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相机,春天在家里拍的照片还在,侄女怯怯地微笑着,站在一条断流的小溪旁边,她的身后,是春天。
竟然是春天。河床还在,呈现着不同的情状,一段一段的,有的段落裸露出灰白的肌肤,张开一道道裂口,像冬天母亲的手,有的段落碧草老高老高的,齐我半腰高,有的地方是潮湿的黑色,那是植物正在腐烂成淤泥的颜色,有的段落是垃圾场,白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塑料方便袋夹杂在垃圾中,招展并瑟瑟作响。春天,多么美好的季节,可是,我们的小河,一点也不美好。
那一刻,我是如此痛苦和忧伤。我说,河里没水了。侄女在春天热烈的阳光下皱着眉头。我看着她,她就点点头。我们没有达成强烈的共鸣,她不能明白我的痛苦和忧伤,至少,不能完全明白。
我们之间相差十五岁,我们有着不一样的童年和成长,和对小河不一样的亲昵,她对河的爱和依恋远不及我广褒深远和热烈。
家乡的小河真多啊,到处都是,横的竖的,宽窄不一,长短不同,纤细的或者宽阔的,相互联系的和独立的――给这么多各具形态的溪流统一命名为小河,让我有些犹豫,可是,除此之外,我该怎么称呼和区别他们呢?我毫无办法,那就暂且统称为小河吧。家乡的小河可真多啊。假如我要寻找母亲,母亲上小店去了,那我径自找过去好了,倘若母亲是在河边上洗衣服,我就要站在门口大喊,母亲可能在前面答应,可能在后面答应,可能在左边答应,可能在右面答应,也可能在左前面或者右后面答应。可是假如我要寻找钓鱼的父亲,也许我气喘吁吁地跑一上午都找不到,而父亲钓鱼的范围不会超过我家500米,有什么办法呢?河太多了。我们村子的前后左右有不同的河,我的小学是一个三面环水的祠堂改建的,我去中学的路,只要一直沿着一条宽阔的大河往前走,路过三座宽阔的桥,就到了。
河多,桥就多了。宽阔的河面上架着宽阔的桥,威风凛凛得很。我的记忆是关于那些纤细瘦弱河面上的桥,有独木桥,有石板桥,也有水泥桥,都没有栏杆。幼年的我,走在这样的桥上,总是两腿打颤。有许多次,去一个地方,因为要路过一座没有栏杆的桥,硬是哭着吵着不肯。村西有座石板桥,两块凿得挺平的石头架在河面上,宽也是挺宽的,可是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大,我总担心会从缝隙里掉下去;至于村东的独木桥,我到老大的时候,过这座桥都像打仗一样,要鼓起足够的勇气,迅速飞奔过去,好像迟一瞬间就要掉下去,或者谨慎得像蜗牛似的,蹲在桥面上,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有的桥,中间有一个大窟窿,有的桥,人走在上面晃晃的。
河多,鱼当然多。河是鱼的故乡。父亲鱼钓得很好。早晨,他拎着网袋鱼竿和小板凳,中午就提着一网袋的鱼回来。这中间,他就隐身在河边的绿树丛中,以钩线竿为媒介,让鱼从水里来到岸边,再到我们家锅台边。春天和秋天,父亲整天整天的钓鱼,夏天太晒人了,母亲只让他钓一早上。那时候我们家天天都吃鱼,中午吃晚上还吃,吃不完就用碗盛好了放在水缸里,第二天继续吃。我都烦了。我从来都不喜欢吃鱼,老是有人奇怪我竟然不喜欢吃鱼,我也不明白,也许,我小的时候就已经将一辈子的鱼吃完了。那时候鱼的种类太多了,最常见的是鲫鱼,昂公也普遍得很,还有很多鱼我现在已经忘了它们的俗名,也不曾在书本上看到相关的学名,它们只能随着我们的记忆一起沉寂了吧?父亲会只用普通的鱼钩就钓到螃蟹、甲鱼、黄鳝,也用特制的鱼钩沿着河边行走去寻找黑鱼。那时候每年夏天我们都吃几回甲鱼汤,像吃茄子缸豆一样,一点不觉得精贵,吃不掉,就倒到猪食缸里让猪吃。记忆里父亲除了钓鱼,几乎不干其他活。在冬天不钓鱼的季节,父亲就牵着我的手走在河边的田埂上,看望河里他的老朋友。我相信鱼是父亲的好朋友,父亲也是鱼的好朋友,我还相信父亲对鱼的了解比对他自己还多。鱼湿润和充实了父亲失意贫瘠干枯的人生。
我也钓鱼。可是我没有父亲的鱼竿。父亲的竹制鱼杆,软晃软晃的,仿佛那不是竹子,可是它不是竹子又是什么呢?我后来看到标价上百上千的鱼竿,可是同样没有父亲鱼竿的质地。但是父亲给我的鱼竿硬得很,父亲说时间用长了就好了,要用多长时间才算长呢?父亲没有说,我的鱼竿也从来不曾好过。我很少能钓到鱼,不过,我曾经拿鱼钩随便往河里一甩,再拎上来,就拎上来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需要强调一下,钩上没有鱼饵。父亲不带我钓鱼,他嫌我会 地弄出声响,他说钓鱼要安静要耐心。说完他就根据天气根据风向和潮汐去寻找河流去了。留下我跟村上的大男孩子在村后的河里孤独地守钓,这条河里有一种我们称之为po食佬的鱼,很狡猾,围着鱼钩打转,不断地咬钩,却不真咬,钩上的蚯蚓不断地被它们蚕食掉,却没有鱼被提上来,忙忙碌碌大半天,也就是钓上来两条小的鲫鱼吧。当我将钓鱼的事情写到作文里,学校里的男孩们一起起哄,在我面前使劲地叫唤那男孩子的名字,我侧着头,不理他们。
父亲不钓鱼已经很多年了,那根鱼竿还在,寂寞地置身在父亲房间的门后,有蜘蛛网粘在上面,我拿在手里晃晃,已经没有记忆里的柔韧和光泽了。美好的东西总是在记忆里闪亮着构成永远的诱惑。我建议父亲去钓钓鱼。父亲说,还钓鱼,到什么地方钓鱼。我哑然,然后我说,就端个小板凳,握个鱼竿坐在河边上散散心吧?父亲沉默地看着我。他没有照我的意思去做。他是个寂寞和心事重重的人。
河多,快乐就多。心事是父亲的,与童年的我无关,即使他是我的父亲。河水的快乐普遍跟夏天有关吧?这是共识。炎热的午后,知了叫成连天的一片,酷暑难耐,就躲到河里去吧。河里凉快舒服得很。那条澄清宽阔的大河,总是被男孩子们占据着,他们在河里叫嚣玩耍,热闹死了,几个村子都听到他们在闹。我们女孩子不。我们只在家门口的小河里,带上一只大的脚盆,安静的泡在水里,趴在脚盆上,做出蹼水的姿势,努力地想学会游泳。也笑,也喧闹,可是声音传出去不很远。有时,我们就沿着河畔摸螺螺,摸河蚌。在有埠头的地方或者芦苇茂盛的地方,手探出去,一抓一大把,大的留下来,小的再扔回河里去。在水里,我们有太多的不自由,不勇敢,不像男孩子,站在桥栏杆上,双臂张开,头一伸,以飞翔的姿势跳到河里去,然后像鸭子样的在水里穿梭自如,这是多么快活的事啊。
我的记忆里有许多的鸭子,我们家养的鸭子,清晨,它们钻进水面,日暮,它们钻出水面,不怎么要烦神,有一天,会突然就少了一只鸭了,第二天,它会突然地多出来,也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清晨,我送鸭子到水里去,走着走着,一只鸭子停下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这时,你会发现在它刚才停顿的地方,有一只青光闪亮的椭圆的东西,那就是鸭蛋了。我有个早晨在河边上捡到两只鸭蛋。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家基本上常年不买菜,可是在鸡鸭盛产的时节,我们可以天天吃蛋,早晨炖蛋,中午炒蛋,晚上咸蛋。我觉得幸福死了。
我小时候邻居间吃馄饨饺子有相互赠送的礼貌,邻家妇人,头发上手臂上沾着白色的面粉,急冲冲地跑进家来,放下一海碗热气腾腾地饺子,说,头锅下的饺子,尝尝,快尝尝。话音未完,人就退出去了。或者是一个小孩,双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过来,大人见了,将碗接过来,他什么也不说,就急蹦急跳地跑走了。母亲用小碗分几只给我,其余的全部留给父亲。还碗的时候,母亲就在碗里装上两只鸡蛋或者鸭蛋。
我有过卖鸭蛋的经历。我看到盐水缸里满满的鸭蛋,就建议母亲把它们卖掉。母亲笑着说你去卖吧。母亲说的是玩笑话,她用我当时不能理解的含蓄阻止我并不荒谬的念头。但是我当了真。而且,我觉得做这件事情太有意思了。母亲到田间劳作去了。我将鸭蛋们从盐水里捞出来,放水,烧火。父亲沉默地旁观着。当我将煮熟的鸭蛋放在篮子里盖上毛巾的时候,他微微笑了一下。这就是赞许了。我受到鼓舞,热情更加高涨。那应该是农历六月的天气,火烧云在西边火烧火燎地热情燃烧着,村上许多人家的烟囱升起了晚饭的炊烟。我沿着河堤吆喝:卖咸鸭蛋啦快来买咸鸭蛋啦。有脑袋倚着门框伸出来,说一句,开什么玩笑,又缩回去了。我说真的呀是真的呀,将毛巾掀开来,露出青光闪亮的鸭蛋们。主妇们立即稀奇和兴奋地围拢来。多少钱一个?我抓着头皮无言以对,我只顾着卖蛋,却不知道蛋的价钱。于是几个主妇就自己商议了一个价格。记忆里好像是一毛六一个吧?也许不是?记不得了。我清楚地记得是我拿一根木棍,在地上做算术题,这是多么难为情的事情啊,做买卖的人却不会算帐。这份害羞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暗自作笑。回家之后,母亲说,生的蛋也要这个价格啊。那就是那帮主妇们剥削我的劳动了,一个小孩的劳动就不应当算钱么?这不免让我忿忿然,但我更多的是一种尝试新鲜事物的兴奋和欢乐,这份兴奋余波未平,一直延续到今天,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透过岁月的尘埃,仍然清晰地看到那个头发被汗水粘着,面色绯红,两眼放光的小姑娘。母亲也没有责备我,也许,她也以为,一个小孩的劳动是可以算钱也可以不算钱的。
围绕着河流的,是一排一排的树,像一只只绿色的手,环抱着河流,河流多大,它的环抱就多大。有两棵树,始终在我的记忆里摇曳着,枝繁叶茂,新奇、神秘和忧伤。那是我家门前河边上的树,分别在河的这头和那头。我从一棵一棵无数棵树的中间发现它们,从此与它们建立隐秘的联系。
一棵树――这是一棵横卧在河面的树。树的生长方向注定是站立着伸向天空吗?那么这是怎样一棵特立独行树呢?我不知道。我看到它以平行的方式伸向河面,向河面披泻茂密的枝叶,距离河水大概只有十公分,它的枝叶几乎到达河的那一头。我对着这棵树凝视了很久。我向往拥抱它,拥抱着它站立在河面上,这是一件多么神奇有趣的事。我一次次地久久地凝视着它。我不能逾越内心的恐惧,我同样不能放弃内心的那份渴望,这让我痛苦和忧伤。直到有一天,我颤抖着抱着树杆慢慢的爬到树的中央,到了树的中央就到了水的中央。事实证明,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无以伦比的危险仅仅来自我的想象。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快乐的事情呵!我通过一棵树,坐在水的中央,我坐在树上,像坐在马上,我晃动着树,树在河面上晃荡,我像骑在马上驰骋在浩瀚的水。闭上眼睛,我感觉我正在随着小河流淌,流向远方。睁开眼睛,我看到澄静蔚蓝的天空。那时,我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开始做梦并且忧伤,那无法表达的梦和忧伤,现在,我让它们在小河里缓缓地流淌。那是一棵隐秘的树,我一个人,一次次地跑向那个地方,一次次地通过一棵树,抵达某种愉悦或者忧伤。这棵树,陪伴我,走过我年少很重要的时光。没有人知道这棵树乘载了一个少年的怀想,树也许知道,河流肯定知道。
另一棵,同样是奇怪的树。这本是一棵死亡的树,很粗大的根桩,半截高的树桩上不知什么年代枝盘相错地生长出若干棵树,树也已经够树,形成老大的一片绿荫,遮蔽了它周围的泥土、空气和水面。一棵树就是一个森林。这个词汇是我后来想到的。这么巨大的树和绿荫,让我觉得神秘,童年的我对神秘的东西总怀着一种敬畏之心。我远远地凝视着它,直到长成一个张狂的少年。有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渴望揭开它的秘密。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爬上树――我相信我童年的伙伴们没有谁爬过这棵树,我的父辈们也没有――现在,我看到一片奇异的空间。即便我有丰富的想象,也不会想到一棵树的内部是这样的,它是如此空阔,干燥,与世隔绝,以至于我想在这里建一个家。树杆上还长着蘑菇,我们到处寻找的蘑菇,这里有这么多这么大,我看到两棵小树枝盘交错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蜂窝,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就像我躲在这棵树里,没有人看到。我没有把这个去处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母亲。后来我每天放学后就去那里,我甚至带了纸和笔,我要在那个神秘的地方去描述我的心情和心事,我以为我会写出华美的文章,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写成,我只是躺在那棵树里发发呆,构筑我的梦和幻想。
多少年以后,我分析我的成长,假如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流动着一条精神的河流,我确认,我的那一条,源头与这两棵树有关。
那时,我总是渴望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远方在哪里,流水没有告诉我,这棵古老的巨大的树没有告诉我,另一棵树也没有,我焦灼地等待着成长。
多少年以后,有一天我下班,走在车海人流中,夕阳从某座高楼下投下惨淡的光,华灯初上。我突然非常的需要流泪,用流泪表达一种无名的疲惫和哀伤。这份需要来得迫切、慌张,突如其来,无法抑制。那一刻,我想起母亲,门口的小河,和那两棵树。
上次回家,恰逢念大学的侄女。我不知道她回家做什么,她总是关自己在房间里。我在屋后劈柴,劈柴让我想起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就想告诉她有一种幸福,就这么简单。我邀请她劈柴,一边告诉他海子的诗。她不知道著名的海子,也不这首著名的诗,她说的名词我也不明白,只听懂了一个村上春树,知道是一个人的名字,写小说,其他的一无所知。
当我们都流了很多的汗以后,我提议到田野里走走。我们沿着门前的田埂走出去,那条小河呈现在我们面前。
你同意将一条没有水的宽阔的沟渠称之为河吗?你同意河能同意吗?我没有看见小河的眼泪。小河死了,没有眼泪。
我清晰地记得,我启蒙课本里有一篇课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是那个时代对未来的美好愿望。现在,我们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可是现在我们的村庄更加荒凉,并且,我们丢失了我们的河流。
母亲老了,村庄更老。
>>引用社区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