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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流浩淼江月堕，此时君亦应思我。 |
2010-2-7
星期日(Sunday)
晴
跟风看《孔子》。因为有人把《孔子》PK《阿凡达》之战上升到民族文化存亡的高度，便忍不住恶趣味要来看个笑话。果然看着了。真是一部形散神也散的作品，到了也没看出孔子到底想干嘛。
面对观众对影片后半情节松散的批评，编剧同学辩解说，“有人说我们不会编故事。其实，不是我们不会编，而是根本不敢编。”艺术作品提炼不出一个灵魂，连“不敢编”也能拿来当借口，叫人想起梨园行一句老话，“祖师爷不赏饭吃”，您就不是这块料，该干啥干啥去。更何况编剧岂真是不敢编？连“颜回救书身亡”这种狗血情节都能编出来。颜回是孔子极为器重的弟子，甚至认为超过自己。是这样一位足以弘大道的弟子重要，还是几本死书重要，这个问题孔丘想不清楚则不配为孔丘，颜回想不清楚则不配为颜回。而且我也很想提醒阿回同学，你真的可以悠着点儿有计划地打捞，你们那朝代书还是竹简做的，用的又是你师娘特制的防水漆，它真的不用你拼上小命非要在几分钟内捞上来。还有趴在岸上的二师兄们，几十个大老爷们趴那儿不动换，就看小师弟玩儿命，敢情孔子带出来这帮人就颜回一个会水？不会水您拦着点儿拽着点儿也成啊。
又话说这位“不改其乐”的阿回，整部片子从出现到挂掉就没乐过，最后大概导演实在过意不去了，才让他在孔子的回忆中龇了回牙，我姑且认为他手上端是“箪食瓢饮”罢，虽然看上去很像一碗酒。不仅如此，这位阿回同学还华丽丽说出了“如果不能改变世界，就改变自己的内心”的话。不仅不能“乐”，连“不改”也不成。内心随着外境变来变去，难怪要成天挂着一张苦瓜脸。看到颜回死后孔子面对镜头流露悲哀的画面时，我真觉得台词应该是这样的：“回，你死得冤！导演，我跟你拼啦！”
言归正传。孔子，后世称“圣人”，又谓“素王”。为什么他这个王不是荤的，正因为他的价值在于内而不在于外，在于精神而不在于事功。所谓“内圣外王”，他的价值在于“内圣”，在于精神传承意义上的“王”而非事功上的“王”。所以，如电影这般琐碎再现史书上记载的片段事迹，肯定是意义不大的。当我看见孔子最终回到鲁国时那张“终于平反回到祖国怀抱”的涕泪横流的委屈的老脸，心里就禁不住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你到底是为的毛啊为的毛？
子曾经曰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中可看出孔子强大的内心。由学到立，到不惑，到知天命，到耳顺，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一步一步走得清楚明白，决不因为外在境遇的顺逆变迁而怀疑自身。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恰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做的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事，他也明白“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才是这一部以孔子这个人物为名的纪传性艺术作品所应该抓住的灵魂和核心。可惜这种灵魂，是当世毫无信仰的随时准备改变自己内心的不弘毅的人们所难以理解的，所以世人不仅“未必能体会夫子在痛苦中所领悟到的境界”，更不可能明白连这痛苦也只是世人的颠倒梦想。一个人站在生命的终点，能够以“从心所欲不逾矩”来评价自我，能够用一系列肯定语汇来概括自己的一生，可谓生得其所死得其所，何痛之有，何苦之有？影片的气力全下在“痛苦中所领悟到的境界”上了，结果境界固然悟了个糊里八涂雾中看花，连痛苦也不过是编者的臆想，这两层的虚妄，人物根本立不起来便也是意料之中的了。
《阿凡达》前些时日也看了，当时评价不过是“电影至少拍到这个水平才能看”，并不理解何以热炒。今观《孔子》，则恐怕“贤郎更在孙山外”了。
附记：今天在车上听越剧，至徐派《哭灵》。听了两句觉得不对味。原以为MP3里放的是徐玉兰，因为并不是钱惠丽的单薄声线。这一段声音虽则比钱的响亮，细节却稍嫌“浮”和“花”，个别小腔甩得未免有点老唱片走音的感觉。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汪秀月，想来是当时未找到徐版。小得意一下。我所见徐的传人均不如徐，徐的嗓音虽然是女音，却刚而亮，元气充沛，小腔甩得稳稳当当。《北地王》直是绝唱。相比之下，范瑞娟的憨直倒有几个男弟子能得几分神韵。
又话说，大概由于郭沫若的缘故，我一直不喜欢尹派的《屈原》，觉得像跳大神。后来看一个尹桂芳的专题，“文革”过后82或84年的时候尹唱的《屈原·问天》，忽然就感动了。又如麒派的“湛湛青天不可欺”，周信芳的专题回顾到周氏夫妇之死，用这个作结，果然长歌当哭。这两个片子的编剧都是高人。
面对观众对影片后半情节松散的批评，编剧同学辩解说，“有人说我们不会编故事。其实，不是我们不会编，而是根本不敢编。”艺术作品提炼不出一个灵魂，连“不敢编”也能拿来当借口，叫人想起梨园行一句老话，“祖师爷不赏饭吃”，您就不是这块料，该干啥干啥去。更何况编剧岂真是不敢编？连“颜回救书身亡”这种狗血情节都能编出来。颜回是孔子极为器重的弟子，甚至认为超过自己。是这样一位足以弘大道的弟子重要，还是几本死书重要，这个问题孔丘想不清楚则不配为孔丘，颜回想不清楚则不配为颜回。而且我也很想提醒阿回同学，你真的可以悠着点儿有计划地打捞，你们那朝代书还是竹简做的，用的又是你师娘特制的防水漆，它真的不用你拼上小命非要在几分钟内捞上来。还有趴在岸上的二师兄们，几十个大老爷们趴那儿不动换，就看小师弟玩儿命，敢情孔子带出来这帮人就颜回一个会水？不会水您拦着点儿拽着点儿也成啊。
又话说这位“不改其乐”的阿回，整部片子从出现到挂掉就没乐过，最后大概导演实在过意不去了，才让他在孔子的回忆中龇了回牙，我姑且认为他手上端是“箪食瓢饮”罢，虽然看上去很像一碗酒。不仅如此，这位阿回同学还华丽丽说出了“如果不能改变世界，就改变自己的内心”的话。不仅不能“乐”，连“不改”也不成。内心随着外境变来变去，难怪要成天挂着一张苦瓜脸。看到颜回死后孔子面对镜头流露悲哀的画面时，我真觉得台词应该是这样的：“回，你死得冤！导演，我跟你拼啦！”
言归正传。孔子，后世称“圣人”，又谓“素王”。为什么他这个王不是荤的，正因为他的价值在于内而不在于外，在于精神而不在于事功。所谓“内圣外王”，他的价值在于“内圣”，在于精神传承意义上的“王”而非事功上的“王”。所以，如电影这般琐碎再现史书上记载的片段事迹，肯定是意义不大的。当我看见孔子最终回到鲁国时那张“终于平反回到祖国怀抱”的涕泪横流的委屈的老脸，心里就禁不住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你到底是为的毛啊为的毛？
子曾经曰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中可看出孔子强大的内心。由学到立，到不惑，到知天命，到耳顺，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一步一步走得清楚明白，决不因为外在境遇的顺逆变迁而怀疑自身。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恰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做的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事，他也明白“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才是这一部以孔子这个人物为名的纪传性艺术作品所应该抓住的灵魂和核心。可惜这种灵魂，是当世毫无信仰的随时准备改变自己内心的不弘毅的人们所难以理解的，所以世人不仅“未必能体会夫子在痛苦中所领悟到的境界”，更不可能明白连这痛苦也只是世人的颠倒梦想。一个人站在生命的终点，能够以“从心所欲不逾矩”来评价自我，能够用一系列肯定语汇来概括自己的一生，可谓生得其所死得其所，何痛之有，何苦之有？影片的气力全下在“痛苦中所领悟到的境界”上了，结果境界固然悟了个糊里八涂雾中看花，连痛苦也不过是编者的臆想，这两层的虚妄，人物根本立不起来便也是意料之中的了。
《阿凡达》前些时日也看了，当时评价不过是“电影至少拍到这个水平才能看”，并不理解何以热炒。今观《孔子》，则恐怕“贤郎更在孙山外”了。
附记：今天在车上听越剧，至徐派《哭灵》。听了两句觉得不对味。原以为MP3里放的是徐玉兰，因为并不是钱惠丽的单薄声线。这一段声音虽则比钱的响亮，细节却稍嫌“浮”和“花”，个别小腔甩得未免有点老唱片走音的感觉。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汪秀月，想来是当时未找到徐版。小得意一下。我所见徐的传人均不如徐，徐的嗓音虽然是女音，却刚而亮，元气充沛，小腔甩得稳稳当当。《北地王》直是绝唱。相比之下，范瑞娟的憨直倒有几个男弟子能得几分神韵。
又话说，大概由于郭沫若的缘故，我一直不喜欢尹派的《屈原》，觉得像跳大神。后来看一个尹桂芳的专题，“文革”过后82或84年的时候尹唱的《屈原·问天》，忽然就感动了。又如麒派的“湛湛青天不可欺”，周信芳的专题回顾到周氏夫妇之死，用这个作结，果然长歌当哭。这两个片子的编剧都是高人。
| 分类:人生如寄（散文） | 
2010-1-23
星期六(Saturday)
晴
近来病甚多。一两个月里，感冒的次数抵得上以往数年。08年百事煎迫，也不曾至此。大抵那时，犹怀着一颗迫切希冀的勇敢的心罢。09年却是颇有些颓唐了，这不好。
今日斜欹在枕上，点一支檀香，放着古琴的老八张，边读沈从文边发呆。心想，我于这世间，既不肯怀缠绵缱绻，自应烦恼日少。终究还是有种种贪嗔痴念，忧惧苦恼，患得患失，才成这般庸人模样。道理都懂得，心中却仍起悲怒。然则我欲得身心适意，所需也不过这样一个闲暇的下午，欹枕听琴，在晚照中读两页书罢了。心不能静，怨怪世间，又有何益。
怀想在菲的美好时日，亦不过痴坐在树下，数个小时地瞪着晚霞落日，又或徐步林间，听着风吹落叶从地面飒飒擦过的声音，看一看明亮的星子。于今年岁渐长，心随境转，隐隐有孟浩然之悲，种种不甘发作，也要讲究起名山事业来，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世，便这样漫然掷去，只要心中欢喜，pose潇洒，又有何不可。到今日，我所作桩桩件件，几曾有过半点后悔。何苦见了人博学深智，便惶惶不可终日起来，以有涯逐无涯，并不见得有趣。
我原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我原不必作这世上最好的一个。
古琴真是乐器中最好的东西。别的乐器，一概的牵肠扯肺，这牵肠扯肺却也正是这些乐器的优点所在，因为表现力丰富。我却独爱古琴，要管平湖先生这般仙风道骨的人从从容容地奏来，不惊不惧，刹那永恒。
记得曾读过一本大抵是女性主义的书，有一句的意思似乎是说，沉溺于自然状态，乃是女子为男权所压迫处。至今不甚明了。或许是应当勇猛精进的意思罢。不过也懒得计较的了。
近日读衲子如幻的博客，活泼快乐，心里很欢喜。读到一则说，女子剃度的机会只有一次，还俗了便永不能再入佛门，男子却可七进七出。心中惊笑，这等大事又不是种菜卖瓜，七进七出，便给我这机会，我也折腾不起的。
话说，圣谕“不折腾”，网间高人译作“no Z turn”，传神之至。
下午的时候阿熊忽然说要学英语，于是拿了新概念三的碟来看，并且跟着读。老师讲enjoy的用法，说，I enjoy meeting people. 阿熊磕磕绊绊地跟着读，我却听成了I enjoy eating people. 大笑。阿熊很怒，谴责我听力差。我不理他，隔半晌便跳到他面前，拿腔拿调地读，I enjoy eating people.
这件事很欢乐，特志之。
今日斜欹在枕上，点一支檀香，放着古琴的老八张，边读沈从文边发呆。心想，我于这世间，既不肯怀缠绵缱绻，自应烦恼日少。终究还是有种种贪嗔痴念，忧惧苦恼，患得患失，才成这般庸人模样。道理都懂得，心中却仍起悲怒。然则我欲得身心适意，所需也不过这样一个闲暇的下午，欹枕听琴，在晚照中读两页书罢了。心不能静，怨怪世间，又有何益。
怀想在菲的美好时日，亦不过痴坐在树下，数个小时地瞪着晚霞落日，又或徐步林间，听着风吹落叶从地面飒飒擦过的声音，看一看明亮的星子。于今年岁渐长，心随境转，隐隐有孟浩然之悲，种种不甘发作，也要讲究起名山事业来，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世，便这样漫然掷去，只要心中欢喜，pose潇洒，又有何不可。到今日，我所作桩桩件件，几曾有过半点后悔。何苦见了人博学深智，便惶惶不可终日起来，以有涯逐无涯，并不见得有趣。
我原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我原不必作这世上最好的一个。
古琴真是乐器中最好的东西。别的乐器，一概的牵肠扯肺，这牵肠扯肺却也正是这些乐器的优点所在，因为表现力丰富。我却独爱古琴，要管平湖先生这般仙风道骨的人从从容容地奏来，不惊不惧，刹那永恒。
记得曾读过一本大抵是女性主义的书，有一句的意思似乎是说，沉溺于自然状态，乃是女子为男权所压迫处。至今不甚明了。或许是应当勇猛精进的意思罢。不过也懒得计较的了。
近日读衲子如幻的博客，活泼快乐，心里很欢喜。读到一则说，女子剃度的机会只有一次，还俗了便永不能再入佛门，男子却可七进七出。心中惊笑，这等大事又不是种菜卖瓜，七进七出，便给我这机会，我也折腾不起的。
话说，圣谕“不折腾”，网间高人译作“no Z turn”，传神之至。
下午的时候阿熊忽然说要学英语，于是拿了新概念三的碟来看，并且跟着读。老师讲enjoy的用法，说，I enjoy meeting people. 阿熊磕磕绊绊地跟着读，我却听成了I enjoy eating people. 大笑。阿熊很怒，谴责我听力差。我不理他，隔半晌便跳到他面前，拿腔拿调地读，I enjoy eating people.
这件事很欢乐，特志之。
2010-1-17
星期日(Sunday)
晴
年底的时候看了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的《天鹅湖》。基本是芭蕾舞盲，《天鹅湖》这样的名作，我几乎连剧情也不了解。然而美终究是直接拨动心弦的，甚至可超越它的媒介。尤其喜欢天鹅湖的两幕，场景意境之美，与《诗经》颇有相通之处。王子徘徊湖畔，可为《蒹葭》，可为《月出》。天鹅之娇憨灵动，全然是非人类的天籁。与世俗场面中那些优雅的贵族少女相映照，便显得后者落俗。梅耶荷德说俄罗斯女演员的手可以砍掉，依我看大可不必。第三幕王子被骗，误娶黑天鹅，白天鹅在后窗疾速舞动双翅，那种焦急绝望，令人落泪。第四幕著名的“天鹅之死”，用小天鹅分为两队，分别围住白天鹅和王子，以象征天人永隔，此一舞台调度与《春闺梦》颇类。结局我一直以为王子也死了，然后跟白天鹅天国相聚，充分暴露了我对此世缺乏信心和对彼岸充满向往。
前几日又有机会在国家大剧院看《复兴之路》。我问是不是“好大好大的场面，好多好多人，各种各样艺术形式在舞台上轮流表演，看完后觉得好宏伟好壮观，声音动作好整齐”，答曰“是”，于是不看。
在天涯看到一个出家小师父关于佛学的贴子，跟帖中有人纠缠于度人还是度己的问题，颇为困惑。度人度己，按说乃小乘与大乘之分际，不可不察。然而过于强调度人与度己的对立，则隐藏着两种可怕的前提，或者说可能导致两种可怕的结论：一是认为人不应当追求自己的幸福，至少不应当在别人还不幸福的情况下追求自己的幸福，否则便是“只度己不度人”的功利主义，很可唾弃；二是认为人我对立，若怀造福大众的心愿，便必然要牺牲自己的利益，有些人不愿意牺牲自己，便不肯度人。
然而佛菩萨度人，岂是此理？首先修行之果，并非要得世上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地位，也非要行世上最奢华最长久的享乐，而在对于终极至善的追求，这一追求哪怕只是“度己”，也完全合乎至善，何来功利之说？其次，佛菩萨度人，并非从自家宝库中取出财宝给人，自己要蒙受损失，便是地藏菩萨发下宁入地狱的宏愿，那地狱种种苦痛于地藏菩萨又有何损？若还对种种梦幻泡影患得患失，我执殊重，必然有万千烦恼，莫说大乘，我看小乘也是修不得的。
儒家克己复礼，佛家明心见性。对于人性，克制总不是最终解决的法子。唯有明了因果，懂得哪些是真正的好处，哪些其实是苦恼，才能够愉快地选择正确的路。在此决非谤儒，大儒通透者，其实必知此理，只是腐儒流弊更接近群氓心智，更容易流行于世罢了。
周末去雍和宫，见一金塑小像，惊异道，咦，唐僧。阿熊过来看了一眼，很无奈地说，这是地藏菩萨好不好。无语中。到地藏菩萨面前陪笑脸，不好意思，没认出您老哈。
回来又跟叮当猫师姐说。师姐说，人或长得相似，那谛听与小白龙却区别甚大，你可曾向谛听道歉？答曰：看帅哥要紧，谁会注意小怪兽*^_^*
前几日又有机会在国家大剧院看《复兴之路》。我问是不是“好大好大的场面，好多好多人，各种各样艺术形式在舞台上轮流表演，看完后觉得好宏伟好壮观，声音动作好整齐”，答曰“是”，于是不看。
在天涯看到一个出家小师父关于佛学的贴子，跟帖中有人纠缠于度人还是度己的问题，颇为困惑。度人度己，按说乃小乘与大乘之分际，不可不察。然而过于强调度人与度己的对立，则隐藏着两种可怕的前提，或者说可能导致两种可怕的结论：一是认为人不应当追求自己的幸福，至少不应当在别人还不幸福的情况下追求自己的幸福，否则便是“只度己不度人”的功利主义，很可唾弃；二是认为人我对立，若怀造福大众的心愿，便必然要牺牲自己的利益，有些人不愿意牺牲自己，便不肯度人。
然而佛菩萨度人，岂是此理？首先修行之果，并非要得世上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地位，也非要行世上最奢华最长久的享乐，而在对于终极至善的追求，这一追求哪怕只是“度己”，也完全合乎至善，何来功利之说？其次，佛菩萨度人，并非从自家宝库中取出财宝给人，自己要蒙受损失，便是地藏菩萨发下宁入地狱的宏愿，那地狱种种苦痛于地藏菩萨又有何损？若还对种种梦幻泡影患得患失，我执殊重，必然有万千烦恼，莫说大乘，我看小乘也是修不得的。
儒家克己复礼，佛家明心见性。对于人性，克制总不是最终解决的法子。唯有明了因果，懂得哪些是真正的好处，哪些其实是苦恼，才能够愉快地选择正确的路。在此决非谤儒，大儒通透者，其实必知此理，只是腐儒流弊更接近群氓心智，更容易流行于世罢了。
周末去雍和宫，见一金塑小像，惊异道，咦，唐僧。阿熊过来看了一眼，很无奈地说，这是地藏菩萨好不好。无语中。到地藏菩萨面前陪笑脸，不好意思，没认出您老哈。
回来又跟叮当猫师姐说。师姐说，人或长得相似，那谛听与小白龙却区别甚大，你可曾向谛听道歉？答曰：看帅哥要紧，谁会注意小怪兽*^_^*
2009-1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夜读《从文自传》中四九年往来书信那一段，竟与“精神崩溃”之沈从文认同，反觉得他周围正常且友爱的亲友们如同石墙，冰冷冷没有活气。大抵我总认为，人经历社会乃至理念大变革之时，若没有一两次精神崩溃或濒临崩溃的经历，反倒康康健健活泼快乐的活着，则不是圣人，便是愚民，而以愚民居多。所谓“圣人忘疯，最下不及疯；疯之所钟，正在我辈”，正是这样的道理。
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爱情，一贯为人们所艳羡和称道。但读四九年这一段，便知二人虽有情感的契合恩爱，在心灵上却实在殊不相通。张兆和的致信和沈从文在旁的批语，当真鸡同鸭讲，无限悲凉。沈从文说，“我说的全无人明白。没有一个朋友肯明白敢明白我并不疯。……学哲学的王逊也不理解，才真是把我当了疯子……”，张兆和关心的却是“你应该理一次发，洗一个澡”。沈从文于是批“这有什么用”，真教人泪下。
然而张兆和，连同将沈从文接到家中当作精神病调养的梁思成、林徽因等友人，实在是不应当加半分苛责的。这危难之中的百般呵护、不离不弃，终究是人类最可珍贵的情感。只不过于沈从文而言，“这有什么用”。
这样的孤独，这样的隔膜。
沈从文有一颗璞玉样的心灵。
其一是灵性。沈从文于文学于人生，虽不能形诸理论洋洋洒洒条分缕析指人迷津，却实有不可言说的妙悟。他的许多四九年时自认为落后于时代一无是处的观点，今日看来，其实比当时击败他、令他迷惑崩溃的浩荡思潮，要隽永深刻得多。然而也正因为这天然的灵性始于自发，未经理性的充分梳理和反思，一旦外界的洪流浩浩汤汤来势汹汹，种种嘈杂喧嚣便难免湮没心灵的低语，竟致迷失。道不可道，佛不可说，然而为何终究要形诸文字？无非因为文字与理性，恰如指月之指，对于冥顽不灵、不知月为何物者而言固然不足凭恃，却能使原本有灵性、但暂时盲于五色聋于五音的人，循着这点草蛇灰线回归正途。
其二是善良。我曾说过，“若这世界剥夺我的一切，将我践踏至最底层，那我正巴不得天下大乱，人人相食，我好在一旁拍着巴掌看新鲜”，这样一种彪悍的决绝，其实终究是恶。沈从文是断断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恶的，他是这样爱人。所以四九年之前，种种腐败昏聩以毫无掩饰的恶的面目出现，反令他坚定从容，因他的善良，在恶之前恰成为促他坚韧斗争的原动力。然而新时代来临了，他所深爱、他所同情的底层人民，确乎因这新时代的到来而得到解放，而欢欣鼓舞。沈从文善良得谦卑，深知个人实如微尘，他不能容许将自己放在大多数人之上。于是当这新时代对他说你错了，这新时代又是令许多善良大众欢欣鼓舞的“善的时代”，沈从文便不允许自己因为哪怕是发自灵性的声音，来否认它。他宁可否认自己牺牲自己，因为他是这样爱人。
灵性既不能泯灭，又不肯助长这灵性的势去否认别人否认时代，加之人间的友爱和责任羁绊，死也不能。于是只有疯癫。
这疯癫，却竟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路。
我并不惋惜沈从文的搁笔。已然无法从文字中寻觅自我，再写下去，又有何益？无非颂圣与不颂圣。若不颂圣，又无非是自沉或被自沉。这些都不好。搁笔，也许反而可使灵性不泯。文物考据，同样是对美对善对永恒的追求。
何况这将沈从文视为疯癫的世间，又哪配得到他更多的文字？懂得的，不因少了这几篇文字而不懂；不懂的，也不因多了这几篇文字而顿悟。
沈从文的结局，实则比同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要好。从文字中化为劫灰，又从文物考据中得到新生，或许是故乡凤凰一名赋予他的坚韧力量。这种涅槃，终于使沈从文这块璞玉，免于混沌既凿，也免于玉石俱焚，比什么都好。
写这篇文字，无所谓悲悼，亦无意谀墓。我于沈从文，既不崇拜，亦不悲悯，更不评判。写这篇文字，大抵只为纪念，夜间这样一场心灵的遭遇。
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爱情，一贯为人们所艳羡和称道。但读四九年这一段，便知二人虽有情感的契合恩爱，在心灵上却实在殊不相通。张兆和的致信和沈从文在旁的批语，当真鸡同鸭讲，无限悲凉。沈从文说，“我说的全无人明白。没有一个朋友肯明白敢明白我并不疯。……学哲学的王逊也不理解，才真是把我当了疯子……”，张兆和关心的却是“你应该理一次发，洗一个澡”。沈从文于是批“这有什么用”，真教人泪下。
然而张兆和，连同将沈从文接到家中当作精神病调养的梁思成、林徽因等友人，实在是不应当加半分苛责的。这危难之中的百般呵护、不离不弃，终究是人类最可珍贵的情感。只不过于沈从文而言，“这有什么用”。
这样的孤独，这样的隔膜。
沈从文有一颗璞玉样的心灵。
其一是灵性。沈从文于文学于人生，虽不能形诸理论洋洋洒洒条分缕析指人迷津，却实有不可言说的妙悟。他的许多四九年时自认为落后于时代一无是处的观点，今日看来，其实比当时击败他、令他迷惑崩溃的浩荡思潮，要隽永深刻得多。然而也正因为这天然的灵性始于自发，未经理性的充分梳理和反思，一旦外界的洪流浩浩汤汤来势汹汹，种种嘈杂喧嚣便难免湮没心灵的低语，竟致迷失。道不可道，佛不可说，然而为何终究要形诸文字？无非因为文字与理性，恰如指月之指，对于冥顽不灵、不知月为何物者而言固然不足凭恃，却能使原本有灵性、但暂时盲于五色聋于五音的人，循着这点草蛇灰线回归正途。
其二是善良。我曾说过，“若这世界剥夺我的一切，将我践踏至最底层，那我正巴不得天下大乱，人人相食，我好在一旁拍着巴掌看新鲜”，这样一种彪悍的决绝，其实终究是恶。沈从文是断断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恶的，他是这样爱人。所以四九年之前，种种腐败昏聩以毫无掩饰的恶的面目出现，反令他坚定从容，因他的善良，在恶之前恰成为促他坚韧斗争的原动力。然而新时代来临了，他所深爱、他所同情的底层人民，确乎因这新时代的到来而得到解放，而欢欣鼓舞。沈从文善良得谦卑，深知个人实如微尘，他不能容许将自己放在大多数人之上。于是当这新时代对他说你错了，这新时代又是令许多善良大众欢欣鼓舞的“善的时代”，沈从文便不允许自己因为哪怕是发自灵性的声音，来否认它。他宁可否认自己牺牲自己，因为他是这样爱人。
灵性既不能泯灭，又不肯助长这灵性的势去否认别人否认时代，加之人间的友爱和责任羁绊，死也不能。于是只有疯癫。
这疯癫，却竟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路。
我并不惋惜沈从文的搁笔。已然无法从文字中寻觅自我，再写下去，又有何益？无非颂圣与不颂圣。若不颂圣，又无非是自沉或被自沉。这些都不好。搁笔，也许反而可使灵性不泯。文物考据，同样是对美对善对永恒的追求。
何况这将沈从文视为疯癫的世间，又哪配得到他更多的文字？懂得的，不因少了这几篇文字而不懂；不懂的，也不因多了这几篇文字而顿悟。
沈从文的结局，实则比同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要好。从文字中化为劫灰，又从文物考据中得到新生，或许是故乡凤凰一名赋予他的坚韧力量。这种涅槃，终于使沈从文这块璞玉，免于混沌既凿，也免于玉石俱焚，比什么都好。
写这篇文字，无所谓悲悼，亦无意谀墓。我于沈从文，既不崇拜，亦不悲悯，更不评判。写这篇文字，大抵只为纪念，夜间这样一场心灵的遭遇。
2009-11-13
星期五(Friday)
阴
阿彪是小区物业豢养的花猫，黑黄花的皮毛，只有四只爪是白的——据说有个名头叫踏雪。老家人却没有这样高雅的情致，一口咬定四爪白的猫是不安于室的主儿，养不家的。要是哪家的孩子喜欢到处串门，吃饭时候还不归家，大人就一定会骂一声：“真是四脚白的猫！”阿彪果然也就是这么个四脚白的猫。
刚搬进新家的某晚，阿熊忽在侧卧惊呼有猫。我兴奋地冲过去，正看见黑黄的一头，在窗台上叫唤。我说阿熊你别惊走它，我要捉它玩。阿熊翻翻眼睛说，你看它像要走的么，它这是要赶我们走。果然，我把手伸过去，它虽有些怯，却并不跳窗而逃，反倒瞪着我，一脸正义地怒嚎。想来前些时日刚装修完，还没搬进来，成天开着窗户通风，便让它占山为王了。如今我们竟然想住它的房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点颜色我们看看的。阿熊怕它拿我们的松木家具磨爪，便想赶它出去，手持抹布与之械斗三百回合，伊终于不敌败走。跳到窗外悻悻回头，口中犹自喵喵，想必是说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朋友后会有期”之类的话。我惊其彪悍，于是唤它阿彪。
又一日傍晚，阿熊关好窗户，回到厨房做饭。偶一回头，便见一个猫脑袋探在门口，觊觎着厨房的垃圾桶。一愣神间，阿彪兄已然从容淡定地踱步而去。阿熊第一反应是“这死猫把我们家纱窗撕破跑进来了”，追到侧卧查看，窗户却完好无损。这才明白刚才关窗户时，武林高手阿彪想必已隐身床底，嘴角挂着一丝冷峻的嘲讽。
江湖之人不打不相识。时日久了，便与阿彪相熟，彼此见面也知道打个招呼。阿彪万事都好，只十分贪吃。见我买了东西提回家，定要尾随。我每每热情招呼，阿彪，吃饭时候，你随我回家罢，再买条大蛇，正好可以炖一锅哩。阿彪往往愤而掉头离去。其实阿彪并不缺吃喝，我有一日便见它在物业门口，边晒太阳，边享用好大一堆猫粮。我说阿彪，你有好多猫粮哩，分我一点好不好。阿彪翻脸不认人，乍起全身的毛来，啊呜啊呜地叫。
家中的阳台做了地台，上面铺了榻榻米的垫子，窗外做了防护栏，护栏底部铺有垫板，准备将来放些花木。阿彪常常在物业地下室的半截屋顶上，遥望我家的窗户。我们在阳台上招它，让它到护栏的垫板上来玩。阿彪半推半就地跳上来，很好奇地走来走去巡视。阿熊见它走到另一边，便想把这边的纱窗关上。结果阿彪听到关窗的声音，以为中了我等的埋伏，这就要被关在笼子里，大抵又忆起我要买大蛇炖龙虎斗的事，魂飞魄散地从另一头跳下去了。那头却并没有屋顶，离地一人高，伊没有防备，摔得呱唧一声，鬼哭狼嚎地爬走了。这是我见到玉树临风的阿彪兄最为狼狈的一次。
之后好几天，阿彪都不到我家窗台上来，我以为它从此放弃了这一处山寨。谁知某日回家，阿熊拉开阳台门，便见阿彪悍然趴在榻榻米上，垫着我的毯子抱着我的靠垫，躺得十分安逸。见有人拉门，阿彪不紧不慢地起身，昂然睥睨地踱到地台的小桌子旁边钻了进去。桌子很矮，只听得砰砰几声猫脑袋撞桌面的声音，阿彪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大有谢安石折屐齿的风姿。被阿熊从桌底下掏出来从窗户里扔出去的时候，阿彪一把抱住窗户，死活不走，扭了半日。我本想将阿彪留在家中，无奈那榻榻米垫乃是草编，我看了尚且想磨爪子，何况阿彪。于是叹曰：安石不肯出，将如草垫何？
刚搬进新家的某晚，阿熊忽在侧卧惊呼有猫。我兴奋地冲过去，正看见黑黄的一头，在窗台上叫唤。我说阿熊你别惊走它，我要捉它玩。阿熊翻翻眼睛说，你看它像要走的么，它这是要赶我们走。果然，我把手伸过去，它虽有些怯，却并不跳窗而逃，反倒瞪着我，一脸正义地怒嚎。想来前些时日刚装修完，还没搬进来，成天开着窗户通风，便让它占山为王了。如今我们竟然想住它的房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点颜色我们看看的。阿熊怕它拿我们的松木家具磨爪，便想赶它出去，手持抹布与之械斗三百回合，伊终于不敌败走。跳到窗外悻悻回头，口中犹自喵喵，想必是说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朋友后会有期”之类的话。我惊其彪悍，于是唤它阿彪。
又一日傍晚，阿熊关好窗户，回到厨房做饭。偶一回头，便见一个猫脑袋探在门口，觊觎着厨房的垃圾桶。一愣神间，阿彪兄已然从容淡定地踱步而去。阿熊第一反应是“这死猫把我们家纱窗撕破跑进来了”，追到侧卧查看，窗户却完好无损。这才明白刚才关窗户时，武林高手阿彪想必已隐身床底，嘴角挂着一丝冷峻的嘲讽。
江湖之人不打不相识。时日久了，便与阿彪相熟，彼此见面也知道打个招呼。阿彪万事都好，只十分贪吃。见我买了东西提回家，定要尾随。我每每热情招呼，阿彪，吃饭时候，你随我回家罢，再买条大蛇，正好可以炖一锅哩。阿彪往往愤而掉头离去。其实阿彪并不缺吃喝，我有一日便见它在物业门口，边晒太阳，边享用好大一堆猫粮。我说阿彪，你有好多猫粮哩，分我一点好不好。阿彪翻脸不认人，乍起全身的毛来，啊呜啊呜地叫。
家中的阳台做了地台，上面铺了榻榻米的垫子，窗外做了防护栏，护栏底部铺有垫板，准备将来放些花木。阿彪常常在物业地下室的半截屋顶上，遥望我家的窗户。我们在阳台上招它，让它到护栏的垫板上来玩。阿彪半推半就地跳上来，很好奇地走来走去巡视。阿熊见它走到另一边，便想把这边的纱窗关上。结果阿彪听到关窗的声音，以为中了我等的埋伏，这就要被关在笼子里，大抵又忆起我要买大蛇炖龙虎斗的事，魂飞魄散地从另一头跳下去了。那头却并没有屋顶，离地一人高，伊没有防备，摔得呱唧一声，鬼哭狼嚎地爬走了。这是我见到玉树临风的阿彪兄最为狼狈的一次。
之后好几天，阿彪都不到我家窗台上来，我以为它从此放弃了这一处山寨。谁知某日回家，阿熊拉开阳台门，便见阿彪悍然趴在榻榻米上，垫着我的毯子抱着我的靠垫，躺得十分安逸。见有人拉门，阿彪不紧不慢地起身，昂然睥睨地踱到地台的小桌子旁边钻了进去。桌子很矮，只听得砰砰几声猫脑袋撞桌面的声音，阿彪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大有谢安石折屐齿的风姿。被阿熊从桌底下掏出来从窗户里扔出去的时候，阿彪一把抱住窗户，死活不走，扭了半日。我本想将阿彪留在家中，无奈那榻榻米垫乃是草编，我看了尚且想磨爪子，何况阿彪。于是叹曰：安石不肯出，将如草垫何？
2009-10-18
星期日(Sunday)
阴
终于成功休假，虽然只有五天。主要还是要复习备考，《西方文明渊源》要背的东西太多了。再下周开始到口行进行为期两个月的交流，也许可以轻松些，亦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周六晚看了张火丁的《白蛇传》，仍是田汉的本子（梅派的似乎也是），极好。我一直厌恶白蛇传的故事，唯独这个本子处理得出色。首先是选场极其精炼，毫无拖沓，毫无赘笔。甚至连戏曲惯有的内心独白也不多，情感都融在戏剧独白和行动中，这一点在剧作法上对我的启发甚大。其次，本子在关键点的处理上恰到好处。许仙这个人物极易招人厌，不说他良心大大的坏，至少也难逃窝囊废的印象。但是在这个戏里，许仙却只是受到惊吓之后，尚在犹疑不定中便被法海半劫持而去，闻听白素贞上门寻夫，便不顾一切要下山。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人性弱点，而且唯其如此，才能体现许仙对白素贞的爱深到最终足以战胜人性弱点的地步，才能烘托出白素贞的形象而不令人怀疑她的智商。许仙的这种转变完全不用多少可能影响戏剧进展的独白来表现，而是在戏剧动作进行过程中用简洁的几笔行动来勾勒，功夫何等之深。而白素贞形象的塑造，竟突出她的浩然之气，自始至终以仙自居（若非人而修行即诬为妖，南极仙翁的鹤童鹿童，岂不也正是一对妖孽），对法海始终是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到最后也不许许仙求他。法海这般蠢物，分明无有慧根，心地又不善良，好比儒家中的理杀狂，绝难参得正果。想那白蛇是千年的灵物，心理上正该有这样的蔑视。这一点，心智平庸者绝不能这样处理，田汉不愧大家。最后，结尾处理得也精彩。可以说，这个戏在艺术上的结局是“合钵”，因为至“合钵”时，主要人物的性格已经完成，“倒塔”只是情节上的结局，唯一作用是给观众一个交代。“倒塔”是给看情节的普通观众看的，真正看戏剧的人只看到“合钵”便可。这个本子仿佛极知道这一点，极吝惜自己的笔墨，不仅砍去了传统本子中许士林哭塔这种纯属枝节的冗文，而且简直根本不给情节，仅给了个电闪雷鸣、雷峰塔倒掉的镜头而已。我真是头一次看到用笔这么酣畅霸气的戏，非常震撼。
再而便是表演。从来都觉得火丁是当代极少见的有灵魂的演员，从来都知道火丁的性格定然外柔内刚，因为没有内心的刚烈，绝然无从坚守那样一种幽独的气质。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刚健英烈的火丁，扮相极俊，身段极干净，内心极果决坚定。可以说，这个戏真正把火丁内心蕴藏的能量释放了出来。我以为单单就戏论戏的话，这部《白蛇传》是可以而且应该在戏曲史上留下一笔的。看了这部戏，我甚至完全有勇气去看火丁的《江姐》。另外，宋小川的配角也极有分寸，不温不火，一丝不苟。他断没有叶盛兰叶少兰那般夺目的神采（这样的人也做不了配角），但作为配角没有半分躁气，十分耐看。这一个“稳”字，便极是难得，许多角儿也未必能做到。话说回来，不是这样的人，又怎好给火丁配戏，岂不要怄死她。
过几日再找梅派的《白蛇》来看，也许会有更多想法。
周六晚看了张火丁的《白蛇传》，仍是田汉的本子（梅派的似乎也是），极好。我一直厌恶白蛇传的故事，唯独这个本子处理得出色。首先是选场极其精炼，毫无拖沓，毫无赘笔。甚至连戏曲惯有的内心独白也不多，情感都融在戏剧独白和行动中，这一点在剧作法上对我的启发甚大。其次，本子在关键点的处理上恰到好处。许仙这个人物极易招人厌，不说他良心大大的坏，至少也难逃窝囊废的印象。但是在这个戏里，许仙却只是受到惊吓之后，尚在犹疑不定中便被法海半劫持而去，闻听白素贞上门寻夫，便不顾一切要下山。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人性弱点，而且唯其如此，才能体现许仙对白素贞的爱深到最终足以战胜人性弱点的地步，才能烘托出白素贞的形象而不令人怀疑她的智商。许仙的这种转变完全不用多少可能影响戏剧进展的独白来表现，而是在戏剧动作进行过程中用简洁的几笔行动来勾勒，功夫何等之深。而白素贞形象的塑造，竟突出她的浩然之气，自始至终以仙自居（若非人而修行即诬为妖，南极仙翁的鹤童鹿童，岂不也正是一对妖孽），对法海始终是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到最后也不许许仙求他。法海这般蠢物，分明无有慧根，心地又不善良，好比儒家中的理杀狂，绝难参得正果。想那白蛇是千年的灵物，心理上正该有这样的蔑视。这一点，心智平庸者绝不能这样处理，田汉不愧大家。最后，结尾处理得也精彩。可以说，这个戏在艺术上的结局是“合钵”，因为至“合钵”时，主要人物的性格已经完成，“倒塔”只是情节上的结局，唯一作用是给观众一个交代。“倒塔”是给看情节的普通观众看的，真正看戏剧的人只看到“合钵”便可。这个本子仿佛极知道这一点，极吝惜自己的笔墨，不仅砍去了传统本子中许士林哭塔这种纯属枝节的冗文，而且简直根本不给情节，仅给了个电闪雷鸣、雷峰塔倒掉的镜头而已。我真是头一次看到用笔这么酣畅霸气的戏，非常震撼。
再而便是表演。从来都觉得火丁是当代极少见的有灵魂的演员，从来都知道火丁的性格定然外柔内刚，因为没有内心的刚烈，绝然无从坚守那样一种幽独的气质。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刚健英烈的火丁，扮相极俊，身段极干净，内心极果决坚定。可以说，这个戏真正把火丁内心蕴藏的能量释放了出来。我以为单单就戏论戏的话，这部《白蛇传》是可以而且应该在戏曲史上留下一笔的。看了这部戏，我甚至完全有勇气去看火丁的《江姐》。另外，宋小川的配角也极有分寸，不温不火，一丝不苟。他断没有叶盛兰叶少兰那般夺目的神采（这样的人也做不了配角），但作为配角没有半分躁气，十分耐看。这一个“稳”字，便极是难得，许多角儿也未必能做到。话说回来，不是这样的人，又怎好给火丁配戏，岂不要怄死她。
过几日再找梅派的《白蛇》来看，也许会有更多想法。
2009-10-18
星期日(Sunday)
阴
小猫有午睡习惯，中午的时候犯困。小熊很纠结。
小熊： （困惑地）为什么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小猫： ……
小熊： （很认真地想了很久）因为我有睡懒觉的习惯……
小猫： ￥%#&@*#$
小熊攻击小猫是本科生，小猫很生气。
小猫： 你这个学马哲的，学马哲的熊，你这个马熊。
小熊： 你才是马熊，你全家都是马熊。
小猫： （得意洋洋地）我是学英语的，我是英雄。
小熊： ￥%￥@%&%#&*
小熊： 我们中午吃什么？
小猫： 冬笋肉丝……
小熊： 嗯，好。我以前为什么不喜欢吃冬笋呢？冬笋挺好吃的。
小猫： 因为你以前是熊，不吃冬笋；你跟了小猫以后就变成猫熊，当然要吃竹子和笋啦……
小熊： （怒）#￥%@*@￥%
小熊： 小猫去打开水。
小猫： 我才不去，又不是我要喝茶。
小熊： ……
小猫： （想了想）除非你给小猫当沙发，小猫就去打水。
小熊： 好。
小猫爬到小熊身上玩儿了一会儿。
小猫： 好了，我要去看书了。
小熊： 去打水，你说去打水的。
小猫： 我说你给小猫当沙发，小猫就去打水。
小熊： 对啊，你已经爬上来过了嘛。
小猫： （无辜地）可是我爬的是椅子，不是沙发啊。
小熊： ￥#￥%￥#&*%
周六是阿熊30周岁生日。上午去学校拿考试用的资格证，想着给阿熊买生日礼物，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买什么。地铁口的小店衣服样子很不错，因为去口行短期交流要穿正装上班，于是顺手买了两件正装里面穿的毛衣。发短信给阿熊：想破猫脑袋也想不出来给熊熊买什么礼物，于是小猫给自己买了两件毛衣。阿熊郁闷了半天，发回来短信就两个字：@@。
周日给阿熊补过生日，在蛋糕店买了草莓、绿茶和优格蛋糕各一块，泡上香浓的咖啡，熏了香，放管平湖先生的碟做背景音乐，坐在新铺了塌塌米垫子的地台上喝下午茶。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阿熊很开心，小猫也很开心。
小熊： （困惑地）为什么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小猫： ……
小熊： （很认真地想了很久）因为我有睡懒觉的习惯……
小猫： ￥%#&@*#$
小熊攻击小猫是本科生，小猫很生气。
小猫： 你这个学马哲的，学马哲的熊，你这个马熊。
小熊： 你才是马熊，你全家都是马熊。
小猫： （得意洋洋地）我是学英语的，我是英雄。
小熊： ￥%￥@%&%#&*
小熊： 我们中午吃什么？
小猫： 冬笋肉丝……
小熊： 嗯，好。我以前为什么不喜欢吃冬笋呢？冬笋挺好吃的。
小猫： 因为你以前是熊，不吃冬笋；你跟了小猫以后就变成猫熊，当然要吃竹子和笋啦……
小熊： （怒）#￥%@*@￥%
小熊： 小猫去打开水。
小猫： 我才不去，又不是我要喝茶。
小熊： ……
小猫： （想了想）除非你给小猫当沙发，小猫就去打水。
小熊： 好。
小猫爬到小熊身上玩儿了一会儿。
小猫： 好了，我要去看书了。
小熊： 去打水，你说去打水的。
小猫： 我说你给小猫当沙发，小猫就去打水。
小熊： 对啊，你已经爬上来过了嘛。
小猫： （无辜地）可是我爬的是椅子，不是沙发啊。
小熊： ￥#￥%￥#&*%
周六是阿熊30周岁生日。上午去学校拿考试用的资格证，想着给阿熊买生日礼物，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买什么。地铁口的小店衣服样子很不错，因为去口行短期交流要穿正装上班，于是顺手买了两件正装里面穿的毛衣。发短信给阿熊：想破猫脑袋也想不出来给熊熊买什么礼物，于是小猫给自己买了两件毛衣。阿熊郁闷了半天，发回来短信就两个字：@@。
周日给阿熊补过生日，在蛋糕店买了草莓、绿茶和优格蛋糕各一块，泡上香浓的咖啡，熏了香，放管平湖先生的碟做背景音乐，坐在新铺了塌塌米垫子的地台上喝下午茶。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阿熊很开心，小猫也很开心。
| 分类:人生如寄（散文） | 2009-9-18
星期五(Friday)
晴
《新教伦理》终于大功告成，交了译稿。其实若再有时间，仍可一遍遍校改。第一次正式做译文，方知此事做起来比看起来难了不知多少倍。尽管有三个版本做参考，依旧困难重重。益发收敛了轻慢的心。其实《新教伦理》这样难的稿子，出版社选我同阿熊这样的新手，真令我诚惶诚恐。总之，祈祷稿子顺利通过，并随时准备捱骂而已。唯一可欣慰的是，我终究尽了力。
阿熊如今跟随的老师，在业界颇有名望。一次问及作息，道是两点睡，六七点起，大抵日日如此。可知但凡稍有作为，断断少不得勤奋踏实的功夫。我懒散惫赖之人，虽不必强求见贤思齐，但也不可拿懒惰当个性，沾沾自喜。轻慢浮夸之气，多少有所沾染，需时时拂拭。
新居落成。主卧除床之外，沿墙分别是两人用的长书桌，黄金分割比例、横六格纵六格的书橱，以及整面墙的衣柜。俱是找了中意的照片，请师傅用松木集合材打成，难得竟与照片相差无几，都用了原色。客厅的电视柜亦是如法炮制，甚是恢宏。沙发、小柜、茶几、餐桌椅连同主卧的床，是买的联邦的一套，黄褐二色，简明大方。侧卧买了一架上下铺的松木床，扶梯宽阔，又可作抽屉用，造型也漂亮。另打书桌一张，以后娃娃用大抵是够了。又将阳台做了地台，一则可以储物，再则也是独立空间，可焚香听琴、品茗阅读，消磨许多美好时光。
家中买了许多花木。三盆常青藤、一盆吸毒草、一盆白雪公主，悬于窗外；另有万年青两盆，虎皮兰、龟背竹、吉祥铁、青苹果、绿巨人、幸福树、一帆风顺等各一盆，散于室内各处。有几种花木名字起得奇怪，不过为了讨个口彩，我更喜欢草木的本名，回头去查查。常想，以后带娃娃一同去植物园认各种花木，多少有趣。如今中小学教育不可靠的紧，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我实在信不过。若能够教娃娃懂得生欢喜好奇的心，便可度过许多困难。
近来颇有些痴肥。瑜伽是久不做了，种种种种的原因。时间紧是一方面，更多是怠惰。日日昏聩，饭菜做得简直不能下口，居然也苟且果腹。行尸走肉，无有生趣。人人困惑，人人抱怨，人人又照原样，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如何了得。
还是要找一条路呀。
阿熊如今跟随的老师，在业界颇有名望。一次问及作息，道是两点睡，六七点起，大抵日日如此。可知但凡稍有作为，断断少不得勤奋踏实的功夫。我懒散惫赖之人，虽不必强求见贤思齐，但也不可拿懒惰当个性，沾沾自喜。轻慢浮夸之气，多少有所沾染，需时时拂拭。
新居落成。主卧除床之外，沿墙分别是两人用的长书桌，黄金分割比例、横六格纵六格的书橱，以及整面墙的衣柜。俱是找了中意的照片，请师傅用松木集合材打成，难得竟与照片相差无几，都用了原色。客厅的电视柜亦是如法炮制，甚是恢宏。沙发、小柜、茶几、餐桌椅连同主卧的床，是买的联邦的一套，黄褐二色，简明大方。侧卧买了一架上下铺的松木床，扶梯宽阔，又可作抽屉用，造型也漂亮。另打书桌一张，以后娃娃用大抵是够了。又将阳台做了地台，一则可以储物，再则也是独立空间，可焚香听琴、品茗阅读，消磨许多美好时光。
家中买了许多花木。三盆常青藤、一盆吸毒草、一盆白雪公主，悬于窗外；另有万年青两盆，虎皮兰、龟背竹、吉祥铁、青苹果、绿巨人、幸福树、一帆风顺等各一盆，散于室内各处。有几种花木名字起得奇怪，不过为了讨个口彩，我更喜欢草木的本名，回头去查查。常想，以后带娃娃一同去植物园认各种花木，多少有趣。如今中小学教育不可靠的紧，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我实在信不过。若能够教娃娃懂得生欢喜好奇的心，便可度过许多困难。
近来颇有些痴肥。瑜伽是久不做了，种种种种的原因。时间紧是一方面，更多是怠惰。日日昏聩，饭菜做得简直不能下口，居然也苟且果腹。行尸走肉，无有生趣。人人困惑，人人抱怨，人人又照原样，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如何了得。
还是要找一条路呀。
2009-8-22
星期六(Saturday)
晴
近来颇颓唐。前一向压力太大的缘故，校稿、论文、接团，赶在一处，恨不能就此病倒，万事不管。待略闲下来，却失了闲情，事也不愿做，书也看不进。在我抓狂挠墙之下，阿熊居然把《新教伦理》校完了，真是神迹。可见每一位苏格拉底背后，必巍然屹立着一位苏格拉底夫人。
读了一篇汪曾祺回忆沈从文的文章。一时来了兴致，自网上订了一套沈从文的文集。记得一则花絮，文革后有人去看沈从文，说沈老您受苦了，谁料沈从文放声大哭，颇令来者惊骇。花絮是否属实无从考证，但从此对沈颇有好感，何况他的名字又不难听。
下午翻了小半本《长河》，果然十二分好。一种真璞，似乎处处不受文明惊扰，又似乎处处与文明殿堂最纯粹最形而上的美相通。便是最粗野最原始的描写，也是春风一般的温柔。他写乡间，我几乎要怀疑他并不曾读过书，是骑在牛背上天设地造的一个天才；他写新青年，论时事论艺术，便又见出他对这一类书籍实在有广泛的阅读和深刻的反思。
晚间在小店要一杯冰咖，又读了三两篇。种种思绪，心中竟盛它不下。
那般丰盛的生命。知他颠沛流离，知他潦倒欲死，知他诗意背后有无穷苦恼悲伤甚或绝望。千般不好万般不堪，终究还是要比当代困在水泥格子里、心底眼中只认得别墅香车的苍白生活宽广深远。
晚风甚好。城市的车河，掩不住夜色的从容；黄的路灯有家一般的温暖，白的路灯却如月华皎洁，同天空中一颗清冷明亮的星子相映生辉。最世俗最繁华，叫这夜色隔了，亦可不似人间。
听《浪迹天涯》。这一份十年的挚爱。阿茅当是刚过四十七岁的生日。真好，我喜欢七这个数字，今年又没有去年的宏大场面来供那人招摇，白白染一身俗气，叫人恨得牙痒。然而她竟要半百了。难道我曾那般痴狂热恋的，三十六岁高龄仍招得一班小姑娘心如鹿撞神魂颠倒的妖孽，不应当永世眉目如画清绝高华？伊曾用尽全身气力装出七分书卷儒雅的模样，却依然遮不得骨子里那份生机勃勃的张扬跋扈，难道最终仍不免摇身一变，同万千庸常的老奶奶一般收场？这造物真真没有心肠。
我今夜才想明白，对于阿茅的这份纠结，不过是因我情感充沛，而又理智清明。要纵情任性，却永不能沉醉迷狂。阿茅的遥不可及，又有同性这样一层牢不可破的保障，最后再加上破去神圣后的世俗平常，我便实在万分安全，可以一直放心纯然审美地爱下去。爱她同我无关，爱她招摇作怪，爱她自视极高但其实不过尔尔。我这份心思，这份爱自己超于一切的自私，便亦是极品的妖孽，正同她门当户对。
我实在不宜现实中的一见倾倒不可自拔，永远隔不断脑海中轻蔑的嘲讽。尤其到了现在这般年纪，若叫我漂泊无着，还要来一次辗转反侧心脉贲张，倒不如直接打死我的好，省得受那零碎。
我在现世之中，最合不过有一个阿熊。不惊不惧，倾盖如故，相看不厌。瞬间不嫌其短，万世不嫌其长。于是知道不管怎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只要清清明明守得自己的心灵，便自有同样的回报。
宿舍新来一个小姑娘，研究生毕业，正当二十三四的好年纪。清新眉眼，纤秀身材，宁静但不柔弱，自有青春的耐看。人也好相处，我很欢喜。
前些时日胡同口的花店里来了一只毛茸茸肥嘟嘟的大花猫，十分娇憨。隔着玻璃挠它的鼻子，便会在地上扭来扭去打滚，喵喵叫。抱回家当个大靠枕，一定很舒服。
近几日却不见它，怕是别人暂时寄养的，要回去了。
若同阿熊说，他定会幸灾乐祸，说这花猫天天在路口招蜂引蝶，终叫主人拎了去，炖了满满一锅。我便要瞪大眼反驳他，世上哪有这么大的锅。
在小饭馆无意吃到鲅鱼，发现居然是我在家最爱吃的那种，家乡叫作“青占鱼”（音）的，一向不知道学名，原来是鲅鱼。小店的菜做得不错，鱼也好吃，只是还不如家乡的糖醋做法。
读了一篇汪曾祺回忆沈从文的文章。一时来了兴致，自网上订了一套沈从文的文集。记得一则花絮，文革后有人去看沈从文，说沈老您受苦了，谁料沈从文放声大哭，颇令来者惊骇。花絮是否属实无从考证，但从此对沈颇有好感，何况他的名字又不难听。
下午翻了小半本《长河》，果然十二分好。一种真璞，似乎处处不受文明惊扰，又似乎处处与文明殿堂最纯粹最形而上的美相通。便是最粗野最原始的描写，也是春风一般的温柔。他写乡间，我几乎要怀疑他并不曾读过书，是骑在牛背上天设地造的一个天才；他写新青年，论时事论艺术，便又见出他对这一类书籍实在有广泛的阅读和深刻的反思。
晚间在小店要一杯冰咖，又读了三两篇。种种思绪，心中竟盛它不下。
那般丰盛的生命。知他颠沛流离，知他潦倒欲死，知他诗意背后有无穷苦恼悲伤甚或绝望。千般不好万般不堪，终究还是要比当代困在水泥格子里、心底眼中只认得别墅香车的苍白生活宽广深远。
晚风甚好。城市的车河，掩不住夜色的从容；黄的路灯有家一般的温暖，白的路灯却如月华皎洁，同天空中一颗清冷明亮的星子相映生辉。最世俗最繁华，叫这夜色隔了，亦可不似人间。
听《浪迹天涯》。这一份十年的挚爱。阿茅当是刚过四十七岁的生日。真好，我喜欢七这个数字，今年又没有去年的宏大场面来供那人招摇，白白染一身俗气，叫人恨得牙痒。然而她竟要半百了。难道我曾那般痴狂热恋的，三十六岁高龄仍招得一班小姑娘心如鹿撞神魂颠倒的妖孽，不应当永世眉目如画清绝高华？伊曾用尽全身气力装出七分书卷儒雅的模样，却依然遮不得骨子里那份生机勃勃的张扬跋扈，难道最终仍不免摇身一变，同万千庸常的老奶奶一般收场？这造物真真没有心肠。
我今夜才想明白，对于阿茅的这份纠结，不过是因我情感充沛，而又理智清明。要纵情任性，却永不能沉醉迷狂。阿茅的遥不可及，又有同性这样一层牢不可破的保障，最后再加上破去神圣后的世俗平常，我便实在万分安全，可以一直放心纯然审美地爱下去。爱她同我无关，爱她招摇作怪，爱她自视极高但其实不过尔尔。我这份心思，这份爱自己超于一切的自私，便亦是极品的妖孽，正同她门当户对。
我实在不宜现实中的一见倾倒不可自拔，永远隔不断脑海中轻蔑的嘲讽。尤其到了现在这般年纪，若叫我漂泊无着，还要来一次辗转反侧心脉贲张，倒不如直接打死我的好，省得受那零碎。
我在现世之中，最合不过有一个阿熊。不惊不惧，倾盖如故，相看不厌。瞬间不嫌其短，万世不嫌其长。于是知道不管怎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只要清清明明守得自己的心灵，便自有同样的回报。
宿舍新来一个小姑娘，研究生毕业，正当二十三四的好年纪。清新眉眼，纤秀身材，宁静但不柔弱，自有青春的耐看。人也好相处，我很欢喜。
前些时日胡同口的花店里来了一只毛茸茸肥嘟嘟的大花猫，十分娇憨。隔着玻璃挠它的鼻子，便会在地上扭来扭去打滚，喵喵叫。抱回家当个大靠枕，一定很舒服。
近几日却不见它，怕是别人暂时寄养的，要回去了。
若同阿熊说，他定会幸灾乐祸，说这花猫天天在路口招蜂引蝶，终叫主人拎了去，炖了满满一锅。我便要瞪大眼反驳他，世上哪有这么大的锅。
在小饭馆无意吃到鲅鱼，发现居然是我在家最爱吃的那种，家乡叫作“青占鱼”（音）的，一向不知道学名，原来是鲅鱼。小店的菜做得不错，鱼也好吃，只是还不如家乡的糖醋做法。
2009-5-1
星期五(Friday)
晴
三天假的第一天。在家校《新教伦理》。放假前人人问，假日如何安排，我只茫然地睁着眼。我大抵已许久未曾有所谓假日的安排。去年“五一”和阿熊一起写的匿名稿据说已付梓，书与稿酬却都未见到。样书想来没有指望，还同阿熊商量着要买一本，将来留与娃娃看。这本《新教伦理》亦可作送与娃娃的礼物。
下午闲逛到王府井，买了一些LIMI的护肤品。近来爱LIMI甚于爱书。LIMI恰好比《南风》，都适于清浅鲜活的青葱岁月，我不过作一徒然留连。那天把LIMI的瓶瓶罐罐堆到一起拍合家欢，阿熊惊道，你为什么有这么多化妆品在桌上开会。我得意地说，这些都是我要用的呀。阿熊想了想，于是宣布我皮肤的改造阶段可告结束，现在只需稍加保持即可。以前我懒得用化妆品，阿熊经常碎碎念，现在害怕却是来不及的了。
上周的戏剧课上才知道，品特已经于去年圣诞去世。国内对品特的研究并不多，尤其是他的晚期作品。我想阿莎固然百谈不厌，终究太多珠玉在前，小切口的论文或许还可一作，要从中翻出硕博论文那样的巨制，恐怕非我能力所及。兴许品特倒是不错的选择。要么王尔德亦可，极聪慧极柔软的心灵，只不过他的剧作并不多。有人说各国最顶尖的大师往往反倒最背离本国特质，莎士比亚最不英国，而雨果最不法国。此一说法是否确切暂可不论，但若说阿莎最不英国，王尔德便恰恰相反，笔下人物一律英国式的才智，英国式的幽默，英国式的绅士，再典型不过。
英国戏剧的课是绕过阿莎的，因为阿莎需专开一课来讲。然而我们并没有这样的课，大抵这就是传说中的悖论。倒是学了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真该读的。读了马洛，便知阿莎的横空出世并非偶然，时代已经铺垫至此。
上周为了准备戏剧堂考，每天都读书至凌晨，心里却是欢喜的。
我的梦想，便是时有闲暇，读书于南窗之下。
阿陶说，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我亦要寻一个敛翮的归处。
下午闲逛到王府井，买了一些LIMI的护肤品。近来爱LIMI甚于爱书。LIMI恰好比《南风》，都适于清浅鲜活的青葱岁月，我不过作一徒然留连。那天把LIMI的瓶瓶罐罐堆到一起拍合家欢，阿熊惊道，你为什么有这么多化妆品在桌上开会。我得意地说，这些都是我要用的呀。阿熊想了想，于是宣布我皮肤的改造阶段可告结束，现在只需稍加保持即可。以前我懒得用化妆品，阿熊经常碎碎念，现在害怕却是来不及的了。
上周的戏剧课上才知道，品特已经于去年圣诞去世。国内对品特的研究并不多，尤其是他的晚期作品。我想阿莎固然百谈不厌，终究太多珠玉在前，小切口的论文或许还可一作，要从中翻出硕博论文那样的巨制，恐怕非我能力所及。兴许品特倒是不错的选择。要么王尔德亦可，极聪慧极柔软的心灵，只不过他的剧作并不多。有人说各国最顶尖的大师往往反倒最背离本国特质，莎士比亚最不英国，而雨果最不法国。此一说法是否确切暂可不论，但若说阿莎最不英国，王尔德便恰恰相反，笔下人物一律英国式的才智，英国式的幽默，英国式的绅士，再典型不过。
英国戏剧的课是绕过阿莎的，因为阿莎需专开一课来讲。然而我们并没有这样的课，大抵这就是传说中的悖论。倒是学了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真该读的。读了马洛，便知阿莎的横空出世并非偶然，时代已经铺垫至此。
上周为了准备戏剧堂考，每天都读书至凌晨，心里却是欢喜的。
我的梦想，便是时有闲暇，读书于南窗之下。
阿陶说，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我亦要寻一个敛翮的归处。
2009-3-28
星期六(Saturday)
晴
天色渐晚。树梢上圈着的日头，在漠漠春寒中显出辞别人世的伤心颜色，明艳而没有温度。我惧怕这样的暮寒来袭，仿佛再没有盛日艳阳的光景。孟浩然暮年而仕，出处两失，固然不足为训；我于他却深有同情。一日之暮尚不堪忍，况乎一生。
今日译毕《新教伦理》正文，尚余十数页的前言和作者导言。明日是西方古典文论的课，昔年读过不少，颇无可听。倒是前次的20世纪文论新鲜有趣。清明有三天的假，或可做完古典文论的作业，因为要查阅的不少资料都在昌平。亚里士多德《诗学》观点及后人的批判继承，恰一部西方戏剧沿革史，正合我重操旧业。
说到清明，那日师弟哀怨道，元旦不能休息，春节不能休息，五一还是不能休息，我只有清明节好好休息。结果清明要出差，真是做鬼也躲不过。噫，当初若是口译做得和我一样差，何至于此*^_^*
晚间回来，心有郁积。于是吊嗓。《春闺梦》二折，《牡丹亭》二折，另加一段“浪迹天涯”。极喜“山坡羊”，九转回肠，牵魂引魄，亦合我的音域，不吃力。许久不唱，嗓子和中气居然未曾折损，大有廉颇能饭之喜。
细想来，我于戏曲，很难说有多深的喜爱。京昆都只听这几折，好比古琴和民乐，也只听那几支曲子。越剧虽曾会得很多，经得起反复听的，也不多。一年半载不听亦可，偶尔重拾，魂魄立时摄去，水乳交融。仿佛一些命里天生带的东西，弃之不去，而在这之外的又不可求得。譬如男子的戏，我百折不挠地去试，只要有人说好便拿来听，终究冥顽不灵。
我这样的人，若做学术能不能做好，实在很可疑。
我若做学术，定然也是直奔寻欢作乐而去。好比我们的古典文论老师说，古典文论又紧扣根本，又简洁易懂，又活泼好玩，我再不用去看那些复杂拗口、叫人头疼的东西，高兴死了。我虽然不那么热爱古典文论，但我看那些纠结的现代文论，实在也是因为它绕来绕去乱七八糟，一下子就能把头搞晕，好玩得很。所以我一边上课睡觉，一边颇喜欢这个高兴得要死的老师。
有一次到隔壁办公室去，看见一只小孩在看《海边的卡夫卡》，另一只在看《瓦尔登湖》。于是踱到跟前，装腔作势地问，这部小说怎么样。师弟很镇定地说，《瓦尔登湖》不是小说。过几天又去问，这部小说好不好看。如是再三，乐此不疲。翻了几页，不喜欢的句子。更要诬蔑它是小说。
又有一次在书店翻寒山的诗集，一下子就翻到一首诗，大意是上乘人读我的诗如何如何，中乘人如何如何，下乘人如何如何。怒，弃之而去。隔了许久又去翻，偏偏还是那一页。于是便不喜欢这和尚。
今日译毕《新教伦理》正文，尚余十数页的前言和作者导言。明日是西方古典文论的课，昔年读过不少，颇无可听。倒是前次的20世纪文论新鲜有趣。清明有三天的假，或可做完古典文论的作业，因为要查阅的不少资料都在昌平。亚里士多德《诗学》观点及后人的批判继承，恰一部西方戏剧沿革史，正合我重操旧业。
说到清明，那日师弟哀怨道，元旦不能休息，春节不能休息，五一还是不能休息，我只有清明节好好休息。结果清明要出差，真是做鬼也躲不过。噫，当初若是口译做得和我一样差，何至于此*^_^*
晚间回来，心有郁积。于是吊嗓。《春闺梦》二折，《牡丹亭》二折，另加一段“浪迹天涯”。极喜“山坡羊”，九转回肠，牵魂引魄，亦合我的音域，不吃力。许久不唱，嗓子和中气居然未曾折损，大有廉颇能饭之喜。
细想来，我于戏曲，很难说有多深的喜爱。京昆都只听这几折，好比古琴和民乐，也只听那几支曲子。越剧虽曾会得很多，经得起反复听的，也不多。一年半载不听亦可，偶尔重拾，魂魄立时摄去，水乳交融。仿佛一些命里天生带的东西，弃之不去，而在这之外的又不可求得。譬如男子的戏，我百折不挠地去试，只要有人说好便拿来听，终究冥顽不灵。
我这样的人，若做学术能不能做好，实在很可疑。
我若做学术，定然也是直奔寻欢作乐而去。好比我们的古典文论老师说，古典文论又紧扣根本，又简洁易懂，又活泼好玩，我再不用去看那些复杂拗口、叫人头疼的东西，高兴死了。我虽然不那么热爱古典文论，但我看那些纠结的现代文论，实在也是因为它绕来绕去乱七八糟，一下子就能把头搞晕，好玩得很。所以我一边上课睡觉，一边颇喜欢这个高兴得要死的老师。
有一次到隔壁办公室去，看见一只小孩在看《海边的卡夫卡》，另一只在看《瓦尔登湖》。于是踱到跟前，装腔作势地问，这部小说怎么样。师弟很镇定地说，《瓦尔登湖》不是小说。过几天又去问，这部小说好不好看。如是再三，乐此不疲。翻了几页，不喜欢的句子。更要诬蔑它是小说。
又有一次在书店翻寒山的诗集，一下子就翻到一首诗，大意是上乘人读我的诗如何如何，中乘人如何如何，下乘人如何如何。怒，弃之而去。隔了许久又去翻，偏偏还是那一页。于是便不喜欢这和尚。
2009-3-27
星期五(Friday)
晴
首先，以下分析不代表任何道德评判，更多地针对一种文化、一种价值观，而非个人。我个人不主张判处付成励死刑，因为我基本倾向于废除死刑。当然，也因为我毕竟不是死者家属。
其次，分析所依赖之事例样本来源于《三联生活周刊》2008年第42期，本人不对事例真实性负责。本文将使用F君代替真实姓名，此F君为《三联》报道中的主人公，与付成励本人可能重合，也可能有差异。
我面对的样本可以说是一份褒义的文本，叙述者力图从一个正面的角度来肯定F君的优点。然而正是在这份肯定的文本中，我看到了比校方“性格内向”的说法更容易导致悲剧的因素。
“‘真诚、热情、直率、简单、一根筋。’这是朋友们在描述F君时，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
“种种细节叠加，让李乐和公关部的其他人都清晰感觉到，‘（社联）主席不喜欢F君’，可让李乐惊讶的是，‘只有F君傻乎乎的一点都不知道’。有一次F君还拿着手机跟李乐说，自己在跟主席发短信开玩笑，李乐‘当时心里就很崩溃’，可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提醒他。”
“他特别仗义，‘能把别人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去做’”。
“这种眼神可能在陌生人看来是冒犯，可在朋友眼里，F君就是这样，‘看人直勾勾的’，‘做人也不加掩饰’。李乐说，F君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的人，不能敏锐察觉到朋友们的心事，就像他不能察觉自己不受社联领导喜欢一样。”
“可当他决意要关心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太过排山倒海，有时候‘真会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有一次，F君特意带她（李乐）去跟女孩（据说引发事件的女主人公）吃饭，两人坐车从昌平赶到蓟门桥，原本已经说好了，可等他们到了，女孩怎么也不肯下楼，‘就说自己累了，不想下来了，也不让F君把带给她的东西送到宿舍，说放在楼下传达室就可以了’。李乐因此觉得这个女孩性格有些奇怪。面对这种冷遇，F君却毫不介意……”
“李乐还见过晚上F君在网上和女朋友聊天，经常是‘他在不停地说，可他女朋友偶尔才回应两句，等F君不说话了，就说早点休息吧，还发来一个笑脸，让人很崩溃’。”
“……以至于李乐也觉得，F君之所以会说（关于女朋友和程春明的事），实在是因为内心太过困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女朋友，对方才肯接受’。”
“李乐后来才知道，F君听过女朋友的倾诉后，2007年的国庆长假，迅速把女孩带回了天津的家，告知父母，这就是自己未来要娶的人。李乐也疑惑于F君的举动。可F君执著地认为，既然女朋友连这么隐秘的往事都告诉了他，证明了对他的信任，自己因此‘必须肩负起责任，一定要娶她’。这逻辑也让李乐‘很崩溃’，她劝过F君，也许对方未见得需要他承担这个责任，可F君执拗地认为，‘不承担责任就不算个男人’。”
“可在F君的描述中，女孩的反应更让李乐疑惑。女方那一方的情感在直线降温，‘说出往事以后，F君对她越来越好，可她反而越来越冷淡，到后来基本上就不搭理F君了。”
“李乐说，按照F君的说法，他对那女孩越好，女孩越觉得有压力，屡次提出分手，说自己配不上F君。……李乐劝他试试把感情降温，不要对那女孩太好，也许对方就不会太有压力，或者干脆分手。李乐也知道F君的关心常常用力过猛，连朋友的角度都会觉得受不了。可F君不这么想，他觉得‘她已经受过那么大的伤害，假如我要是对她不好，就会让她觉得我嫌弃她’，更谈不上主动和女孩分手。”
“F君觉得，……程春明作为成年人，作为老师，行为上有不道德的地方。”
不可否认，F君身上确实有很多当代年轻人所不具有的优点，比如说热情仗义，待人真诚，不耍心机。完全否定这些是不公平的。可以说，这些品质，如果有一个健全的心理和人格作支撑，将是十分宝贵的财富。
但是我们不能忽略的，是以下从这些文本中传达出来的同样强烈的信息：一、人际交往中过于迟钝，不了解周围人的想法。二、太过热情，给周围人造成压力。三、在恋爱关系中自说自话，重视自己的“觉得”远甚于对方的真实感受。四、将老师与成年人划等号，而将同样已经成年的学生排除在等号之外。
综上所述，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明显的结论：F君的热情仗义背后，至少是客观上的自我中心。在与社联主席的关系中，你也许可以说这个社联主席特别小心眼儿，特别任人唯亲，特别怎么怎么，但有一点不容否认的是，F君根本不关心别人的想法，甚至不是有意的忽略和蔑视，而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别人”是会有想法的（且不论这种想法是高尚还是卑劣）。更何况他这种态度不仅仅是对与他不友好的人，对朋友、恋人乃至家人都是如此。而一旦出现了这种自我中心，那些过度的关心和热情难免就会成为对别人的自由和空间的强行侵占。女友明确表示有压力，连分手都提出来了，F君却可以完全无视如此明示的态度，而只执著于“他觉得”。果真是尊重这个女孩，不在乎她的过去么？若不是潜意识里觉得有嫌弃她的资本，凭什么认为人家会担心被嫌弃？凭什么认为人家就没有为自己负责任的能力，需要你来做这个救世主？同样，F君行凶时，恐怕心里也只有自己“觉得”的“正义”和“真理”，至于这个事件会对女友、对父母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是一点不关心的，更不用说同样无辜的死者家属。又果真是为了替女友“声张正义”么？如果听了故事就愤而杀人，或者至少是女友的痛苦刺激他杀人，还可以勉强说是“声张正义”（虽然这个“正义”也很站不住脚），可他杀人是在与女友分手之后，而这个分手更多是给他而不是女友带来痛苦（对女友来说甚至是解脱）。说到底不过是为自己因失恋痛苦而杀人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道德借口罢了。程春明的行为在道德上固然并非无可指摘（但按照《三联》的说法，既非胁迫，亦非诱骗），死于这样一门牵强离奇的转折亲却实在是太过荒谬。这一事件的所有当事人中，没有哪个的正义得到了声张，没有大快了哪个人的心（那女孩分明“并未因此恨程春明”，而被牵扯到这样一桩杀人案中恐怕才是她更大的噩梦），所有的人都受到了伤害。拍着桌子叫好的都是不相干的看客，只当听了一回评书，在意淫中快意恩仇，血反正溅不到他们身上。
文中的李乐（化名）真是一位非常好的朋友。她数次的提醒，其实都点在最要害的地方。出事之后，她又这样勇敢地出来为F君辩护（校方应该是有压力的吧）。然而即便是关系这样好的朋友的劝说，F君也从来置之不理。自我中心，又听不得劝，注定必然是悲剧。
按照文中的说法推算，女孩与程春明的故事发生在2003年左右。2008年血案发生时F君22岁，女孩比他大三岁，那么2003年时女孩应该20岁左右。从法律上说，和程春明一样，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而F君20多岁时的控诉，居然还在指责别人是成年人。我在此无意为程春明开脱，从旁观者的角度讲，即便两厢情愿，作为老师和长者，也应当考虑得更多更周到一些。可是作为当事人，你不能把生活的责任完全推在别人的“应当”上，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应当”，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人原谅你很傻很天真。
归根结底，不过是谁为谁负责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谁可以为谁负责。莫说成年人，就是儿童，遇到了不幸，父母再心痛也无法以身相替；又或者遇上了恶父母，即便有法律的约束，即便父母受到惩罚，心灵的伤痕也只有自己去舐。以道德的名义规定别人为自己负责，或者以爱的名义痴想要为别人负责，不过是使人负累而死或窒息而死，到头来都是虚妄。一切美好的关系，都必须从自己为自己负责的独立人格开始，而这正是我们的文化所不擅长的。
我们的文化擅长的是互相攀扯，互相占有，互相物化。于是看到人杀了人，还要大呼，“痛快，够爷们儿！”恨不能拿酒来。
其次，分析所依赖之事例样本来源于《三联生活周刊》2008年第42期，本人不对事例真实性负责。本文将使用F君代替真实姓名，此F君为《三联》报道中的主人公，与付成励本人可能重合，也可能有差异。
我面对的样本可以说是一份褒义的文本，叙述者力图从一个正面的角度来肯定F君的优点。然而正是在这份肯定的文本中，我看到了比校方“性格内向”的说法更容易导致悲剧的因素。
“‘真诚、热情、直率、简单、一根筋。’这是朋友们在描述F君时，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
“种种细节叠加，让李乐和公关部的其他人都清晰感觉到，‘（社联）主席不喜欢F君’，可让李乐惊讶的是，‘只有F君傻乎乎的一点都不知道’。有一次F君还拿着手机跟李乐说，自己在跟主席发短信开玩笑，李乐‘当时心里就很崩溃’，可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提醒他。”
“他特别仗义，‘能把别人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去做’”。
“这种眼神可能在陌生人看来是冒犯，可在朋友眼里，F君就是这样，‘看人直勾勾的’，‘做人也不加掩饰’。李乐说，F君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的人，不能敏锐察觉到朋友们的心事，就像他不能察觉自己不受社联领导喜欢一样。”
“可当他决意要关心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太过排山倒海，有时候‘真会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有一次，F君特意带她（李乐）去跟女孩（据说引发事件的女主人公）吃饭，两人坐车从昌平赶到蓟门桥，原本已经说好了，可等他们到了，女孩怎么也不肯下楼，‘就说自己累了，不想下来了，也不让F君把带给她的东西送到宿舍，说放在楼下传达室就可以了’。李乐因此觉得这个女孩性格有些奇怪。面对这种冷遇，F君却毫不介意……”
“李乐还见过晚上F君在网上和女朋友聊天，经常是‘他在不停地说，可他女朋友偶尔才回应两句，等F君不说话了，就说早点休息吧，还发来一个笑脸，让人很崩溃’。”
“……以至于李乐也觉得，F君之所以会说（关于女朋友和程春明的事），实在是因为内心太过困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女朋友，对方才肯接受’。”
“李乐后来才知道，F君听过女朋友的倾诉后，2007年的国庆长假，迅速把女孩带回了天津的家，告知父母，这就是自己未来要娶的人。李乐也疑惑于F君的举动。可F君执著地认为，既然女朋友连这么隐秘的往事都告诉了他，证明了对他的信任，自己因此‘必须肩负起责任，一定要娶她’。这逻辑也让李乐‘很崩溃’，她劝过F君，也许对方未见得需要他承担这个责任，可F君执拗地认为，‘不承担责任就不算个男人’。”
“可在F君的描述中，女孩的反应更让李乐疑惑。女方那一方的情感在直线降温，‘说出往事以后，F君对她越来越好，可她反而越来越冷淡，到后来基本上就不搭理F君了。”
“李乐说，按照F君的说法，他对那女孩越好，女孩越觉得有压力，屡次提出分手，说自己配不上F君。……李乐劝他试试把感情降温，不要对那女孩太好，也许对方就不会太有压力，或者干脆分手。李乐也知道F君的关心常常用力过猛，连朋友的角度都会觉得受不了。可F君不这么想，他觉得‘她已经受过那么大的伤害，假如我要是对她不好，就会让她觉得我嫌弃她’，更谈不上主动和女孩分手。”
“F君觉得，……程春明作为成年人，作为老师，行为上有不道德的地方。”
不可否认，F君身上确实有很多当代年轻人所不具有的优点，比如说热情仗义，待人真诚，不耍心机。完全否定这些是不公平的。可以说，这些品质，如果有一个健全的心理和人格作支撑，将是十分宝贵的财富。
但是我们不能忽略的，是以下从这些文本中传达出来的同样强烈的信息：一、人际交往中过于迟钝，不了解周围人的想法。二、太过热情，给周围人造成压力。三、在恋爱关系中自说自话，重视自己的“觉得”远甚于对方的真实感受。四、将老师与成年人划等号，而将同样已经成年的学生排除在等号之外。
综上所述，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明显的结论：F君的热情仗义背后，至少是客观上的自我中心。在与社联主席的关系中，你也许可以说这个社联主席特别小心眼儿，特别任人唯亲，特别怎么怎么，但有一点不容否认的是，F君根本不关心别人的想法，甚至不是有意的忽略和蔑视，而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别人”是会有想法的（且不论这种想法是高尚还是卑劣）。更何况他这种态度不仅仅是对与他不友好的人，对朋友、恋人乃至家人都是如此。而一旦出现了这种自我中心，那些过度的关心和热情难免就会成为对别人的自由和空间的强行侵占。女友明确表示有压力，连分手都提出来了，F君却可以完全无视如此明示的态度，而只执著于“他觉得”。果真是尊重这个女孩，不在乎她的过去么？若不是潜意识里觉得有嫌弃她的资本，凭什么认为人家会担心被嫌弃？凭什么认为人家就没有为自己负责任的能力，需要你来做这个救世主？同样，F君行凶时，恐怕心里也只有自己“觉得”的“正义”和“真理”，至于这个事件会对女友、对父母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是一点不关心的，更不用说同样无辜的死者家属。又果真是为了替女友“声张正义”么？如果听了故事就愤而杀人，或者至少是女友的痛苦刺激他杀人，还可以勉强说是“声张正义”（虽然这个“正义”也很站不住脚），可他杀人是在与女友分手之后，而这个分手更多是给他而不是女友带来痛苦（对女友来说甚至是解脱）。说到底不过是为自己因失恋痛苦而杀人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道德借口罢了。程春明的行为在道德上固然并非无可指摘（但按照《三联》的说法，既非胁迫，亦非诱骗），死于这样一门牵强离奇的转折亲却实在是太过荒谬。这一事件的所有当事人中，没有哪个的正义得到了声张，没有大快了哪个人的心（那女孩分明“并未因此恨程春明”，而被牵扯到这样一桩杀人案中恐怕才是她更大的噩梦），所有的人都受到了伤害。拍着桌子叫好的都是不相干的看客，只当听了一回评书，在意淫中快意恩仇，血反正溅不到他们身上。
文中的李乐（化名）真是一位非常好的朋友。她数次的提醒，其实都点在最要害的地方。出事之后，她又这样勇敢地出来为F君辩护（校方应该是有压力的吧）。然而即便是关系这样好的朋友的劝说，F君也从来置之不理。自我中心，又听不得劝，注定必然是悲剧。
按照文中的说法推算，女孩与程春明的故事发生在2003年左右。2008年血案发生时F君22岁，女孩比他大三岁，那么2003年时女孩应该20岁左右。从法律上说，和程春明一样，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而F君20多岁时的控诉，居然还在指责别人是成年人。我在此无意为程春明开脱，从旁观者的角度讲，即便两厢情愿，作为老师和长者，也应当考虑得更多更周到一些。可是作为当事人，你不能把生活的责任完全推在别人的“应当”上，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应当”，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人原谅你很傻很天真。
归根结底，不过是谁为谁负责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谁可以为谁负责。莫说成年人，就是儿童，遇到了不幸，父母再心痛也无法以身相替；又或者遇上了恶父母，即便有法律的约束，即便父母受到惩罚，心灵的伤痕也只有自己去舐。以道德的名义规定别人为自己负责，或者以爱的名义痴想要为别人负责，不过是使人负累而死或窒息而死，到头来都是虚妄。一切美好的关系，都必须从自己为自己负责的独立人格开始，而这正是我们的文化所不擅长的。
我们的文化擅长的是互相攀扯，互相占有，互相物化。于是看到人杀了人，还要大呼，“痛快，够爷们儿！”恨不能拿酒来。
2009-3-8
星期日(Sunday)
晴
周末看了《黑皮书》。挺震撼的。回来网上查了一下，原来又是删节本。有人把删节的部分描述出来，更震撼。套用网间常用的一个段子：看完《黑皮书》对人性的揭示，愤然质问，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么？回头看到这种删法儿，靠，还真有！
且不说那些裸露镜头。虽然我认为，在这样一部残酷的片子里看到裸露镜头还能产生不洁想法，思想得肮脏到什么程度啊。不过这笔帐算起来源远流长，不妨先搁起来，谈一谈其他几个删节的地方。
开头就删除了很有意义的背景。我们看到的是两架飞机飞过来，扔下炸弹，炸毁了女主人公藏身的小屋，然后又有德国兵把屋子围起来。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德国人炸毁了房屋，并且出来搜捕犹太人。多坏的德国鬼子啊，简直跟抗战电影中的日本鬼子一样坏。可是且慢，这里其实删除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情节：第一，屋子里居住着荷兰农场主一家，他们帮助犹太裔的女主人公躲避纳粹的迫害，但同时他们又出于从灵魂上拯救女主人公的好意，强迫她接受基督教信仰（这段删节使得女主人公试图冲回去的激烈反应显得十分奇怪，好像为了座屋子连命也不要了似的，这不是污蔑犹太人是守财奴么）。第二，扔炸弹的不是德国飞机，而是被德国飞机追击的盟军飞机，为了减轻机重逃生而误炸民房；德国兵也并非来搜捕犹太人，而只是来救火。可以说，这部影片从一开始这两个情节的设置，就站在一个非同一般的高度，进行了极有深度的反思。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客观和自省的态度，纳粹不是与“我们”完全异类的妖魔，而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导致纳粹诞生的根源，恰在“我们”共有的人性之中。因而，纳粹出于恶意从肉体上毁灭犹太人，“我们”则出于善意，通过“拯救”来毁灭犹太人的信仰，把自己的意志和思想强加于人；同样，在个人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盟军并不比纳粹更大公无私，更能冒着被炸飞的危险仔细考虑扔下的炸弹是否会误伤别人。
可是我们有中国特色的删节者不这么想。帮助藏匿犹太人的人是好人，盟军是好人，纳粹是坏蛋。好人怎么能干坏事呢，纳粹又怎么会救火呢？好人往好人的屋子投炸弹，这是怎么回事？这多么容易引起人民价值观的混乱，多么不和谐呀。我不否认如果不删节，确实会有一部分人看不懂，感到混乱。但是，这种弱智的道德观和审美观，不正是长期弱智的好人坏蛋片子教导出来的么？
其他一些重要的删节还包括：蒙兹其实早就发现了女主人公的身份，但他本人在战争中丧失妻儿的遭遇与女主人公的遭遇产生共鸣，加之纳粹节节失败的局势使他早就萌生了反战情绪，因此他并没有去告发。后来蒙兹被盟军抓到以后，反被交到当时仍在履行统治职能的更邪恶的纳粹手里，因为不够纳粹而被枪杀（这一处删节直接影响了片子的连贯，令观众对于为什么枪毙蒙兹的人是纳粹军官感到莫名其妙）。后者是一个很反讽的情节，与影片开首的删节部分，以及后面胜利者对与纳粹有关系的女性的人格践踏和侮辱（此处未完全删去）遥相呼应。可以看出，这里的删节出于和前面一样的逻辑：纳粹魔鬼怎么会有人性，不迫害抵抗组织的人呢？盟军好人（又不是腐败卖国的国民党政府）怎么会把帮助自己的人反而交给敌人呢（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啊，盟军是英美帝国主义嘛，他们的本质还是资本家坏蛋嘛）？于是，这部片子里最有深度的地方，最大的亮点，就这么被删掉了。幸而，还不算删得彻底干净。
我学习英美文学，稍稍涉猎一些英美历史背景。我常惊叹于西方社会进步的速度，例如在女权问题上，在种族歧视问题上。直到1925年，英国才废除长子继承制。而从美国南北战争、废除黑奴制度，到今天奥巴马当选总统，中间不过一个半世纪。西方在种族歧视问题上取得的巨大进步，毫无疑问与人们对二战时纳粹暴行的反思密切相关。我并不认为今天的欧洲人完全从思想里根除了种族歧视（相反，我常常反感于他们的欧洲中心主义和白人优越感），但是至少他们从制度上做到了。这里头至关紧要的，正是《黑皮书》这部电影所试图传达的自省精神。只有通过这种向内的反省，警惕和预防内心的魔鬼，才能避免悲剧的重演。
而我们中国人是怎样的呢？我们习惯于将魔鬼视为外在于我们的异类，习惯于将敌人或假想的敌人妖魔化，我们是纯粹的拯救者或受害者，一切罪行都与我们毫不相干。必要时，我们将罪行和惨烈遮掩起来，美其名曰为了营造美好的环境。就好比一个陷坑，已经摔死了一批又一批人，可为了地面的美观，一遍又一遍再用茅草盖起来，其结果只能是不断有人摔死在同一个陷坑里。“文革”才过去几年呢？现在大多数年轻人已经觉得那是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情了。这样一种循环不前的模式，不仅体现在传承千年的小亚细亚生产方式上（马克思说的），而且体现在整个制度和思维方式上。
有时候我茫然四顾，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苍凉。
且不说那些裸露镜头。虽然我认为，在这样一部残酷的片子里看到裸露镜头还能产生不洁想法，思想得肮脏到什么程度啊。不过这笔帐算起来源远流长，不妨先搁起来，谈一谈其他几个删节的地方。
开头就删除了很有意义的背景。我们看到的是两架飞机飞过来，扔下炸弹，炸毁了女主人公藏身的小屋，然后又有德国兵把屋子围起来。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德国人炸毁了房屋，并且出来搜捕犹太人。多坏的德国鬼子啊，简直跟抗战电影中的日本鬼子一样坏。可是且慢，这里其实删除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情节：第一，屋子里居住着荷兰农场主一家，他们帮助犹太裔的女主人公躲避纳粹的迫害，但同时他们又出于从灵魂上拯救女主人公的好意，强迫她接受基督教信仰（这段删节使得女主人公试图冲回去的激烈反应显得十分奇怪，好像为了座屋子连命也不要了似的，这不是污蔑犹太人是守财奴么）。第二，扔炸弹的不是德国飞机，而是被德国飞机追击的盟军飞机，为了减轻机重逃生而误炸民房；德国兵也并非来搜捕犹太人，而只是来救火。可以说，这部影片从一开始这两个情节的设置，就站在一个非同一般的高度，进行了极有深度的反思。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客观和自省的态度，纳粹不是与“我们”完全异类的妖魔，而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导致纳粹诞生的根源，恰在“我们”共有的人性之中。因而，纳粹出于恶意从肉体上毁灭犹太人，“我们”则出于善意，通过“拯救”来毁灭犹太人的信仰，把自己的意志和思想强加于人；同样，在个人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盟军并不比纳粹更大公无私，更能冒着被炸飞的危险仔细考虑扔下的炸弹是否会误伤别人。
可是我们有中国特色的删节者不这么想。帮助藏匿犹太人的人是好人，盟军是好人，纳粹是坏蛋。好人怎么能干坏事呢，纳粹又怎么会救火呢？好人往好人的屋子投炸弹，这是怎么回事？这多么容易引起人民价值观的混乱，多么不和谐呀。我不否认如果不删节，确实会有一部分人看不懂，感到混乱。但是，这种弱智的道德观和审美观，不正是长期弱智的好人坏蛋片子教导出来的么？
其他一些重要的删节还包括：蒙兹其实早就发现了女主人公的身份，但他本人在战争中丧失妻儿的遭遇与女主人公的遭遇产生共鸣，加之纳粹节节失败的局势使他早就萌生了反战情绪，因此他并没有去告发。后来蒙兹被盟军抓到以后，反被交到当时仍在履行统治职能的更邪恶的纳粹手里，因为不够纳粹而被枪杀（这一处删节直接影响了片子的连贯，令观众对于为什么枪毙蒙兹的人是纳粹军官感到莫名其妙）。后者是一个很反讽的情节，与影片开首的删节部分，以及后面胜利者对与纳粹有关系的女性的人格践踏和侮辱（此处未完全删去）遥相呼应。可以看出，这里的删节出于和前面一样的逻辑：纳粹魔鬼怎么会有人性，不迫害抵抗组织的人呢？盟军好人（又不是腐败卖国的国民党政府）怎么会把帮助自己的人反而交给敌人呢（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啊，盟军是英美帝国主义嘛，他们的本质还是资本家坏蛋嘛）？于是，这部片子里最有深度的地方，最大的亮点，就这么被删掉了。幸而，还不算删得彻底干净。
我学习英美文学，稍稍涉猎一些英美历史背景。我常惊叹于西方社会进步的速度，例如在女权问题上，在种族歧视问题上。直到1925年，英国才废除长子继承制。而从美国南北战争、废除黑奴制度，到今天奥巴马当选总统，中间不过一个半世纪。西方在种族歧视问题上取得的巨大进步，毫无疑问与人们对二战时纳粹暴行的反思密切相关。我并不认为今天的欧洲人完全从思想里根除了种族歧视（相反，我常常反感于他们的欧洲中心主义和白人优越感），但是至少他们从制度上做到了。这里头至关紧要的，正是《黑皮书》这部电影所试图传达的自省精神。只有通过这种向内的反省，警惕和预防内心的魔鬼，才能避免悲剧的重演。
而我们中国人是怎样的呢？我们习惯于将魔鬼视为外在于我们的异类，习惯于将敌人或假想的敌人妖魔化，我们是纯粹的拯救者或受害者，一切罪行都与我们毫不相干。必要时，我们将罪行和惨烈遮掩起来，美其名曰为了营造美好的环境。就好比一个陷坑，已经摔死了一批又一批人，可为了地面的美观，一遍又一遍再用茅草盖起来，其结果只能是不断有人摔死在同一个陷坑里。“文革”才过去几年呢？现在大多数年轻人已经觉得那是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情了。这样一种循环不前的模式，不仅体现在传承千年的小亚细亚生产方式上（马克思说的），而且体现在整个制度和思维方式上。
有时候我茫然四顾，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苍凉。
2008-10-31
星期五(Friday)
晴
政法大一举成名。媒体和网络的各路神仙俱都兴奋得要死，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要来吃这一场血肉的盛宴。
我对法大学生印象不错，多少有点怀念读书时光的意思在里头。出入法大校门，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觉得世界新鲜而蓬勃。此外，我亦喜欢他们的勤奋。周一早晨六点出来，就能看见图书馆门前用书包占的排队位置，学生宿舍楼也已有半数亮了灯。我当年，似乎从来没有过六点起床的事。
然而这其中，就有人用刀砍死了老师。网络上还有人叫好。
我很难说要谴责这个孩子，尽管我认为他严重心智不全。然而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我离他那个年龄还不算太远，不足以忘记当年的困惑、孤独和绝望。我不敢说所有80后、90后都是在孤独中长大的，至少我是。没有人关心你的内心，所有人都认为孩子的内心与成人相比，不过是幼稚简单而无足轻重，其实恰恰相反。中国大多数人对于内心的忠实，恰是随着年岁增长而日益磨灭的罢，对于他们，内心才无足轻重。当然大学生原本决不应当做孩子看，可惜中国教育的结果就是心智低龄化。在一个已经低龄化的情况下，大学究竟提供了多少关于人生的哲学和心理救助呢？马加爵在同学中受到那样的歧视和排挤，居然没有一个老师来制止，甚至连发现也没有。有些老师在名利争斗中斯文扫地，有些老师希望学生送礼，有些老师嫌弃自己学生。我的成长如此之顺利，师长都还不错，同学也很宽容，我犹能感到那种彻底无法交流的孤独和绝望，那么那些学习吃力、家境贫困、老师缺乏爱心、同学相处不好、找工作不顺利的学生，又当如何？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人，微笑着对你说，你可以做到，因为我做到了。而我们听到的往往却是，这世界如此现实，你这理想不过是幼稚。这些关于世界黑暗的话，这些冷酷实利的话，这些怯懦可笑、把自己的失败完全委过于人的话。于是仇恨世界。仇恨别人，比起正视自己，实在是一条妙不可言的南山捷径，尤其适合懦夫行走。
再看这位教授。自然要说到绯闻和道德问题。对于这一仅是“据称”的绯闻，几乎所有媒体都像磕了药一样亢奋。稍有天良一些的，故意弄个标题吸引眼球；不入流的，干脆写出“大学教授究竟与多少女学生有关系”之类毫不负责的题目。真是一场人肉的盛宴。可是，有谁想到那位怀孕五个月的不幸妻子了呢？人的残忍自私，有时并不需要用菜刀。后现代流弊所及，影片篡改了历史，现实反变为故事，一日临到自己头上，才发现人生已成为荧幕上的显影，任凭怎样伸手也无法突破那层幕布，触摸到他人的世界。
那么，假如绯闻是真呢？那样的话，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是爱情。即便自己爱的人猪油蒙了心，为了名为了利，哪怕是去被人包养，你便要恨，便要报复，便要杀人么？我见了太多将子女将恋人将自己势力范围所能及的人当作私有财产的悲剧。即便是恋人，即便是爱人，也是独立的自由人。记得当年一位中文系学长的话，我鄙视你的低级趣味，但我尊重你低级趣味的权利。仅仅因为你爱了他/她，他/她就必须对你矢志不渝么？志趣不投，在一起有何意义？不懂得珍惜欣赏你的人，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恨去报复，去搭上更多精力，甚至是一生？呵，你感到羞辱，这种羞辱不过是以为别人夺走了你的所有物，因而证实了你的无能。那么，仍旧是自私的占有欲。否则，既然是对方的错，何以成为你的羞辱？
最后是道德。我决定不谈道德，因为民智未开，不足与论道德。在大多数人既不把自己也不把别人当作独立个体的情况下，在人还不能具有独立思维能力的情况下，谈论道德，不过是教人用道德杀人，或者把人送去给道德杀。又或者，两者兼是。
我对法大学生印象不错，多少有点怀念读书时光的意思在里头。出入法大校门，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觉得世界新鲜而蓬勃。此外，我亦喜欢他们的勤奋。周一早晨六点出来，就能看见图书馆门前用书包占的排队位置，学生宿舍楼也已有半数亮了灯。我当年，似乎从来没有过六点起床的事。
然而这其中，就有人用刀砍死了老师。网络上还有人叫好。
我很难说要谴责这个孩子，尽管我认为他严重心智不全。然而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我离他那个年龄还不算太远，不足以忘记当年的困惑、孤独和绝望。我不敢说所有80后、90后都是在孤独中长大的，至少我是。没有人关心你的内心，所有人都认为孩子的内心与成人相比，不过是幼稚简单而无足轻重，其实恰恰相反。中国大多数人对于内心的忠实，恰是随着年岁增长而日益磨灭的罢，对于他们，内心才无足轻重。当然大学生原本决不应当做孩子看，可惜中国教育的结果就是心智低龄化。在一个已经低龄化的情况下，大学究竟提供了多少关于人生的哲学和心理救助呢？马加爵在同学中受到那样的歧视和排挤，居然没有一个老师来制止，甚至连发现也没有。有些老师在名利争斗中斯文扫地，有些老师希望学生送礼，有些老师嫌弃自己学生。我的成长如此之顺利，师长都还不错，同学也很宽容，我犹能感到那种彻底无法交流的孤独和绝望，那么那些学习吃力、家境贫困、老师缺乏爱心、同学相处不好、找工作不顺利的学生，又当如何？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人，微笑着对你说，你可以做到，因为我做到了。而我们听到的往往却是，这世界如此现实，你这理想不过是幼稚。这些关于世界黑暗的话，这些冷酷实利的话，这些怯懦可笑、把自己的失败完全委过于人的话。于是仇恨世界。仇恨别人，比起正视自己，实在是一条妙不可言的南山捷径，尤其适合懦夫行走。
再看这位教授。自然要说到绯闻和道德问题。对于这一仅是“据称”的绯闻，几乎所有媒体都像磕了药一样亢奋。稍有天良一些的，故意弄个标题吸引眼球；不入流的，干脆写出“大学教授究竟与多少女学生有关系”之类毫不负责的题目。真是一场人肉的盛宴。可是，有谁想到那位怀孕五个月的不幸妻子了呢？人的残忍自私，有时并不需要用菜刀。后现代流弊所及，影片篡改了历史，现实反变为故事，一日临到自己头上，才发现人生已成为荧幕上的显影，任凭怎样伸手也无法突破那层幕布，触摸到他人的世界。
那么，假如绯闻是真呢？那样的话，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是爱情。即便自己爱的人猪油蒙了心，为了名为了利，哪怕是去被人包养，你便要恨，便要报复，便要杀人么？我见了太多将子女将恋人将自己势力范围所能及的人当作私有财产的悲剧。即便是恋人，即便是爱人，也是独立的自由人。记得当年一位中文系学长的话，我鄙视你的低级趣味，但我尊重你低级趣味的权利。仅仅因为你爱了他/她，他/她就必须对你矢志不渝么？志趣不投，在一起有何意义？不懂得珍惜欣赏你的人，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恨去报复，去搭上更多精力，甚至是一生？呵，你感到羞辱，这种羞辱不过是以为别人夺走了你的所有物，因而证实了你的无能。那么，仍旧是自私的占有欲。否则，既然是对方的错，何以成为你的羞辱？
最后是道德。我决定不谈道德，因为民智未开，不足与论道德。在大多数人既不把自己也不把别人当作独立个体的情况下，在人还不能具有独立思维能力的情况下，谈论道德，不过是教人用道德杀人，或者把人送去给道德杀。又或者，两者兼是。
2008-10-17
星期五(Friday)
晴
小熊买了新的手提电脑。
小猫： （很兴奋地摸着电脑）小猫的！小猫的！
小熊： 好吧，好吧，新电脑是小猫的，旧电脑是老公的。
小猫： 旧电脑也是小猫的！
小熊： 什么都是小猫的。这个不讲理的坏猫。
小猫： 好东西都是小猫的，坏东西都是老公的。
小熊： 小猫也是老公的。你这个坏东西。
小熊教会小猫打怪。小猫打得嗞哇乱叫。
小熊很激动地扑过来抱抱，结果眼镜掉下来了。
小猫： （高兴地）怪掉装备了。
小熊： ……
小猫： 以后万一没有怪打，老公就在身上装满钱，小猫打一下就扔一张钱，小猫打一下就扔一张钱……
小熊： @#￥%#￥@￥%……
小猫上班很辛苦，先爬到上铺睡一会儿。
小熊在下面的书桌旁边，喀嚓喀嚓，把小猫所有的零食都打开来吃。
小猫在梦里一直听见喀嚓喀嚓。
小猫： （醒了）坏熊，你是不是把我的零食都吃光了。
小熊： 喀嚓喀嚓……我每种就尝了一个……喀嚓喀嚓……真好吃……喀嚓喀嚓……这才是城里人的生活……
小猫：（翻白眼中）……
过了一会儿，小熊翻到小猫新买的张火丁版《白蛇传》。
小熊： 这个小猫不看我先拿去看。丁丁的《白蛇》，不知道怎么样。不过很少能超过李炳淑的吧。
小猫： 切，李炳淑是谁？
小熊： 李炳淑雍容华贵，白素贞应该有这样的气质。
小猫： 得了吧，她是条蛇好不好？
小熊： 民间都喊她白娘娘啊，丁丁这个碟上面不也说她是峨嵋仙子。
小猫： ……你把刚才吃我的零食都还给我！
电视里放减肥药的广告。某女捏着腰间不多的赘肉在说脂肪堆积的问题。
小熊： （搂着越来越加菲的小猫，很轻蔑地）这点儿也敢叫脂肪堆积？真没见过世面。
小猫： ￥%@%￥@%￥%……
小猫： （幻想30年后聚会）30年后，我们欢聚一堂。某甲站起来，激动而幸福地说：“30年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上部长，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终于实现理想啦！”某乙也站起来，激动而幸福地说：“30年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拥有亿万身家，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终于实现理想啦！”这时候小猫也站起来，激动而幸福地说：“30年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退休，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也终于实现理想啦！”
小熊： ……这头不求上进的小傻猫……
小猫和小熊讨论生个男宝宝好还是生个女宝宝好。
小猫： 还是生个小小熊好。
小熊： 为什么？
小猫： 生个小小熊，以后他的宝宝就会喊我奶奶。小小猫的宝宝只会喊我外婆。
小熊： 这有什么区别？
小猫： 小宝宝喊我奶奶，你是我的熊，他就会喊你奶奶的熊。
小熊： 我……一熊掌拍死你……
阿熊而立：）以后不能贪玩淘气啦，要乖，要用功。祝而立快乐！执子熊蹯，与子偕老：）
小猫： （很兴奋地摸着电脑）小猫的！小猫的！
小熊： 好吧，好吧，新电脑是小猫的，旧电脑是老公的。
小猫： 旧电脑也是小猫的！
小熊： 什么都是小猫的。这个不讲理的坏猫。
小猫： 好东西都是小猫的，坏东西都是老公的。
小熊： 小猫也是老公的。你这个坏东西。
小熊教会小猫打怪。小猫打得嗞哇乱叫。
小熊很激动地扑过来抱抱，结果眼镜掉下来了。
小猫： （高兴地）怪掉装备了。
小熊： ……
小猫： 以后万一没有怪打，老公就在身上装满钱，小猫打一下就扔一张钱，小猫打一下就扔一张钱……
小熊： @#￥%#￥@￥%……
小猫上班很辛苦，先爬到上铺睡一会儿。
小熊在下面的书桌旁边，喀嚓喀嚓，把小猫所有的零食都打开来吃。
小猫在梦里一直听见喀嚓喀嚓。
小猫： （醒了）坏熊，你是不是把我的零食都吃光了。
小熊： 喀嚓喀嚓……我每种就尝了一个……喀嚓喀嚓……真好吃……喀嚓喀嚓……这才是城里人的生活……
小猫：（翻白眼中）……
过了一会儿，小熊翻到小猫新买的张火丁版《白蛇传》。
小熊： 这个小猫不看我先拿去看。丁丁的《白蛇》，不知道怎么样。不过很少能超过李炳淑的吧。
小猫： 切，李炳淑是谁？
小熊： 李炳淑雍容华贵，白素贞应该有这样的气质。
小猫： 得了吧，她是条蛇好不好？
小熊： 民间都喊她白娘娘啊，丁丁这个碟上面不也说她是峨嵋仙子。
小猫： ……你把刚才吃我的零食都还给我！
电视里放减肥药的广告。某女捏着腰间不多的赘肉在说脂肪堆积的问题。
小熊： （搂着越来越加菲的小猫，很轻蔑地）这点儿也敢叫脂肪堆积？真没见过世面。
小猫： ￥%@%￥@%￥%……
小猫： （幻想30年后聚会）30年后，我们欢聚一堂。某甲站起来，激动而幸福地说：“30年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上部长，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终于实现理想啦！”某乙也站起来，激动而幸福地说：“30年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拥有亿万身家，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终于实现理想啦！”这时候小猫也站起来，激动而幸福地说：“30年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退休，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也终于实现理想啦！”
小熊： ……这头不求上进的小傻猫……
小猫和小熊讨论生个男宝宝好还是生个女宝宝好。
小猫： 还是生个小小熊好。
小熊： 为什么？
小猫： 生个小小熊，以后他的宝宝就会喊我奶奶。小小猫的宝宝只会喊我外婆。
小熊： 这有什么区别？
小猫： 小宝宝喊我奶奶，你是我的熊，他就会喊你奶奶的熊。
小熊： 我……一熊掌拍死你……
阿熊而立：）以后不能贪玩淘气啦，要乖，要用功。祝而立快乐！执子熊蹯，与子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