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6月5日/ 7点58分/ 上班路上
车来了,等候的人群开始涌动,挤向车门。一位姑娘狼狈躬身:她的一只高跟鞋被卡在了车阶上。 车颠簸着开始启动,窗外景物缓缓的向后倒去,站牌上的“广渠门”字样越来越模糊,我很清楚3、5分钟之后,我将到达名叫“马圈”的公车站,随后是垂杨柳。从我居住的地方到公司,沿途共有8个站,它们依次是:广渠门-马圈-垂杨柳-双井桥北-双花园-大北窑南-国贸-郎家园。 设想公车也是一次旅途,起点和终点是既定的,同时我也熟知沿途的每个点,作为一个旅客,没有什么比这种熟悉更让人沮丧了:旅行中的一切景物变成了既定的参数,一切都丧失了新鲜感,唯一发生改变的是搭乘这趟车的人。他们足够陌生和新鲜,但是可怕的是,正是这些陌生新鲜的人从那些我熟知的景点窜出来,与我争夺拥挤的车厢里的方寸之地。 又上来一拨人,我被迫挪到车厢中部,吃惊的发现,有一位穿着黑色迤地露背长裙的姑娘正站在我的前方,在如此闷热拥挤的公车上,这样的装束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啊。我试图为她的隆重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今晚有一个重要的饭局?正在去会客户的途中?或者,她就是一个喜欢不合时宜的人,因为她从不会觉得自己不合时宜……我下车的时候,没有再看见她,她的消失并不像她的穿着一样隆重。
周一/ 6月5日/ 8点40分/ 回家路上
等候了25分钟,这个怪物,这个巨大的甲克虫才吭哧着驶入站台。8点40分,已经距离下班高峰期有了2个小时,可是人没有因此减少。 6月的车厢无比闷热,没有风。我看到近在咫尺的人们汗渍的脸。这是一个闭合空间,面积大约40㎡,当车门关闭,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房间。我粗略的计算了一下,每周我会花掉大约400分钟在这俩车上,也就是说,每周我都和完全陌生的人共处一个房间达400分钟,好像一个移动监狱,形形色色的人被关在一处,被迫肌肤相亲。一些短期监禁的人获释了,他们擦过你的身体,一溜烟的跑了,剩下人的眼巴巴的看着他们胜利的尾影。 又可以把这个空间设想成一个舞台。那么每天57﹟舞台上都有固定的演出,时间变幻而剧目重叠。大部分演员是既定的,他们每天准时出场和谢幕,当然也会有一些间或出没的跑龙套的人。每个演员的台词也是既定的,如果不发生意外,人们的对白无外乎“劳驾”“借过”“对不起,请让一下”“你下车吗”……它们中最温情的是“您坐这儿吧”,这个时候,戏剧的配音应该从沉闷的DOUBLE BASS变成温情款款的《kindhearted man》。
周二/ 6月6日/ 8点50分/ 回家路上
收到的短信说,今天是史上难遇的幸运日,可是我发足狂奔数十米,那辆该死的公车还是在我到达的瞬间遗弃了我。 我遇见的第一辆公车与第二辆之间的时间间隔是28分钟,这期间,我站在站台上开始等待,天色早已黑尽,依赖城市来源不明的灯火,我可以看到站台上稀疏的人影和一辆又一辆编号不同的公车到达、离去,它们的额头上都冒着红光,写着1、4、特1等数字,阿拉伯数字使它们看上去毫无感情。不过人们也很少在公车站掉泪吧,人们经得起三五站地的离别,乘坐公共汽车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啊……总之,公车不够抒情,也许足够色情?毕竟空间的逼仄让骚扰的发生更加顺理成章。 已经过了堵车的时间,车开的飞快,没有人交谈。我站在车厢的前端,握着蓝色的铁管扶手,窗外灰色的建筑群、高架桥、发光的广告牌…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今天我将不再遇见他们,我在回家的路上。
周三/ 6月7日/ 8点07分/ 上班路上
上来三个人,提着蓝绿相间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看上去,他们很困倦了,尽管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他们还是在车的中缝找了个地方,放下撑得已经开线的编织带,编织袋上可以坐下两个人,于是另一人就坐在了地上。不多一会,他们中的两个就睡着了,靠着车厢,头随着公车的行进不停的上下晃动,鸡啄米一样,汗水濡湿了他们额间的头发,又在脸上倒映出渍渍油光。 他们的出现使我恍若置身火车,旅途的疲惫和对不可知的漫长旅程茫然的心绪在一瞬间袭上心头。早晨的阳光射入老化的车窗,我看到车上人们麻木的神色,他们和我去年、前年或者更久以前遇到的陌生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麻木而陌生,与我无关。
周四/ 6月8日/ 7点15分/ 回家路上
我乘坐过许多不同编号的公共汽车,碰到过许多类型的售票员,但只是在今天黄昏邂逅了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售票员。 他矮胖,半秃,嗓门粗大,并且,激情燃烧的售票。 与一般的售票员不同,他并非安坐于售票席,而是站在中门处,手持票据,一边售票,一边操着洪亮的嗓子呼喊着: 1、规定内容: “上车的乘客请刷卡,没卡的乘客请买票”、“中门上车,前后门下车”、“刚上车的乘客请往前后门走一走,把中门让出来”、…… 2、即席发挥: “还位与民,我已经把售票席让出来了啊,栏杆里头也可以站人啊…大家别客气,站进去吧...你站进去吧,可以站的,可以可以,没关系”; “车里闷热,大家注意身体健康,千万不要在车厢里睡觉,睡着了容易引发各种疾病,睡着的人,快醒来吧!”…… 他急速、夸张并滔滔不绝将这些话反复吆喝,体内仿佛积聚着无穷的能量,红光闪耀在他的额头……整个车厢淹没在他的喋喋不休中,一位中年妇女坐在本来属于他的售票席上,带着漠然的神情,发黄的皮包搁在腹部……他与众不同的激情使我疑心……他是不是李素丽的弟弟?抑或哥哥? 那会儿的车厢委实拥挤,举目望去,不见车头车尾车窗,只见憧憧人影。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止这位肥胖的售票员奋进的上串下跳,激情万丈的奋斗在这平凡岗位的第一线……用那肥厚的胸膛将勉强寻得站立之地的乘客们挤得歪七倒八:已经没有空间挪动脚步,人们只能像棵被塑型成为古怪姿势的盆景一样,倒腾着身躯,吃力的摆出节省空间的姿势,让他出入。这时,一位刚上车的姑娘探头问他:“师傅,我跟您商量个事啊…我能不能就从中门下车啊?实在挤不过去了。”他微笑,答:“那我得搀你一下。”姑娘听得有些发怔,他解释道:“我们规定,凡是要从中门下车的,我们都得搀扶一下。”说话那语气,礼貌中饱含说不出的惹人生厌。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回道:“你不让我下去你就直说呗,犯不着说这些恶心我!” ……沉默。不少人于眉间传递神色,暗笑。 快到站了,他又吆喝一边台词,“还位与民”的宣讲在车内久久回荡…随后,令人错愕的,他居然说出一串话…听上去有点象…英文。哪个角落里传来嗤笑…我竖耳静听,在他重复第三遍后,我终于分辨出,他说的是:“DABEIYAO SOUTU IS ARIVING,&*% HERE”……他真是一个具备果敢有位的性格,又红又专的品质,兼通双语与政治推销术的高素质售票员啊!
周五/ 6月9日/ 8点11分/ 下班路上
如同一般的公共汽车一样,57路公车也有两个起点,同时也意味着两个终点。它通向四惠,也通向公主坟。 将一枚硬币向上抛起,等待它落下,昭示你未来的方向。正面代表四惠,反面代表公主坟。你得到了正面,这个欣欣向荣的名字,它预示着你将遭遇四种优惠活动,打折、赠券或者中奖什么的。多么好,尤其对于一个每天以公共汽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人来说,现实生活尤其需要优惠活动。也许就是今天,你就能领回一个电饭锅?或者一个速干拖把?至少,你会领到一张写着“温馨提示”的传单,它温馨的提示你下次活动举办的时间……这一切都多么的好,富有人情味…… 但是别忘了,硬币还有另一面。 搭乘这辆哐哐当当的57路公共汽车吧,你将踏上死亡之途,通往坟墓。车窗外,整个城市昏浊摇曳,到处都是面目可疑的人们,他们行色匆匆,提着不知装了什么的皮包,也许晚餐的时候他们就会拿出整包的毒药,下进胡萝卜汤里。 开合的车门吞吐着人们,你无处藏身,人挨人,人贴人,人挤人,人踩人——“噢,57号人肉饺子,它真是皮薄馅大!” “是的,我早逝的公主已经等你们等了一千年,把葬礼蜡烛准备好…今夜我们将共进晚餐…” “……不管你们是谁,我总是依赖陌生人的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