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来 的 舌 头 船
故 乡 来 的 舌 头 船
土伦
才刚过了年，清爽的冬雨便变作了黏腻的春雾，如霾似霰，手一握能捏出水来。早晨，伫立海滨栈道，朦朦胧胧地，远处是香港囫囵的山——八仙岭郊野公园，近处是“明思克”灰白色的身影，庞大的体积遮住了港口码头璀灿的灯光。在崖岸与艨艟巨舰之间，是一片逼仄的水面，一条夫妻船正靠近栈道作业——放帘。女人蹲在船舷中腰，将一张张连在一起的帘网放入水里，形成一道透明幕墙，捉浮水鱼，男人稳坐船尾，一手把舵，脚踩离合器，慢慢前行，帘网抛撒完，兜转船头，重又回到起点，收网，摘鱼，然后再至别处下钩。
这是来自故乡海湾的舌头船，故乡在半岛另一边，船帮写着某地某号字样，打小就见惯这种状如舌头的浅海渔船，那时是“驶”风的，只是一桅一帆而已，出不了大海，只能在沿岸滩涂上觅食，捉些鱼苗花蟹之类。自上世纪才鸟枪换炮，装上了机器，速度加快了，一时收成倒也可观。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利必有一弊，对于以海为生的人来说，其弊远大于利，所有的渔船，单桅的，双桅的，三桅的，都装上了机器，整个捕捞业都提高了速度，渔获量上去了，海洋的产出却是日渐萎缩，更可怕的......
土伦
才刚过了年，清爽的冬雨便变作了黏腻的春雾，如霾似霰，手一握能捏出水来。早晨，伫立海滨栈道，朦朦胧胧地，远处是香港囫囵的山——八仙岭郊野公园，近处是“明思克”灰白色的身影，庞大的体积遮住了港口码头璀灿的灯光。在崖岸与艨艟巨舰之间，是一片逼仄的水面，一条夫妻船正靠近栈道作业——放帘。女人蹲在船舷中腰，将一张张连在一起的帘网放入水里，形成一道透明幕墙，捉浮水鱼，男人稳坐船尾，一手把舵，脚踩离合器，慢慢前行，帘网抛撒完，兜转船头，重又回到起点，收网，摘鱼，然后再至别处下钩。
这是来自故乡海湾的舌头船，故乡在半岛另一边，船帮写着某地某号字样，打小就见惯这种状如舌头的浅海渔船，那时是“驶”风的，只是一桅一帆而已，出不了大海，只能在沿岸滩涂上觅食，捉些鱼苗花蟹之类。自上世纪才鸟枪换炮，装上了机器，速度加快了，一时收成倒也可观。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利必有一弊，对于以海为生的人来说，其弊远大于利，所有的渔船，单桅的，双桅的，三桅的，都装上了机器，整个捕捞业都提高了速度，渔获量上去了，海洋的产出却是日渐萎缩，更可怕的......
第二十九至三十二章
第二十九章
星期六黄昏，徐永怡从香港回来，还未到家，先来拜见哥哥嫂嫂，几乎每次都这样。与窑哥槌相比，他长得又黑又矮，两兄弟行坐在一起，没人相信他们是一母所生，当哥的高大俊健，头上没一根白发，弟弟与哥哥隔了七八岁，额头已爬上波浪般的绉纹。人问为何差别这样大，窑哥槌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读得书多气自华，而他一出世便受苦到如今。”
徐永怡敲开门，走进客厅，窑哥槌也刚从外面回来，正坐在梳化上脱鞋子。徐永怡笑了笑，说：“哥，昨晚有没有看香港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报告。”
“没有。”晚间新闻在十一点半，太夜了，窑哥槌边冲茶边答，“有什么消息？”
“哗，大件事罗，你还朦‘查查’呀！”他从裤袋里掏出报纸。
正如南方那些“大家伙”说的，香港人最情绪化了，小小一点事便咋咋乎乎。这也难怪，弹丸之地的人少见多怪，捉了一条大蟒蛇也上报纸电视，在大陆算什么？国家如此庞大，不是这儿遭灾就是哪儿失火，再说还有个舆论导向问题，有些事如实报导了会产生不良影响，妨碍社会正常动作，甚至冲击政府部门，因此大陆传媒一贯是报喜不报忧，香港老记则是唯恐天下不乱。
徐永怡把......
星期六黄昏，徐永怡从香港回来，还未到家，先来拜见哥哥嫂嫂，几乎每次都这样。与窑哥槌相比，他长得又黑又矮，两兄弟行坐在一起，没人相信他们是一母所生，当哥的高大俊健，头上没一根白发，弟弟与哥哥隔了七八岁，额头已爬上波浪般的绉纹。人问为何差别这样大，窑哥槌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读得书多气自华，而他一出世便受苦到如今。”
徐永怡敲开门，走进客厅，窑哥槌也刚从外面回来，正坐在梳化上脱鞋子。徐永怡笑了笑，说：“哥，昨晚有没有看香港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报告。”
“没有。”晚间新闻在十一点半，太夜了，窑哥槌边冲茶边答，“有什么消息？”
“哗，大件事罗，你还朦‘查查’呀！”他从裤袋里掏出报纸。
正如南方那些“大家伙”说的，香港人最情绪化了，小小一点事便咋咋乎乎。这也难怪，弹丸之地的人少见多怪，捉了一条大蟒蛇也上报纸电视，在大陆算什么？国家如此庞大，不是这儿遭灾就是哪儿失火，再说还有个舆论导向问题，有些事如实报导了会产生不良影响，妨碍社会正常动作，甚至冲击政府部门，因此大陆传媒一贯是报喜不报忧，香港老记则是唯恐天下不乱。
徐永怡把......
第 三 章
第 三 章
罂罂钵钵摊了一地，各样物件均匀摆成四堆，分家了。主持拈阄的顶成堂伯父，手拿纸笔，念一次名字，笔在纸上勾一下，主人便去搬名下物件。窑哥槌觉得很好玩，就象孩子们戽鱼分‘份子’。
母亲卢观俊被告知分家，从大水镇回来，从此没出去。祖父再也经不起命运的打击，三年死了三个亲人，头一年是窑哥槌祖母，第二年是他父亲，第三年是他大叔。大叔死得好惨，屁股生恶疮，叫什么老鼠打喷窿，在床上翻翻滚滚了几昼夜，青草药汁糊满身，还要灸火，皮肉都灸烂了，又在屋里烧黄纸，说是薰烟赶老鼠。
窑哥槌家分到一间新屋，四四方方，只有十三行瓦，进门右侧摆一张猪兜床，隔两尺，竖着上楼的木梯，木梯旁新砌起炉灶，真是床头煲饭，床尾冲凉，冲凉处还蹲着尿缸，与尿缸紧邻的是装衣服的高橱，橱下那头摆着母亲的讨食家伙——一架老德国衣车，座位后是剪裁用的条形柜。屋子中间靠摆着矮饭桌和板凳。地方实在小得很，好在比别的屋子高，板楼上面比人高处尚可加一层散板，搁些暂时用不着的家具杂物。楼上三面墙都开窗，比地下亮堂，凉爽。
窑哥槌先是和母亲弟弟在猪兜床上睡，母亲弟弟头在床头，他头在床尾。他和细婶在一......
罂罂钵钵摊了一地，各样物件均匀摆成四堆，分家了。主持拈阄的顶成堂伯父，手拿纸笔，念一次名字，笔在纸上勾一下，主人便去搬名下物件。窑哥槌觉得很好玩，就象孩子们戽鱼分‘份子’。
母亲卢观俊被告知分家，从大水镇回来，从此没出去。祖父再也经不起命运的打击，三年死了三个亲人，头一年是窑哥槌祖母，第二年是他父亲，第三年是他大叔。大叔死得好惨，屁股生恶疮，叫什么老鼠打喷窿，在床上翻翻滚滚了几昼夜，青草药汁糊满身，还要灸火，皮肉都灸烂了，又在屋里烧黄纸，说是薰烟赶老鼠。
窑哥槌家分到一间新屋，四四方方，只有十三行瓦，进门右侧摆一张猪兜床，隔两尺，竖着上楼的木梯，木梯旁新砌起炉灶，真是床头煲饭，床尾冲凉，冲凉处还蹲着尿缸，与尿缸紧邻的是装衣服的高橱，橱下那头摆着母亲的讨食家伙——一架老德国衣车，座位后是剪裁用的条形柜。屋子中间靠摆着矮饭桌和板凳。地方实在小得很，好在比别的屋子高，板楼上面比人高处尚可加一层散板，搁些暂时用不着的家具杂物。楼上三面墙都开窗，比地下亮堂，凉爽。
窑哥槌先是和母亲弟弟在猪兜床上睡，母亲弟弟头在床头，他头在床尾。他和细婶在一......
二十六至二十八
第二十六章
“报告班长，基建队四十五人出工，两人留仓。”
解放军看过开工单，见人数相符，喊一声：“走！”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
两副大铁镣在李应龙身后响起来，他退至带镣者一侧，好让中队迅速走出监仓大门。
两个带镣者手提系镣绳子，摆开八字脚，慢慢挪动，中队看不见了，铁镣还在高墙下叮当叮当的响。
工地在监仓后围墙背面，与监仓相距甚近，与茶叶加工厂遥遥相对，中间一大片茶园，面前有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马路。
李应龙是中队统计兼搓灰组值星员，领着小组工作，同时又要监管带镣者。两个家伙许久才来到备料场，拿起薄板锄，拉开距离，“栋栋企”站着，李应龙插在中间，扒下一点沙子灰油，泼两杓水，两副板锄轻轻拨动几下，小工担了灰桶来，沙浆搭上去，完事，又站着。
窑哥槌在泥水组负责担饭，做些散工，写墙报，抄进度，晚上读报，做记录，帮李应龙的手，比在一中队自在多了。他有些奇怪，队长为何会顺应他的要求，放他走？他是采茶能手，也算得积极改造，不该放的，再说犯人有何权利要求调动，满足犯人愿望，岂不违反毛主席“凡是敌......
“报告班长，基建队四十五人出工，两人留仓。”
解放军看过开工单，见人数相符，喊一声：“走！”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
两副大铁镣在李应龙身后响起来，他退至带镣者一侧，好让中队迅速走出监仓大门。
两个带镣者手提系镣绳子，摆开八字脚，慢慢挪动，中队看不见了，铁镣还在高墙下叮当叮当的响。
工地在监仓后围墙背面，与监仓相距甚近，与茶叶加工厂遥遥相对，中间一大片茶园，面前有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马路。
李应龙是中队统计兼搓灰组值星员，领着小组工作，同时又要监管带镣者。两个家伙许久才来到备料场，拿起薄板锄，拉开距离，“栋栋企”站着，李应龙插在中间，扒下一点沙子灰油，泼两杓水，两副板锄轻轻拨动几下，小工担了灰桶来，沙浆搭上去，完事，又站着。
窑哥槌在泥水组负责担饭，做些散工，写墙报，抄进度，晚上读报，做记录，帮李应龙的手，比在一中队自在多了。他有些奇怪，队长为何会顺应他的要求，放他走？他是采茶能手，也算得积极改造，不该放的，再说犯人有何权利要求调动，满足犯人愿望，岂不违反毛主席“凡是敌......
第二十三至二十五章
第二十三章
七一年春茶结束后，来了一次大调动，有一半人被调往十队，利尖等人走后，又从十队调些人过来，有些还是老犯。中队重新编组，一中队留下的人有些又被编入二中队，有些老犯刑满释放了，新的犯人也因落实政策走了一些。窑哥槌不敢奢望，倒是想着调到别处，一为多经见些，二来一中队与他不利，受不了塘角猫的折磨，更怕“死媛”为了减刑恨不得把别人弄得都加刑那种狠劲，他越积极“死缓”对他越仇视，他自以为“单工”高，又能写，从不走近统计台，相反，经常和利尖徐汉明这些人坐在操场上说劳改场和老犯的坏话。“死缓”把他恨得一双水牛眼发红，利尖一走，他就觉得更危险了。利尖与队长们好说话，尤其是指导员，他们是同乡。利尖也看不起“死缓”，“死缓”肯定向队部汇报过不少，利尖最不认罪又最爱搞名堂，吃的用的东西与别人换来换去，沾不到便宜还亏了，可他偏是乐此不疲。在一中队犯人中有个圈子，一个是以“死缓”为中心的正统圈子，一个是以利尖为中心的不服法圈子，他分明是在搞小集团活动。可是队部从未批评过他，暗中也许头痛吧，乘着大调动便把他刮走了。窑哥槌和利尖交好，非因势利，是因为利尖正直，一时冲动做......
第二十三章
七一年春茶结束后，来了一次大调动，有一半人被调往十队，利尖等人走后，又从十队调些人过来，有些还是老犯。中队重新编组，一中队留下的人有些又被编入二中队，有些老犯刑满释放了，新的犯人也因落实政策走了一些。窑哥槌不敢奢望，倒是想着调到别处，一为多经见些，二来一中队与他不利，受不了塘角猫的折磨，更怕“死媛”为了减刑恨不得把别人弄得都加刑那种狠劲，他越积极“死缓”对他越仇视，他自以为“单工”高，又能写，从不走近统计台，相反，经常和利尖徐汉明这些人坐在操场上说劳改场和老犯的坏话。“死缓”把他恨得一双水牛眼发红，利尖一走，他就觉得更危险了。利尖与队长们好说话，尤其是指导员，他们是同乡。利尖也看不起“死缓”，“死缓”肯定向队部汇报过不少，利尖最不认罪又最爱搞名堂，吃的用的东西与别人换来换去，沾不到便宜还亏了，可他偏是乐此不疲。在一中队犯人中有个圈子，一个是以“死缓”为中心的正统圈子，一个是以利尖为中心的不服法圈子，他分明是在搞小集团活动。可是队部从未批评过他，暗中也许头痛吧，乘着大调动便把他刮走了。窑哥槌和利尖交好，非因势利，是因为利尖正直，一时冲动做......
第 二十二 章
第 二十二 章
春茶采摘前期，窑哥槌的“单工”又遥遥领先，到了后来，虽赶不上更年轻的人，纪录依然很高，在劳动改造上完全可以说是积极份子。恰在这时，中国第一次发射了人造卫星，他几乎是自觉的不带投机色彩的为这一伟大事件喝采，连夜写了一首诗，交给管教队长，在“五一”专刊上登出来，叫《钢铁的长虹，灿烂的巨星》，从第一座长江大桥，第一个原子弹爆炸吹起。
二十多年后，当他偶然翻阅惟一留下来的一本笔记，看到自已读斯大林《论反对派》一书摘记和这些诗，他的情绪很复杂，既感到汗颜又感到自豪，汗颜的是他的出身遭际使他无法信服这些理论，可他偏抄要写。然而另一方面觉得当时的行动无可厚非，年轻人的世界观并不如某些权威论断的与生俱来，真是那样，还谈什么改造？他在极其恶劣的生存状态中依然奋力拼搏，比起世纪末的青年人，虽是说了违心话甚至做了违心事，也还算得上进取。
自从回到一中队，半年时间，没有接过妻子来信。天气酷热，肚里没一点吃食供消磨，肠胃翻腾的厉害，夜夜难睡着，算起来，八年刑期才过了两年，还有六年长，怎么能捱下去！石灰岩地区日照物别强烈，有时热得一夜要冲几次凉水，......
春茶采摘前期，窑哥槌的“单工”又遥遥领先，到了后来，虽赶不上更年轻的人，纪录依然很高，在劳动改造上完全可以说是积极份子。恰在这时，中国第一次发射了人造卫星，他几乎是自觉的不带投机色彩的为这一伟大事件喝采，连夜写了一首诗，交给管教队长，在“五一”专刊上登出来，叫《钢铁的长虹，灿烂的巨星》，从第一座长江大桥，第一个原子弹爆炸吹起。
二十多年后，当他偶然翻阅惟一留下来的一本笔记，看到自已读斯大林《论反对派》一书摘记和这些诗，他的情绪很复杂，既感到汗颜又感到自豪，汗颜的是他的出身遭际使他无法信服这些理论，可他偏抄要写。然而另一方面觉得当时的行动无可厚非，年轻人的世界观并不如某些权威论断的与生俱来，真是那样，还谈什么改造？他在极其恶劣的生存状态中依然奋力拼搏，比起世纪末的青年人，虽是说了违心话甚至做了违心事，也还算得上进取。
自从回到一中队，半年时间，没有接过妻子来信。天气酷热，肚里没一点吃食供消磨，肠胃翻腾的厉害，夜夜难睡着，算起来，八年刑期才过了两年，还有六年长，怎么能捱下去！石灰岩地区日照物别强烈，有时热得一夜要冲几次凉水，......
第 十 六 章至第 二十一 章
第 十 六 章
早几天她就对阿叔说要去看一个朋友，叫他去大队鸭寮买两斤鸭蛋，阿叔说：“大队干部都要寻蛇吃，还有黄鳝出卖？”
田金莱说：“河叔不是与你酒杯掐到瘪么，一朝偷几个都不行？”
阿叔说：“河叔不是老实人，大队不会叫他看鸭，他不会偷的。”
“当干部的吃了还拿去做人情，他这么老实，活该他饿死。”
“我试试看罗，咒他做嘛，作人忠诚老实不好么？”
田金莱再没答理他，若是没解放，阿叔可能坏得还要卖老婆，现在竟以正人君子自居了。中国男人历来虚伪，嫖赌饮（酒）食吹（鸦片），却又道貌岸然。
中午收工回来，碗柜上面放着一包捆扎结实的鸭蛋。阿叔老了，而她正年轻，不得不听命于她。鸡飞蛋打的大跃进时期，一个鸡蛋比一个手榴弹还值钱，阿叔为这几个蛋肯定磨破了嘴唇皮。可能还许诺免费打灶什么的。
田金莱又在包好的蛋上裹上一条手绢，还是看得出形状，顾不得人瞧着说三道四，下午请假“下海”。先到公社办公室，没见着他，行至还在施工的公社大楼，窑哥槌正在地厅打乓乒球。嗨，嗨，她想，真是“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他一见她，即把球拍......
早几天她就对阿叔说要去看一个朋友，叫他去大队鸭寮买两斤鸭蛋，阿叔说：“大队干部都要寻蛇吃，还有黄鳝出卖？”
田金莱说：“河叔不是与你酒杯掐到瘪么，一朝偷几个都不行？”
阿叔说：“河叔不是老实人，大队不会叫他看鸭，他不会偷的。”
“当干部的吃了还拿去做人情，他这么老实，活该他饿死。”
“我试试看罗，咒他做嘛，作人忠诚老实不好么？”
田金莱再没答理他，若是没解放，阿叔可能坏得还要卖老婆，现在竟以正人君子自居了。中国男人历来虚伪，嫖赌饮（酒）食吹（鸦片），却又道貌岸然。
中午收工回来，碗柜上面放着一包捆扎结实的鸭蛋。阿叔老了，而她正年轻，不得不听命于她。鸡飞蛋打的大跃进时期，一个鸡蛋比一个手榴弹还值钱，阿叔为这几个蛋肯定磨破了嘴唇皮。可能还许诺免费打灶什么的。
田金莱又在包好的蛋上裹上一条手绢，还是看得出形状，顾不得人瞧着说三道四，下午请假“下海”。先到公社办公室，没见着他，行至还在施工的公社大楼，窑哥槌正在地厅打乓乒球。嗨，嗨，她想，真是“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他一见她，即把球拍......
第十一章至第十五章
第十一章
“小徐，小徐，睡着了么，醒一醒······“一阵淡淡的清香，在蚊帐里飘浮，传入他的鼻孔，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从他的额门，经过唇边抚摸至胸口，他在半睡半醒又似昏迷的状态中，能感觉到那只手握着他的手，贴到那清凉的脸颊上。
他‘唔’了一声，不睁眼也知道是谁，别人是没有这么亲热的，曹月珍俯着腰身，在他耳边细声说话，把温度计塞进他腋下，夹紧，然后坐上床来，绑臂量务压。无论白天黑夜，有事没事，曹月珍总要绕过来看他几次，问他要什么东西，帮他翻身，他都能动了，她还要一汤匙一汤匙喂他喝粥吃饭。
小房间还有另一张床被蚊帐复盖了，睡着个陆军少尉，他又黑又瘦，一双眼睛铜铃般大，颧骨高耸，象戏台上的小妖，可架子摆得挺大，每次曹月珍进来，他的鼻子都要‘唬唬唬’响几次。窑哥槌看不起他，认为他没修养，曹月珍走后照样看他的书，不理他。自从检验出患了血丝虫病，他从普通病房转移到这里已经四十多天了，每天早晨都要打一支毒针，医生就这么告诉他的，这种针很毒，专杀血丝虫，叫什么锑剂，对人体伤害很大，稍为活动活动就会危及心脏。窑哥槌从早晨起就象死了似的，四仰八叉躺......
“小徐，小徐，睡着了么，醒一醒······“一阵淡淡的清香，在蚊帐里飘浮，传入他的鼻孔，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从他的额门，经过唇边抚摸至胸口，他在半睡半醒又似昏迷的状态中，能感觉到那只手握着他的手，贴到那清凉的脸颊上。
他‘唔’了一声，不睁眼也知道是谁，别人是没有这么亲热的，曹月珍俯着腰身，在他耳边细声说话，把温度计塞进他腋下，夹紧，然后坐上床来，绑臂量务压。无论白天黑夜，有事没事，曹月珍总要绕过来看他几次，问他要什么东西，帮他翻身，他都能动了，她还要一汤匙一汤匙喂他喝粥吃饭。
小房间还有另一张床被蚊帐复盖了，睡着个陆军少尉，他又黑又瘦，一双眼睛铜铃般大，颧骨高耸，象戏台上的小妖，可架子摆得挺大，每次曹月珍进来，他的鼻子都要‘唬唬唬’响几次。窑哥槌看不起他，认为他没修养，曹月珍走后照样看他的书，不理他。自从检验出患了血丝虫病，他从普通病房转移到这里已经四十多天了，每天早晨都要打一支毒针，医生就这么告诉他的，这种针很毒，专杀血丝虫，叫什么锑剂，对人体伤害很大，稍为活动活动就会危及心脏。窑哥槌从早晨起就象死了似的，四仰八叉躺......
第 十 章
第 十 章
“哎哟，我走不动罗，停下透透气好吗！”田金莱恳求道。
英子回过头来，看她就要哭似地，心中有些不忍，遂放下担子，取下凉帽当扇子拍凉，说：“一队人就我两个最包尾了，再迟就无饭吃了。”
田金莱赶上来，将装木炭的谷箩与英子的并排放着，一屁股坐在箩上的扁担上，拿出手绢子边抹汗边道：“无饭吃就无饭吃，这样苦战下去，我怕有饭无命吃。”
“三日肩头四日脚嘛，慢慢就会习惯，大家都是这样捱。”
“我就是无运行，一跳出校门就碰上这大跃进，早知道毕业后再出来。田金莱也摘下船家笠当扇子。
“你那个农业中学和农业社有嘛个分别，还不是在田里辗浆。”
太阳已落进双泉寺西边的山坳，八月的稻田在巨大的阴影下显得越加葱郁。还有两里路才到钢铁营所在地谷寮村，这条路就是当年阿奶挑私盐卖蛇所走的路，高峭的黄泥坳就在正北面，游鱼湾村远在山岚迷蒙中。唉，解放这么多年，生活一点也没改变，还是这样苦。两人下到山沟里，喝从双泉寺流出来的泉水。回到国防公路上，见一个黑衣黑裤又高又瘦的女人挑着一大担干草从山上下来，吓了一跳，这是小学同学雪思萍的堂姐雪如晶，见......
“哎哟，我走不动罗，停下透透气好吗！”田金莱恳求道。
英子回过头来，看她就要哭似地，心中有些不忍，遂放下担子，取下凉帽当扇子拍凉，说：“一队人就我两个最包尾了，再迟就无饭吃了。”
田金莱赶上来，将装木炭的谷箩与英子的并排放着，一屁股坐在箩上的扁担上，拿出手绢子边抹汗边道：“无饭吃就无饭吃，这样苦战下去，我怕有饭无命吃。”
“三日肩头四日脚嘛，慢慢就会习惯，大家都是这样捱。”
“我就是无运行，一跳出校门就碰上这大跃进，早知道毕业后再出来。田金莱也摘下船家笠当扇子。
“你那个农业中学和农业社有嘛个分别，还不是在田里辗浆。”
太阳已落进双泉寺西边的山坳，八月的稻田在巨大的阴影下显得越加葱郁。还有两里路才到钢铁营所在地谷寮村，这条路就是当年阿奶挑私盐卖蛇所走的路，高峭的黄泥坳就在正北面，游鱼湾村远在山岚迷蒙中。唉，解放这么多年，生活一点也没改变，还是这样苦。两人下到山沟里，喝从双泉寺流出来的泉水。回到国防公路上，见一个黑衣黑裤又高又瘦的女人挑着一大担干草从山上下来，吓了一跳，这是小学同学雪思萍的堂姐雪如晶，见......
第 九 章
第 九 章
一九五八年可能是华夏历史上最火红的一年，到处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又是人民公社成立，又是大跃进，豪言壮语满天飞，诗歌壁画把年栏厕所都占领了。人人都头脑发热，相信从此走向共产主义，吃饭不要钱，行路有车坐，阶级成份也少提及，和平友爱，尽可以把一门心思放在生产上了。
工厂座落在城郊，与南方那个著名的糖厂只隔一段蔗基鱼塘，糖厂的烟囱高耸入云，车间几十亩大，龙门吊机日夜轰鸣转动，一捆捆甘蔗从河船上吊入厂区，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如巨大的工业化场面。从前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看，国家要建设，要走向现代化，农民不作出点，不把粮食献出来。工人老大哥吃什么，工业化怎么搞起来？他们这个厂也不简单，能生产车床，供应各地的农具厂，水平挺高的。金工车间有几十部车床刨床。他的师傅是个归国华侨，年轻又斯文，能讲普通话、粤语和英语，开一部英国制造的六角车床，原来只带个女徒弟，窑哥槌来了他很喜欢，也许是摆脱了与女徒弟两两相对的尴尬吧。窑哥槌也立即喜欢上师傅，师傅虽然是中国人，行事却有些西化，好似翻译小说中的男主角。在他年轻的心中，认为中国的一切均不如人，西方人连犯罪都比中国人洒脱浪......
一九五八年可能是华夏历史上最火红的一年，到处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又是人民公社成立，又是大跃进，豪言壮语满天飞，诗歌壁画把年栏厕所都占领了。人人都头脑发热，相信从此走向共产主义，吃饭不要钱，行路有车坐，阶级成份也少提及，和平友爱，尽可以把一门心思放在生产上了。
工厂座落在城郊，与南方那个著名的糖厂只隔一段蔗基鱼塘，糖厂的烟囱高耸入云，车间几十亩大，龙门吊机日夜轰鸣转动，一捆捆甘蔗从河船上吊入厂区，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如巨大的工业化场面。从前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看，国家要建设，要走向现代化，农民不作出点，不把粮食献出来。工人老大哥吃什么，工业化怎么搞起来？他们这个厂也不简单，能生产车床，供应各地的农具厂，水平挺高的。金工车间有几十部车床刨床。他的师傅是个归国华侨，年轻又斯文，能讲普通话、粤语和英语，开一部英国制造的六角车床，原来只带个女徒弟，窑哥槌来了他很喜欢，也许是摆脱了与女徒弟两两相对的尴尬吧。窑哥槌也立即喜欢上师傅，师傅虽然是中国人，行事却有些西化，好似翻译小说中的男主角。在他年轻的心中，认为中国的一切均不如人，西方人连犯罪都比中国人洒脱浪......
第 八 章
第 八 章
一九五七年春天，党要进行整风，号召民主党派和人民众给党提竟见。窑哥槌天天看报纸，那些在报纸上登出来的批评文章让他感到痛快过瘾，也觉得挺正确，与现实相符。不久，学校也开展运动，要老师们写大字报，人人都要写，不写不行，要点名处分。学样墙壁到处贴满用旧报纸写的大字报、用白纸写的小字报，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但不久，突然有一天，在人民日报头版出现一行尺人的大字：“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窑哥槌被弄糊涂了，这分明是党的领导人被惹恼了的责问。这篇不知叫社论还是评论员文章说，党是叫人民提意见，让党把工作做得更好，有人却利用这机会向党进攻，要权力要地位，要求轮流执政，这不反了！
第二天风向一转，报上连篇累牍的文章都是反击前段时间发表的那些要示民主自由的言论的，后来竟给这些言论安上右派的罪名。甚至出现充满火药味的吓人标题：“为什么说资产阶级右派是反动派？”天呀，硬要人提意见，提了却把人打成反动派，这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癫狂行径，连残暴或昏庸的封建君王也不会这样做，这太明显太露骨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学校有一半老师都成了右派。窑哥槌的教室从茅棚搬至新校舍......
一九五七年春天，党要进行整风，号召民主党派和人民众给党提竟见。窑哥槌天天看报纸，那些在报纸上登出来的批评文章让他感到痛快过瘾，也觉得挺正确，与现实相符。不久，学校也开展运动，要老师们写大字报，人人都要写，不写不行，要点名处分。学样墙壁到处贴满用旧报纸写的大字报、用白纸写的小字报，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但不久，突然有一天，在人民日报头版出现一行尺人的大字：“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窑哥槌被弄糊涂了，这分明是党的领导人被惹恼了的责问。这篇不知叫社论还是评论员文章说，党是叫人民提意见，让党把工作做得更好，有人却利用这机会向党进攻，要权力要地位，要求轮流执政，这不反了！
第二天风向一转，报上连篇累牍的文章都是反击前段时间发表的那些要示民主自由的言论的，后来竟给这些言论安上右派的罪名。甚至出现充满火药味的吓人标题：“为什么说资产阶级右派是反动派？”天呀，硬要人提意见，提了却把人打成反动派，这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癫狂行径，连残暴或昏庸的封建君王也不会这样做，这太明显太露骨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学校有一半老师都成了右派。窑哥槌的教室从茅棚搬至新校舍......
第 七 章
第 七 章
一条偏僻小路从屋依山下通向村旁小河，过了河沿着圳沟边往南走不远，才是柏庄围往西边村子和锅头镇的正道。窑哥槌跟在母亲后头，母亲挑着有盖的小箩，里头是空的，纯粹装样子蒙人，偷偷摸摸去投墟。
既然被抄家，还有什么剩下呢，每天只能喝粥送番薯落肚。母亲低头默然在前面走，他拉开一点距离，也不说话。来到福佬围石板桥，想起‘四月八’，感到非常对不起母亲。正月十五是元霄，二月二是龙抬头，三月是清明节，五月是端阳······这农历四月八日不知叫什么节，家家要吃面食，中午他盼着吃点什么，可是母亲迟至他要到旱溪围上学时才去买回一点面粉，他觉得母亲是有意偏背他，不给他吃，因此在经过这里时曾经想过往水里跳，可是他会泅水，淹不死，这荒唐念头不过一闪而已。然而这个对母亲报复的邪念虽然未付诸实施，却永远让他感到痛悔，为何会有这种恶毒意识，母亲已是山穷水尽万念俱灰，他竟不能谅解！说不定当时那顿面条是母亲在人世的最后一餐······
进入锅头镇，母亲的头垂得更低，本已戴着有围布的客家凉帽，还是怕人看见。窑哥槌父亲死前在锅头镇，虽然年纪轻轻，店也不大，却是很多人都认识的。沙冲渔港......
一条偏僻小路从屋依山下通向村旁小河，过了河沿着圳沟边往南走不远，才是柏庄围往西边村子和锅头镇的正道。窑哥槌跟在母亲后头，母亲挑着有盖的小箩，里头是空的，纯粹装样子蒙人，偷偷摸摸去投墟。
既然被抄家，还有什么剩下呢，每天只能喝粥送番薯落肚。母亲低头默然在前面走，他拉开一点距离，也不说话。来到福佬围石板桥，想起‘四月八’，感到非常对不起母亲。正月十五是元霄，二月二是龙抬头，三月是清明节，五月是端阳······这农历四月八日不知叫什么节，家家要吃面食，中午他盼着吃点什么，可是母亲迟至他要到旱溪围上学时才去买回一点面粉，他觉得母亲是有意偏背他，不给他吃，因此在经过这里时曾经想过往水里跳，可是他会泅水，淹不死，这荒唐念头不过一闪而已。然而这个对母亲报复的邪念虽然未付诸实施，却永远让他感到痛悔，为何会有这种恶毒意识，母亲已是山穷水尽万念俱灰，他竟不能谅解！说不定当时那顿面条是母亲在人世的最后一餐······
进入锅头镇，母亲的头垂得更低，本已戴着有围布的客家凉帽，还是怕人看见。窑哥槌父亲死前在锅头镇，虽然年纪轻轻，店也不大，却是很多人都认识的。沙冲渔港......
第 六 章
第 六 章
上昼，在学校操场活动，听到过路的人说，蔡桑利被押回来了，可能要打靶。打靶两字吓坏人，她的心一阵狂跳。据她所知，蔡桑利并做过什么大恶事。她时常到他的滗酒房偷饭吃，滗酒房三两天煮一大锅饭，用‘窝栏’盛着，打散，晾在地下，摊凉了才掺入碾碎的酒饼，也叫酒娘，拌匀，装进窄口瓦缸发酵。她在门外假作玩耍，过一阵蹑手蹑脚进去，抓着一团饭便跑出来，有时碰到蔡桑利在灶头边回过头来的目光，他分明看到了也不骂她照样做他的工作。遇着他的大老婆担水入门，这大婆曾几次对她说：“丢妹，将来你的两老过世了，无兄弟行往，就来和我行往。”
下昼放学，田金莱挟着书本，跟在一伙女孩后尾，来到村中心蔡桑利的家，平时她极少到这里来，她是人单姓小，怎么敢乱窜，大姓人好凶的。阿奶给人打短工，倒常在这地块上上落落。蔡桑利的家门墙上，被人用毛笔写着几个黑色大字：恶霸富农。蔡桑利就坐在一间屋子地下，听说过这间屋子曾是他和大老婆的洞房。
蔡桑利的颈项绕一圈麻绳，麻绳分两头蜓下缠着左右手臂，弯至背部打个死结，吊在窗棂上。两脚分别穿在两块方木中间挖出的窟窿里，方木钉死了，看到她身子一真......
上昼，在学校操场活动，听到过路的人说，蔡桑利被押回来了，可能要打靶。打靶两字吓坏人，她的心一阵狂跳。据她所知，蔡桑利并做过什么大恶事。她时常到他的滗酒房偷饭吃，滗酒房三两天煮一大锅饭，用‘窝栏’盛着，打散，晾在地下，摊凉了才掺入碾碎的酒饼，也叫酒娘，拌匀，装进窄口瓦缸发酵。她在门外假作玩耍，过一阵蹑手蹑脚进去，抓着一团饭便跑出来，有时碰到蔡桑利在灶头边回过头来的目光，他分明看到了也不骂她照样做他的工作。遇着他的大老婆担水入门，这大婆曾几次对她说：“丢妹，将来你的两老过世了，无兄弟行往，就来和我行往。”
下昼放学，田金莱挟着书本，跟在一伙女孩后尾，来到村中心蔡桑利的家，平时她极少到这里来，她是人单姓小，怎么敢乱窜，大姓人好凶的。阿奶给人打短工，倒常在这地块上上落落。蔡桑利的家门墙上，被人用毛笔写着几个黑色大字：恶霸富农。蔡桑利就坐在一间屋子地下，听说过这间屋子曾是他和大老婆的洞房。
蔡桑利的颈项绕一圈麻绳，麻绳分两头蜓下缠着左右手臂，弯至背部打个死结，吊在窗棂上。两脚分别穿在两块方木中间挖出的窟窿里，方木钉死了，看到她身子一真......
第 五 章
第 五 章
晚上，有人来通知母亲去祠堂开会。又是一个运动，叫复查，查土改中的漏网之鱼。窑哥槌带弟弟睡，心里牵记着母亲，睡不着。白天，村长跛娇来他们家坐了一下，神态阴阴湿湿的，嘴上说着贼眼东张西望，肯定没有好屎屙。半夜，母亲才回来，躺下床身子筛糠似的打颤，窑哥槌问会上说什么来着。母亲说：“他们评我们为地主哇，大婶二婶都是，只有你大娘不是。
窑哥槌立即想起好新姐父亲被斗争的场面，赶忙问道：“他们打了你没有？”
母亲说：“打是没有打，叫我们跪在地上，你大娘拚命揪我的头发。”
窑哥槌悬着的心这才象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对那个斑脸婆恨得牙痒痒，还是睡了。第二天醒来，见母亲头肿目瘁，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站也站不稳，心又痛了起来。才吃过早饭，民兵丢妹哥便带着枪来押解母亲上沙冲渔港。
中午，细婶披头散发，一脸腊黄，象个鬼影似的偷偷溜进他的家，问他母亲到哪里去了，他回答后，她便一阵风走了。黄昏时又来，问他妈回来没有，他说没有，她也不说不等就走了。晚上母亲回来，窑哥槌问去做什么，母亲说，去外婆家拿东西给农会，他又问有没......
晚上，有人来通知母亲去祠堂开会。又是一个运动，叫复查，查土改中的漏网之鱼。窑哥槌带弟弟睡，心里牵记着母亲，睡不着。白天，村长跛娇来他们家坐了一下，神态阴阴湿湿的，嘴上说着贼眼东张西望，肯定没有好屎屙。半夜，母亲才回来，躺下床身子筛糠似的打颤，窑哥槌问会上说什么来着。母亲说：“他们评我们为地主哇，大婶二婶都是，只有你大娘不是。
窑哥槌立即想起好新姐父亲被斗争的场面，赶忙问道：“他们打了你没有？”
母亲说：“打是没有打，叫我们跪在地上，你大娘拚命揪我的头发。”
窑哥槌悬着的心这才象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对那个斑脸婆恨得牙痒痒，还是睡了。第二天醒来，见母亲头肿目瘁，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站也站不稳，心又痛了起来。才吃过早饭，民兵丢妹哥便带着枪来押解母亲上沙冲渔港。
中午，细婶披头散发，一脸腊黄，象个鬼影似的偷偷溜进他的家，问他母亲到哪里去了，他回答后，她便一阵风走了。黄昏时又来，问他妈回来没有，他说没有，她也不说不等就走了。晚上母亲回来，窑哥槌问去做什么，母亲说，去外婆家拿东西给农会，他又问有没......
第 四 章
第 四 章
一天中午，穿着邋邋遢遢黄衣服的一大群人，背着被包扛着枪，走进了屋依山，一排排坐在大树头下，整个村子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从田里跑回来看热闹，人们议论纷纷说，这叫南下大军，是共产党部队，去到哪里，那里就解放了，也不用打仗，国民党‘发瘟鸡’听到消息就跑了。一会儿这些人分散到牛栏草间破屋里，开始抹墙扫地，铺草搭床，看样子要在茅草埔住下来了。
田金莱不晓得解放为何物，与她有什么关系，她也跑进树林里瞧，只觉得这些人都很高大，胡须翘起一身汗酸味，没什么稀奇，也是乡下人，甚至比本地方人还土头土脑。回到家，见阿叔坐在一头高一头低的马凳上，一边吸竹烟筒一边和阿奶说话，阿奶坐在门槛上拣米粒中的谷子，她也蹲下去帮手，只听阿叔也用阿奶的叫法对她说：“妹，树头下的兵哥走了没有？”
阿叔从来对她没这么亲热过，不是唤她真名便骂她粪箕货，她答说没有，在牛栏草间住下来了。阿叔“唔”了一声再不言语。平日阿奶有意顺他的毛，没话找话说，他也爱理不理的，脾气暴燥得很，动不动丢盆掷钵。投墟买了鲜鱼猪肉回来，阿奶煮熟了，捧到他面前桌上，他便旁若无人大叉大口吃喝，手边一个汤匙是特制的，与饭......
一天中午，穿着邋邋遢遢黄衣服的一大群人，背着被包扛着枪，走进了屋依山，一排排坐在大树头下，整个村子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从田里跑回来看热闹，人们议论纷纷说，这叫南下大军，是共产党部队，去到哪里，那里就解放了，也不用打仗，国民党‘发瘟鸡’听到消息就跑了。一会儿这些人分散到牛栏草间破屋里，开始抹墙扫地，铺草搭床，看样子要在茅草埔住下来了。
田金莱不晓得解放为何物，与她有什么关系，她也跑进树林里瞧，只觉得这些人都很高大，胡须翘起一身汗酸味，没什么稀奇，也是乡下人，甚至比本地方人还土头土脑。回到家，见阿叔坐在一头高一头低的马凳上，一边吸竹烟筒一边和阿奶说话，阿奶坐在门槛上拣米粒中的谷子，她也蹲下去帮手，只听阿叔也用阿奶的叫法对她说：“妹，树头下的兵哥走了没有？”
阿叔从来对她没这么亲热过，不是唤她真名便骂她粪箕货，她答说没有，在牛栏草间住下来了。阿叔“唔”了一声再不言语。平日阿奶有意顺他的毛，没话找话说，他也爱理不理的，脾气暴燥得很，动不动丢盆掷钵。投墟买了鲜鱼猪肉回来，阿奶煮熟了，捧到他面前桌上，他便旁若无人大叉大口吃喝，手边一个汤匙是特制的，与饭......
页码：1/2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