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婆婆和小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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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4 星期六(Saturday) 晴


要过年了,深圳的冬天,真的来了,阴凉的日子,太阳没有出来,明亮的白光里,麒麟峪静静的,显出澹泊和沉潜来。是新年新山河的庄严气象。若是有风的日子,阳光灿烂,明晃晃的光芒照耀山谷,漫山的植物郁郁葱葱的,光烁烁地落在绿上,叶面上走着一层油。站在山巅上往下望,只见阳光照着林立的楼宇,延绵的青山,城市的喧嚣从远处传来,沉淀成一种呼啸的暗音,然而,声势雄浑的。风在天地山峦间吹拂着,吹散尘垢,阴霾,阳光下的万物,都是寰宇一清的。
赶在除夕前,陈家就搬迁了。从过渡的公寓楼搬到自己置业的洋楼里去了。小楼已经装修过了,洁白色系,布置了金色家居,妈妈已经将里头安置得应有尽有了。搬家的时候,只需要搬走她们因简就陋的一点家什,床上卧具被褥,灶上的锅碗筷盒。宁剑也来帮忙了,为蕴慈搬书。
阳光灿烂的。小洋楼前,邻家少年正在滑滑板。起起落落的,双臂伸开,做凌空展翅,落地时咣咣的动静。两个女孩子往返地抬箱子,搬椅子,下电梯,爬山坡,不远的一段路,来来回回地往返。滑滑板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一个了。高高的个头,清秀的面孔,穿着棉的T恤,此时才看见她们似的,少年刹住滑板,友好地向她们招呼了一声:“嘿!你们是新邻居么?”
 那两个女孩都没说话,其中一个个头娇小的,向他点点头,算是应答。二人低着脖颈,齐心协力将书箱搬进屋里去,是最后一趟了,陈太太在厨房里煮出了一壶凉茶,又为她们舀出冰淇淋球,两个女孩洗过手脸,吃过冷饮,再走到屋檐下时,就是两个小淑女了。天色已过黄昏,灰的暮色里,那少年依然在滑滑板,单调地展翅飞起,在空中停留一秒,而后咣地一声逆到地面上,滑一段,又借着惯性......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1-14 21:07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10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他来得回数很多,她一看见他,就笑眯眯地做成一笔生意,卖给他一盏顺德产的水晶吊灯,店里最贵的那一盏。到他开始追求她时,她就翻脸不认人了,连宁先生囤积水晶灯的那点苦劳,也一笔抹消。彼时,她三岁的女儿,怀里抱着一个热乎乎的煲仔饭盒,来给妈妈送饭。亮闪闪的水晶灯,绸布落地宫灯,华丽地照着,小女孩穿梭其中的样子,像一个蓝精灵。兰珠呢,则成了盘丝洞洞主,亮闪闪的,美而凶悍的,见到他,文静地进门来,未语先笑的涎皮样子,深恶痛绝,只差拔剑出鞘。她义正词严地指着三岁的女儿说:“我是个做娘的人了。你要打歪主意也该摸一摸良心,于心何忍?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呢?何苦和一个当娘的女人过不去呢?”她警惕地守护着自己的地盘。青春创痛一贫如洗以后,挣来的一点安身立命的立锥之地。守护着她身为一个单身母亲,含辛茹苦的尊严。还有,她的这爿店,一盏灯一盏灯卖出来的,不多的一点钱。
  而他,宁先生,一个平凡长大的青年男子,优渥的生活养育了他温柔的心肠,怜贫悯小。也是在被兰珠连骂带辱的拒绝中,他从一个青年逐渐地蜕变成一个男子。他一边招架着她的骂声,驱逐声,一边渐渐地了解她的人生,这个来自湖乡的乡村少女,在都市里勤苦做事,天真赤诚,被人骗财骗色后抛弃的单身母亲,他了解,人生原来也会得所求甚少,却含垢忍辱。他体谅这创痛的人生,也倍加的疼惜她的苦难,崇敬她的百折不回的生命力,待他了解了这么多,她依然不曾给他一点希望。倒是暴烈成性了,看见他就将近日积压的压力一股脑儿全让他受起。直到有一天她正吃辣椒饭时,他推门进来,不待她开腔骂人,单腿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拽过她的手,套上。她这才恍然大悟,坚强地吃完嘴里的辣椒,竖起手来,坚强地鉴赏过戒面镶嵌的一方晶莹的钻石。泪如倾盆的,痛哭了起来。
  他们很快地就结了婚。宁先生深爱兰珠,也疼爱她生的女儿贱贱,沉默聪慧,小大人一样有主见的女儿。她原本是没有姓的,只得一个乳名“贱贱”。母亲婚后,落户时,小女孩便自然地随着继父姓了,宁剑,便是这番来历。后来,又生下了千禧,宁先生而立之年,已经在深圳拥有了一家建筑公司,漂亮能干的老婆,一双聪慧美丽的女儿。公司的大决策,基本都是兰珠定下的。她天生是个灵敏的人,和宁先生结婚后,承蒙他的指教,她又好学,很快地,就谙熟了商业管理,经营策略的那一套学问。她的枕边书,长年累月地,皆是管理学、人力资源学、会计学那一套。人事应酬呢,更是她擅长的,她那沙哑的嗓门,笑起来满当当的样子,多少人都如当年的他一样,被她的风情所迷倒。你给她一个支点,她自然地,就织出了韧实细密的一张网络。宁先生在公司里,只需要打理好技术这一块事务。其余的,都是妻子在忙。
  对于兰珠,他心里有过怜悯,有过痛惜,有过蒙恩,而自始自终不变的,就是他对她的那满腔敬佩的爱,她的旺盛的,蓬勃的,近乎跋扈的生命力。在人世间,占有着满当当的面积,散发着光芒。他始终自谦地以为,没有娶这么一位太太。他如今,还是中环写字楼里,一个建筑事务所的技术人员。而兰珠,是他平凡人生里,目睹的一个活生生的奇迹。他有份参与她的生命,重塑她,创造她,因此,愈发地,爱惜这个奇迹.
  而兰珠,自出娘胎,似乎就没过过好日子,少小贫穷,乡下爹娘又重男轻女,待她出落到出门谋生,当头就遇见那么一桩悲惨的事,十八岁的单身母亲。而今因为宁先生,她似乎,才从头开始,做受尽娇宠的女儿,倍受呵护的妻,原来,人生也会得不愁吃穿,睁开眼睛也得看看星空,看看蓝天大海,人生原来也会得精致如童话。宁先生是个极爱生活的人,有诸多风雅的情趣,跳舞,品酒,看山,看水.他邀请妻子跳伦巴,跳恰恰的风头,像足舞场王子.他带着兰珠,慢慢地看过了这个世界.辛劳工作一年后,带她去远方旅行,他有一张世界地图,每一年,由兰珠圈出她想要去的远方.如今,这张地图也走得七七八八了.
  也是精致的人生,紧小了人的胃口和触觉,令一切都变得缩微起来,挑剔起来,起了洁癖。兰珠容不得宁剑,她是所有人当中,对她最坏的一个人,因为认定了,她是这一生中最大的疤痕,伤在明面上,伤在脸上的。她若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就这么辛苦过一辈子,也就认命了,母女相依一场,彼此总算一场情份,兰珠到头来,多少有个指盼和念想,也会如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那样,望女儿成才,在她身上,寄托后半生。但而今,因为宁先生和千禧,都是精致,美好的人,令她爱惜,也令她自惭形秽。她嫌弃宁剑,一如嫌弃她自己。她对她的爱又是一个当娘的本能,为她牺牲,为她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绝无顾虑和迟疑。而不愁衣食,家境优渥的日常生活里,又没有那样塌天失火的大事出来考验她的那一腔,终极的爱。所以,日常里,宁剑只领教了母亲的不讲道理。而她对她,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她不是个眼泪汪汪的孩子,也从不出差错,对自己要求极其检点,严格的。绝没有错处落在兰珠手上的。所以,每逢兰珠骂她,她便毫不客气地回嘴,骂一句顶一句,兰珠动手来打,她也毫无畏惧。兰珠施予大女儿的这些神经质的暴虐,她都继承下来,转而施予到小女儿千禧的头上。
  在这个家里,美芝是托底的基石。宁先生和兰珠晨出夜归地打理公司,应酬也多,夫妻两个,甚少在家里。这两个要上学的女孩呢,早上起來,睡眼惺松的蓬頭坐在枕上,等著姨姨來为她们梳頭,換衣服。吃了早餐送她们下楼,坐校车上学。空空的一个家,到处都是乱的,浴室,卧室,餐桌,处处都需要美芝清洁。她铺床叠被,擦地板,洗完一家大小换下来的衣服,晾出去,又收回昨天晾干的衣衫被单,熨好,叠好,挂好。出门去采买菜蔬鱼虾,面包果酱,待美芝接到了孩子们,在暮色里回到家,房子里亮着橙色的灯火,厨房里充满了煲汤的香味,餐桌上摆上了菜,瓷碗里添好了饭。姊妹俩做作业,看电视,待兰珠夫妇回家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已经写好了作业,洗过澡刷过牙,换上小睡衣,在床上躺下了。他们洗过热水澡,换上家常衣衫,蹑手蹑脚的来到房间,为孩子们检查作业,削铅笔,盖好薄被。小孩子在恬美的睡眠里,睡成了软软的热乎乎的小人,摸一摸小胳膊小腿,都正在抽条呢。风吹着阳台上的玫瑰花,九重葛,文竹,花叶婆娑着,也撩起白色的窗纱,在夜幕里飘荡。看得见深黛色的山头,飘荡着云朵的天空,柔软的白色的云朵,很低很低的,飘在深圳的上空……
  这个家,榨尽了美芝的青春,她在该恋爱,该结识对象的时候,在抚养剑。在该成家的时候,在支持兰珠创业,继而,兰珠成了家,她又接着抚养千禧。但美芝从来无悔,她是内心宁静的一个人,若是没有兰珠,她如今回过头,可沿着时光看见虚拟之中她的生活轨迹----依然生活在家乡,会是一个农夫身边,安居乐业、恬静顾家的贤惠主妇。她是个本份的人,缺乏做梦的能力。而和兰珠一起,走了很远的地方,历经辛苦之后,也收获了一份好的人生。两个女孩,都和她贴心挨肉的亲,尤其是宁剑,待她的好心,犹如士兵的一心赤诚。她早慧的心智,天然铭记她自娘胎呱呱落地后,在颠沛人世经历的一概苦楚。她对姨姨的爱不止是依恋,还有她自己怀有着满怀满腔的真情,本初的,童贞的爱,渴望奉献,渴望表达,渴望担当的,有责任的爱,那么多,那么多--------都要给她,她的美芝姨姨。
  兰珠和美芝,她们这半辈子里,甚少红脸。她们的知己,是映水照花的情意,如一个人的自我和她相像的另一种理想的我。一如一个本份安静,能力甚少的人,胸怀的远山远水,走马看花的前程阔达。
  如今,为了宁剑,两个人总是冲突。兰珠打宁剑,打得厉害的时侯,鬼哭狼嚎的时候,美芝就出来护了。一个说,你打她,手太重,且,无事生非地打;一个辩,就是你,越护她,她就越向着你,我管她都成错了!美芝说,小孩子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错,她好歹是个女孩子,乡下人养小孩都晓得要护着脸皮。你如今一打,倒成了打强盗,审贼的了!
  又一天,为了一点点的小事,兰珠和宁剑,冤家母女又争执起来,一个在阳台上写作业,一个在卧房里梳妆台前梳头发,你一句我一句的。兰珠骂道:“没家教的东西!”
  宁剑在桌上一边写写画画,嘴巴里顺口回了一句:“赖你没教好呗.”
  “你这到底象谁呀?”
  “你想我象谁就象谁呗。”
  是恬静的清风飘拂的清晨,母女语气轻快的拌着嘴。然而,宁剑这轻快的口气在兰珠听来,却是恶毒,是言有所指的信物确凿。她一股无名业火,顿时在心头熊熊的烧起来。操起一只香水瓶,扭过半个身子,朝着打开的推拉玻璃门外,阳台上端坐着的女儿,砸了过去。香水瓶在空中准确地直线飞行,正击中宁剑的后脑勺。血流出来。水晶劈开骨头的尖锐疼痛,小女孩是叫嚣里渐渐地才感觉到的,她收住了顶嘴,反倒在锐痛和流血里默然下来,一声不吭的。兰珠看见鲜血,先慌了,嚷来了美芝。
  美芝在厨房里,慌忙过来,看见小女孩依然坐在阳台的桌椅前,瘦瘦的脊背耸起,双手抱着后颈,一声不出,殷红的鲜血从头发里,缓缓地渗出来。这情景,真的心碎,她来不及做什么,先本能地嚎哭起来。宁先生也闻声进来了,先打了附近医院急诊室的电话,而后,找出纱布和绷带,在脑袋上紧紧的缠几圈,包好伤口,抱起小姑娘。
  美芝素来是不发火的人,然而,不是没脾气的。宁先生包扎好女孩,她就朝兰珠积怨爆发地冲过去,满嘴愤怒的沔阳话,责骂着,整个人生出无数的手脚和力气,朝着受着的那个人,乱骂乱打。兰珠见到女儿一背的血,心里已然慌了神,任凭着美芝打骂。喧闹之中,美芝听见孩子微弱地唤了一声:姨---姨,扭过头,见孩子面如金纸的脸上,两只黑眼睛努力的看着她,这凄楚的眼神让她冷静了。她一言不发地松开了兰珠,跟着宁先生身后,一路去医院了。孩子耷手耷脚的,无力的一个人儿,两条胳膊抱着宁先生的脖子,被继父抱下楼去。胳膊上的血一路洒在大理石地板上。
  有了这样伤筋动骨的一次冲突,日常生活里的小事,都呈现出了刀刃般的锋芒。宁先生难得在家吃一次饭,他偶然在家吃饭,兰珠就格外的紧张。因为,美芝做了一手的沔阳家乡菜,特点是,咸,辣,酱。单是一样辣,还是消受得了的,但她碗碗菜都习惯搁一勺子赤红沉朴的老抽,菜下锅时,搁一勺子盐,起锅撒味精时,又搁一勺子。碗碗菜都酽乎乎的端上桌。总是改不了。孩子和兰珠都是吃惯了的,但宁先生坐在餐桌上,就是和蔼地喝点杯子里的东西,不怎么动筷子。虽然他和善不过的,但口舌上格外的讲究,吃不好饭就一整天情绪不高兴。兰珠深谙这一点。所以,每每他上桌的时候,兰珠就满面堆笑地进厨房,一边抱歉,婉转地说着,一边团团转地进行烹调补救:“牛排不要用辣椒油煎呀!七成熟都行了,这回又煎老了。”
  “蒜蓉扇贝无需过油,清蒸就好了。说了好多遍呀,姐姐!”
  “哪里有他这么嘴刁的人呢?不给他吃,最好!”
  兰珠说得诚意到哀恳,也压抑着火气,因为,说了太多遍。她也怕听见自己用这样的口吻,象主妇教训保姆一样,对美芝说话.
  一般来说,美芝都是讲道理的,关于烹调海鲜,她向来就事论事地,含笑听取批评。而那件事,兰珠拿香水瓶撞破了孩子的头,几乎酿成了命案----发生以后,她再就烹调问题和美芝切磋,美芝平着一张脸,象一个怨苦的佣人那样,麻木而无动于衷的听着刁难的主人数落。她手里攥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她说话的神情,同样地,叫兰珠心碎。她听出兰珠小心翼翼的婉转言辞,却决心不给她台阶下。兰珠恨美芝这样严厉的惩罚,她心里想着:我心里有多么苦,全世界都不知道----但难道你不知道么?
  虽然宁剑破了后脑勺,头上包了一圈绷带,只要她没出人命,兰珠就不在意。尤其是,如今美芝为护着她动气了,兰珠心里就更加的恼恨宁剑了。她口口声声地怨恨她是个孽债,她像个活着的咒符,扰得她不得安生。她们三十多年的好姊妹,而今也被这小孽子,丧门星给冲撞了。因为这家里,除了她这个当娘的,宁先生,美芝,千禧,个个都对宁剑毕恭毕敬,她也就从来不担心,这孩子是会受伤的。不知有多少回,宁剑在母亲的咒骂声中,不为所动的离开家,走在花木小径上,便已经热泪盈眶了。她带着一腔身世苍凉的凄楚,去找她的朋友陈蕴慈。
  这两个心事重重的小女孩,在她们尚且幼弱的时候,一路走来,已经目睹了这个世界支离破碎,荒诞无稽的面目,因为变故,也备受颠沛流离的苦楚。哪家的父母不结上两次婚呢?她们了解这些大人的无聊,人心的善变,荒凉。而她们自己长大了,绝对奉行单身主义,永远不结婚,尤其是,不和一个男性,结婚。
  蕴慈说:“其实,因为,有了龙龙和他的妈妈,我妈妈才会被爸爸抛弃,过着不幸福的生活……”她想到妈妈多少年来寂寞抑郁的生活,过年时,去祖父母家吃过团年饭,受尽族中众人的叹息,母女三人回到家,坐在灯下,相对垂泪,那样冷清和无望的情景,心里油然地一疼,然而,却如是说道:“照理,看到龙龙,我应该好恨他好恨他。可是,真的见到他的样子,又一点都恨不起来,你相信吗?看见龙龙的妈妈,我也觉得,她好美,并不真的可恶……”
  “其实,我也不恨千禧的。”宁剑理解朋友的心思,语气沧桑地说:“我只是,很不喜欢我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从来都不喜欢……”
  她们这年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都是面貌光洁、气息清甜的。脖颈笔直,身型纤直,眼睛黑黑的,皮肤黄黄的,那一种,柔弱的清好。然而,内心里,对人情世态已然怀有,苍苍凉凉的一种体察。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1-04 02:44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3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0-24 星期六(Saturday) 晴

  
  这是岭南的宁馨季节,夏天带着她的雨季和酷暑离去了,大风传播秋的凉意,朱槿、紫荆花在开,桂子在香。这是舒适、清朗的日子。今天很荣幸可以站在这里,我心怀感恩,感谢本届青年文学奖的主办方,深圳市文联,深圳市作协。感谢深圳,在我理解里,这是它对於我的一次情意绵长的馈赠。
  这次获奖的中篇小说《不与梦交往》,是我第一次以深圳为背景所写下的作品,它带着我初来乍到这城市生活时,小心翼翼的热忱、贴近,被这城市的某种锐利所划伤后的孱弱心态。由这一篇出发,我渐渐地走入了以深圳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的写作。
  对于深圳,积累下的最深刻的感受,是这个城市的孤独。它是一种具象的物质,是由所有的路过这个城市,或留在这个城市的漂泊者们所积累,所传递和感染的。它庞大、锐利、汹涌,在午夜,在人潮街头,任何时候,它都可能侵袭过来,山呼海啸,将人吞噬。这个城市的生活还如此的剧烈,给与人的机遇和创痛的经历也是加倍的。它人山人海,刀光剑影。而在灯火城池、熙熙攘攘的生存与纷争之外,大海在不远的地方,青山绵延,南亚灼热的阳光直照下来,大风浩浩地吹过。这片土地,有着它远山远水的天然,另类的辽阔和豪气。
  于是,在我逐步理解之中的这座离奇的新都会,深圳,它是一个小说意义上的城市。唯有小说的形式:于漫长的字和句里,搭建空间和时间的结构,承载人事的悲欢离合,山川草木的无言,岁月的寒暑更替,一个人遭遇故事亦遭遇着宿命-------唯有小说的丰富、细节琐屑、意义的含糊、暧昧、不确定、百无禁忌、乖张、哀凉、刻薄、狡黠、深情,它冗长的日常生活背后的虚无,它纠结尘世的烟火气,黑与白之间的无限灰色地带。才有可能贴近深圳或者诠释深圳。
  在这座城市,我度过了朝朝暮暮的日子,生活、写作;情怀依依地爱恋它青山大海的风物,亦被它的粗粝、悍蛮的生存之道所深深伤害;我时常不满意它、偶尔憎恨它,恐惧它,又试图宽恕它,懂得它,原宥它;远离的时候,我在每一个别处油然地思恋深圳,思恋这座城市。
  我想要,一直一直生活在这里,诚恳的书写深圳,或者,试图去书写,试图去诠释。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0-24 02:04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31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0-15 星期四(Thursday) 晴

  宁剑的家里,保姆美芝的存在,将这四口之家,划成了楚河汉界。这粉白色调,淡蓝色木叶窗,一派南亚风情的复式公寓里,实际上是住着两家人的。一户人是宁千禧和爸爸妈妈。另一户人,则是宁剑和保姆,美芝姨姨,而当妈妈也加入进来的时候,楼上楼下,则是截然不同的两处天地了。楼上则成了三个沔阳人的天下了。妈妈和美芝说着一口情深意长的沔阳话,美芝称呼妈妈的名字:兰珠。她们的嗓门温和,说着内容繁复的沔阳话,而沔阳话又是一门擅长抒情,交心、儿女情长牵肠挂肚的话语。话里头有着好多的娇嗔,托付,缠绵,互相倾诉的爱意温柔。
  兰珠递给美芝一对珍珠耳环,象递给她两颗花生一样,粗鲁地,随随便便地,往她手心里一覆:“戴起!”
  美芝摊开手来,爱惜地欣赏:“这么好看的珍珠。”
  兰珠得意了:“我专给你买回来的。”
  美芝则又说:“那几多不好呢?我又带不出相来,你戴唦!你戴起多好看。”
  兰珠不悦了:“你就是不欢喜领人家的情。冤枉我的一片好心。”
  她说话时嗓门沙哑,热情,是商场里最蛊惑人心的女老板的那种饱经风霜,人情味十足的腔调。她转过身,拿一面镜子非逼着美芝戴,满足地看着她对着镜子,将耳环比划在耳垂上,美芝对着镜子说:“又不是没领你的情。这样那样的,该受了你多少。”
  兰珠听她这么肯定自己,心里就更加满足,更加幸福了。她说:“不得你,我哪里有今时今日呢?这些小情小意,花点小钱,算得上么子呢?你给我的何其多。”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的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眼泪。她们寻常说话,就会有这么多,触景生情的回忆。她们之间,相依为命的情景,太久太远了。远得比她们的记忆更加的漫长。会记事时,她们就已经是一对小冤家了,早晨摘了花,互相送到家里去,生怕错过了对方梳头的时辰,到黄昏呢,长长的一天过去,多少个纠结、误会,长得象一辈子,不待天黑,就翻脸了,互相站在家门口的晒坪上,隔了河,尖着嗓子辩道理,吵闹,炒得一台人家都捧着饭碗,参与评理。人家都说,兰珠在情,美芝呢,憨厚些,在理。夜里,月光下头乘凉时,两个人想到对方,悄悄地就流泪了,等不及明早栀子开花,托了邻家的小姊妹,连夜去说情。冬天的时候,总是睡在一床上,取暖。昨夜你来我家,今夜我到你家,围着火炕装模作样地绣一双鞋垫,绣到炭火黯了,暗成灰了,摸上床去,从来都两个人共一个长枕头,一床大被子。大抵她们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很惦念彼此了。兰珠和美芝同岁,两家隔了一个禾坪,一口荷花塘,大门对大门地住了好几辈人。兰珠机灵些,伶牙俐齿的,生了一张明眸皓齿的脸,打小就是个偷瓜摸枣,上房揭瓦的小猴儿,美芝呢,性情敦厚些,拙朴些,面皮微黑,肿眼皮,厚嘴巴,天生纳言的。打小就没有主意,只听兰珠的,会捏绣花针时,绣了一双鞋垫给兰珠。两个人在村里长到十五六岁,就到深圳来打工,闯世界。从来没有真的分开过。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呵……那两个女儿,千禧是个宁馨儿,纸上画的,绢上绣的,雪做的小人儿。她的那种细腻,柔和,娇娇脾气,都随父亲。兰珠呢,对这洋气的小女孩,母爱里有一种殷勤的奉承。她是她实现了的理想,在遥远的岁月,沔阳乡下,大太阳蒸着夏日的河水,门前开着南瓜花,或是冬天,火坑里烧着树蔸,那一派乡野景象里,她心里构想着一个小小的洋娃娃:抱在怀里一尺长,黄头发,眨巴眨巴的蓝眼睛,鼓鼓的粉面颊,小嘴巴红红的,戴小帽穿小裙套小鞋,安上电池就会笑----千禧就是多年后她得到的那个洋娃娃。兰珠的那一种风度颇佳的洋派的和蔼,凡事打商量地征询口吻,对她的人权和主观愿望无限尊重,都是用在千禧身上的。
  她对大女儿,则是一个乡下母亲的鲁直,专横,心比黄连苦。美芝说,宁剑象小时候在禾坪上,大太阳底下疯跑的小兰珠。神似!眉毛眼睛的活络,于情于理的口齿伶俐,都是个小兰珠。兰珠心里也是承认的,因为认账,也因为她并不喜欢自己,于是,愈发地不拿女儿当人,打骂起来从无顾忌。而宁剑呢,小小年纪已经领教过母亲常年窜在心头,耸耸欲动的那股无名业火,因此,也并不肯当受气包。她对兰珠几天不说一句话,但凡说出一句话,就能当场把母亲噎到半死。一顶撞起来,兰珠伸手就揪住了打她,宁剑呢,八九岁就长了个大个子,还了一次手,母亲惊骇的霎那,令她印象深刻,从此忤逆起来,次次都还手。母女俩打起来的时候,绕着窗帘,一个抓,一个躲,相扑手似的。待兰珠抓住女儿,互相揪住头发,从床上滚到地板上,宁剑没轻没重的,两脚只顾乱踹,偶尔踹中兰珠的心肺肚腹,听母亲哎哟一声,赶紧收回了脚。她打女儿一千下,只图打得顺手,挨了女儿一脚,就喊起来:“美芝美芝!你看你养出来的忤逆货!你看她打我。讨债鬼!”
   “早晓得就把你溺死好了,那时候我是说把你搁到人家别墅车库门口。是美芝非要把你抱回来,好了,养成狼狗了,专门吠吠地哐我了!都怪美芝!不给人安宁日子!”
  她们十六七岁来深圳打工,都进了工厂做流水线。兰珠是拔尖的人,很快地跳槽去贸易公司做,又被风流倜傥的男朋友追求……后来,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神情恍惚地来投奔美芝,如同镜花水月,境况一下子坏得不堪收拾了。十八岁的未婚母亲,贫困,临盆之际,除了一个美芝,无廉耻的女子,她竟然落得无依无靠------境况被好事者兴奋地传回到沔阳乡下,家里老父母捎话给美芝,说只当兰珠死了,叫她从此不要还乡,尤其不要带着那个孽种,那个私生子回来侮辱门户。她要是敢抱着孩子,两个竖着的人进门,就会有一家人的尸体横着出去。
  是美芝那点颗粒可数的积蓄,令兰珠进医院,产下了没有父亲的孩子。襁褓里,被世人嫌弃的,那个刚出娘胎,粉雕玉琢的小人,看见美芝,黑眸子揪住人的心,张开小嘴巴,笑起来,一朵小小的花。兰珠在产床上,不及凄凄哀哀地检讨自己的处境,所有的精神都用来处置这个小东西,她嚷嚷着要把讨债鬼掐死,不肯给她喂奶,她想出了许多送人的主意,一桩一桩地计划,实行,但都没有最终得逞,因为,美芝落心实意地养着这小讨债鬼,她辞了工,和兰珠母女重又进关,在商业街上租了一间小屋安置下来。兰珠也就定定神,接着出门赚钱,谋生。她头脑灵敏,人又吃苦能干,不上当,不吃亏,不堕入情网,不约会,勤扒苦做了两三年,就有了自己的铺面经营。
  宁剑听多了这些话,她自己在襁褓里的时候,被包在旧床单里,搁在纸盒里,偷偷地遗弃到公车站,搁到富人区的车库前,搁到那些,会得被人拣起,像拣起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的街头。只有一双手真的拣起她来;只有一双脚步,无论妈妈将她扔到哪里,她都追上来,抱起那个悲伤的花襁褓,将脸挨上女婴的小脸,喃喃低语安抚她,失而复得的眼泪,濡湿婴孩的小脸。是她,她的美芝姨姨。人世间唯一依傍!她一边听着妈妈刻毒的话语,一边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刻薄的回敬道:“是的是的,我就是个阴魂鬼,缠死你!怎么样?有本事你再把我掐死呀!再把我扔出去哇?”她的伶牙俐齿,利嘴利舌的排比句,当场将兰珠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接不上来,梗在胸口里,眼看着要闭过那口气去,倒是美芝,看着女儿胜过她,就会嗬嗬嗬地,笑起来,站在门口看热闹。
  这就是楼上的一家沔阳人。她们都说着一口沔阳话。性情丰厚。这些,就是三十出头的兰珠,前二十年的人生的缩影。是乡土的,患难与共的,未语泪先流的,一路走来,多少辛苦,多少真情。这房子虽然是在深圳,然而,里头的空气,依然是故乡沔阳,长河边那个小村庄的。而楼下的那一家呢,则是摩登、斯文的都市风范。天花板上装着音箱,地毯上堆着图纸,家具的风格是极简的,精致的,四壁挂着手法摩登,色调柔美的水粉画。地板,是一片小型的海,蓝色衬底撒满了洁白贝壳,上面镶嵌整面玻璃,走在上头,老担心一片浪花泼到脚面。这晶莹剔透的水晶屋,则是兰珠的这十年光阴的注脚。她和宁先生,千禧,是相亲相爱的三口之家,家常对话,都讲一口娴熟的广东白话。
  宁先生是念书人出身,人是谦谦君子。他诚服的是兰珠的美艳,宽阔,韧实,也正是这旺盛的生命力,吸引着温文孱弱的他,投怀送抱地扑向兰珠。他认识兰珠,是二十七岁的那年。彼时的兰珠,年方二十一,带着一个私生女,开了一爿灯具店。他去过她的店里买过水晶灯,问她的水晶球可是产自巴伐利亚。她答:没那么远,只产自顺德。她的语气是讥诮的,又是理当如此的。但做生意的态度是热忱的,可深圳订单,香港收货,交过钱后,她的灯具就源源地送上门来了,绝无拖延。他任何时候去,都听见她正在那里骂人。和送货上门的师傅交涉,和厂家交涉,和工商税务,街头收保护费的地痞无赖,她不停的说着话,嗓门沙哑,句句在理。她是,那么泼悍,又那么妩媚的一个女子,站在灯光熠熠,五彩缤纷的灯具店里,仿佛插花翎的一员女将。无论和谁吵架,总是她吵赢。吵赢了,她占了上风,油然地笑起来。她的脸是饱满的那一种,笑起来,格外的动人,格外的,富有感染力。
  有时,他来到的时候,正逢上中午,她在吃饭盒子,煲仔饭里头的菜,一律搁了红滟滟的辣椒,她的眼睛看着店门口,时而接起话筒来讲电话,手里捏着勺子,挖半勺子饭,半勺子辣椒,她的脸辣得红红的,一层微汗,嘴巴上涂着辣椒红的不沾杯唇膏,一天话说下来也不掉颜色的。此时,她将勺子漫不经心的递进红红的嘴巴里,满口满口地吃。宁先生看着饭盒里的那些辣椒,徐徐的送进她的嘴巴里,生出心惊胆战的佩服。她一顿吃的辣椒,超过他这一年沾的辣了。
  他喜欢她吃饭的样子,凶巴巴的讲道理、寸步不让的样子,巧舌如簧的做成一笔生意的样子,还有,她那种粗砺的生存之中,鲜艳的大幅泼墨的美。犹如春光最盛的人间四月,骄阳遍地,大风吹拂,香草香风的蔓延,花开一树的光华……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0-15 04:08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5 | 浏览:28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0-15 星期四(Thursday) 晴

  


   在西溪。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她每次来杭州,心情都很好。包括游历了她抨击不已的西溪湿地这样的景点。起初我们沿着水边走,树木婆娑,金秋的柿子挂在枝叶间。一片片的竹林。我爱慕地看,觉得样样甚好,她则撅着嘴巴,不经意地样样挑剔,这不是我们常熟的沙家浜么?她说。又走一段,没有看见水边渔家,偶尔几幢白粉墙的房子里头也没有生息的烟火。刻意的空城。她说,不如沙家浜呢。这么荒的!荒里头又什么都无。乘船走水路的那一段,芦苇,柿林间曲折丰沛的水域,我不停地呵呵赞美,多象一个旧的逼真的梦,泛舟烟波里。
   这张照片,阳光、石桥、草木之间的一条寂静的乡路,象乱世征战里逃荒的路,又或者高墙深宅里,从门里独自出走的女子,她等在一个桥头,带着她的珍惜的箱笼。她的等待那样耐心,宁静,从来都不晓得,世上有失约或者辜负。
   我看着镜头后,阳光落在她的面容,她的绿萝裙之间。是平淡而深意的截面,象宿命的投影。她的样子,我心里苍苍莽莽,只觉痛惜极了。
   她看了我照的她,照例地撅嘴:把我照得太不好看了,你拍照没水平的!一向没水平!我冷峻回答:小姐,这就是你的实际水准好不好?
  


  在虞山脚下。淡云天的黄昏。我们吃过饭,去散步。安静地走着。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散步回家,卧在沙发上吃茶,聊天,各自翻书。有时候她搬了一张古琴,古雅地拨弦。姐姐在房间里,和我们在一起。  
天冷了的时候。 我穿着她的毛衣,围着她的披肩,回到岭南。仿佛梦,下午还在虞山下的茶室里吃茶。走过一个女术士,给我们看相、抽签以消磨时光。下山时,虞山上的鸟雀都目睹了我欺负她的其情其景,她起初伶俐还嘴,不敌地捂着耳朵逃窜,我则在她背后,奋力追逐,指戳。她呼吁着苍天。而后,我就被运去机场滚回深圳去了。
如今的岭南也是秋季了,大风凉凉地吹拂着。想念在尚湖边看满月,看烟花、孔明灯的八月十五夜,关于江南秋的温柔记忆。满城都是她团扇上的朱槿花,在风里繁盛地开。她来的时候,我要记得告诉她,岭南的朱槿花。鲜艳的明黄花瓣,从花瓣里伸出长长的心蕊,很妖娆的花。品质有别于柔肠寸断的秋芙蓉。
   好吧,秋来了。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0-15 02:55 | 尴尬|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16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0-8 星期四(Thursday) 多云

  这母子俩都是一派天真无邪的风范,笑眯眯地坐在餐桌前,竖着筷子就开吃了,龙龙给妈妈夹了一只烤生蚝,妈妈呢,舀了一勺子汤,顺势喂到龙龙嘴巴里。她回头叫了玉霞一声:“姐姐,你就不用忙了,我们这都动筷子了。”
  此时,坐着的那个先生,放下书起身,向合着手站在一边,做女仆状的玉霞招招手,说:“来,你可别倒当自己是客人了,坐下来吃吧,都忙了一天。”
  朱云撩起眼皮,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心里被他怵了一下,他平常的话语,可不是不劲道的。不曾看清楚他的脸,只是个清癯的修长的男子,理平头,面容介于宁静和英俊之间,仿佛一团玄白的光,看不清他的五官。那个人离开她的视线,走到灯那方的桌子上,端然落座。她的目光扑空,落在椅子上的那本线装书,《渊海子平》。厚厚的一部。
  她向玉霞道:“姐姐,这位先生?也是你家潮州家乡人么?”
  玉霞微笑,向男子努努嘴:“是苏先生,苏南山,我表弟。你听他自个说吧。”
  朱云道:“我问的是你,干嘛要听他自己说?”
  苏南山饮着表姐的私房汤,从容地道:“恰好我们这样的近,就还是让我自己说吧。且容我饮过这盅汤。”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包括几个孩子。朱云睨一眼这个男人,真奇怪,他一点都不会是个广东人。潮州人在朱云的心里,就是她丈夫陈长峰,他前妻玉霞这样的,实惠而传统的人。苏南山是这个时代里的隐身人,他受过最好的教育,学哲学出身,年轻时一念之间几乎出家做了和尚。终于没有做成。人群之中的最孤独却是如影随形的命运,他在香港和新加坡做过商务,亦做过股票,游历过许多国家,没有成家,后来,一年年的人进了中年,家人也对他的不结缘有所认账,不再以衣食俸禄和传宗接代来对他苦苦相逼。他也就到底超脱起来,沾染了一身道气,钻研世界上最精深最玄奥的科学------周易,并自其间得出了些皮毛,如今他在网络上设有一个论坛,和懂周易的方家,谈论和切磋些其间门道。因为来的人多,日子一久,名声出去了。引来看客亦多,且多是无知者的嘴脸,苦苦求告于门下,要求占卜祸福。苏南山的论坛有一个收费账号,替人看图说风水,看生辰八字说命运,有一个规矩,只说身前事,只判过去的吉凶祸福,绝不谈身后之事,哪怕是明日事,也不破戒。
  朱云因为是居家的太太,多的是时间,早些年便已经是网络上游走的方家,没有她不知道的论坛。闻言问:“那你在网络上的ID叫什么名字?”
  “南山子,即是小的。”
  “哦,就是你呀!据说你懂得推背图呢!是真的么?你那个论坛,我也浏览过的。需要注册才可发问。”
  “你有向我占卜过么?”
  “没有。哈哈,我是个世外人,不占份量的,只吃点喝点,没那么多所求的。”朱云转而面朝玉霞,语气恭维地说:“想不到来姐姐家吃饭,会遇上南山子这样的江湖奇人。”
  玉霞但笑不语,心里还是得意的,听他和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这一夜一天的慌乱,自此,也算尘埃落定了。真奇怪,她和她,居然再一次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恨她,恨得食其肉寝其皮也不为过。然而,每一回她招待她吃饭,都是山珍海味、拿手点心、私房菜-----从早到晚的忙起,只为她每样拈一筷子。十年前,她丈夫陈长峰第一次带她回来吃饭,她还是他公司里的新职员。他是个勤勉用功的商人,待人也诚恳,从小公司做起时,就经常将员工都请回家来过中秋,过端午,冬至。因为有个一手好厨艺的贤惠太太。他带她上门,她也下厨煲汤炒菜蒸点心,是亲切的老板太太,向她温柔微笑,却不多话。然而,第一次就敏感地觉察到,她和公司里其他女子的异样, 她生得很美,削肩细腰,大夏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肚兜,一条长及脚踝的白裙子。素面朝天,唯裸露出白色的脊背,看得见皮肤上点点的鲜红的痣。很好的黑头发,长过了腰,系一条丝巾,丝丝缕缕地散在她洁白的肩头、后腰。即使走进她家平常的客堂里,空气似乎被那头美丽的头发晕染了些意味。她的丈夫走进来,含笑地,忠仆一般地,口里嘱咐着小心,回身撑开大门和纱窗门,好让客人进来。她进来的那一刻,她登时呆住了,抱着小女儿,落落大方地含笑招呼,然而,源自本能的警觉、恐惧,登时如冲没洲陆的大洪水,白茫茫地迅猛地冲过来,将她没顶。
  十年前的那个女子,立在她即将攻城略地的战场上,和对峙的主将相见,也是微笑的,一双清凌凌的杏仁眼,清清透透将她打量过一遍:发胖的,黄蜜蜡色肤色,大眼睛,淳朴的中年妇人,只好用淳朴来形容她,她的辛劳,她的被广泛传诵的品行,她被生养、哺育、家务、生计所磨损了的年华和容颜,这也是抬举她的意思-----她打算攻城略地,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何其的狠毒!不留余地地不饶人!
  为她母女三人,她恨毒了她,乡下的那些一脉相承的“打小鬼”、“烧纸人”,治活人的那些老法子,她在老家那些年,不是没样样试过的,她的生辰八字,她记得刻骨铭心,剖心可见。
  那顿饭,她是亲手招待她吃了的,将怀里的婴儿交给看护的小保姆,打发出门,她换了件好衣衫,搽了些胭脂,亲自来桌前,端汤倒茶。陈长峰还算镇定,在餐桌边逗大女儿玩,他将她爱宠地抱在膝上,捉着她的手指,和她练习小时候常常玩的游戏,他忽略了她的年龄,语气呢喃,柔情得几乎不当她是个已经念小学的孩子。那女子呢,一本正经地抄过她看的一本港产娱乐八卦周刊,翻翻拣拣看起来,她的一只手捻起书页,另一只手闲不住地,百无聊赖,伸长了绕过头顶,五指贴在自己耳际,餐桌上方有一盏竹罩子灯,光筛在她身上,无端地就做成了一帧画。她觉察到另一张凳子上的那一对父女,都呆呆地望着她作怪,就抽回那只手臂,向着父女俩,尤其是他,娇娇地睐一睐眼睛,启齿一笑,接着看那本八卦。待她从厨房端了汤锅出来,隔着过道里百叶窗的缝隙,看见她,用手拈了一片灯影牛肉,吃了一半,递到陈长峰的嘴边,他不假思索地张嘴来咬,连她的手指一并含在嘴巴里……当时也并没有炸开,虽然地动山摇的慌,可是,晓得不能炸,也晓得他这个人,不是水性杨花的男人,不会令她难堪。然而,祸患到后头,她才明白,他的不随便水性杨花,惟其如此,动了情就难得回头了。
  退一步,她自忖不是没有肚量的泼妇,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小女儿还在襁褓里。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打小就彼此爱慕,她懂得这男人,有情有义的男子,而她,心思笃定,今生的前程,往后的指望,都在这个男人身上,她为他,是一心修持妇德妇容的。男人有本事,能干,有女孩子贴上来,惹点花花草草,于她不是想不通,不接受不许可的事情。自少女时,陈长峰一个个黄昏等候在她家门外的榕树下,她就打算这一辈子做他的贤妻,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然而,那女子不肯,先闹了起来,缠牢了陈长峰,半夜三更地,有本事打电话来,硬生生将陈长峰从床上叫起来,从她的枕头边一把拖走。后来,她怀孕了,去医院一检查,是个男孩。变成陈长峰求她了。他在老家购置了地产,新盖了一所房子,规划图犹如小型的宫殿,明说了是给玉霞和两个女儿,公司股份也一股脑儿划给她五分之一,后半辈子也算为她母女打工了,他做这么多,这么绝,只为力逼她回到潮州去照顾女儿。房子还不曾修好,老家来人,接她回家去照顾老人,她的老父母,当她做女儿的公公婆婆,个个都风烛残年,老迈羸弱,伸长了脖子可怜巴巴等她回去,带着女儿一并回去,承欢膝下。个个都劝她看开,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一双女儿在这里,他荒唐几年,醒过来了总要回头看的。至于她,笑得出还是笑不出,活得成还是活不成, -----她当时真的死了,谁管?谁替得过她?
  他当时的狠劲,她这辈子,无法忘记,不能原囿……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妖精也归山多年,生下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虎头虎脑的,稚气可爱;她的一双女儿,也出落得如花似玉,她们,竟然又坐在一起吃饭了……精炭的火光舔着锅底,喝的是温热的话梅黄酒,身子热乎乎的,欢声笑语中,玉霞和朱云举起酒杯,在途中轻轻相碰,干杯,见底。二人对视一眼,胸中感慨的,尽在眼里了。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0-08 16:03 | 晕|分类:未分类 | 评论: 3 | 浏览:25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10-2 星期五(Friday) 晴

  又是周末,龙龙照例在社区里广下英雄帖,邀请朋友们到自己家里来玩赛车游戏。黑白双煞,在龙龙和千禧的力邀下也来了。并没有参与小朋友们,而是淑女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樱桃小丸子,翻着龙龙妈妈的时尚杂志,这时候,朱云从楼上下来了,她一反常态地,没有睡起的黑发慵懒,长长衣衫。而是象一个家里精明能干的年轻主妇一样。梳着精神抖擞的马尾巴辫,穿着一件蓬蓬松的蓝色毛衣,及膝的布裤,大剌剌地走到两个小女孩面前,在茶几前的一只沙发凳上,双腿错开,跨坐下来,对着小女孩说了一声:“你们好啊!小美女!”她的双手叠着,撑在沙发座上,笑容清甜的。这个姿态,象一个帅气的少女。两个女孩放下手里的甜甜圈和杂志,互相望一望,宁剑披风挡雨地说:“你好!龙龙妈妈。”
  “你是宁剑是吧?”沙发上撑臂跨腿而坐的女子,施展着她巫婆的神奇魅力,从宁剑的脸上调开眼神,看着另一个女孩,笑吟吟地:“你是陈蕴慈?哈哈,大名久仰,久仰!龙龙可是最喜欢你呢!你老是教他功课的。”
  蕴慈腼腆地笑笑,没有说话,片刻的惊慌过去后,目光里有了一种沉着应对的镇定。她走了这么远,这是一条多么漫长、屈辱的路,要等她亲自长大,才可以再回到麒麟峪,等她亲身来到她的客厅里,和她,面对面地,重洗旧事。她慌什么?如果必须有人慌,慌的也不该是她,这个十多岁的,有志气的小姑娘。
  朱云象个家长一样,提着一些问题。两个女孩一五一十地,回答。生日是哪天,是什么星座的。在家是一个人一间睡房,还是和保姆,或者姐姐住在一起。当她听到陈蕴慈说自己是从潮州转学来深圳的,就好奇或者揶揄地微笑起来,问道:“深圳有一位潮州籍贯的富商,做电子产品起家的,在你们潮州捐了好多钱修公路做慈善,在家乡是家喻户晓的名人。你知不知道他的名字?陈长峰。”
  陈蕴慈登时石化在沙发上,好久好久,只是头脑里剧烈地电闪雷鸣,又如万马奔腾,一万列火车也同时轰隆隆地驰过。没有想到,她的莫大仇恨,包括她蓄意地靠近龙龙,坐在这个家的客厅里的心机,都被眼前这个撑着手臂,小男生式地跨坐在沙发凳上的巫婆,一眼识破。这么快么?这么直接么?她已经先认出她来了,怎么办呢?她还不曾布局就先被识破了,何其被动!小姑娘的整个人沉到了深渊里,面色雪白,却又出奇镇定地说:“陈长峰是我爸爸。”
  朱云被女孩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雪白的神情,所震慑了。那一种冰清玉洁的爱和恨,悲伤和难过……她点点头,声音轻轻地说:“很巧,陈长峰也是龙龙的爸爸。”
  保姆端上一个托盘,玻璃壶里装着新沏好的绿茶,朱云将茶杯一只一只斟满,递到两个女孩手上:“来,喝点绿茶吧。”
  她们都是喝惯了可乐果汁的。头一次,有成年人以这样郑重的口吻,邀请她们。两个女孩学着朱云的样子,托底,举杯,轻轻送到嘴边,抿一口。茶水在口腔内弥漫,厚厚的,苦涩。
  “这么说来,如今你们是从潮州搬家来深圳了么?”朱云放下杯子,稳当当地接着提问。
  蕴慈回答一句:“我们以前也是住在深圳的。”她虽然是努力沉着的,那句话里,还是孩子气的,本真的怨怒。
  朱云握着盅子饮茶,在杯口挑挑眉头:“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姐姐的。”
  “是。她十五岁了。”
  朱云的记忆里,浮现出九年前、十年前,那一间绿漆墙裙的大房子,房子外是当初的天光,夏天的云朵。然而,也想不起什么具体的来。只一句一句地往下攀谈:“你们的妈妈,也都一起过来了么?也住这儿?”
  “是!”蕴慈一直在等候这一句,等待着从喉咙里发出这个词。是,我们搬到深圳来了,是,我们离开潮州乡下了-----我们母女三人。是,我们又回到这城市。是----这是她承载的使命,必须对她说出来,必须当面完成的。
  朱云又斟满一杯茶,脸在热濛濛的水汽绿雾后,扬眉一笑。说:“你妈妈烧得一手的潮州菜。”
  蕴慈转头看看宁剑,意会到她的神色。两个孩子都被面前这女子,她家常的,温柔的言辞,迷惑了。她是富有魔力的,她的魔力不是云绕雾罩、遥不可及,故弄玄虚的矜持。她是清澈的,不拿大人架子,待这双小东西,和蔼亲切,当她们也是平等对话的大人。
  “回去跟你妈妈说一声哈,明天我带龙龙到你们家来吃晚饭。”朱云笑吟吟地看着蕴慈的眼睛:“这么多年没见,时常想起她的厨艺呢。”说完这句,撇开两条胳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摸摸两个小姑娘的头发,拍拍她们的脸,毫不在意她们的挑衅、慌乱的眼神,笑道:要常常来玩哦,我喜欢在家里常常看见你们。说完,转过身上楼去了。
  翌日,蕴慈放学回到家,踏进玄关,看见姐姐已经回来了,忧心忡忡地客厅里,布置桌椅,用雪白的方巾擦拭着骨瓷餐具、酒杯。看见妹妹,彼此忧患地对视一眼。光这一天的时间,已然够姐妹俩煎熬的了,她们姐妹俩的资质和性情,绝然迥异,唯独在对待妈妈的一片心意上,从来都是骨肉情深,同仇敌忾,痛她所痛,恨她所恨。此时,只见厨房里灯火通明,煲汤的香味,浓郁地溢出来,滋啦滋啦爆油锅的声音。
  客堂的台灯下,一身丝白唐衫的表叔苏南山,无处不在地坐在沙发上,手执一本绢面旧版的竖排繁体字的经书,专心地看。他是兵荒马乱的客厅里,唯一的那点稳定。寻常的那一种静谧的空气,将他周围的光景、是非,都推远了好几百年。蕴慈看见阿叔,也定下心来了,笑盈盈地招呼他,问道:“妈妈呢?”
  阿叔笑吟吟地道:“不必牵挂,你们阿妈正在做满汉全席呢。这一天一个人厨房里,都没功夫喝一口茶。你们俩做功课,看电视吧,别进去打扰她下厨了。”蕴慈不放心地走到厨房门外,想推门,然而心里已没有勇气去承受,妈妈站在锅灶前,整个人热气腾腾、泪流满面的模样。她从小到大,最投入和最害怕的,就是母女三人抱头痛哭的情景。
  正踌躇之间,厨房门霍然地开了,妈妈轰隆隆地出现了,满面的红油热汗,烫花卷发乱如鸟巢,别一根筷子当做发簪,她满目豪情,嘴角刚毅,神情专注而浑然忘我,浑身散发着卤水、沙茶酱、油荤的味道,双手摘着油腻腻的橡皮手套,目不斜视地经过姐妹俩,动静巨大地进了卧室,关上门。姐妹俩瞠目结舌地,她们从没见过妈妈如此的振奋、昂扬。回头看一眼表叔,他见这一幕,好笑又恻然的神情。
  厨房里,案板上切的,洗的,剁的,杯盘碗盏,铺排得料理台满满当当。灶台上炖着热突突的砂锅,炒菜的油锅亮汪汪的,锅铲和锅底亲密接触了一天,此时各自仰卧,筋疲力尽,默默无言。姐妹俩将那一长溜装盘了的菜,一样一样端到餐桌上。
  夜雨潇潇,桌上的砂锅,汤沸了,突突地往外濮着。姐妹俩相对坐在餐台前。等待着下续的故事情节。蕴慈拿着一本书,身处这一室的寡素,受尽欺凌的隐忍不发,静谧的姐姐,静谧的擅长神机的阿叔,兼之窗外广阔的夜雨,沙沙地落。蕴慈走神地望着炉膛里的一点猩红的火,心里只觉得,好萧条,好凄苦……
  龙龙母子按门铃的时候,妈妈应声从卧室里出来了,她再一次地令姐妹俩惊讶得当场石化。因为,妈妈已然一新,她洗过澡,洗过头发,吹干了头发,恢复成贵派的中年太太的大花卷,装扮得珠光宝气。她的脸上扑了象牙白的香粉,腮上遍布酡红,不知是刚才锅灶的热气熏的,还是刷了胭脂,唇上涂了樱桃色口红,发型吹得蓬松,穿着一件丝缎面料的水墨色的连衣裙,平展展的料子,上头流溢着紧张的锐利的光。外罩了一件开襟羊绒衫。整个人犹如宝刀出匣,耳际,脖颈,手上,佩戴了整套的珍珠首饰,颗颗珠子浑圆澄光。待她再一次目中无人地越过客厅众人,前去开门,蕴慈打量清楚了,妈妈的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塑料薄拖鞋,不知为什么,这双忘形的拖鞋,令蕴慈的眼泪一下子充满了眼眶-----这珠光宝气的妈妈,忘形地穿了一双老实的塑料拖鞋的妈妈,生下她们姐妹两个,就被丈夫抛弃成为弃妇,人到中年的妈妈……她低垂着眼眸,紧紧地盯着那一双圆润,柔韧,皮肤细腻,羞涩,紧张的脚后跟,心里疼着妈妈,疼得肝肠寸断。
  龙龙母子手牵着手,笑吟吟地走进厅来。朱云穿了家常的线衫,帆布裤,怀里抱着一瓶花,洁白的姜兰,散发着栀子花浓郁的芳香,簇簇地开在一只晶莹的水晶瓶里。她笑吟吟地看着玉霞,落落大方地将花瓶一递:“姐姐。我来看你。恭喜你……”话没说完,先笑了起来,她毫不忌讳地,称呼她姐姐,她恭喜她什么呢?然而,她并不以为意的,只好笑地,笑起来。她的声音亦如从前,脆生生地,打着银铃,一派的天然。
  玉霞伸出双手,端庄地接过花瓶,深深地一嗅,细语道:“嗯,好香!我喜欢姜花。”连她的木知木觉的大女儿,都闻讯转头,对母亲侧目而视。她听出这个全副盛装却穿一双拖鞋的中年妇女,她面对门口牵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口吻里的紧张、赔小心,讨好。
  家里正在搬家,从前堆集在客厅的那些大箱子,都已经移到新房子去了。此刻的寓所,真是家徒四壁。雪白的四壁,当中一只餐台,灯光雪白的照下来,这情景,寒素也不尽然,萧索也不尽然,冷清里头有着凛烈的兵气,这情景落在朱云眼里,还是触动的。她到底,看见了经她的手破坏了的这户人家,陈长峰离开后的这母女三人,似乎,这么些年,她们就是这样,四壁萧索,居无定所的飘泊。
  蕴慈过来,牵起龙龙的手,去向姐姐介绍。龙龙看见蕴慈,惊奇地问道:“咦!你怎么也会在这里?你也来这里吃饭吗?”蕴恩在铺筷子,将竹鸡汤捧到每个人的座位前。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潮州粉果,辣汁炸生蚝,玻璃明虾,菜胆炖鱼翅,碧绿豆腐盏,等等。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10-02 23:28 | 偷笑|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4 | 浏览:29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9-26 星期六(Saturday) 晴

  宁剑如今有更多的时间泡在蕴慈家了,因为,蕴慈的妈妈,陈太太,和她家阿叔,苏先生,都好喜欢这英气勃勃的女孩子。常常在晚饭的时候,陈太太做了好菜,就指示蕴慈来宁家邀请宁剑。
  来的时候多了,偶尔也能遇见宁剑的家长,她妈妈是一个,艳丽,气势磅礴的女人。身型丰满,头发焗成红色,烫了大花卷,丰厚华美地披到腰际,一张脸生得腮额饱满,明眸直鼻。脸上涂着绯色的胭脂。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不是幽香,是轰隆隆的华丽的香。她穿套装,佩着珍珠项链,亮钻戒指,翡翠手链。整个人珠光宝气,气质华贵, 是这个小型母系社会里的女酋长。她坐在沙发里喝咖啡,高着嗓子和女儿、丈夫说话。她和丈夫宁先生讲粤语,对两个女儿讲普通话,话里带着浓郁的沔阳风味。说话夹带着惯性的英文单词,OK?、Why? Are you ready? Are you crazy?一律都是盛气凌人的提问句。看见她,蕴慈就明白了,宁剑原来象她。那种骨骼圆硕,明眸直鼻的英气,满当当的明媚,源自她自己母亲的血脉。
  而看看她的丈夫,宁先生,就会明白,她身上那种港式的摩登,源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他们是形影不离的一对恩爱夫妻,搭档开夫妻店。千禧的爸爸,宁先生是一名建筑设计师,斯文,白皙,清瘦的一个香港男人,生着粤人的脸型,鼻梁上架着无框树脂镜片的眼镜。理着清爽的平头,穿T恤,布裤。笑容温和,会主动替蕴慈开门,开洗手间的灯。老婆女儿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他则在厨房里为家人做咖啡,炸薯条。蕴慈遇见过他下班回来,坐在桌前看姐妹俩的成绩单。叫过来挨训的,自然都是千禧了。然而,也正是这样的情形,令得宁剑和继父之间,更加疏淡。
   蕴慈来请宁剑去家里吃饭。她母亲听了眼睛一亮,扬起嗓门来,对着厨房的保姆嚷道:“美芝你不用忙着烧菜了,我们都不在家吃。”显然,宁剑不在家吃饭,母亲兰珠自然地想到,和先生一起,带着千禧,去一间好情调的餐厅,好好地享受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空间。
  她并不曾想到回避过大女儿,待她出门了再说这句话。倒是宁先生,起身装作找什么的样子,走过来轻轻地按住妻子的手,示意她说话不要如此直白,免得伤害大女儿。宁剑上楼拿过了书包,走到玄关换鞋,开鞋柜关鞋柜,每个动作都是极大力的,为着掩饰她那含泪的伤屈。而客厅那头的母亲,端坐在灯火辉煌里,兀自没心没肺地对着丈夫道:“你这个人,讨厌!有话就说唦,挤眉弄眼的给我打哑谜么?一屋孩子呢,你不是有病么?”
  听到这话,连蕴慈,都可怜起宁剑来了,她掩饰地接过女友的书包,手轻轻地安抚着她的后背。千禧呢,闻听要去外面吃饭,从沙发蹦到地毯上,打着滚,欢天喜地地喊道:“我们去旋转餐厅好不好?我最喜欢自助餐的大盘子,舀好多冰激凌球。”
  只有美芝姨姨,拿了一顶帽子走过来,扣在宁剑的头上,为她将头发掖到耳朵后,轻言细语地叮嘱:“你在蕴慈家吃过饭,作业写完了就回来啊。我给你等门呢。”
  宁剑摸摸头顶的帽子,大声道:“干嘛戴帽子?”
  “夜风吹了,你就等着后脑勺风疼又发作吧!到时候又疼得抱着头打滚。”姨姨又为她正正帽檐,手摸摸她的后颈:“嗯,好了。你们去吧。”
  “这顶帽子丑死啦!”宁剑兀自不领情地出了门。她和蕴慈一起站在电梯门前。两手揣在兜里,头上扣着一顶神气的帽子,她穿着紫色高领小毛衣,灯芯绒布长裤,膝上贴着卡通猫,看着,是生机勃勃的一个少年,没有女孩子气的。然而,帽檐遮盖下的她的那双眼睛,正静静地起着一层晶莹的泪水……
  夜晚的麒麟峪,吹满了大风,浩浩的海风从海面吹起,越过山头,在山谷里,回旋,在社区的楼群间,听得见草木在风里簌簌的摆伏声。南亚的冬天,寒风也是刺骨呢。陈蕴慈贴着宁剑,伸手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两个女孩肘挎着肘地走路。她温柔的心意,充满了同此炎凉冷暖的体贴,心里想着,就这样,挽着她的好朋友,从这个冬天出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生命的尽头。不松手,不放弃,永远。永远……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09-26 11:32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5 | 浏览:24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9-21 星期一(Monday) 晴

  一回,陈蕴慈去宁家的时候,见龙龙正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的欢活,千禧家的沙发是布艺的,亚麻布的沙发面,极其软和,比他家里硬梆梆的皮沙发可爱多了。他一个人,在上头起劲地蹦跳,弹簧的反作用力将他反弹得高高的,他觉得自己飞到天花板上去了,头发挨着吊灯的水晶球了.蕴慈走过去,不知为什么,就厉声喝斥道:“快下来!不要在沙发上跳!”
  “看看你这模样,简直象只野兔子.”
  龙龙见她说自己,疑惑地慢下双脚,依然在沙发上小下小下地蹦着,小声而坚定地说:“这又不是你的家。”
  “这样子跳沙发会坏掉的!”陈蕴慈瞪大眼睛:“下次人家就不欢迎你了。你家大人没教你在别人家要有礼貌的吗?小孩子有没有家教的?”
  宁剑捧着一只玻璃茶壶去厨房倒西瓜汁,她素来是以大欺小惯了的,见状,放下果汁,上前来照着龙龙的脑门就是一巴掌。两个孩子象小芋头一样,囫囵个儿从沙发上滚开了。
  龙龙摸着脑门,万分委屈地对千禧抱怨道:“你姐姐好凶,好可怕哦!居然打人!”
  宁千禧苦着脸看着陈蕴慈,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一个和姐姐一模一样凶恶的女孩子。两个孩子一起恐惧而气愤地看着隔着茶几并肩站着的两个凶女孩.
  然而,有一天,也是在宁剑家,龙龙和千禧趴在地板上,用一盒积木,照着拼图搭房子。蕴慈正窝着沙发上,神色复杂地看着书,龙龙握着一块积木走过来,对蕴慈说:请你帮我们好吗?我们要造城堡的圆顶。
  这孩子的天然信赖,令蕴慈心里,默然的百感交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在人群之中,准确地,向她走过来,进行求助。一回清早,他背着一个书包,上了校车,哭丧着脸在车厢内梭巡着,看见陈蕴慈,就向她的座位走过来,敦实地坐下。抽抽噎噎地,咂巴着嘴巴,动静频频地努力表达他的焦灼。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又掏出一只笔,垫在书包上,一边写,一边吸着鼻子,要掉泪的样子。陈蕴慈只好探头看一看原委,原来,那张数学卷子是空白的。她就问他:“是写作业时忘写了,还是一道题目都不会做呀?”
  “会几道题。”龙龙含糊其辞地要面子.
  “哪些题不会?”蕴慈冷冷地说,“也许我可以教你.”
  “一题也不会.”龙龙吸着鼻子,要哭起来了:“到学校就要交卷的.”
  校车行驶在路上,在陈蕴慈的口述下,龙龙一题一题地,飞快填上答数。赶在校车进学校前,圆满地写完了。他长吁一口气,将卷子叠好,塞进书包,铅笔放进文具盒,拉上书包拉链,脸上还挂着泪珠,双眼已然黑溜溜的,欢活地东张西望,和邻座开始搭讪了。
  孩子们约好了比赛飞机的星期天。各路英雄捧着自己的飞机,齐聚在小区游泳池边,龙龙的飞机是洁白硬木做成的,气派的模型。眼看着深生,翰文的小飞机,一架一架的飞过头顶,引来伙伴们的拍手,龙龙的小飞机却象蜻蜓一样,贴着地面打转,叫人讥笑。
  陈蕴慈面色不屑地,伸手夺过龙龙手上的遥控器,架在胸前,双手握好,贴地打转的飞机,木头机翼旋转着,扇着旋风,稳稳地上升,上升,升上了天。小小地在孩子们头顶上翱翔着,龙龙快乐又担忧地拍着手,殷勤地叮嘱道:“别让它飞太远了哦,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是我最心爱的玩具。”
  在孩子们的叹服声里,木头小飞机,越飞越高,飞往远处的树林里。蕴慈操着遥控器,闻言,面上冷微微地一笑,手腕轻轻的一低,飞机折回头,猛地朝地下冲去,消失在了芭蕉林里。孩子们起初都是惊诧叫好,见此情景,都浩然地叹息着,却又说不出来什么,人能够和恐龙平常对话么?当然是不能的。
  只是龙龙的眼睛里,春水满池一般,迅即地蓄满了泪水。兴奋加油的嘴巴,嘴角渐渐地撇下去,眼泪汪汪地望着陈蕴慈,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按照她的驾驶水平,她是可以让飞机安全返航的。龙龙呜咽着嘟囔道:“这是我爸爸买给我的!我不能弄丢的。”
   蕴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叫你爸爸再买给你咯!”
  “我爸爸总不在家的,很少给我买玩具的。”龙龙抱怨道:“所以这架飞机是很珍贵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也许你根本就不应该放心我!”蕴慈痛楚地叫起来.“不应该交给我帮你玩!你为什么都这么没心思的呢?”
   孩子们的喧嚣盖过了这两个孩子的争执,不但飞机,连各路风筝也在晚风中飞上了天.暮色里,蕴慈从绿沉沉的枝叶深处钻了出来,花裙子,手里捧着一架洁白的木头小飞机,孩子们欢乐地叫起来,尤其龙龙,看着捧在陈蕴慈手上的,他的心爱的失而复得的小飞机,拍着手起劲地蹦达,嚷嚷着:“哇!你好棒好棒哦!简直是超人哦!”
  蕴慈一言不发地,将飞机小心翼翼地搁到他捧开的双手中.宁剑看见了,她的头发上粘着花叶,脸上一道道细细的血痕,是钻过芭蕉林时,被什么坚硬的阔叶植物划伤的.
  怎么说呢,她可以不对他故意使坏的,也可以不如此任重道远地钻进密林里去寻找丢失的小飞机,她那一种,经过渲染的异常,连宁剑都感觉到,蕴慈和这七岁半的小男孩之间,有着一种不一样的关系,不一样的气场。龙龙呢,他顽皮的小脑瓜,哪里会去仔细的想什么呢?只是,本能地,他就依恋这个温和,聪慧的少女,时常感觉到她的无所不能。
  她对他,总是照顾的,譬如,坐校车的时候,她总会习惯地环视车厢,没有看见龙龙的话,她就会向校车司机坚持,龙龙来了才可以开车。孩子们在饭堂里用膳的时间,她从他身边经过,冷冷地警告一句:“不吃胡萝卜会死的。”
  一回,龙龙含着眼泪,来到五年级的教室门口,出现在陈蕴慈的面前。原来,课外活动时,龙龙在操场上玩奥特曼变身,几个六年级的孩子要求看看他的奥特曼,拿在手上看看,轻描淡写地说拿去玩一会儿。龙龙追上去,挨了欺负。
  龙龙一边说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着豆大的泪珠。蕴慈问道:“他们伤到你哪儿了吗?”
  “胳膊断了。”龙龙抽抽噎噎地束起袖子,给她看。胳膊肘上破了一块皮,渗出点鲜血,是他追上去抢奥特曼的时候,被大孩子推到地上时摔的。
  “你这么小,抢得过人家吗?”她下了楼,健步如飞地奔到操场上,那几个家伙还在,围成一圈,研究奥特曼走路。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将奥特曼抓在手上。几个男孩反映过来,见是一个扎辫子的五年级的丫头,跟着那个抽噎着的小男孩。
  蕴慈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们,脸上不愠也不怒的,讥笑道:“害羞不?都这么大了还抢小孩子的玩具。”
  他们纷纷的恼火起来,质问是不是抢了她爹爹的奥特曼,关她什么事?要她在这里张牙舞爪地多管闲事?一个女孩子凶什么凶?当谁怕你?蕴慈威风凛凛地叉着腰,伶牙俐齿的逐一反驳,抢小孩子的东西算什么英雄好汉?把小孩子推倒在地上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当警察上街抓小偷好吧?不必说那么远,一起去校长室走一趟好不好?那几个男孩子不屑和她多骂,怕她真带着他们的罪状去校长室投诉,虽然鸭一嘴鹅一嘴地,却失去了底气.蕴慈足够警示地瞪了他们一眼,得胜离去,将奥特曼机器人还给了龙龙。
  也就是在这样事无巨细的清谈中,龙龙反复地提到陈蕴慈的名字。“陈蕴慈是个凶丫头,但没有宁剑凶。”
  “陈蕴慈今天在车上教我做数学.分辨晚上20点和早上8点.”
  “陈蕴慈放学后在超市请客了,请我和深生吃蔬菜小饼.喝苹果汽水.”
  听得多了,朱云也记住了陈蕴慈这个名字,听见这个女孩好心照顾龙龙的事例,她也会时不时地问一下陈蕴慈多大了,读几年级,家住在麒麟峪哪一幢哪一户.什么时候转学来的?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这么多年了,她惯了在黑夜里活动,白天,世界醒来的时候她都在安睡,她不掺和这世界,也不打扰谁,挂念谁.然而,从前埋下的因,还是生出藤来,寻寻觅觅地蔓延过来-----只是,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呢?
  蕴慈出现在麒麟峪的时间,虽然初来乍到,在孩子们中间结下的人缘,却远远地好过在此居住好几年的原住民宁剑。怎么说呢,各人身上都具有气场的吧。蕴慈是天性趋暖的,而宁剑呢,她的好心,是冰层底下,静波深流的春水,要敲开多少层冰,才感觉得到温度的。蕴慈是三月小阳春的天气,温柔的阳光照耀着毛茸茸的新绿的草坪,是花在拆苞,纸鸢莺歌在天上飞。她天生一副好脑瓜,对人事万物,皆怀有着一腔温柔的好心好意,看见小孩子咬着笔头哭丧着脸看着功课,或是玩具摔在地上散架了,她会油然地走过去帮忙。小孩子都是会辨别气场的,时间久了,那些小小的娃娃,哪怕在山坡上等校车时,看见她,就腼腆地走近了,挨着她站着,什么话都不应酬,只笑眯眯地望着她。这样的一个温暖的陈蕴慈,是天生的社交明星。很快地,她就象一个甜蜜的黏合剂一样,将麒麟峪的小朋友,都拧在一起玩耍。譬如,陈蕴慈就和宁剑一起,被那群小孩子簇拥着,推却不过地到了龙龙家里玩。
  当他们顺着楼梯穿过二楼的露台时,龙龙放轻了脚步,对着小朋友竖起指头,嘘一声,说:不要吵!我妈妈正在睡觉哦。
   小朋友赶紧蹑手蹑脚地,一溜小跑地穿过露台,去往楼顶的天台上。只有跟在末尾的蕴慈,她悄悄回过头,看见露台对面的房间的墙壁上,一整面墙的大镜子,镶嵌着金黄玫瑰花边,镜子里头映着一张玫瑰红大床的一个边,上头侧身躺着一个女子,穿白色丝绸睡衣,裙裾盖住脚背,一头染成棕红色的卷发,丝丝缕缕,静静垂落在床单上,也睡着了。陈蕴慈默默地凝视着那窈窕深睡的背影,她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她也走得足够足够的远,然而,这女人却在黄昏里,无识无趣地,深睡着。宁剑在天台上唤她,蕴慈上楼去,回眸一瞥里,只有那白色睡衣下,裙边盖着一双精致的脚,鹅毛一样的洁白。她钻出楼门,迎面撞见一面蓝莹莹的天,一朵一朵的绯红的晚霞。风吹着露台上的花木,九重葛是红的,玫瑰花是香的,宁剑突然觉察到,蕴慈的身体正在剧烈地发抖.她哆嗦着,双手凉凉地撰住宁剑的胳膊,抿着嘴,吐齿不清地:“我们走吧,我要吐……”
  她们转身走下楼梯,二楼的平台上有一面露天游泳池,露台一角有一间白色的浴室,宁剑看着蕴慈,急中生智地推她进去,听她在里头吐了一阵,哭了起来.宁剑沉默地守在门外,纳闷着朋友的古怪举止.
  蕴慈在里头,含着哭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样子很不可思议?这样子很奇怪?”她等了一会儿,洁白的玻璃门外静静地站立着宁剑的人,却没有声音。蕴慈又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她们这两个孩子,都天生老成,往来讲话都这样冷峻,高深底下掩饰不住的孩子气。于是,宁剑不辜负地问道:“好吧,为什么?”
  蕴慈望着镜子,眼泪流了下来,门里传出来她的声音:“其实,这个房子是我爸爸的家.陈龙龙,其实,他是我爸爸的孩子。”
  这叫人费解的话,中间有一个漫长的曲折的故事,然而,宁剑这样一个孩子,是何其的精灵,她顿时懂得了,而且,心里弥漫出苦涩的温柔,她的朋友和她的身世,何其的相似啊。她象一个男孩子那样,瓮声瓮气,隔着门地说了一句:“千禧也是。她和我,不是同一个爸爸。”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09-21 18:28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23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9-9-17 星期四(Thursday) 晴

  美芝姨姨呢,凡事都依着宁剑行事,晚餐的菜肴是什么,家里来了小客人,用哪些菜肴招待蕴慈,也先问过了宁剑,才下厨去做.开饭前先请示:“剑剑,饭熟了。”被叫做剑剑的,闻声横她一眼,姨姨就改口了:“姐姐,可以端菜上桌了么?”
  在蕴慈的眼里,美芝姨姨的气焰,总被宁剑闻声锉下去一截的。美芝则是长年累月惯了如此的,在宁剑还是襁褓里的娃娃的时候,是她独手只力地带大她,好让她妈妈,出门去拼搏事业。孩子三岁前,她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些,十一岁的宁剑,不是不懂得的,她这样精灵的小姑娘,似乎在娘胎里,就对人生的遭际和冷暖有了体验和记忆。所以,她对保姆,虽然从来都是高声大气,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心里却沉淀着最深最纯粹的爱,那种爱,是碰不得的,碰一碰就会伤心的。所以,她对姨姨,愈发的高声大气。美芝呢,从来对她也比对妹妹大声些。然而,彼此的心里都明白,对方是自己最重要,最重要,最心爱的人!
  经过陈蕴慈的数次邀请,宁剑也终于放下了矜持,去了陈蕴慈家里做客,是在对面楼里,电梯公寓中的一户人家。从她家楼下穿过一道铃兰花小径,就到了。公寓里是安营扎寨的因简就陋,几乎没有点缀和陈设。墙壁素白,饭厅里一台冰箱,一张餐桌。空旷的客厅,地板上堆满了纸箱子,看不见寻常都见的电视柜和沙发茶几。厨房里有爆油锅的声音,龙骨药材煲汤的香味也濮了出来,算得上是家居的人气。陈蕴慈见识过宁剑家的雅致装饰。宁剑的爸爸,是一名设计师,房子里的白色家具、地板、灯具的风格,是爸爸亲手布置的。简洁,实用的居家风格里,有着真的富裕人家静的底气。然而,她置身于自家的窘迫景象中,并无不安神色,只落落大方地对宁剑说了一句:“我们临时租住在这里。妈妈正忙着买楼,也没心思打理这屋子。”
  “又要搬家吗?”宁剑顿时紧张了。
  “搬是搬的,但并不会离开麒麟峪。”陈蕴慈对朋友笑眯眯地说:“你就放心吧。”
  进了房间,迎面一张二层的架子床,上头一格是姐姐蕴恩的小闺阁。窗台上堆满了书,布娃娃,没有悬挂起来的紫风铃,盆栽小植物。宁剑盘腿坐到窗台上,开始检阅陈蕴慈的书籍。这时候,一个十四岁模样的少女,推门进来了,用托盘端了一杯果汁。她生着一张静谧的白脸,身姿纤细,养在深闺的少女的秀美仪态,微笑地,眼睛里并没有看人,她的眼角,嘴唇,下颌,和蕴慈相似,但是,神韵迥异。对于起姐姐那种笨拙的文静,十一岁的蕴慈,已经是个神采飞扬,明光照人的小美人了。蕴恩呢,美是美的,却是个蜡美人,那种闺阁气的文静,细究起来,里头并无静水深流的内涵,只是表里如一的,木。
  陈蕴慈用一种宁剑能懂的,抱歉的口吻,介绍说:“这是我家姐姐,陈蕴恩。这是宁剑。”
  宁剑向姐姐微笑一下,伸手从托盘里接过果汁,喝了一口,手边没地方放,只好捧着。蕴恩手里托着那只盘子,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想和客人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房间很小,妹妹和她,还有客人,三人面对面地站在床头,眼瞪着眼的,倒都好笑起来。蕴慈说一声:“姐姐去帮妈妈做饭吧。今天要多做些菜哦。”
  蕴恩闻言,得到解释地,顺理退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姐妹俩的妈妈,一个白团团的脸,眉目平展的中年妇人,又推门进来了,笑吟吟地,嗓门清脆地,和宁剑打招呼,问她几岁了,家住在哪一户,家里有几口人,爸爸妈妈是做什么职业的,陈蕴慈向她介绍宁剑和自己是同班同学,她又问她们的学习,各科老师的性别、脾气、口碑,等等,显出极大的关注。她系着围裙,脸在厨房里热出酡红的汗意,烫着卷发,盘在脑后。是一个,亲切的,烟火气的妈妈。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向她告诉时,姐姐将饭菜摆上了餐桌,请她们出来吃饭。桌前已经坐了一个着短袖唐衫的中年男子,白面美髯,眉头下一双清明的细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小女孩。宁剑和陈太太谈得高兴,话就多了一点,对陈蕴慈热烈地说道:“这是你家爸爸吗?”
  陈太太开心地笑起来,对宁剑解释道:“这不是陈家爸爸。称呼他为苏先生就好了。人家都称呼他为苏先生。”
  而且,苏先生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他是一个修道的术士,懂得玄学。是陈家妈妈的表弟,她们搬来深圳,都是他照顾她们。为免这一门妇孺的凄惶,他每天都会来到,陪表姐聊家常,询问两个小姑娘的学业,陪她们做作业,留着吃晚饭了才告辞。因为表叔,妈妈每天烧晚饭,总是格外地用心。陈蕴慈激动地向好朋友描绘:“我阿叔,他会勘风水,观星相,懂周易、八卦、六爻四柱。他说话好准的呢,人家都请他算命的。”
  阿叔微笑地听蕴慈吹嘘,倒像是听一个旁人的神奇故事,嘴里不时地哦哟、哦哟地惊叹,质疑道:“真有蕴慈说的这么厉害么?”
  宁剑双目炯炯地看着餐桌对面的阿叔,这可是她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方士啊!她从阅读之中早就领略到,易经,是一门极其深奥,精深的科学。她紧张地问:“那你是不是很懂宇宙的奥妙?”
  阿叔就哈哈大笑起来,欢喜的样子。他点点头:“宇宙的奥妙是叫我们敬畏的,不是叫我们懂得的。”
  “那你给我们讲一点神奇的事情吧!”两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背上,眼睛大大的,好期待的样子。一盏灯下情景很是热络。
  蕴恩站在桌边布置晚餐,从瓦罐里舀出汤来,一碗一碗地搁到桌面。这个家虽然至简至陋,餐具是上好的细白瓷,乌木筷。餐桌上的菜式,潮汕风味的家常菜,虾酱炒空心菜,花蛤灼酱,炒花蟹,红薯粥。和这个四壁雪白的家里的方士一样,神秘而冲淡的,然而,有亲切意味。陈太太问道:“宁剑,你家煮饭,是哪里口味?”
  宁剑的脸埋在碗里,吃着甜腻腻的蜜汁番薯,答:“沔阳家乡菜,可辣可辣。”她从来没有去过沔阳,却感觉到,沔阳是天下人都晓得的地名。
  苏先生是头一次看见宁剑,很喜欢这女孩的聪慧灵气,出于术士的惯性,看见一个生人,便会研究他的天庭,鼻骨,目光,面相,看出其中命运。他端详了宁剑一会儿,就向陈太太称赞这个孩子面相好,天庭饱满,是会念书,好记性,少年得志的好命。陈太太就问起宁剑的生辰八字,宁剑和陈蕴慈是同年生人,只是一个生在夏天,一个生在冬天。苏先生停下筷子,板着手指,虚合着眼,掐指一算,在心里将这两个女孩子的生辰时日,对比了一下,都是人中的好命,但论命运打底的根基,这两个女孩子的出身,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苏先生目光怜惜地看着宁剑,心想,这孩子的从前,真是孤苦呢。
  也是在宁剑的家里,蕴慈一回回地遇见了龙龙。这个圆头圆脑,生得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撞见宁剑,她只会蹙着眉叫他走开点。他是千禧的小朋友们中的一个,从来不曾入过她的眼的。然而,陈蕴慈却很注意龙龙,打从她第一次在校车上,听见人家叫出龙龙的名字,确认七岁的龙龙就是陈龙龙的时候,就把他从人堆里揪出了,格外地上心。早早晚晚在校车上,在学校的操场上,饭堂里,只有有龙龙在的地方,蕴慈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
  她是她们家里唯一的一名得力干将,经由妈妈派出,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邪恶的小男孩.他生得唇红齿白,水汪汪的黑眼睛,红扑扑的小脸,总是满头的汗.忙着玩悠悠球,忙着踢足球,忙着和小伙伴聚头.他并不晓得自己的倍受瞩目,在遥远的潮州被人们长久念叨。说实在的----他是个生机勃勃的孩子.蕴慈百感交集地望着他,他在她的视野里跑动,跳跃,和伙伴们叽叽喳喳.他怎么有理由生得有鼻子有眼,脸蛋红扑扑的,怎么有理由纯洁地长大呢?
  这么多年了,他的出生于她,她的家,是个莫大的诅咒,犹如巨大的乌鸦遮住了天空的金色太阳,世界从此黑了.她应该掐死他的,她总是望着他,望着他,久得连时间都没了。他背着一个小书包在她眼前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天真无邪.
  

宋唯唯 发表于 2009-09-17 07:14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3 | 浏览:32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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