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枯荷聽雨聲_天涯博客_有见识的人都在此

　　飽暖思淫欲，憂愁憂思作離騷——這話實在不假。安穩悠閑的暑假我每天和貓吃喝玩樂，沒有寫成一篇完整的東西。目下這樣忙碌，卻總是要書寫，不成熟的文字，當成是，練筆。
　　現在寫的篇名叫做《歲時記》，這是其中的一小段：
　　
　　彼岸
　　教授开出书单，要孟荻一个月后提交读书报告。
　　这年教授收的留学生比往年都要多，莫非经济危机，需要学校的留学生经费？
　　教授严肃，玳瑁框架眼镜，日常面无表情，用发胶固定头发，留下梳齿整齐痕迹。研究室四面书墙，布置成和室格局，进门有玄关，需除去鞋履。第一次孟荻拜见教授，便遭遇这种窘境。她还没有习惯在陌生场所裸露双足。书墙逼仄，需收肩埋头进门。孟荻担忧，若是胖子，怎么进得这道书墙？
　　同来的另一位留学生郭越是清瘦白净的南方男子，在日本做过交换生，亦在东京工作过一年。私下与孟荻交流，说公司不景气，辞职来读书。
　　他与教授交流毫无语言障碍，举手投足谨慎刻板，却能适时语笑连篇，完全无视一脸茫然的孟荻。
　　“你为什么来日本？”走出教授办公室，郭越笑问。
　　孟荻语塞。
　　“你哪一年毕业？”
　　孟荻觉得他咄咄逼人。
　　“现在住在哪里？”
　　孟荻心想自己断不是他的对手——她要与这样一个人竞争做教授的学生。她一阵战栗。
　　“你准备打工么？”郭越语速极快，传授经验，“我做交换生的时候就打工，打三份工，学费生活费完全没有问题。你房租一个月多少？早点打工没有问题。我准备这周去找教授签字，你也一起去么？”
　　孟荻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们一起去签字罢。”郭越笑道，“一起签，教授也不会说什么。”
　　孟荻觉得他的笑脸可厌。她没有学会皮里阳秋，情绪摆在面上，郭越似乎不觉她的冷淡，依旧眉飞色舞，并邀她同吃午饭。
　　“我要先回去，对不起。”
　　“住处离学校不远，我去你那里玩？”
　　孟荻惊叹，果然世态万千。
　　郭越并不因遭拒而沮丧，继续说服孟荻同他一起请教授签字批准资格外活动许可。
　　
　　事后孟荻与陆明提起这位同窗，陆明十分不屑：“社会人果然不适合读书。”又道，“你完全不必理会。”
　　又过几日学校留学生聚会，邻居老周嘱咐孟荻，你新来，应当去多参加活动，多认识一些人。老周热心，与女友亲自带领新鲜人孟荻前去聚会。
　　会场借用学校活动中心的一间大教室，有日本学生趿着木屐烫着爆炸头一壁挥拳喊口号一壁向路人发传单。似乎是为一场棒球赛做宣传。
　　又有乐队孜孜不倦地练习，长号吹得歇斯底里，连乌鸦都不想多呆。孟荻觉得很有趣。
　　会场内衣香鬓影，有几位负责人模样的男人立在门边交谈，西装革履，发蜡油光可鉴。老周将孟荻介绍给他们，这是经营学研究科新来的小孟。
　　那几位男人欠身行礼，纷纷发名片。
　　又有一位蕾丝黑裙绿色眼影的女孩儿过来拍孟荻肩膀：“嗨，也是刚来么？”说的是日语。不待孟荻作答便笑嘻嘻道，说的仍是日语，“我也刚来不久。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
　　后来老周女友悄悄附耳解释，有些中国学生很喜欢较劲，看谁的日语说得地道。
　　孟荻记得有一位获得芥川赏的华人女作家说，“说着一口中国口音很重的日语，对着别人介绍自己是山田，是田中，总觉得没有必要吧”——她与日本人结婚，但拒绝改变国籍。
　　台上有几个男生握着话筒唱一支日语歌。他们修眉，染发，行止着装皆与日本学生无有二样。孟荻在人群里惶惶没有着落，茫然四顾。有一位卷发披肩的男生过来笑问：“新来的么？”孟荻吓了一跳，想要逃离。那男生向她询问联络方式。孟荻张口结舌，眼前群魔乱舞。
　　“我来这里四年了，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孟荻借故离席，听见老周犹在向旁人介绍，那是新来的小孟，经营学研究科。她辜负老周的好意。
　　
　　她联系陆明，陆明短信说还在上课，让她在图书馆少待片刻。孟荻坐在图书馆前的樱树下咬一枚饭团。秋末的樱树叶亦被染做金红，夜风随意拂落，枝梢萧疏。
　　陆明怀抱书籍，肩上布袋内亦是书，从教学区走出，远远的，孟荻很依赖。
　　“教授又拖堂。”陆明声讨，“他倒好，我们在做发表，他一边听一边烤披萨！烤炉就在我旁边，叮——弹出一盘，勾魂摄魄的香，大家都看他，他很淡定，一边吃一边让我们继续！”
　　孟荻含笑。这才是她们的世界。
　　“年初我刚来，老周也带我去参加聚会。老周是有心照顾我们，但那聚会实在无趣……你说的那个蕾丝黑裙绿眼影女孩子？我也见过！她也用蓝眼影……”陆明大笑，挽着孟荻，“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京都的秋夜寒气侵人，孟荻傍窗温书，经营学令她懊恼，亦觉荒诞。中夜时分陆明叩门，问她是否出门觅食。二人又缓缓步去便利店。途中有一户旧宅，檐下挂着纸灯，木窗内的老婆婆绾髻、蓝布衣，凑近灯火缝补衣裳。孟荻不自禁将手挽在陆明臂间，有依靠般。她们买回半价的鸡块与豆糕，风极冷，窗下的老婆婆依然在缝衣裳。窗内昏黄的灯光如同隔了半个世纪，一盆结红色果实的盆栽置于窗前，孟荻只是想多看一会。
　　夜风萧瑟，拂得空中一丝云翳也无，刚从补习班下课的中学生背着书包，靠在公交站牌旁玩手机。有缁衣木屐的僧人笼着袖看怀里的文库本。白袜崭新，屐齿寸高，孟荻轻赞，真俊美。陆明低声笑，我暑假在拉面店打工，这个人常来吃拉面。
　　回到住处，老周在楼下走廊里打招呼：“小孟，明天有空么？”
　　“嗯？”
　　“临时有份工，一小时九百块，给地板打蜡，明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老周推推眼镜，以肘支着廊柱，指上夹着烟。他总是抱怨日本烟太淡。
　　孟荻征询着望向陆明。
　　“没有课的话就去吧，总之是临时工，打一回也不累。”陆明眯起清水眼，“攒些零钱逛下周知恩寺的古本祭也好……”
　　“知恩寺的古本祭？”
　　“就在学校北门那边，但凡去逛，总是忍不住要买几本书的罢？嗯……热闹得像地坛书市。”
　　地坛书市，孟荻一怔，去岁地坛书市，她拎两袋书籍，狼狈不堪闯进教室——
　　 “孟桑的书很重——孟桑很喜欢读书罢。”
　　老师的微笑。
　　老周道：“明天我女朋友也去。”
　　“我去，谢谢你。”不知为什么，孟荻是高兴的。
　　
　　次日清晨老周女友带领孟荻去一处民宅，清洁公司召了三个女生四个男生为这家宅子打蜡。先前孟荻想象的是《千与千寻》里千寻擦地板的场面，事实要轻松得多，女生不过是帮男生打下手，组长是日本人，并不严厉，亦参与劳动。阳光很好，女生们到后来只是坐在一边递送工具，她们笑嘻嘻聊天，组长嗽了一声，红着脸嘱咐她们不要说话。老周女友笑对旁人解释，组长听不懂中文，因此很郁闷。大家说日语就好。
　　大家便换用日语聊天。组长很得意，凑到老周女友耳边用旁人都听得清的声音神秘说，我今年四十岁，你呢？
　　老周女友掩口笑道，问女孩子年龄是不礼貌的唷。
　　组长动作夸张地道歉，又转顾孟荻：“你猜我多大年纪了？”
　　孟荻故意道：“您看起来最多三十岁。”
　　组长乐不可支，抱肘大笑。孟荻咕哝，这位大叔真是猥琐，自恋。
　　老周女友低声笑答，社长在的话，他就会很乖巧，很严肃。
　　中午她们吃便当，这一小时休息时间亦算工钱。老周女友取出小镜理妆补唇膏，笑问孟荻：“第一次打工，还习惯吧？”
　　“嗯，很好。”
　　“以后也准备打工么？找教授签字了罢？”
　　“唔……准备的。暂时还没有签字。”
　　“小孟为什么要来日本呢？”
　　“今年……国内就业形势不太好啊。”
　　“那倒也是。不过现在出国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我们找工作的时候，恐怕还是一样困难。”老周女友抿抿唇，“小孟以后准备回去么？”
　　“嗯，要回去。”
　　老周女友笑起来：“女生来了日本，留下来的比较多——我刚出来时也想早点回去。待久了就觉得回去不习惯。在这里自力更生，过得也挺好。日本人笑贫不笑娼，能活得好就好。”
　　孟荻不知如何接续话题。
　　“什么时候我们去逛街吧！小孟刚来没多久，还没有逛过四条吧？”
　　
　　下午收工回来，捏着装工钱的小信封，众人与组长鞠躬道别。孟荻觉得倘恍，略微笃定些，知道确实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
　　天黑得早，夜色深浓。陆明已经下课，问孟荻累不累，又问她晚上吃什么。
　　“今天我请你吃拉面。”孟荻取出小信封内崭新的小叠夏目漱石纸币，带着笑。
　　“这孩子。”陆明笑着教训，“等你拿了奖学金，开始正式打工，再请我吃拉面。现在的钱留到古本祭吧。”
　　后来孟荻还是请她吃雪糕。红豆抹茶糯米团子口味，一盒六支，她们边吃边看新闻。
　　“老周女朋友打工时有没有补妆？”陆明忽而笑问。
　　“诶？补的。”孟荻觉得很神奇，“你怎么知道？”
　　“她可是连上自习都要带上粉盒眉笔的呢。”陆明伏在桌子边笑个不停，长发垂在颊畔，“以前我和她一起打工，她也是极其注意容貌，但凡有间隙便会照镜子。”
　　忽而电视屏幕左右摇晃，墙板颤动，孟荻这次很淡定：“隔壁又在打架？”
　　“他们也很神奇，听老周说，他们自打搬来以后就一直打架……”陆明觉得不对，拉起孟荻便往外冲，一直奔到室外空地上才拊膺摆首：“这下可是真的地震。”
　　地震很快过去，孟荻已笑得无法直身。金碧沉推门出来，一脸疑惑：“地震你们也这样高兴？”
　　
　　风平浪静，这一夜仍是读书消磨。时间过得缓慢，孟琨打来电话，问孟荻近况。孟荻微微憨稚的神态，对那边笑道：“在这里很好，连磨合期都没有。”
　　“妈妈刚出院，情况挺好的。”
　　孟荻的笑容悄然僵住，颤声道：“我不想听。”
　　“银行卡办好了么？”
　　“嗯。”
　　孟琨询问账户信息，孟荻轻声说：“不要。”
　　两边继续沉默。孟荻耳鼓轰鸣。她想自己宁愿一直为地板打蜡，与中年大叔调笑。
　　“哥哥。”她挣扎般低吟了一声，声音极细，“没有事的话，我先挂了。”
　　孟荻感激陆明温和沉静的目意，无有一丝探询、追问。
　　
　　噩梦般，她觉得冷。
　　“难道我不能像别人一样生活么？难道我一定‘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么？”
　　
　　“你读过谢琳的小说么？”孟荻轻声问陆明。
　　“谢琳？”
　　“也就是荒园，年轻的女作家，书卖得很好。”孟荻骇笑着，陆明一双温软的手覆住孟荻，孟荻低语，“她有一本小说，叫做《芜城》。”至此孟荻无法多言，她跌入无情的渊薮。
　　这一夜一如往常平静地滑过去。
　　
　　陆明忍不住好奇，回到房内便上网搜索“荒园”，又搜索“彼岸”。她读小说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她认为年轻人的小说太无趣，不如直接看八点档肥皂剧。
　　“后青春时代领军人物”“直抵严肃文学之内核”“书写深度与广度令人震惊”。《芜城》是荒园的成名作，推荐人中不乏名头响亮的文艺界牛人。娱乐时代的书写，陆明相信顾舟的判断。
　　陆明很快读完《芜城》。
　　与《芜城》一起列入新闻的竟有孟荻之名。至此陆明方知孟荻鬻文为生，只是一直名气平平。《芜城》上市，不知有谁爆料小说主人公苏葵正是作者荒园的女友孟荻……孟荻从此封笔不写，再不入江湖。
　　
　　谢琳与孟荻是同门师姊妹，大学时住同一间宿舍。谢琳课余写作，大三时她凭借小说《芜城》走红，风头极盛。学校亦有隆重宣传，组织“新生代女作家荒园作品赏析讲座”。谢琳四处签售，粉丝们问得最多的是，《芜城》里的女主角葵，是否有原型？《芜城》中的“我”，是否就是荒园姐姐你？荒园姐姐是否真有一个“葵”那样的女友？
　　谢琳笑而不答。
　　《芜城》让谢琳盆满钵满，自此路途坦荡，约稿无数，从此可凭借版税安心生活。而她与孟荻再也做不成朋友。孟荻流下眼泪，泪水安静，自眼尾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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