝热水,多保暖!
  
  YH
  2011年11月18日星期五 19:00
  
  
  
  影响了你什么? (回答YH的第一个问题)
  
  没想到你已为我准备好了这些问题,我想这些问题可能早就在你的心里了吧,并且你在心里也为这些问题寻找过答案?好吧,那么我现在就开始回答,先谈第一个问题。
  大概是十年前——三十岁的时候,我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打折书店遇到美国女作家梅•萨藤的日记体随笔《独居日记》等三本书,可以说在我所阅读过的近千本书中(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我每年的阅读量大约是100本书),唯有这三本对我的人生产生过很大影响,当然,如果倒退几年遇到萨藤的书,可能也只是翻翻便丢开了,不会把它们买回家,不会放在床头一遍遍地读,用笔在一些句子上划线做记号,甚至可以准确地知道某句话在某一章中。
  说起来萨藤其实并不算很有成就的作家,在世界文坛上也没有响亮的名号,《独居日记》的封面上有一行副标题——“人类精神的探索者”,大约算是后人加给她的冠冕吧,她活了八十多岁,创作了不少小说、诗歌、散文,但她的作品并没有很大反响——除了晚年写作的日记体随笔集,在出版后引起文坛的瞩目,被美国文学史以“杰出的日记体作家”记载入册。
  萨藤用毫不伪饰的文字对自己的精神生态做着深刻的展示、剖析,真实而细致地叙述着独居生活的细节,也对过去的生活做出反思。对萨藤的阅读就像是在另一个人精神上的行走,也像是通过一面清晰的镜子来审视自己的内心、人生,——每一个人,不分国籍与年代,在人生过程中所遇精神上的问题是大同小异的,你的迷惘、矛盾、焦灼、挣扎、愤怒、悲痛——不是你独有的,而是人所共有的,——萨藤在她的日记体随笔中对这些问题一一做着探索,包括对生命、大自然、死亡、爱情、亲情、友谊,以及创作状态中的孤独、身体上的虚弱与无助,她都用削尖了的笔随时记录着,诚实而准确地写下自己的思考与感受。
  我之所以扯上梅•萨藤,是想表明一件事——一本书和一个读者相遇,或者说一个读者和一个作者的相遇是时间的安排,也是一种心灵对一种精神磁力隐秘寻求的结果——被自己所寻求的吸引、靠近、然后很自然地受其影响。
  在遇到萨藤的书以后,我的写作和生活态度都受到了她的影响。也曾不止一次地在文字中书写过,说她是我精神的“教母”,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夸大,但并不矫情,后来的很多年,每当我感到不安或迷惘时,就把萨藤的书翻出,把划过横线的部分读一遍,很快我就安宁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你也是通过阅读我的文字认识我的,而你所读的那些文字大多是我对自己生活与内心状态的书写,是与自然接触的细微感受,对身边小事物的观察与描述,对生、死、爱的认识与表达,——是个人的,也是一类人的。曾有一位读者为我的文字写过一篇短评:“在你的文字中阅读自己”,只有对一个人的文字产生心灵的亲密感,才会长久地阅读其文字,而这种亲密感的产生不是无缘无故的,它是心灵的认同,或者说是一种生命观、价值观、审美观的认同。我想,那些象老朋友一样时常来阅读我文字的读者,也多是在我的文字中阅读自己吧。
  写了这么些,不知道是否已回答清楚了你的第一个问题。“影响了你什么?”我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我很高兴……恩,还有点暗自得意——我是影响过你的人:)
  
  
  
  为什么写作?(回答YH的第二个问题)
  
  现在是周日午后,我在电脑前坐下,开始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
  上午我曾提着相机去野外闲逛了一阵子,说是野外,离我居住的小区也并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了,在新修的环城公路那边。公路的一侧是中学,另一侧是池塘和山坡,有一片山坡已被推平了,成了某个楼盘的工地。一条长着荒草的小路沿着池塘伸延着,我缓慢地走在小路上,初冬的阳光悄无声息地照着路边的野花,有一些我叫得出名字,它们是野菊花、辣蓼草、马兰花、苦菜花,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就像一个很熟的人,遇见时会微笑,但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点个头就过去了。池塘里种了一片蒿笋,齐刷刷地站在深水里,水面倒影清晰,一片黄灿,远看颇有些壮观。一条小溪从山坡的凹处淌下,细细地流入池塘,蹲下来看池塘里的水,并不洁净,有很多类似蜉蝣的小生物在水里翻着跟头,把这一片水域当做天堂。
  只要天气尚好,每周的休息日我都会去野外走走,手里的相机是同行的伙伴,漫无目的,想到一个方向就走过去,不用担心会迷路,一条路无论多么荒芜总有它的出口。
  能够把整个上午的时间花在野外土地上行走是幸福的。每个人对“幸福”这个词都有自己的定义吧?注重什么,什么就成为幸福的可能,当然,也会成为痛苦的可能。
  其实在说到“土地”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痛苦的,如今的土地是丧失尊严的土地,就像一块完好的布料被一把疯狂的剪刀肆意摧残,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你知道吗,三年前我在自然笔记中写过的寂静山林如今已不再寂静了,树木被砍伐,山被剖开、推平,整天是搅拌机和起重机的轰鸣。不知道人们建这么多房屋做什么,当有一天土地都没有了,遍地楼房,粮食去哪里种植呢?树木在哪里扎根呢?一个对土地泯灭了敬畏心的民族是可怕的,结出的恶果也将是不能承受的重。
  ——还是回到你的问题上吧,为什么写作?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很多遍了,在几年前。也不止是我,大概每一个写作者都会自问:为什么写作?
  我已经不太记得以前是怎么回答自己的了,可能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吧,现在当我再次面对你的这个问题时,想说的是,写作不为什么,它只是一种让我的生活保持自适的方式。
  为什么写作?当一个作者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其实也是想寻找一个不写作的理由,——这个理由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也不能成为有效的理由——我们能对一个嗜烟者说出很多不吸烟的理由,但这些理由是没有用的,所有明智的理由都会在其必须要吸、不吸则会生理紊乱、心神恍惚、不能正常生活面前溃散。
  一个嗜烟者在最初吸烟时不会想到日后会被所吸的烟控制。我最初书写时也没想到会把十多年的时光交给书写——虽然小时候也曾做过作家梦——但我也做过别的梦呀,比如歌唱家的梦、画家的梦。如果不把青春期的诗歌写作算上(所写的一整本诗歌已被我亲手灭迹),我最初的书写开始于十二年前,第一篇散文写了童年生活的记忆,名叫《灯笼草、蒲公英》。写第一篇散文的原因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童年时期生活的阴影总是笼罩着我,迫着我要把它写出来,若不写出就会像个铅块一直压在心里。写出了就放下了,之后很多的书写也缘于此——为了放下。直到后来觉得没有什么放不下了,可以不再写了的时候,才发现写作这件事在生命中的位置已发生了变化——你可以放下一切,但你不能放下写作。
  
  
  
  喜欢的理由 (回答YH的第三个问题)
  
  今天是11月22日,季节已进入冬天,气候还是深秋的,早晚有浓雾和露水,午间阳光盛大。
  皖南属丘陵地带,雨水充沛,山中密集的是竹林和茶园,树木多为常绿的松、冬青、樟等,常绿的灌木和藤本植物也较多,因此这里的四季看起来总是苍翠的,色调偏冷。然而在晚秋初冬的时候——也就是每年的十一月,冷色的山陵会在一夜间变得热艳起来,一树树的金黄与深红,在松竹的衬托下犹如盛装的丽人。比之万物苏醒的春天,这个时节对于色彩的运用更为丰富、阔绰大方——简直算得上奢侈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不能安心呆在室内,想出门。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欢出门的,很少有地方能够吸引我动身前往——我更愿意呆在自己的湖边,保持距离地想象远方,比如城市、大海、草原、沙漠。当然我并不完全拒绝出门,特别是晚秋时节——不多的几次旅行都在晚秋,大自然此时呈现出来的雍容华美不停地召唤着我,催促着我。
  我对于旅行虽没有热情,却很敬佩把旅行当做人生常态的人。有一位认识了几年的文友,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在旅途上,骑着单车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一个国到另一个国,拍摄、写游记、体验当地的风俗,也体验着途中的情趣。几年来我一直跟随她的文字与图片,远远地看着她,就像看着另一个人在替我经历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无论我们在岁月中的经历丰富与否,拥有的人生只有一个,选择了一种就必得放弃其他,很多时候——特别是陷入人生低谷的时候,我们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总以为放弃的可能是更好的。但你知道人生其实没有更好的——只有更适合自己的。
  在弄明白什么人生是适合自己的之前,先得正确认识自己。有些人在年轻时就做到了,即使全世界反对,也会沿着自己的人生路走下去。而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自己的人生是怎么回事——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写作我可能也不会明白这些,不会有勇气和力量过现在的生活。写作,它给予我的不是物质上的富有,而是精神上的充实与安宁。写作让我重新地出生了一次。
  这些年来虽持续地书写着,作品也并不多,只出了一本书,且是自费出版,印量也很少。我的读者大多是通过网络(博客和论坛)来阅读我的。作为一个写作者,无论有多么淡泊,总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被阅读和评论,——至少某个阶段是这样的。我很庆幸有一批读者几年来在持续地阅读我,关注我——他们对我文字的珍惜超过了我自己。
  没有仔细想过读者之所以喜欢我文字的理由,不少评论中提及我的文字时用了“灵性”与“安静”这样的词汇,我想,这可能是我所书写的事物大多来于自然的原因吧。
  读者关注我的另一个原因可能缘于我的生活方式,“像丽敏一样生活着”——我曾在一位文友的博客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在她的感觉里,我所过的几乎就是陶渊明似的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同我远远地看着那位总在旅行的文友,我在湖边的生活也被一些文友和读者看着——他们从我的图片和文字里看着我,觉得我在替他们过着他们想要而又不能去过的生活。
  每一次进入书写的时候,我心里是没有读者的,只有一位听者。这个听者有时是我喜爱的人,有时是“另一个我”,我的书写就是和这个听者的说话。只有面对一个听者的时候我才能写下自己的声音。心里如果有太多的读者是写不了任何文字的,因为声音太多了,就什么也听不清了,这个时候我选择不写。
  
  
  
  秘密风景 (回答YH的第四个问题)
  
  今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也是我的休息日。
  上周有位本城的文友约我这个周末和她一起去郊游,去看她的“秘密风景”。她的名字叫爱华,是教师,在黄山脚下的(北大门)乡村小学里工作,和我一样,守着一个偏僻的地方近二十年,没有挪过窝。
  同爱华的认识有十年了,也是通过文字的机缘——我们俩的文章在报纸的副刊上时常相遇——也在报纸上看到过对方的照片。真正的见面却很偶然,一天我走在街上,忽然有辆自行车冲我撞过来,正欲闪避,那车以一个急刹停下,跨在车上的女子抬起一只手扶了扶眼镜,试探地问道:“你是丽敏吧?我是爱华。”我俩站在街边说了很多话,临别时互留了地址,没多久我收到她的来信,在信中爱华说自己刚生了孩子,不再有时间写散文了,她说你现在的写作状态很好,又没有俗世生活的牵绊,要坚持下去啊。
  后来她果然就不再书写,我们也没有再联系,仿佛忘记了对方。过了几年,有一天突然接到爱华的电话,她说你发表在报纸上的散文我都在看,多好啊,你一直在写。我们又开始了来往,一年通两、三次电话,见一、两次面,谈论读过的书以及和写作有关的话题。
  爱华知道我近几年来喜欢上了拍摄,去年她也买了一部卡片机,中午休息的时候就提着相机,去山野寻找自己的秘密风景。“我知道有一个山谷,还没有被开发成景点,很少有人去,秋天的时候树林里的叶子全都红了,很美,有许多野浆果……等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一起去吧。”半年前爱华就在电话里邀约了。我说好呀,到时候去。
  然而直到十一月过完,秋天离去,我仍然没有能够和爱华一起去看她的山谷。秋天的时光太短暂了,而我想要看的又太多,上个周末和之前的两个周末我都在野外,在那些没有被命名为景区的小村庄里走来走去,看枫叶在头顶飞舞,看熟透了的柿子被空中无形的手一只只摘落。
  “如果下周天气好,我们就去山谷吧。”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爱华在电话里说道,顿了一下,爱华又说,“我先去看看,如果树叶都落尽了,就不打你电话了,等明年再去吧。”
  今天没有接到爱华的电话,看来山谷已经迎来了自己的冬天。好吧,等明年秋天——希望那个时侯山谷仍然是未被开发的、很少有人去的——属于爱华的秘密风景。
  你看,说了这么多我仍然没有回答你提出的第四个问题——但你是知道我的回答的——我给你的第一封回信里(那封信写在你提出问题之前)已经说了这些年为什么只写散文、诗歌,而未写小说的原因,——在这里我再重复一遍吧:“我一直不敢动手写长篇,觉得自己驾驭不了那样的写作,如果是单纯的编编故事(言情什么的)倒不难,但那样的写作不是我要的。我觉得一个小说家必须同时也是哲学家(思想家)、心理学家、史学家、社会学家,缺少了一样都会使其创造的作品变得单薄。”
  而散文和诗歌的写作之与我就如同对自己“秘密风景”的呈现了。是的,我有一片秘密风景——我的湖——这湖是属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2-06 09:35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 | 浏览:81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1-28 星期一(Monday) 晴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1-28 21:09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8 | 浏览:111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1-17 星期四(Thursday) 晴
  


  
  
  这是多出来的秋天
  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路上
  那么多阳光从十一月的树冠泼撒下来
  金色羽翼在风中飞翔
  
  羽翼在风中飞翔,泉水歌唱
  一个人像枫叶一样把最后的华丽披在肩头
  与时光道别——
  不伤怀过去,也不担忧未来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1-17 14:39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5 | 浏览:136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1-1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  


《悬崖之舞》

明月松谷,蔷薇崖边
——我已准备好这些
只等一阵风来

在此之前
我曾独自预习过很多次的悬崖之舞。然而
每一次都不够完美



《八月的最后一天》

田里的稻子灌饱了浆
禾穗微露黄意

芝麻结籽了
影青色的花剩下末端的几朵

——雨仍然是丰沛的

红色的树叶落在藏青的砖地上
很好看

黄色的树叶落在碧青的草尖上
也很好看



《深陷》

你看,我的恐惧之眼、尖叫
都摊开在这双翅膀上了
——唯一的翅膀,深陷于此

我深陷于季节的渊阱
世界的荒草纵横——
暗哑的声音如何也不能到达你了

不能如一枚银针,闪着光芒
击中你、刺痛你
令你辗转难眠,如同我的此时




《时间里走过一朵玫瑰》(组诗)


1、
夏天早已过去了
小玫瑰还在墙角开着
独自妖娆
仿佛所有的美好只为自己


2、
夜正醒来,在寂静敲打的雨声里
梦中又丢失了多少时光?
我已无意找寻


3、
森林里在下雨
森林里在长蘑菇
森林里的狐狸在嫁女

但是孩子,你要忍住好奇
——屏住呼吸
不要惊动森林里的秘密


4、
一朵看不见的玫瑰
在时间的角落隐藏
  
用古老而清冽的香气
——诱惑寂静的你


5、
黄昏的时候我朝窗外看了一眼
——群山静穆,落日安宁

湖水与云朵在某个秘密的瞬间
交换了彼此的呼吸


6、
落花如毡

不敢踩踏
也舍不得清扫


7、
在铁丝网上开花就在铁丝网上结果吧
囚禁着你身体的同时也支撑着你
梦想是重要的飞翔是重要的固守也同样重要
在坍塌与碾轧的时代笔直而沉默地站立就是生命全部尊严


8、
秋风删减枝头,果木弯腰向下

日渐缓慢的时光里
有宁静的尘土住在祖先气息的故乡


9、
一朵玫瑰在时间里走过
犹如幻梦走过夜晚

一朵玫瑰在初冬之唇晶莹的吻里
垂下羽翅
松开最后一枚花瓣

寂静梵音从尘埃升起。雪,簌簌而下




项丽敏 发表于 2011-11-09 19:53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 | 浏览:122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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