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冬天与梅轩外的罄口腊梅
蜜点梅花带露餐
——续《嚼梅小语》之二
宋真是个风雅的朝代,琴棋书画诗酒花,精茶细瓷,檀板金樽。饮食上亦是清雅卓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幽洁清寒的梅花入馔,在宋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东坡居士清嚼梅蕊下酒,龙发山人蜜渍梅英点茶。仅林洪(字龙发,号可山,林和靖第七世孙)《山家清供》一书,就记载了六种梅花食法,除了梅花汤饼外,尚有梅花点茶、蜜渍、粥食、齑供等等。
梅花点茶,林洪书中称之为“汤绽梅”,制法很简单,在冬十月后用竹剪刀取下含苞欲放的梅花骨朵,在花头和花蒂处都蘸上蜡,放在蜜罐子里,到来年夏天打开取出几朵放在茶盏内用沸水冲泡,花就绽开了,又香又美又可爱。这真是个好主意,去年初冬,我的茶室与梅轩外的一树罄口腊梅又密密地含了无数娇黄的花苞,虽未盛开已是甜香可人。想起林洪书中的方子,虽说应该用梅花,但是腊梅的香气较之梅花更有一丝甜馥,入茶应该也是相宜的。而且娇黄的花朵也是那样冰清玉洁,忍不住采撷了一些,没有竹剪刀,特地戴了雪白的棉布新手套小心地一粒一粒地从枝头剥下那些蜜蜡珠子般的花苞盛在干净的青花瓷盘里,(古食谱方子里很多花果类制法都“不许犯手”大概是沾染到怕手上的汗液污渍等不洁容易变质。)我挑的是略微松动的花苞,并没有蘸蜡,因为总觉得蘸上蜡以后冲饮的时候不但影响口感,况且总觉得“嚼梅”是雅,“嚼蜡”就不那么对劲了,所以就直接把花苞浸到一个装满蜂蜜的玻璃密封罐里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小罐子是修长剔透的,玻璃盖子也很别致,娇黄的腊梅花泡在蜜里面看上去象琥珀,漂亮极了。可惜过了几天颜色变深了,蜂蜜也因为气温低大半凝成结晶,因为想保持恒温,我也没有从冰箱里取出来。
今年夏天一个下着雨的午后,许久不见的好友来看我,因她素喜花茶,我郑重地取出那瓶藏了半年的蜜梅花。当我们在小桌前坐定,我提起壶向她面前一个矮矮肥肥的冰裂纹青瓷盏中注入沸水,顿时看到她眼中的惊喜:“啊,腊梅花!”是的,淡青色茶盏中浮泛在茶汤中的正是三四朵娇黄的磬口腊梅,虽然当初没有蘸蜡,但是蜜里的花苞并没有绽开,冲了沸水后也只是松动了一些,也许这就是磬口腊梅的好处,即使盛开也不会张牙舞爪,含蓄内敛的清高性格。好友那天正好穿了一袭娇黄的扎染长裙,仿佛特地为饮腊梅花茶而来。我们坐在蒲团上在幽幽的古琴音里低低絮语,握着刚好纳满手心的茶盏,轻轻晃动着,看青瓷盏里的水中花,蜜蜡色的花瓣在水中变得半透明,玲珑美好,甜香袭人。雨下得不算小,难得的夏日里的清凉天气。小桌对面是整面墙的长窗,低垂的纱帘外芭蕉翠竹在雨中滴翠,几缸荷花和睡莲承了雨珠也格外明艳可喜。紫色的牵牛、深红的茑萝爬满了花架,洁白的茉莉,粉色的玫瑰,橙色的长寿花、艳红的秋海棠、玫红的胭脂花都密密地开着,我们轻轻啜饮着杯中玉露。好友说从没有饮过这么香美的花茶,此情此景太陶醉了,永远难忘。于我,何尝不是呢?
她离去的时候,我把那瓶蜜梅花送给了她,说,纪念今天,为了你腊梅花般的长裙,为了这个腊梅花茶般甜蜜香美的日子。
虽然那只是仅有的一小瓶,但是赠与素爱花茶的好友,我满心欢喜。早知道腊梅花茶是这样的香美,当初就多做一点了,其实当时做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好玩,试着实践一下,而且方子中用的是梅花并不是腊梅,我做的时候也没有点蜡,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尝试就能做出这么精绝的蜜梅花茶,真是喜不自胜。今年冬天一定要多做一点。而且,来年早春轩外的白梅含苞的时候,一定也要摘取一些花苞如法泡制,梅花茶的滋味想来比腊梅更为清洌一些。
如果嫌泡在蜂蜜中保存的花朵过于甜腻,也可以不用泡,只是制法稍微复杂一些,明高濂的《遵生八笺》里记有“暗香汤”的方子:“梅花将开时,清旦摘取半开花头连蒂,置磁瓶内,每一两重,用炒盐一两洒之,不可以手漉坏。用厚纸数重,密封置阴处。次年春夏取开,先置蜜少许于盏内,然后用花二三朵置于中,滚汤一泡,花头自开,如生可爱,冲茶香甚。一云蜡点花蕊阴干,如上加汤亦可。”前者制法原始,但看上去还切实可行,后者又言要用蜡,蜡点的目的是不令其开放,其实即使不绽开的花朵,阴干后也不能保持香色,因为我曾保存过插瓶时掉落下来的花苞,结果很快就干瘪黯淡了,即使瀹以沸水,也不会恢复当时明艳吧。在脱水工艺日益成熟的今日,“暗香汤”的原料制作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就像茉莉玫瑰菊花等花草茶一样,色、香都能完好地保持。只是,市面上缤纷的花草茶中,为什么不见梅花的身影呢?
梅花茶不但香美,而且还很有保健功能,尤其是绿萼梅。《百草镜》载其能“开胃散郁”,绿萼梅和冰糖一起冲泡代茶饮可以疏肝、和胃、化痰,对治疗梅核气有很好的效果。如和绿茶一起冲泡,还可以治疗肝胃气痛、郁闷不舒、食欲减少等不适。一朵朵绿萼的小白花在茶水中绽开,沁出一丝丝的暗香,轻轻啜饮,慢慢回味,满口余香中还有蜂蜜或者冰糖的清甜,如果是这样的药,我倒宁愿天天喝。
饮过了梅花茶,我们再来尝一尝蜜渍梅花的滋味吧。在早春的时候剥少许白梅肉浸到雪水里,再放入一捧梅花,露一宿取出,用蜂蜜浸渍,可以用来荐酒。林洪称其“较之敲雪煎茶,风味不殊也。”这样用浸了白梅肉的雪水酝酿的蜜渍梅花,较之和冰雪清嚼,定然更加甜美一些,只是蜂蜜的甜,会不会盖过梅花的清香?不过不管是清嚼还是蜜渍,作为佐酒的佳物,都是清雅绝伦的,杨万里为之赋诗云:“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句里略无烟火气,更教谁上少陵坛。”有雪,有梅,有酒,自要有诗,就着这样的清供,诗句里那还能有烟火气?
早春天气尚有冰雪,蜜梅花佐酒寒香沁齿,再上一道热气腾腾的“不寒齑”才好!做法也很简单,把大白菜切碎,加上生姜、花椒、茴香和莳萝,用极清的面汤煮。煮得软烂浓稠时,加上一掬梅花瓣,起锅。最好是粉色或胭脂色的梅花瓣,浮泛在玉色的白菜羹里极为明艳,盛在青花盖碗里端上桌,在氤氲的热气里小口小口地品尝这香滑的梅花齑,一定会感到很幸福吧。
若是酒逢知己,酩酊大醉,还有梅花果冻一般的“素醒酒冰”可以醒酒。只是这道“冰点”制作工艺比较复杂,现做肯定来不及,不妨备一点,即使不用来醒酒,作为凉菜点心均可。“素醒酒冰”的学问也有点大,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是有点意思的。先来说说“醒酒冰”吧,在宋代,有一道很流行的名菜——“水晶脍”,是用鱼鳞洗净熬化然后凝固成的凉菜,《东京梦华录》里提到冬天的夜市售卖“红丝水晶脍”,南宋词人高观国亦曾写过《菩薩蛮•水晶脍》一词:“玉鳞熬出香凝软,并刀断处冰丝颤。红缕间堆盘,轻明相映寒。纤柔分劝处,腻滑难停箸。一洗醉魂清,真成醒酒冰。”可见水晶脍这道菜从北宋一直吃到南宋。由于口感清凉柔滑,最宜酒后食用,食之令人神清气爽,简直可以“一洗醉魂清”,故而黄庭坚称之为“醒酒冰”。
《山家清供》记载的“素醒酒冰”,其原料不是用鱼鳞,而是用琼芝菜,所以称之为“素”。琼芝菜是一种红色的海藻,也就是可以提炼琼脂的石花菜,中医认为石花菜能清肺化痰、清热燥湿,滋阴降火、凉血止血,并有解暑功效,所以用来醒酒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具体做法是:用米泔水浸泡琼芝菜,在太阳下暴晒,频繁地搅动,等到颜色变白,洗净捣烂煮熟,倒在容器里,趁热放进一些梅花瓣,等到冷却后凝成凝胶状,切成小块装盘,用生姜和鲜橙肉切成细蓉做成调味汁洒在上面就可以食用了。这种做法在我们今天倒也不必那么费事,市面上可以买到现成的琼脂粉,用热水冲开或者煮化,再加进梅花瓣,等到冷却凝固,就成了漂亮可口的梅花果冻了,若不喜欢和姜橙一起食用,可以在冲开琼脂粉的时候加一点砂糖或者蜂蜜搅匀,等凝成晶莹剔透、点缀着一瓣瓣粉色白色或者胭脂色梅花的水晶般的果冻,吃起来一定是又香、又滑、又甜、又凉。不过,也可能会漂亮得叫你舍不得吃了。
美丽的梅花果冻暂时不吃也可以放上几日慢慢赏玩,不妨先来吃一碗梅粥。用雪水煮白米粥,等煮熟后放进洗净的梅花略煮片刻即可。梅花可以扫梅树下的落英,花雨缤纷的时节,人在树下真是拂了一身还满,更可盈掬收取。杨万里诗云:“才看腊后得春饶,愁见风前作雪飘。脱蕊收将熬粥吃,落英仍好当香烧。”赏完了梅花,还可以用落瓣煮梅花粥,燃梅花香,真可谓物尽其用。关于梅花香,《广寒糕》一文记载桂花制香法:“又有采花略蒸,暴干作香者,吟边酒里以古鼎燃之,尤有清意。”梅花香想来也可以用落梅略蒸晒干后制成,用来吟桂花的两句诗,借来咏梅花似也无不可:“胆瓶清气撩诗兴,古鼎余葩晕酒香。”
纸帐铜瓶,罗浮新梦,觉来香雪满身。饮一盏暗香汤,食一个梅花冻,写几幅字,吟数首诗。这样清简又不失口福的写意日子,真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